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阳光暖暖地照在皮肤上,还好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现在还不想看自己。这是我所经历的最漫长的半秒钟,一切归于寂静。就在这时,贝拉叫出声来。
“爱德华!”
我猛地睁开眼,满以为会看见她逃离的样子——逃离我所显露出来的面目。
但她却朝我直奔过来,恨不得要和我撞到一起。她不安地张大嘴巴,双手朝我伸出了一半。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高高的草丛。她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急切。我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不能让她撞过来。我需要和她保持距离。我又抬起手,掌心朝前。
她停住了,站在原地不停地晃动,显得焦虑万分。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眼里映出的我浑身像是在燃烧。虽然我否认过那些荒诞的传说——吸血鬼在阳光下会燃烧,但她在潜意识里一定还是相信的。
她在担心。不是b因为/b看到野兽感到害怕,而是为野兽感到害怕。
她朝我走近了一步,见我退了半步,又犹豫不动了。
“疼不疼?”她轻声问。
没错,我猜中了。哪怕在这种时候,她担心的仍不是自己。
“不疼。”我轻声回答。
她又走近一步,这次非常小心。我放下了手。
她还想离我更近一些。
她靠过来,表情不断变化,脑袋歪向一边,眼睛一开始眯着,然后越睁越大。尽管我们之间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我还是能看见我的皮肤折射出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就像棱镜一样闪耀。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一步步地围着我慢慢绕圈。我纹丝不动,当她走出我的视野时,我能感觉她的目光扫过我的皮肤。她的呼吸和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出现在右边,绕完一圈,又回到我的对面,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她怎么能笑呢?
她向我走近,在离我只有十英寸的地方停下。她抬起手,蜷曲的手指紧贴着胸口,似乎想伸手摸我,却又不敢。阳光落在我的胳膊上裂成碎片,明晃晃地照着她的脸庞。
“爱德华。”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惊叹。
“你现在害怕了?”我轻轻地问。
“不。”她回答,就好像我的问题完全出乎意料,令她震惊。
我盯着她的眼睛,忍不住想探听她的内心——又是一次徒劳的尝试。
她看着我的脸,朝我伸出手,动作非常缓慢,我想可能是在等我喊停,但我没有。温暖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腕背面,阳光在我们的皮肤之间跳动,她不由得出了神。
“你在想什么?”我轻声问。这一刻,一直以来的谜题又叫人痛苦不堪。
她轻轻摇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字眼。“我……”她抬眼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从没想到会有这么美的东西存在。”
我惊愕地瞪着她。
我的“疾病”最明显的症状就是闪光的皮肤。在阳光下,我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像人类,而她却认为我……美。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去握住她的手,但我强迫自己放下来,不去触碰她。
“但也非常诡异。”我说。她肯定能明白,这正是恐怖的原因之一。
“是奇异。”她纠正道。
“我这么不像人类,你不觉得反感吗?”
“完全不觉得。”她微微一笑。
虽说我对她的答案已经有相当的把握,但听到时还是吃了一惊。
“你应该反感。”
她笑得更灿烂了。“我觉得人类的样貌才是被高估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她温暖的指尖下挪开,藏到背后。她对人类的评价太轻率了。她还没有意识到失去做人的资格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贝拉又往前走了半步。她靠得如此之近,身体散发的温暖变得更加明显,胜过了太阳的暖意。她朝我仰起脸,阳光给她的脖子镀上了金色,下颌角后有阴影闪动,那是血液流过动脉的痕迹。
我的身体出现了本能的反应——毒液涌动,肌肉紧绷,思绪散乱。
来得真快啊!我们踏入这个幻象中的场景才几秒钟而已。
我屏住呼吸,后退了一大步,又抬起手向她警告。
她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对……不起?”她轻声说,语调上扬,把这几个字变成了问句。她不知道为了什么道歉。
我小心地呼气,然后又小心地吸了口气。她的气味带来的痛苦并不比平时强烈——我有点担心自己会突然间无法抵挡她的气味,然而并没有。
“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我解释道。
“好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
