意念战胜困难

坚持由我来开车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如果她需要把人类的感官都集中在路况上,很多事情自然是办不到的——牵手,对视,快乐的流露。不仅如此,那种被阳光塞满到几乎快要爆裂的感觉一点儿也没减弱。我深知那是怎样一种势不可挡的感觉,不确定它会对人类的身体造成多大的伤害,还是让我这个非人类的身体控制汽车更安全。

太阳下沉,云朵变化,偶尔有一束暗淡的红色阳光照到我脸上。就在昨天,这样的暴露还会让我万分惊恐,而现在,我想笑,我感觉到漫溢的笑意,好像身体里的光需要以这种方式脱身。

我好奇地打开她的收音机,发现没有连接到电台,只有静电噪声。我有些惊讶,但考虑到发动机的音量,想必她也不需要音乐的陪伴。我扭动旋钮,找到了一个音色还算清楚的电台,正在播约翰尼·埃斯的歌。我笑了,《我的爱情宣言》,多么应景啊。

我跟着唱了起来,虽然有点刻意,但我很高兴有机会对她说出这些话。b永远,永远,我只爱你一人。/b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我的脸,我现在能准确领会她笑容中的惊叹。

“你喜欢五十年代的音乐?”歌曲结束,她问道。

“五十年代的音乐很经典,比六七十年代的好太多了,呃!”当然六七十年代也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歌手,但那个时期最常播放的电台音乐都不是我的最爱,我一向对迪斯科音乐不感兴趣,“八十年代的还可以。”

她紧闭嘴唇,眯着眼睛,好像有什么事困扰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问:“你不打算告诉我你多大?”

啊,她是担心让我苦恼。我坦然地对她笑了笑。“这很重要吗?”

我轻松的反应似乎让她松了口气。“不重要,可我还是想知道……未解之谜最让人彻夜难眠。”

这下轮到我发愁了。“我担心你听了会不高兴。”

她对我非人类的一面并不反感,但对我们之间的时间隔阂会不会有不同态度?从事实角度看,我依旧是十七岁。可她会这么看吗?

她有怎样的猜想?数千年的存在?哥特式城堡?特兰西瓦尼亚口音?好吧,所有这些都有可能,卡莱尔就认识这些类型的吸血鬼。

“你可以试试。”她提议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眼底深处寻找出路。我叹了口气。经历了这么多事,不是应该更勇敢吗?可我还是这么害怕吓到她。当然,除了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告,没有别的出路。

“我一九〇一年出生在芝加哥。”我坦白道,转过脸看着前方的道路,不让她在心算时感觉到审视的目光。我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看她,她装作很镇定的样子,我意识到她是在小心控制自己的反应。她不想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就像我不想让她害怕一样。我们越了解彼此,越能在自己身上映照出对方的感受。多么和谐。

“一九一八年夏天,卡莱尔在一家医院里发现了我。”我继续说,“我十七岁,得了流感,快要死了。”

听到这里,她控制不住了,惊愕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睛圆瞪。

“我记不清了,”我安慰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人类的记忆会衰退。”

她看上去不是很安心,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等待下文。

我刚在心里承诺过,要做到毫无保留的诚实,但现在发现必须有所保留。有些事情她应该知道……也有些细节不适合分享。也许爱丽丝是对的。如果贝拉的感受像我的一样强烈,她可能会迫切地想要延续这种感受,就像在草地时说的那样,和我b在一起/b。而我知道,无论贝拉要求什么,对我来说都难以拒绝。所以,我必须谨慎措辞。

“我清楚地记得卡莱尔……b救/b我时的感觉,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能轻易忘记的事。”

“你的父母呢?”她怯生生地问。我放松下来,庆幸她没有接着我刚才的话问下去。

“他们已经感染流感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些话不难说出口。我的这一部分历史感觉更像是听来的故事,不像是真实的回忆。“这就是卡莱尔选择我的原因。在大流感的混乱中,没有人会发现我不见了。”

“他是怎么……救你的?”

