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的房间今晚很平静。持续不断的雨声平时会让她不安,今天却没有打扰到她。我的喉咙虽然还是很疼痛,但也很平静,比在自己家被妈妈搂着的时候还要平静。贝拉像平时一样,在睡梦中嘟囔着我的名字,脸上挂着微笑。
早饭时,查理一直在说贝拉心情好,这回轮到我微笑了。如果她不是因为其他事情而开心的话,我至少也让她高兴了。
今天她迅速爬进我的车,脸上挂着急切的灿烂笑容,似乎和我一样渴望和对方在一起。
“睡得怎么样?”我问她。
“挺好的。你晚上过得怎么样?”
我微笑一下。“很愉快。”
她噘起嘴唇。“我能问问你都做了些什么吗?”如果我必须有八个小时失去意识,完全不能想她,可以想象自己会对她在这八小时里做了什么有多么感兴趣。但我现在还没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
“不能。今天还是我问问题。”
她叹了口气,眼珠转了转。“我觉得没有什么是我没告诉你的了。”
“再跟我说说你妈妈吧。”
这是我最喜欢的话题之一,因为这明显是她最喜欢的话题之一。
“好吧。嗯,我妈……我觉得有点野性吧。不是像老虎的那种野性,而是像麻雀,像鹿。她只是不能受束缚吧。顺便提一句,我外婆是完全正常的,也不知道我妈的性格是打哪儿来的。我外婆曾经管我妈叫‘野火’。我感觉抚养她度过青春期挺不容易的。总而言之,很难让她在一个地方待很久。她和菲尔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转……我觉得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候。不过,她为了我已经尽力去做了。我不浪费每个周末,不断换工作。我尽可能让她自由,不受生活琐事的打扰。我想菲尔也会这么做。我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坏女儿,因为离开她以后我竟然感觉有些放松了,你明白吗?”她掌心向上,做了个道歉的表情,“她不必再为了我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负担就轻了。相应地,我也就轻松了。而查理……我从来没想到他会需要我,但是他真的需要。这栋房子对他来说太空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脑海中筛选这些信息。我希望能见见这位女士,她对贝拉性格的塑造有着太重要的影响。我心里有些希望贝拉有一个更像普通人的、轻松的童年,她好好当一个孩子就好。但这样她就不是她了,而且,她好像根本没有怨恨过。她喜欢照顾别人,喜欢被需要。
可能这是她被我吸引的真正原因?还有人比我更需要她吗?
我在她上课的教室门口和她分开,上午基本上和昨天一样过去了。爱丽丝和我心不在焉地穿过体育馆。我又从杰西卡·斯坦利的眼中看到了贝拉的脸,我和这个人类女孩都注意到了,教室里的贝拉似乎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b不知道贝拉为什么不愿意说,/b杰西卡心想,b我猜她是想独占他吧。除非她以前讲的是实话,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b星期三早上杰西卡问起接吻的事,她一直在想贝拉为什么否认,不是否认,是根本没有发生。她推断贝拉一定很失望。
b只能看,不能摸,/b杰西卡想,b这简直像受刑。/b
这话吓了我一跳。
像b受刑/b?这明显是夸张,但是……这种事真的会让贝拉痛苦吗?无论是多小的痛苦?肯定不会,她知道现实情况是怎么样的。我皱起眉,这让爱丽丝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我冲她摇摇头。
b她看着挺高兴的/b,贝拉茫然地看着天窗外,杰西卡则看着她,心想,b她肯定对我说了谎,不然就是有新进展了。/b
b哦!/b爱丽丝突然默默地警告我,同时她还在脑中惊呼了一下。她脑中的画面是食堂几天后的未来,还有……
b嗯,到时候了!/b她心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画面动起来了——今天,我和贝拉面对面坐在食堂的桌边,爱丽丝站在我身后。那是一个简短的互相介绍,至于是如何开始的,还不确定。由于某些其他因素,画面摇动着。就算不是今天,这一幕也会很快发生的。
我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回球过网。球飞得比我集中注意力时要好。我得分的同时教练吹响了这节课结束的哨声。爱丽丝已经往门口去了。
b别那么幼稚。没什么的。我已经看到你不会阻止我了。/b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对,不会怎么样的。”我一边和爱丽丝向前走,一边默默地表示同意。
“我可以很有耐心,一步一步来。”
我转动了一下眼珠。
不用通过别人的目光,而是能亲眼见到贝拉时,我总是感到安心。不过贝拉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我还在想着杰西卡的推测。她露出大大的、温暖的微笑。在我看来,她也是非常高兴的。我不该担心那些根本不可能困扰她的事情。
本来我还有一串问题正等着开口问,但杰西卡的想法一直在我脑中盘旋,虽然不该问,但我又突然产生了好奇。
我们坐在惯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她拿起了我给她买的食物——今天我比她动作快。
“跟我说说你的第一次约会吧。”我说。
她睁大眼睛,脸颊绯红,犹豫了。
“不打算告诉我吗?”