我缓慢而慎重地迈开步子,绕过她走到草地中央,在一片矮草上坐下,像以前一样把肌肉锁定。她跟了过来,坐在我旁边,我听到她犹豫不决的脚步声,闻到她的香味,小心翼翼地一呼一吸。
“这样可以吗?”她不确定地问。
我点点头。“就让我……集中注意力。”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疑惑和担忧。我不想解释,闭上了眼。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懦弱,或者说,不b只是/b懦弱。我确实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专注于她的气味,专注于血液涌过她心房的声响,全身上下只有肺可以动,其他部分都禁锢在僵硬状态。
当身体对刺激产生了下意识的反应,我就提醒自己,这是b贝拉的/b心脏,贝拉的生命。
我以前总是很谨慎,b不去/b细想她的血液——我无法回避气味,但液体、流动、脉搏、温热,都是我不该细想的。而现在,我任由它占据我的脑海,入侵我的身体,攻击我的自控力。它流淌、奔涌、跳动,冲过最粗的动脉,钻过最细的静脉。它散发着热量,尽管我们之间有一段距离,我的皮肤仍能感受到阵阵热浪的冲击。它的味道灼烧着我的舌头和喉咙。
我把自己囚禁起来,自我审视。我脑海中的一小部分能够保持冷静,能够把这场侵袭想清楚。我利用这一点点理智细致地检查自己的每一个反应,计算控制住每一个反应所需要的力量,拿我拥有的力量和计算结果进行对比。这只是粗略计算,但我相信我的意志力要强过兽性,至少稍微强过那么一点儿吧。
这就是爱丽丝所说的一团乱麻吗?感觉……不止这些。
贝拉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沉浸在她的隐秘心思中,简直和我差不多僵硬。她能想象到我脑中的翻江倒海吗?她怎样理解眼下这种奇怪而沉默的僵局?不管她在想什么,她的身体一直非常平静。
时间似乎随着她的脉搏慢了下来,远处树林间的鸟鸣声渐渐冷清,小溪的流动好像也变得慢慢悠悠。我的身体彻底放松,甚至连嘴里的毒液也不再泛滥。
在她的心脏跳过两千三百六十四下之后,我感觉自己的自控力达到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顶点。爱丽丝预言过,直面问题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我准备好了吗?怎么才能确定?怎么可能确定?
还有,怎么打破因我而起的漫长沉默?我开始觉得尴尬,而她可能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我改变了姿势,仰面躺在草地上,一只手随意地枕在脑后。用动作伪装情感是我的习惯。也许只要我表现得轻松,她就会相信。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等着看她是不是有话要说,但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依旧安静地坐着,独自和一头怪兽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怪兽浑身像无数的棱镜一样反射着阳光。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皮肤上,但我不再猜想她会感到厌恶。她的视线似乎有一种力量,让我重新感受到那股电流,那股和她一起待在黑暗中时感受过的电流,仿佛是生命在我的血管里流淌。因为我知道她的眼里都是欣赏,不管怎样,她都觉得我是美的。
我让自己迷失在她身体发出的韵律中,让她的声音、温度和气味相互交杂。幽灵般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尽管如此,我发现自己仍能控制住野蛮的欲望。
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占据了。沉默的等待必然会结束,她一定有许多问题——想来是更加尖锐的问题。我欠她千百种不同的解释,我能一下子应付得过来吗?
我决定试着三心二意,一边专注于她的血液涌动,一边想别的事情。我要看看分散注意力的风险有多大。
首先,我开始收集信息。凡是能听见叫声的鸟儿,我都用三角测量法确定它们的准确位置,然后根据叫声确定它们的属种。我分析溪流中不规则的水花(那是生命的迹象),通过溅起的水量来判断鱼的大小,推断出最有可能的种类。我给附近的昆虫分类——昆虫有别于更高级的物种,它们把我当作石头一样忽略——依据是翅膀的运动速度和飞行高度,或虫子用腿在泥土中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分门别类的时候,我加入了计算。这一片草地的面积大概是11035平方英尺,现有昆虫4913只,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总面积是1400平方英里,约有多少只昆虫?如果海拔高度每上升10英尺,昆虫数量减少1%,答案又是多少?我在脑海中描绘出公园的地形图,开始计算数字。
与此同时,我想起了我这一个世纪以来最难得听到的歌曲——不是那些偶尔经过酒吧敞开的大门时从里面传出的听过太多次的普通歌曲。夜晚,孩子们躺在摇篮里,口齿含糊地哼着独特的摇篮曲,我正好路过听见。大学时,音乐系的学生为戏剧课题作曲,尝试一段又一段旋律,他们的楼房就在我的教室旁边。我只张嘴不出声,快速把那几段旋律过了一遍,注意到每一段的致命瑕疵。
她的血液还在涌动,体温依旧温暖,我仍然在烈火中煎熬。但我能坚持住,没有动摇,一切控制得刚刚好。
“你在说话吗?”她轻声问。
“只是……自己唱唱歌。”我实话实说,不知道怎样才能更清楚地解释我在做什么。好在她没有追问下去。