没法再回避难题了。我琢磨着哪些细节是最不该向她透露的。

我的回答围绕着她的问题兜圈子。“这件事很难,我们当中没几个能办到,因为没有足够的自控力。卡莱尔一直是我们中间最仁慈、最有同情心的一个……我想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找不到能和他匹敌的人。”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停了一下,不知道我的话是否足以赞美他。然后,我继续讲述那些让她知道也无妨的细节。“对我来说,唯一的感受就是痛苦,极度的痛苦。”

其他可能带来痛苦的回忆——特别是母亲的离世——已经模糊不清,但是对于b这种/b痛苦的回忆却格外清晰。我不禁往后缩了缩。假如贝拉充分认识到和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有一天b真的/b提出要求,我只需要想想这个回忆,就会断然拒绝她。我根本不敢想象让她面对和我一样的痛苦。

她还在消化我的回答,噘着嘴,眯缝起眼睛,陷入沉思。我想知道她的想法,又怕一旦问她,会引来更加尖锐的问题。我继续讲述自己的历史,希望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救我是因为孤独。他选择救人大多是这个原因。我是卡莱尔的第一个家人,很快他又发现了埃斯梅。埃斯梅摔下了悬崖,别人直接把她送到了医院停尸房,其实那时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这么说,必须濒临死亡,才能变成……”

她没有分心,还在思索这个过程。我赶紧调整话题的方向。

“不,这只是卡莱尔的做法。只要那个人还有别的选择,他绝不会这么做。他说,在血流微弱的情况下更容易实现。”

我又把视线转移到路面。我不该说最后那句话。我离她想要的回答越来越近了,我怀疑在我的心中,有一部分自己想让她知道真相,想让她找到和我在一起的方法。我必须更好地管住嘴巴,控制住自私的那一部分自己。

“埃美特和罗莎莉呢?”

我朝她笑了笑。她可能察觉到了我的回避,为了不让我难受,主动不再追问。

“接着,卡莱尔把罗莎莉带进了家族。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希望罗莎莉和我在一起,就像埃斯梅和他一样——他在我身边时很谨慎,没有透露这个想法。”

我还记得后来他在无意中暗示时,我有多么反感。罗莎莉一开始并不是个受欢迎的新成员,事实上,她的加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复杂了。卡莱尔为我和她构想了更亲密的关系,我对此深感震惊。我对他所构想的关系的厌恶之深,说出来不太礼貌,也不够绅士。

“但罗莎莉对我来说只是个妹妹。”这也许是最善意的总结,“只过了两年,她就发现了埃美特。我们当时生活在阿巴拉契亚,她猎食的时候,发现埃美特快被一只熊咬死了。她背着他走了一百多英里,回家找卡莱尔。她担心……自己办不到。”

我们住在诺克斯维尔城外,从天气的角度看,那儿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住处,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待在室内。不过,那只是短期的安排——卡莱尔要在田纳西大学医学院做一些病理学研究。几个星期、几个月……日子并不难熬,有一些图书馆可以去,对我们这样行动速度极快的物种来说,新奥尔良的夜生活离得也不算远。罗莎莉刚度过新生阶段,还不适应近距离接触人类。她拒绝参加娱乐活动,整天闷闷不乐,抱怨不停,对任何消遣或学习的建议都挑三拣四。不过说句公道话,她大声抱怨的时候并不多,埃斯梅就没有像我一样恼火。

罗莎莉喜欢独自猎食,虽然我确实应该看住她,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强烈拒绝她这么做,因为这对我们俩都是一种解脱。她知道如何掌握分寸。我们都很擅长控制感官,直到没有人类的地方才会放松。我不太愿意表扬这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但就连我也必须承认,她在自控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在我看来,这主要是因为她的固执和想要超越我的好胜心。

在诺克斯维尔的那个夏天,罗莎莉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快、更沉重,打破了黎明前的平静,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被一阵浓郁的人血味道掩盖,她的思绪杂乱无章,而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她失控犯了错。

罗莎莉重生的第一年,在她展开复仇行动之前,她的思绪清楚而彻底地出卖了她。得知她的计划后,我告诉了卡莱尔。第一次,他温和地劝她放下过去的人生,放下才能忘记,忘记才能减轻痛苦,复仇不能挽回她失去的一切。他的忠言只换来她无法平息的怒火,在这种情况下,他向她提供了怎样谨慎发动攻击的建议。我们都不能否认,她有复仇的权利。我们也都相信,没有了那些害死她的强奸犯和杀人凶手,世界会成为一个更加美好的地方。

我想她把他们全部干掉了。她的思绪早就变得平静,不再沉溺于撕扯、报复的欲望中。

所以,当人血的味道像海啸一样涌入房屋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又找到了一个害死她的同谋。虽然我对她的整体印象不好,但我坚信她不会失控犯错。