“我只是……不知道怎样才算第一次约会。”
“从最低标准算起。”我建议道。
她望着天花板,噘起嘴唇思考。“那可能是和迈克吧——另外一个迈克。”看到我的表情变了,她赶紧说道,“他是我六年级时跳方块舞的舞伴。他请我参加他的生日会,其实是看一场电影。”她微笑着说,“《野鸭变凤凰2》。只有我一个人参加。之后,人们说那是一次约会。我也不知道这个谣言是怎么传开的。”
我在她爸爸家里见过她小学时候的照片,我脑海中有十一岁贝拉的样子,似乎到现在她也没多大变化。“可能标准定得太低了。”
她咧嘴一笑:“是你说的最低标准嘛。”
“那继续说。”
她想的时候把嘴唇撇向一边。“几个朋友要和几个男孩一起去滑冰,拉上我去凑人头。如果我当时知道这意味着把我和里德·麦钱特配到一起,我是不会去的。”她微微哆嗦了一下,“还有,我很快发现滑冰这个主意真是太糟了。我受伤了,但是不严重,好处是后来我能坐在快餐台旁边看一晚上书。”她笑了,几乎有点……得意扬扬。
“我们要不要直接说真正的约会?”
“你是说,有人事先约我出去,然后两人一起单独去某个地方?”
“这样定义约会听起来很合理。”
她又露出了那个得意扬扬的笑容:“那抱歉了,什么都没有。”
我皱起眉。“你到这里之前,没有人约过你吗?真的?”
“我不能完全肯定。算是约会呢,还是只是朋友出去玩?”她耸了耸肩,“不过没关系,这两者我都没时间。我拒绝了一阵子之后,闲话传开了,就没有人再找我了。”
“你是真忙吗?还是像在这里一样,只是找借口?”
“真的忙,”她稍微有点生气地坚持说,“照顾家庭是很费时间的,而且我通常还会去打工,更不用说还要上学。如果我要上大学,就需要一份全额奖学金,而且……”
“先等等,”我打断她,“先让我把这个话题问完,再说下一个。如果你没有那么忙,有没有哪些邀请是你愿意接受的?”
她把头歪向一边。“没有。我是说,除了出去玩一晚上,就没有什么了。没有哪个男孩是特别有意思的。”
“那其他男孩呢?没有约过你的那些?”
她摇摇头,清澈的眼睛似乎在隐藏什么。“我没怎么留意。”
我眯起眼睛。“这么说你从来没有碰上过你看得上的男孩?”