我能察觉到沉默接近了尾声,但并未因此而害怕。我几乎适应了目前的状态,感到自己强大而克制。也许我真的穿透了那团乱麻,也许我们已经到了安全的另一边,爱丽丝看到的充满希望的幻象全都快要成真了。
她的呼吸发生了变化,无意中泄露了思绪的新方向,我不担心,反而有些好奇。我等着她问我,却听见她周围的青草沙沙作响。她朝我靠过来,手上的脉搏越来越快。
温暖、柔软的指尖慢慢滑过我的手背。只是非常温柔的触碰,却让我的皮肤有触电般的反应。那是一种灼烧感,但不同于喉咙里的感觉,而且更容易让人分神。什么计算啊,音乐的回忆啊,统统偃旗息鼓。她占据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而她的心脏就在离我耳朵一英尺的地方温润地跳动。
我睁开眼,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的表情,猜测她的想法。我没有失望。她的眼睛里又闪烁着惊奇的光芒,嘴角上扬。她迎向我的目光,笑容越来越灿烂。我也回应了一个笑容。
“我没吓着你吧?”我没有把她吓跑,她想留在这里,和我待在一起。
她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回答:“跟平时差不多。”
她靠得更近了,整只手搭在我的前臂上,缓缓朝手腕移动。她的皮肤贴着我的皮肤,像发烧一样烫。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但没有一点儿恐惧。我又迅速闭上眼睛,努力控制住反应,电流像地震一样震撼着全身的肌肉。
“你介意吗?”她停下手,问道。
“不。”我果断地回答。我想让她对我的感受有一点点了解,接着我说:“你无法想象这种感觉。”在此之前,我也无法想象这种感觉,它超越了我所体验过的任何快乐。
她的手指又往上滑到了我的手肘内侧,勾勒着那里的纹路。她移动身体的重心,朝我伸出另一只手。我感觉她在轻轻拉拽,意识到她想把我的手掌翻过来。我立刻照办,就在这时,她轻抽一口气,双手僵住了。
我抬眼望过去,顿时发觉了自己的失误——我的动作像吸血鬼,不像人类。
“抱歉。”我低声说。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我能看出我的失误并没有造成真正的伤害。她已经从惊讶中恢复过来,脸上的笑意从未离开。“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容易做回真实的自己。”我解释道,然后再次闭上眼,这样才能集中注意力。
她想抬起我的手,我感觉到她手指的压力,就顺着她的动作移动自己的手。我知道,没有我帮忙,哪怕只是抬起一只手,她也要费很大气力。我比看上去稍微重一点儿。
她把我的手抬到她的脸旁,温暖的气息灼烧着我的掌心。我跟随她手指压力的方向,帮她不断调整手的角度。我睁开眼,看见了她专注的眼神。阳光在我的皮肤上来回穿梭,折射出的彩虹般的光芒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眉间的小沟又出现了。有什么问题困扰着她?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对我来说,不知道别人的想法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我温柔地说。她听得出来我是在请求吗?
她的嘴巴微微噘起,左边的眉毛扬起了一点儿。“要知道,我们其他人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b我们其他人/b——除我之外的庞大的人类家族。
“那样活着真难啊。”我想开个玩笑,但听上去一点儿也不好笑,“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慢慢答道:“我希望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显然还没说完。“还有呢?”
她的声音非常小,人类的耳朵恐怕很难听清。“还希望自己能相信你是真实存在的,希望自己别害怕。”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我错了,她确实被我吓到了。她当然会被吓到。
“我不想让你害怕。”这是道歉,也是哀叹。
她咧嘴一笑,透着几分顽皮,让我十分意外。“啊,我说的害怕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了,你说的这个害怕也值得好好考虑。”
她怎么开起了玩笑?她是什么意思?我半坐起来,太急于知道答案,不想再假装冷静。
“那你害怕什么?”
我意识到我们的脸挨得有多近。她不再笑了,双唇微张,第一次离我这么近。她用鼻子吸气,半闭着眼睛,又靠过来一些,似乎想要吸入我更多的气味。她的下巴仰起了半英寸,脖子往前探,颈静脉完全暴露了出来。
反应来了。
就在她探身过来的时候,我的嘴里毒液翻涌,空出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向她抓去,嘴巴猛地张开。
我从她身边逃开。双腿还没有失控,带着我一直退到了草地最远的边缘。我移动得太快,来不及轻轻松手,而是使劲从她手中抽离了出来。我蹲在树荫下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的双手。看见它们安然无恙地连在她的手腕上,我顿时有一种解脱感。
解脱过后是厌恶、憎恨、嫌弃,是我担心今天会从她眼中看到的所有情绪。它们全部加起来,再乘以一百年的分量,我清楚地知道,我应该承受的还远不止这些。我是野兽、噩梦、生命终结者、梦想粉碎机——粉碎她的梦,也粉碎我自己的梦。
如果我能变得更好更强大,而不是成为通向死亡路上的野兽,刚才那一瞬间就会是我们的初吻时刻。
我是不是没有通过考验?难道没有希望了吗?