她惊慌地呼叫,寻求卡莱尔的帮助,我的猜测被彻底推翻。在她痛苦的惊叫声下,我捕捉到一个非常微弱的心跳声。

我冲出房间,没等叫声停止就看见她在前厅。卡莱尔已经在那儿了。罗莎莉的头发特别乱,最喜欢的连衣裙上染满鲜血,连裙边都被染成了深红色。她怀里抱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那人神志不清,两只眼珠不协调地扫视房间,皮肤被一道道间隔均匀的伤口撕裂,有些骨头显然断了。

“救救他!”罗莎莉简直是在冲卡莱尔吼叫,“求你了!”

b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b她在脑海中恳求。

我看到了吼叫的代价。她必须呼吸换气,新鲜血液离嘴巴太近,那股强大的力量逼得她直往后缩。她把那个男人往外挪了挪,转过脸去。

卡莱尔了解她的痛苦,迅速从她怀里接过那个男人,轻轻放到客厅的小地毯上。那人早就失去了意识,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我看着眼前奇怪的一幕,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憋住气。我应该离开屋子。我能听见埃斯梅的思绪,她已经快速躲开了。一闻到人血的味道,她就知道应该回避,尽管她和我一样疑惑。

b太晚了。/b卡莱尔一边检查那个男人,一边想。他不愿让罗莎莉失望。对于他赋予她的第二次生命,她显然是不乐意的,但她很少向他要求什么,更别说像这样痛苦地哀求。b他一定是她的家人,/b卡莱尔想,b我怎么忍心再伤害她一次?/b

那个魁梧的男人闭上眼,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发现他比我大不了多少。“还在等什么?”罗莎莉尖叫道。b他快死了!他快死了!/b

“罗莎莉,我……”卡莱尔无助地摊开满是鲜血的双手。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我明白了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是让你治他,”我立刻解释道,“而是让你救他。”

罗莎莉飞快地看向我,脸上流露出强烈的感激之情。我从未见过她的面容有这样的变化,一瞬间想起她曾经是多么美丽。

我们没有等太久,卡莱尔做出了决定。

b哦!/b卡莱尔想。看得出来他没有片刻迟疑,他觉得自己对罗莎莉亏欠太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他跪到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身旁,挥手示意我们离开。“你们留下不安全。”他边说,脸边朝男人的喉咙靠近。

我拽着罗莎莉沾满血的手臂,朝大门奔去,她没有抗拒。我们俩离开房子,一路不停地跑到了附近的田纳西河,一头扎进河水中。

罗莎莉躺在河边清凉的淤泥里,冲洗掉衣服和皮肤上的鲜血。就在那儿,我们有了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她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向我展示脑海中的画面。她发现那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快要死了,他脸上有某种东西让她无法忍受这样的结局。她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是怎样办到的——怎样在一路痛苦中忍住没有杀掉他。我看见她奔跑数英里,比任何时候的速度都快,嗜血的欲望让她饱受折磨。重新回忆起这一切,她的思绪毫不设防,变得脆弱不堪。她跟我一样困惑,也想弄清是怎么回事。

我并不期待新的家庭成员加入,也从没有特别关心罗莎莉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我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突然间只希望她获得幸福。这是我们第一次站在同一边。

我们不能马上回家,虽然罗莎莉急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安慰她,万一出了差错,卡莱尔肯定会来找我们,现在只能安心等待,等到安全了再说。

那几个小时改变了我们俩。当卡莱尔终于来叫我们回家的时候,我们已经彼此接纳,成为兄妹。

我回忆起对妹妹的感情,稍稍停顿了一会儿。贝拉还等着故事的下文。我想到刚才停下的地方:罗莎莉身上滴着血,扭过脸,尽可能远离埃美特。画面中的这个姿势让我联想到最近的事:我抱着晕倒的贝拉,艰难地朝医务室走去。真是有趣的类比。

“我现在才意识到那段路对她来说有多难。”我总结道。我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我抬起我们的手,用我的手背轻抚她的脸颊。