她的目光呆滞,深色眼珠四周被眼白包围。我看着她,她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牢牢盯向我的新位置。我们彼此注视了许久。
她的下嘴唇颤抖了一下,嘴巴张开了。我浑身紧绷,等待着指责,等待她冲我吼叫,叫我永远不要再接近她。
“对不起……爱德华。”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当然是这样。
我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
我把音量控制在她刚好能听见的范围,尽量让语气温柔。“给我一点儿时间。”
她往后挪了几英寸,眼睛里依然大部分是眼白。
我又深吸一口气。从这里也能尝到她的味道,给一直燃烧的烈火添了把柴,此外没有别的反应。我的感觉……就是平常待在她身边的感觉。我的思维和身体没有任何暗示,没有觉察到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有突然爆发的迹象。这种状态让我想要尖叫,想要把身边的树连根拔起。如果感觉不到确保她安全的行为边界和引起我冲动的诱因,我要怎样保护她,怎样让她免受我的伤害?
我可以想象爱丽丝会怎样安慰我:我b确实/b保护了贝拉,b确实/b什么也没发生。爱丽丝看到的时候,一切还是将来时,不是过去时,虽然她能看到这么多,但她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觉——失去自我控制,屈服于最糟糕的冲动,无法停止。
b但你确实停下来了,/b她会这么说。她不知道仅仅停下来是b完全不够的/b。
贝拉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她的心跳速度是平时的两倍。太快了,这不正常。我想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一切都好,她没事,很安全,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这些都是多么明显的谎话啊。
我的感觉……和平常一样,至少是这几个月里的平常感觉。我的自控力恢复了,跟之前完全一样,而那时我的过度自信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慢慢往回走,不知道该不该和她保持距离,但隔着草地冲她大喊,这种道歉方式似乎也不太妥当。我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靠近她,于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坐到地上,这个距离正好可以和她交谈。
我试图把所有的感受都放进言语中。“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贝拉眨了眨眼,然后又瞪大眼睛,心脏怦怦跳得极快,表情僵住了。这句话似乎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她完全不能理解。
我又采用了老办法,努力让一切变得轻松。我马上就发现这并不是个好办法,但我一心想消除她脸上的震惊。
“我只是个凡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愣了一秒钟,点点头——只点了一下。我用干涩的笑话缓解气氛,她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这个尝试反而让她的表情更加难受。她的样子很痛苦,而且,终于流露出了害怕。
我曾在她的脸上看到过恐惧,但总是很快就打消了疑虑。我不值得她冒这么大风险,每一次我残存着希望,想要她意识到这一点,她总是证明我的想法是错的,她眼里的恐惧从不是因为我。
直到现在。
空气中充满恐惧的味道,浓烈,有一股金属味。
这正是我一直等待的,也是我一直想要的——她转身离开,挽救自己的生命,留下我独自燃烧。
她的心依然怦怦直跳。我想笑,也想哭,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只是因为她多靠近了一英寸而已。靠近是为了能闻到我的气味,她觉得那气味迷人,正如我的脸、我身上的所有陷阱一样无法抗拒。我的一切都吸引她靠近,就好像是命中注定。
“我是世上最厉害的猎手,不是吗?”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苦涩,“我的一切都是用来吸引你的诱饵——我的声音,我的脸,甚至我的b气味/b。”真是b多此一举/b。要这些魅力和诱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不能动弹的捕蝇器,非得等着猎物送到嘴里。为什么我的外表就不能像内在一样令人恶心?“就好像我没有这些不行似的!”
我又感觉失控了,但和之前不一样。我的爱情、渴求和希望都碎成粉末,面前是延绵千百万年的痛苦,b我不想再假装了/b。如果因为是野兽而得不到幸福,就让我当那头野兽吧。
我站起来,像她的心跳一样加速,紧贴着草地的边缘转了两圈,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这么做的意图。
我在刚才站过的地方猛地停住。所以我不需要动听的声音——我是一头野兽。
“就好像你能跑得过我似的。”荒唐而可笑的一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放声大笑,刺耳的回音在树林间跳跃。
追逐结束,接下来是捕捉。
旁边有一棵古老的云杉,我伸手正好能够到最矮的树枝。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主枝从树干上扯下来,云杉尖叫抗议,树皮和木屑从受伤的地方迸射出来。我在手里掂了掂粗树枝的分量,大约八百六十三磅,可能没办法直接撞断右边远处的那棵铁杉,但制造一点儿伤害还是可以的。
我把树枝朝铁杉砸过去,瞄准离地三十英尺左右的树疤。我的“炮弹”射中了目标正中心,树枝最粗的那头撞上去,发出b嘎吱/b一声巨响,分裂成无数木头碎片,雨点般淅淅沥沥落在下面的蕨丛中。树疤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像蛇一样上下蜿蜒几英尺。铁杉颤抖了一下,震动一直蔓延到树根,渗透进土壤。我不确定有没有杀死它——几个月后才能知道。希望它能康复,因为草地原本的样子非常完美。
这些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只用了全部力量的极小一部分,就已经如此暴力,如此具有杀伤力。
我迈了两大步,站到她面前,相隔只有一臂的距离。
“就好像你能打败我似的。”
语气里的苦涩消失了。我小小的爆发没有花费力气,却浇灭了我的怒火。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一下,此刻仍愣着神,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们注视着对方,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还在生自己的气,但怒火已经烧不起来了。这一切毫无意义,我就是我。
她先动了,只稍微动了一下。我从她身边逃开后,她的双手一直无力地搭在大腿上,这时,其中一只颤抖着张开,手指朝我的方向微微伸展。也许是个无意识的举动,却跟她睡梦中的动作莫名相似,她在梦中恳求“回来”,好像伸手去够b什么/b。我当时希望她梦到的是我。
那是去天使港的前一夜,也是我发现她已经了解真相的前一夜。我要是知道雅各布·布莱克对她说了什么,绝不会认为她有可能梦见我,除非是噩梦。不过,真相对她来说完全无所谓。
她的眼里仍有恐惧。当然会有。似乎还有一丝恳求,难道是想让我现在回到她身边?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回去吗?
她的痛苦是我最大的软肋——正如爱丽丝预见的那样。我不愿看到她害怕,一想到她的恐惧是理所当然的,我的心都碎了,但相比这些烦扰,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她的痛苦,它让我丧失了做出正确决定的能力。
“别害怕,”我轻声请求,“我保证……”不,这个词太随意了,“我发誓不会伤害你。别害怕。”
我慢慢向她靠近,避免速度过快吓到她,然后像慢镜头一般不慌不忙地坐下,就这样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我稍稍弯腰,我们的脸正好相对。
她的心跳平稳了,眼皮也放松到原来的位置,仿佛我的靠近让她镇静下来。
“请原谅我,”我恳求道,“我能控制住自己。刚才有些猝不及防,现在我会拿出最佳表现。”多么可悲的道歉啊。还好,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我像个傻子,又开始展示幼稚的幽默感。“我今天不饿,真的。”
我居然还冲她眨了眨眼,别人看了肯定会以为我只有十三岁,而不是一百零四岁。
她笑出了声,声音有点颤抖,有点急促,却是发自内心的笑,是真实的快乐和轻松。她的眼神变得温暖,肩膀松弛下来,双手再次张开。
我把一只手轻轻放回她的手中,感觉太b对/b了。我不该有这种感觉,但事实就是如此。
“你还好吗?”
她盯着我们的手,抬眼和我对视了一会儿,又垂下眼帘。她开始用指尖勾勒我掌心的纹路,就像在我爆发之前那样。她的视线再次与我的相遇,笑容在脸上慢慢绽放,露出了小酒窝。这张笑脸中没有评判,没有后悔。
我也用微笑回应。直到现在,我才有心情欣赏这里的美景。阳光、鲜花、空气仿佛被镀了一层金色,突然间,一切好像都是为我而存在,充满欢乐和仁爱。我感受到b她/b天性中的宽容,石头般的心里满溢着感激之情。
解脱、快乐和愧疚相互交融,让我瞬间想起回家的那天,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我那时也没准备好,打算再等一段时间,希望在卡莱尔看到我之前,眼睛能重新变回金色。但它们始终是一种奇怪的橘色,一种偏红的琥珀色。我很难适应以前的素食习惯,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困难。我害怕没有卡莱尔的帮助,我无法坚持下去,最后又堕落成老样子。
我忧心忡忡,眼睛的证据如此明显,不知道我将面临怎样残酷的重逢。他会不会直接把我赶走?会不会不拿正眼瞧我,不想看见我令人失望的样子?会不会要求我赎罪?不管他要求什么,我都照办。他会不会被我想要改变的决心感动,还是会只看见我的失败?
找到他们并不难。我离开后,他们搬到了离原来的住处不远的地方。也许是为了让我更容易回家?