天空中最后一点儿红光渐渐变成了深紫色。

“但她做到了。”短暂的沉默过后,贝拉说道,急着催我往下讲。

“是的,她从那个男人脸上看到了足以让她支撑下去的某种东西。”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感觉对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凑成了完美的一对,就像一个整体的两部分。是命运,还是天大的好运?我永远也无法确定。“从那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有时候他们作为夫妻一起生活,离开我们独自居住。”唉,我是多么期待那种时候啊。我爱埃美特,也爱罗莎莉,但是埃美特和罗莎莉单独在一起,对于我无所不听的读心术来说,简直是痛苦的煎熬。“我们伪装的年纪越小,在一个地方能住的时间就越长。福克斯是个好地方,所以我们都扮成了高中生。”我笑了起来,“我看再过几年,我们又得参加他们的婚礼。”

罗莎莉对婚礼情有独钟。她对永生状态唯一满意的地方大概就是能够一遍又一遍地结婚。

“爱丽丝和贾斯帕呢?”贝拉问。

“爱丽丝和贾斯帕是两个稀有物种。他们没有通过外人引导就自动生成了我们所说的良知。贾斯帕属于另一个……家族。”我避开了更准确的那个词,想起他最初的经历,不由得浑身颤抖,“一个b非常/b不同的家族。他那时很抑郁,独自流浪。爱丽丝发现了他。跟我一样,爱丽丝有一些超越同类的特异功能。”

这句话让贝拉感到惊讶,她的样子不再平静。“真的?可你说过,只有你能听到别人的想法。”

“没错,爱丽丝的特异功能不一样,她能b看见/b一些事——可能发生的事,即将到来的事。”还有一些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最坏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不过……让我烦恼的是,那个我可以接受的新的幻象太模糊了。另一个幻象却清晰得多,那个幻象里爱丽丝和贝拉一样苍白,一样冰凉。没关系,不会发生的。我已经打败了一个不可能的未来,肯定也能战胜这一个。“但她非常主观,”我接着说,声音有些生硬,“未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事情总会有变化。”

我瞥了一眼她奶油一样的皮肤,确定她还是原本该有的样子。她看了过来,我立刻移开了视线。我永远无法知道她从我眼中读懂了什么。

“她能看见什么样的事?”贝拉想知道。

我回复的都是安全的答案,都是验证过的预言。

“她看见了贾斯帕,知道他在等她,那时候连贾斯帕自己都还不知道。”他们的相遇是件奇妙的事,无论贾斯帕什么时候回想起来,全家人都会沉浸在梦幻般的轻松惬意中,他分享情感的能力实在太强大了。“爱丽丝看见了卡莱尔和我们一家人,她和贾斯帕一起来找我们。”

初次介绍时我不在场,爱丽丝和贾斯帕面对的是高度警惕的卡莱尔、受到惊吓的埃斯梅和充满敌意的罗莎莉。是贾斯帕战士一样的外表让他们产生了这样的疑惧,但爱丽丝完全清楚该说些什么来缓解他们的紧张。她当然完全清楚,因为她预见了这次重要见面的所有可能的版本,然后选择了最好的那个。我和埃美特不在场并非偶然。她倾向于更舒缓的场面,最好是家族的主力守卫们不在家的时候。

几天后,我和埃美特回到家,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已经成了家里的成员。我们都很震惊,埃美特看见贾斯帕的瞬间,立刻进入到战斗模式。爱丽丝没等我们开口说话就跑过来抱住了我。

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攻击,但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她满脑子全是对我的信任,对我的爱,我甚至以为自己经历了重生以来的第一次失忆。这个娇小的永生者了解我的一切,比我过去和现在的家人还要了解我。她是谁?

b哦,爱德华!终于见面了!我的哥哥!我们终于在一起了!/b

接着,她的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腰,我的胳膊犹犹豫豫地揽住她的肩膀,她飞快地回望一生,从最初的记忆一直到当时那一刻,然后预见了往后几年我们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光。那时候我意识到我也了解了她,那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感觉。

“埃美特,这是爱丽丝。”我告诉他,胳膊还搂着这个新来的妹妹,埃美特的反应从充满敌意变成了感到困惑,“她是我们的家人。这位是贾斯帕,你会喜欢他的。”

有关爱丽丝的故事太多了,不可思议的奇迹,似是而非的谜团,数都数不过来。就算让我一直讲到这周结束,也只能告诉贝拉一个粗略的版本。所以,我给她讲了一些简单又单调的细节。