荒凉的高山上只有他们住的一座房子,我从山下靠近,窗户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看不清屋里有没有人。我没有走树林中的近路,而是选择了空旷的田野。田野被白雪覆盖,很容易就能看见我——尽管为了遮挡太阳的强光我包裹得很严实。我缓慢地移动脚步,不想奔跑惊动他们。
埃斯梅最先发现了我。
“爱德华!”我们相隔一英里远,但我听到了她的叫声。
不到一秒钟,她的身影就从边门飞奔而出。我看见她穿过山脊周围的巨石,身后扬起层层雪花,像厚云一般。
b爱德华!他回家了!/b
这不是我料想中的心理活动。不过,她还没有看清我的眼睛。
b爱德华?真的是他?/b
父亲大步追了上来,紧紧跟在她的后面。
他的思绪中除了急切的盼望,什么也没有,没有评判。暂时还没有而已。
“爱德华!”埃斯梅叫道,声音中明显带有喜悦。
她来到我身边,双臂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嘴唇在我脸颊上亲了又亲。b求你别再走了。/b
仅仅一秒钟后,卡莱尔的双臂抱住了我们。
b谢谢。/b他想道,心里充满了热切的真情,b谢谢你回到我们身边。/b
“卡莱尔……埃斯梅……太对不起了,太……”
“嘘,别说话。”埃斯梅轻声说,把头埋进我的脖子里,闻着我的气味。b我的孩子。/b
我抬头望向卡莱尔的脸,睁大眼睛,没有丝毫隐藏。
b回来就好。/b卡莱尔也盯着我的脸,脑海中只有快乐。他一定知道我眼珠的颜色代表什么,但除了快乐,他没有别的想法。b不需要道歉。/b
我不敢相信事情可以如此简单,慢慢抬起双臂,回应了家人的拥抱。
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了同样的接纳——我不配拥有的接纳。我不敢相信,我那些或主动或被动的恶劣行为可以瞬间被抛在脑后。她的宽恕冲走了所有黑暗。
“在我粗暴失礼之前,我们说到哪儿了?”我记得b我/b在哪儿,离她微张的双唇只有几英寸,为她神秘的内心而着迷。
她眨了两下眼睛。“我真不记得了。”
可以理解。我吸进烈火一样的空气,然后呼出,企盼它能给我带来一点儿真正的伤害。
“我想,我们在讨论你为什么害怕,除了那个明显的原因之外。”说不定,那个明显的原因已经把别的想法统统赶出了她的脑海。
她笑了笑,又低头看着我的手。“哦,对。”
没有下文了。
“然后呢?”我问道。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在我手心里画起了图案。我跟随笔画的顺序,希望能看出一幅画,或者几个字也好,比如:爱德华请走开。但我没看出任何意义,又是一个谜题,又是一个她永远不会回答的问题,我不配得到答案。
我叹了口气。“我太容易受挫了。”
她这才抬起目光,探询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们对视了几秒钟,她眼神中的专注让我惊讶。我感觉她能读懂我的心思,比我读她的心思成功得多。
“我害怕,”她开口了,我满心感激,她终于要回答我的问题了,“是因为……嗯,显而易见,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说到b在一起/b时,她又垂下了眼帘。只有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听懂了她的话。我明白,她说的b在一起/b,不是指阳光下的这一刻,不是指一个下午或者一个星期。她的意思也就是我想对她表达的意思。b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b“我害怕自己太过渴望和你在一起,超过正常的界限。”
如果我迫使她兑现说过的话,如果我帮助她永远留下来,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我都想象到了——她承受的每一次牺牲,她哀悼的每一次失去,每一次针刺般的悔恨、身体的刺痛,流不出泪的凝视。
“是的。”想象中的所有痛苦依然清晰,但我内心并不想赞同她。我渴望着她的渴望。“想和我在一起……”想和自私的我在一起,“确实是值得害怕的事,对你真的没什么好处。”
她皱眉瞪着我的手,好像和我一样不赞同这个想法。
哈迪斯和他的石榴,就连想想都觉得是一条危险之路。我已经让她服下了多少颗有毒的籽?多到能让爱丽丝看到我离开后的幻象,看到她苍白而悲痛的样子。而我自己感觉也像中了毒,着了迷,上了瘾,没有复原的希望。我无法想象一个完整的画面,b离开她,/b我将如何生存下去?爱丽丝让我看到了贝拉的痛苦,在这个版本的未来中,她预见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我相信一定是个失魂落魄、一无是处、颓废而空虚的黑影。
我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早就应该离开,现在也应该离开,但我不知道能不能b做到/b。”
她仍然盯着我们的手,脸颊微热。“我不想让你走。”她喃喃道。
她希望我留在她身边。我拼命压制住喜悦,不让它把我拖向屈服的深渊。选择权在我手上吗?还是只能由她选择?她叫我离开,我才会离开?她的话在微风中回荡。b我不想让你走。/b
“正因为这样,我才应该离开。”两个人在一起越久,就越难分离,“不过你也不必有压力,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我太渴望你的陪伴,都没法做我应该做的事了。”
“我很高兴。”她随口说了一句,好像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好像喜欢上自私的怪兽是每个女孩都会庆幸的事,哪怕怪兽总是优先考虑自己而不是她。
我心里直冒火,只是在生自己的气。我小心地把手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
“别这样!我渴望的不只是你的陪伴!永远不要忘记b这一点/b。永远不要忘记,我对你的威胁远超过对其他任何人。”
她疑惑地看着我,眼睛里再没有一丝恐惧,脑袋稍稍歪向左边。
“我没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特别是最后一部分。”她带着分析的口吻说。我回想到餐厅里的那次对话,她询问关于猎食的事。她听上去像是在为写报告收集数据——这份报告她非常感兴趣,纯粹是学术调查而已。
看见她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怒气来去匆匆。有这么多美好的情绪可以感受,何必浪费时间生气?