“她对非人类的存在最为敏感。比方说,如果有我们的同类靠近,她总是能看见他们带来的某种威胁。”爱丽丝因此成为家族守卫者。

“你们的同类……多吗?”贝拉问,听上去有点吃惊。

“不……不多,”我向她保证,“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不会在一个地方定居。只有像我们这样放弃猎食你们人类的,”我朝她抬起一边眉毛,捏了捏她的手,“才能长久地和人类共同生活。我们只在阿拉斯加的一座小村子里发现了一个跟我们同样的家族。我们一起住了一阵子,可是我们的数量太多,太引人注目了。”还有坦尼娅,那个家族的领袖,锲而不舍地追求我,几乎到了骚扰的地步,“我们这些……另类,往往结伴而居。”

“其他的呢?”

我们到了她家。屋子里没人,窗户都没有亮光。我在她平时停车的地方把车停下,熄火。黑暗中,突然到来的宁静让人感觉非常亲切。

“基本上都是流浪者,”我回答,“我们都以流浪的方式生活过。像所有的事情一样,日子久了会产生倦怠感。还好我们时常碰到同类,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喜欢北方。”

“为什么?”

我咧嘴一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你今天下午没睁眼吗?我在阳光下过马路,你觉得不会引起交通事故?我们选择奥林匹克半岛是有原因的,这是世界上日晒最少的地方之一。能在白天出门是件幸福的事。八十多年了,你无法想象你会多么厌倦夜晚。”

“这就是那些传说的起源。”她自顾自地点点头,说道。

“也许吧。”

传说的背后其实有一个确切的起源,但这不是我想深入探讨的内容。沃尔图里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专注于监管吸血鬼世界的任务。为了保护永生者的隐私,他们编造了传说,除此之外,他们绝不会影响到贝拉的生活。

“爱丽丝也像贾斯帕一样,来自另一个家族?”她问。

“不,这b确实/b是个谜题。爱丽丝一点儿也不记得她还是人类时的生活。”

我看见过那个最初的记忆。明媚的晨光,空气中飘着薄雾,四周杂草丛生,她醒来的那片凹地荫蔽在粗壮的橡树下。除了这些,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漫无目的。她看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皮肤,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这时候,她的第一个幻象出现了。

一个男人的脸,凶猛却颓废,伤痕累累却英俊迷人,深红的眼睛,金黄色的长发。伴随这张脸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归属感。接着,她看见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b爱丽丝。/b

她意识到,这是她的名字。

这个幻象让她知道了自己是谁,或者说,让她成为未来的自己。这是唯一的线索。

“她不知道是谁改变了她,”我告诉贝拉,“她独自醒来,创造她的人已经走了,我们都不理解他为什么、怎么样改变了她。如果爱丽丝没有特异功能,没有看见贾斯帕和卡莱尔,也不知道自己终将成为我们中的一员,那她很可能沦落为十足的野蛮人。”

贝拉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我相信这对她来说很难理解,毕竟我们一家人也花了一段时间才接受。不知道她接下来会问什么。

这时,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这才发现,我们在一起待了一整天,她什么也没吃。唉,我真应该多多关注她的人类需求!

“抱歉,耽误你吃饭了。”

“我没事,真的。”她回答得太快了。

“我从没和需要吃东西的人待过太久,”我表示歉意,“我忘了。”真是个拙劣的借口。

“我想和你在一起。”她回答时的表情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她脆弱的一面。

b在一起/b这个词的分量似乎又比平时更重了一些。

“我能进去吗?”我轻声问。

她眨了眨眼,显然被这个提议惊到了。“你想进去吗?”

“想,如果方便的话。”

也许她是觉得我需要一个明确的邀请才能进去。想到这儿,我不禁笑了起来。一阵罪恶感突然袭来,我皱起眉头。必须向她再一次坦白。可是,这么羞耻的事要如何承认?

我一边想,一边跳下车,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非常像人类的表现。”她称赞道。

“人性又回归了。”

我们一起以人类的速度穿过黑暗、安静的院子,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她时不时瞟我一眼,偷偷闷笑。走到藏钥匙的地方,我举起手,取出钥匙,为她开了门。她犹豫了一下,望向漆黑的门厅。

“门没锁吗?”她问。

“不,我用屋檐下的钥匙打开的。”

我把钥匙放回原处,她上前打开了门厅的灯,转过身,黄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朝我抬起眉毛,看得出来,她想表现得严肃,但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似乎正强忍笑意。

“我只是对你很好奇。”我坦白道。

“你监视我?”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但她听上去像要笑出声来。

这时候应该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但我配合她的语气开起了玩笑。“夜里还能做什么呢?”

这是个错误的选择,懦弱的选择。她只听到了笑话,没听出这是承认。我又不安地意识到,尽管潜在的最可怕的噩梦已经消除,需要担忧的问题却一点儿也没减少。当然了,这个问题完全是我自己的错,都怪我自己的行为极度恶劣。

她微微摇头,示意我进屋。我从她身边走过,穿过门厅,顺手打开灯,这样她才不会在黑暗中摔倒。我在小巧的餐桌边坐下,环顾四周,仔细观察那些从窗外看不到的角落。屋里整洁而温暖,耀眼的黄漆试图模仿阳光,虽然不是很成功,但也显得可爱,让房间格外明亮。一切闻起来都像贝拉的气味,本来应该非常痛苦,我却莫名地享受这种感觉。真够自虐的。

她盯着我,表情难以读懂,我猜她是有点疑惑,又有点惊叹,好像不确定我是不是真实的存在。我笑了,对着她指了指冰箱。她咧嘴一笑,迅速朝冰箱转过身。但愿她有一些比较方便的食物。也许我应该带她出去吃饭?但是,让我们暴露在一群陌生人面前似乎又不太对劲。我们之间新建立的默契还非常独特,非常原始,无法容忍任何强迫我们保持沉默的障碍。我只想她属于我一个人。

她只花了一分钟就找到了合适的晚餐。她准备了一份砂锅菜,放进微波炉加热。我闻到了牛至、洋葱、大蒜和番茄汁的味道,应该是意大利菜。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转动的菜盘。

也许我可以学习烹饪。虽然我不能像人类一样品尝味道绝对是一大障碍,但烹饪的整个过程似乎包含着许多数学知识,而且我确信能自学如何正确辨别味道。

突然间,我感到现在这个场景不是只有一次,而是一个开始,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我们会拥有许多这样的夜晚。我和她在一起,享受彼此的陪伴,时时刻刻……我身体里的光在延伸,在生长,我又一次感觉自己快要爆裂。

“多久一次?”贝拉问道,没有看向我。

我的思绪完全沉浸在未来的美好画面中,一时没有跟上她的问题。“嗯?”

她还是没有转身。“多久来一次这里?”

哦,好吧,是时候鼓起勇气了,不管结果如何,该坦白了。经过这么一天,我相当肯定她最终会原谅我。希望如此吧。

“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来。”

她飞快转过身,惊讶地看着我。“为什么?”

实话实说。

“你睡着的时候很有趣。你说梦话。”

“不!”她倒抽一口气。血液涌上她的脸颊,没有停留在那里,而是一直涌上了额头。涨红的脸温暖了周围的空气,房间的温度提高了一点点。她靠着身后的柜台,紧紧抓住台面,指关节都变白了。我能从她脸上看到的唯一情绪是震惊,不过我确定其他的情绪很快会随之而来。

“你特别生我的气吧?”

“看情况!”她喘着粗气脱口而出。

b看情况?/b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减轻我的罪行。还有什么能让情况变得更好或更糟?她暂时保留判决,直到弄清楚我的潜入到底有多出格再说。我想到这里,感到厌恶至极。她是不是认为我和那些偷窥狂一样堕落?认为我站在阴暗处色眯眯地看着她?倘若我的胃还能正常运作,现在一定会反胃、想呕吐。

如果我向她解释与她分离的痛苦,她会相信吗?我觉得她不安全,想象出了各种灾难,有人会信吗?那些想象是多么离谱啊。可是我知道,如果现在让我和她分开,同样离谱的关于灾难的想象会再次占据我的头脑。

时间一秒秒过去,微波炉发出响声,宣告它的工作完成。贝拉仍然一声不吭。

“看什么情况?”我追问道。

贝拉不高兴地咕哝道:“看你听到了什么!”