“怎么解释呢?”我低声说。她不理解我的意思实属正常。我还从没有特别具体地解释过我对她的气味的反应。当然没有。这是件丑陋的事,是我深感羞耻的事,更别提这个话题有多恐怖了。是啊,怎么解释呢?“我不想再吓到你……嗯。”
她展开手指,朝我的手伸过来。我无法抗拒,轻轻将手放回她的手里。她热切地紧握我的手,让我的心绪得到了安抚。我知道我会向她吐露一切——我能感觉到真相在身体里翻腾,随时准备喷涌而出。但我不知道她会如何面对真相,尽管她向来对我宽容。我尽情享受这一刻的接纳,明白它可能会突然消失不见。
我叹了口气。“不可思议的温暖,真舒服。”
她笑了,也看向我们的手,眼里充满痴迷。
没有退路可走了,我不得不描述肮脏的细节。绕开事实只会让她困惑,她需要知道这些。我深吸一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口味,你知道吧?有人喜欢巧克力冰激凌,有人喜欢草莓口味的。”
呃,多么苍白无力的开场白,说出口时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贝拉点点头,看起来像是客气地表示赞同。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可能消化信息需要一点儿时间。
“抱歉用食物打比喻,”我表示歉意,“我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方法。”
她咧嘴一笑,酒窝立刻冒了出来,笑容里是真实的开心和亲近。她的笑让我感觉到,同处这个荒唐的境地,我们不是对手,而是伙伴,我们正一起努力寻找一条出路。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期待的了——当然,除非发生不可能的事,除非我也成为人类。我也冲她咧嘴一笑,我知道,我的笑容没有她的那么真诚、那么无邪。
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催促我接着讲。
我放慢语速,尽可能找到最合适的比喻,心里明白再怎么合适也是失败。“要知道,每个人闻起来不同,各有各的香味。假如把一个酒鬼关进房间,房间里装满变了味的啤酒,他是乐意喝的。但是,如果他想抵挡诱惑……如果他是b正在戒酒的/b酒鬼,他也能忍住不喝。现在把房间里的酒换成一杯百年白兰地,最珍贵、最上乘的干邑白兰地——让它温暖的香味弥漫整个房间——你觉得酒鬼还能忍住吗?”
我是不是把自己描绘得太讨人喜欢了?讲的不是真正的反面人物,而是悲惨的受害者吧?
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尝试去听她内心的反应。我有种感觉,她也在尝试读懂我的想法。
我把刚才的话回顾了一遍,不确定这个比喻是否足够b有力/b。
“也许这样打比方不准确,”我边想边说,“也许拒绝白兰地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但你……”
她笑了,没有像之前那样咧开嘴,翘起的双唇调皮地歪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我上瘾了?”
我有些惊讶地笑了笑,她做了我一直努力做的事——讲笑话,活跃气氛,缓解紧张的情绪——她比我做得成功。
“没错,我对你上瘾了。”
我供认了多么可怕的罪行啊,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解脱感。多亏了她,多亏了她的支持和理解。我感到脑子一阵眩晕,b所有/b这些她都能原谅,她是怎么办到的?
她又回到了学术调查模式。
“这种情况常见吗?”她好奇地歪着脑袋问道。
我尽管拥有独特的读心术,也很难进行精确的比较。我能听到别人想什么,却不能真正感受他们的情绪,只知道他们对这些情绪的想法。
就连嗜血的欲望,我们一家人的感受也不尽相同。对我来说,这种欲望像火焰在灼烧。贾斯帕也觉得像灼烧,但不是火焰,对他来说更像酸性液体,像渗入身体的化学反应。罗莎莉认为是一种强烈的干渴,是体内的极度匮乏感,不是外力的作用。埃美特的描述跟她的一样,这是当然,在他的第二次生命中,罗莎莉对他的影响最早也最持久。
当其他人进行艰难的抵挡或者抵挡失败的时候,我是知道的,但我无法知道那些诱惑力对他们来说到底有多大。不过,我可以根据他们的正常自控水平进行合理的猜测。虽不是完美的方法,但应该能满足她的好奇心。
这个答案更可怕,我不忍看着她的眼睛回答,而是紧紧盯着太阳。太阳下沉,离树梢越来越近。时间的流逝前所未有地让我心痛——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一去不复返了。真希望我们不必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如此讨厌的事上。
“我和兄弟们聊过……对贾斯帕来说,你们每个人都差不多。他是最后一个加入我们家族的,连克制欲望都费劲,没时间去感知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口味……”我往后缩了一下,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在胡说些什么。“对不起。”我连忙补了一句。
她轻轻b哼/b了一声,有点苦恼。“b我不介意/b。请不要担心冒犯我、吓到我什么的。这是你的思考方式,我能理解,或者至少能试着理解。你就尽量解释吧。”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也许是奇迹吧,贝拉即使知道了我身上最阴暗的事,她也不会惊恐,不会因此憎恨我。我需要接受这个事实。既然她强大到什么都能听,我也必须强大到什么都能说。我又望向太阳,感受到缓缓下沉中的最后期限。