我大大舒了口气,她没有怀疑我的监视是出于更邪恶的目的。我听到的内容才更让她尴尬,她就因为这个而担忧?好吧,这个我倒是能安慰她。b她/b没有什么可感到羞耻的。我跳了起来,跑过去握住她的手。触碰她变得如此轻松,我内心不禁一阵欣喜。

“别生气!”我恳求道。她低垂着眼,我俯下身,我们的脸正好相对,我等着她抬眼看我。

“你想念母亲,担心她。”我轻声说,“下雨的时候,雨声让你不安。你以前经常提到家里的事,不过现在少多了。有一次你说‘太绿了’。”

我轻轻笑了笑,想引她发笑。她一定能发现完全没必要感到难堪。

“还有呢?”她追问道,抬起一边眉毛。她半侧着脸,视线往下移,突然又朝上瞥了一眼。看她这个样子,我立刻明白了她担忧的是什么。

“你确实说过我的名字。”我承认道。

她吸了口气,然后长叹一声。“经常说吗?”

“到底多频繁才算‘经常’?”

她的目光落到地板上。“哦,不!”

我伸出手,双臂小心地揽住她的肩膀。她靠着我的胸膛,依然隐藏着自己的脸。

难道她觉得,听见她嘴里说出我的名字,我一点儿也不高兴?那是我最喜欢听到的声音呀,我也喜欢她的呼吸声、心跳声……

我在她耳边低语道:“别害羞。如果我能做梦,梦里一定全是你,而我不会因此感到不好意思。”

我曾经多么渴望梦见她啊!渴望是那么强烈。而眼下的现实比梦境更美妙,无论怎样的幻想都无法替代,我一秒钟也不想错过。

她放松身体,发出一声快乐的感叹,像轻轻的哼唱,又像小猫咕噜叫。

这是真的吗?我不会因为无礼的行为而受到任何惩罚?感觉更像是一种奖赏。我知道自己欠她一个深深的忏悔。

我听见她的心脏在我怀里跳动,除了心跳声,我还察觉到另一个声响。有辆车正朝这边开来,司机的思绪非常平静。一整天下来,他感觉很疲惫,看见窗户透出温暖的亮光,期待着食物和抚慰。但我并不十分确定这就是他的所思所想。

我不想改变现在的状态,用脸贴着贝拉的头发,等她也听见父亲的车响。她的身体僵住了。

“能让你父亲知道我在这儿吗?”

她迟疑片刻。“我不确定……”

我用嘴唇迅速轻抚她的头发,叹了口气,松开了她。

“那就下次吧……”

我飞快地离开房间,冲上楼梯,躲进卧室之间阴暗的小走廊里。之前为贝拉找毛毯时我来过这里一次。

“爱德华!”她在厨房里轻声叫道。

我故意笑出声,让她知道我就在近旁。

她父亲迈着重重的步子走到前门,每只靴子在门垫上蹭了两下。他把钥匙插进门锁,门把手跟着钥匙一起转动,锁是开着的,他闷哼了一声。

“贝拉?”他推开门,叫道。他留意到微波炉里食物的气味,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我意识到,贝拉也还没有吃饭。她父亲打断我们的交谈是件好事,不然我会让她继续饿肚子的。

我心里的一小块地方有一点点……失落。我问她是否想让父亲知道我在这儿,知道我们在一起,我期待的是一个不同的答案。当然了,在向他介绍我之前,她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考虑。或许她永远也不想让他知道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爱上了她。这些都合情合理,再公平不过。

说实话,我这样几乎b赤身/b的衣着,也不方便和她父亲正式见面。我应该感谢她的迟疑。

“在这儿。”贝拉朝父亲喊道。他锁上门,我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回应,沉重的靴子声朝厨房移动。

“能给我也来一点儿吗?”查理问,“我太累了。”

厨房里的声音很容易辨认。贝拉来回走动,查理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他的思绪还是一如既往地难以看透。咀嚼声——贝拉终于吃东西了。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微波炉嗡嗡运转。液体倒入玻璃杯——比水要稠,我猜是牛奶。盘子轻轻放到木桌上。贝拉坐下时,椅子腿和地板发出摩擦声。

“谢谢。”查理说。两人默默咀嚼了很长时间。

贝拉打破了融洽的沉默。“今天过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变了调,听起来好像在想着别的事情。我笑了。

“不错,鱼很容易上钩……你呢?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吗?”