“所以……”我慢慢继续,“贾斯帕不确定有没有遇到过吸引他的人……就像你吸引我这样。我认为不可能有。埃美特‘戒酒’的时间更长一些,他能理解我的感受。他说他经历过两次,其中一次的诱惑力格外强。”
我终于迎向她的目光。她稍稍眯着眼,神情十分专注。“那你呢?”她问。
这个问题简单,不需要猜测。“从没有过。”
她沉默许久,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真想知道她是怎么理解的。她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埃美特做了什么?”她带着聊天的语气问道。
就好像我只是在跟她分享故事书里的童话,就好像善良总能获胜——尽管一路上不乏黑暗的时刻——真正的邪恶和永恒的残忍是绝不存在的。
我要怎样向她描述两个无辜的受害者?他们都是人类,他们有希望,有恐惧,有爱他们的家人和朋友,他们不完美,理应有机会去进步,去尝试。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今只有名字刻在简陋的墓碑上,留在幽僻的墓地里。
卡莱尔要求我们参加了他们的葬礼,不只是这两位,还有每一位因我们的错误和疏忽而受害的人。如果她知道了这些,对我们的印象会更好还是更坏?因为听过他们的至亲好友讲述他们戛然而止的人生,因为见证了痛苦的眼泪和哭泣,我们就没那么可恶了吗?我们匿名捐钱,想要减少死者身边的人不必要的痛苦,现在回想起来,这些援助愚蠢至极。多么微薄的补偿啊。
她放弃了等待答案。“我想我知道了。”
她的表情变得忧伤。她对我如此宽容,却痛恨埃美特的所作所为?他的罪行远不止这两项,但总数比我的少。一想到她会看不起埃美特,我就心痛。这个罪行——两条活生生的生命——会让她退缩吗?
“就算意志再坚强,也有破戒的时候,不是吗?”我心虚地问。
这一次也能被原谅吗?
也许不能。
她皱起眉头,往后缩了缩,离开我不到一英寸,感觉却有一码远,嘴角直往下撇。
“你想要什么?我的许可吗?”她生硬的声音听起来像讽刺。
好了,这就是她的极限。我认为她非常友好和仁慈,准确来说是太宽容了,但事实上,她只是低估了我的罪恶。尽管我多次警告,她一定以为我只是受到诱惑而已,我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像在天使港开车远离血腥一样。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告诉她,我们家族尽了最大努力,但依然有犯错的时候。难道她没听出我是在供认谋杀?怪不得她这么容易接纳一切,她以为我的意志总是坚强的,让我良心不安的只是一些险些发生的事。唉,这不是她的错。我从没有坦率地承认过,从没有告诉她我杀了多少人。
在我内心纠结的时候,她的表情渐渐柔和。我要怎样说再见才能让她知道我有多爱她,而这份爱又不会让她感到恐惧呢?
“我的意思是,”她突然解释道,语气不再生硬,“就没有希望了吗?”
我的脑海里迅速重现了我们的最后一段对话,意识到我误解了她的反应。我请求她原谅我过去的罪行,她以为我是在为将来的、近在咫尺的罪行开脱。我当然……
“不,不!”虽然我急着想让她听到我的话,但还是竭力克制,放慢到人类的语速,“当然有希望!我是说,我当然不会……”
b杀了你。/b我说不下去了。这几个字让我想到她的消逝,让我心如刀绞。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想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传达给她。“我们不一样,”我保证道,“埃美特……那些是他碰巧遇上的陌生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当时不像现在这么……有经验,这么小心。”
她仔细揣摩我的话,领会到我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所以,如果我们是在……”她停了一下,寻找合适的场所,“嗯,小黑巷这样的地方相遇……”
啊,残忍的事实。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才没有在坐满人的教室里跳起来……”
b杀了你。/b我垂下眼帘不看她,深感羞耻。
但是,我不能给她留下任何美好的幻想。
“当你经过我身边,”我坦白道,“就在当时当地,我差一点儿毁掉卡莱尔为我们经营的一切。要不是这些年来……嗯,要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克制嗜血的欲望,我肯定无法阻止自己。”
教室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完美的记忆力不是天赋,而是诅咒。那节课的每分每秒有必要记得这么清楚吗?她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映出我可怕的面孔?她的气味彻底摧毁了我美好的一面?
她的表情放空。也许她也在回想当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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