“没有。外面天气太好了,待在室内有点可惜。”她回答得很随意,但不像他那样放松。她不擅长对父亲隐瞒事情。

“确实是好天气。”他赞同道,似乎没有察觉出她声音里的紧张。

又是椅子移动的声响。

“你赶时间?”查理问。

贝拉大声地吞咽。“对,我累了,想早点睡。”她的脚步移到水槽边,水哗哗地流出来。

“你看上去有点紧张。”查理接着说,看来他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毫无察觉。要不是他的想法太难看透,我也不会错过这些。我尝试弄懂它们的意思。贝拉的目光迅速扫过走廊,脸颊突然泛起红晕,他好像只留意到这么多。紧接着是混乱不堪的画面,模模糊糊,没有来龙去脉。一辆一九七一年的芥末黄雪佛兰黑斑羚。福克斯高中体育馆,装饰着彩色皱纹纸。门廊秋千,一个女孩,浅色头发上别着亮绿色发卡。俗气的餐厅,闪亮的镀铬吧台,两个红色的塑料座椅。一个女孩,又黑又长的卷发,沿着月光下的海滩漫步。

“是吗?”贝拉装出无辜的样子,问道。水流进水槽,我听见刷子摩擦餐具的声音。

查理还在想着月光。“今天是星期六。”他随意地说。

贝拉似乎不知道怎么回应。我也不确定他想表达什么。

他终于又开了口:“今晚没安排?”

我想我明白那些画面的意思了,那是他年轻时经历的星期六夜晚?也许吧。

“没有,爸爸,我只想休息。”她听上去一点儿也不疲惫。

查理抽了一下鼻子。“镇上的男孩都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他担心她没有正常的青春经历?担心她错过机会?有那么一秒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感到深深刺痛。我是不是应该有同样的担心?我让她错过了什么?

但是,草地上那种确信和注定的感觉涌向了我的全身。我们属于彼此。

“不,还没有哪个男孩吸引我。”贝拉的语气有点不屑。

“我还以为那个迈克·牛顿……你说过他很友好。”

这可是我没料到的。愤怒像锋利的刀刃在胸口刺绞。不是愤怒,我察觉出来了,是嫉妒。那个一无是处、微不足道的男孩太可恶了,我好像还从没如此讨厌过一个人。

“他只是朋友,爸爸。”

我不知道查理对这个回答是失望还是放心,也许两种都有。

“嗯,反正他们都配不上你。”他说,“等到了大学再找吧。”

“这主意不错。”贝拉立刻同意。她转过弯,开始上楼梯,脚步很慢——可能想再次证明她的困倦——我有足够的时间等她先进入卧室,以防查理跟上来,贝拉肯定不想让他发现我在这里偷听。

“晚安,亲爱的。”查理在她身后叫道。

“明早见,爸爸。”她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疲惫,但一点儿也不成功。

我感觉不应该像平时那样坐进摇椅里,隐身在黑暗中。那个藏身处代表着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这儿,代表着我不诚实。

我躺到她的床上,这是房间里最显眼的地方,不可能让人觉得我想掩饰自己的存在。

我知道她的气味会将我吞没。洗涤剂的味道非常明显,她肯定刚洗过床单,不过再明显也掩盖不了她的香气。疼痛来势凶猛,但这是她存在的证据,被它如此猛烈地包裹着,疼痛也是快乐的。

贝拉一进房间,立刻不再拖着腿走路。她用力关上身后的门,踮起脚跑到窗边,看也不看就从我旁边过去了。她推开窗户,探出身,望向黑夜。

“爱德华?”她轻声呼唤。

看来我躺着的地方并不是那么显眼,本想光明正大一回却失败了,我轻轻笑出声,然后回答了她。

“什么事?”

她猛地转过身,差点失去平衡,一只手抓住窗台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摁住喉咙。

“哦。”她的嗓子哽住了。她背靠着墙往下滑,像慢动作一样,最后坐在了木地板上。

又是老样子,好像我做的一切都不对劲。不过,至少这一次是好笑,不是可怕。

“抱歉。”

她点点头。“给我一分钟,让我重启心脏。”事实上,她的心脏因为刚才的惊吓正怦怦乱跳。

我坐起来,动作谨慎而缓慢,像人类一样。她注视着我,视线被我的每一个动作吸引,嘴角渐渐浮现出笑容。

我留意到她的嘴唇,感觉我们离得太远,于是朝她侧过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小心地将她扶起来,让她在我身边坐下。我们之间只有一英寸的距离。感觉好多了。

我把一只手放到她的手上,迎接她皮肤带来的灼烧,感受到一种解脱。“为什么不和我坐在一起呢?”

她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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