她又叹了口气。“在凤凰城的时候没有。”
我们互相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与此同时,我在消化一个事实——正如她是我的初恋一样,据她所说,我也是她的初……至少是最初的单恋吧。很奇怪,这种情况让我高兴,但也让我烦恼。她从我这里开始她的浪漫人生,这肯定是反常的、不健康的方式。此时我明白她既会是我的初恋,也会是我最后的恋人。但人类的想法肯定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今天没轮到我,但是……”
“不行,还没到呢。”
“拜托,”她坚持说,“我只想掩饰我没约会过的事实,这太让人尴尬了。”
我笑了:“其实我也差不多啦,除了去滑冰和生日会上的恶作剧就没别的了。我也不太在意。”
她看上去不大相信的样子,但这是真的。我也拒绝过几次邀请。不过是不太一样的邀请,我在心里承认道,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了坦尼娅噘嘴的脸。
“你打算上哪所大学?”我问。
“呃……”她稍微摇摇头,仿佛在适应新的话题,“好吧,我曾经的想法是,去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是最经济的,这样我就可以住在家里。不过我妈妈现在到处跑,我的选择也可以更广泛些了。就算是有奖学金,出于一些理由,我还是要选择公立大学。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嗯,我很庆幸查理住得离华盛顿州立大学不近,所以我就不用考虑它了。”
“你是看不起我们优秀的州立美洲狮吗?”
“我不是不喜欢这所学校,只是不喜欢那儿的天气。”
“如果你哪里都可以去,如果费用不是问题,你会去哪里呢?”
在她考虑我提出的关于未来的假设时,我在想象未来我可以和她一起生活时的场景。等贝拉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四岁……我这样一成不变,而她再过多久就会成熟、老去?如果这意味着她可以健康、快乐地过人类生活,我可以接受这个期限。我想让自己参与到她每一秒的快乐时光中,只要她允许,只要我可以让自己变得对她来说安全、合适。
和她在一起,不给她的生活带来负面影响,让她留在珀耳塞福涅的春天里,远离我的幽冥世界,保证她的安全。我又在思考怎么让这一切实现。
显然,她不会喜欢去我日常游逛的地方,这我很容易就看得出来。但是,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跟着她。这可能意味着我要在室内度过许多个漫长的日子,但这种微不足道的代价根本不值一提。
“那我得研究一下。很多好学校都是在冬季会下雪的地方。”她咧嘴一笑,“不知道夏威夷的大学什么样?”
“肯定很优美。那毕业之后呢?打算怎么办?”我知道,b她/b对未来的计划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没有岔开话题。那我就可以帮助她把这段不确定的未来打造成最适合她的版本。
“找一个跟书有关的工作吧。我一直觉得我会像——呃,不完全像我妈妈那样教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高校,可能是社区大学这样的地方当老师,教英语选修课,这样报名来上课的人一定是自己愿意来的。”
“你一直都是这么希望的吗?”
她耸耸肩。“大部分时间都是。我曾经想过在出版社工作,做编辑之类的。”她皱起鼻子,“我研究过,当老师要容易得多,更实际一些。”
她的梦想都像是被折断了翅膀,不像一般的青少年总想着征服世界。显然,这是面对现实的结果,但以她的年纪本不该这么早就面对现实。
她咬了一口百吉圈,若有所思地嚼着。不知道她是在继续想象未来,还是在想别的了。不知道在她设想的未来里有没有我的身影。
我的意识飘到了明天。想到能一整天和她在一起,有那么多的时间,我本应该感到兴奋,但我只能想到她见识真正的我的那一刻。那时候,我就再也不能藏在人类的伪装之后了。我预测她的感觉时经常会出错,但我还是努力想象她的反应,我知道只有两种可能,除了厌恶之外,正常的反应是恐惧。
我希望有第三种可能。她以前原谅过我很多次,这次她可能还会原谅我的作为,她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接受我,但我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我还有没有勇气守住诺言?我还能不能忍受向她隐瞒一切?
我想到第一次见到卡莱尔在阳光下的场景。我那时还非常年轻,对血的执着高于一切,几乎没有东西能引起我的注意,但那幅景象是个例外。我虽然完全信任卡莱尔,我虽然已经开始爱他,但我还是感到很害怕。一切都过于不可思议,过于陌生。我的自我保护的本能被触发了,很久之后他冷静的、令人安心的想法才传达给我。最终他说服我向前走,让我亲自体会这种现象是无害的。
我记得,看见自己沐浴在明亮的晨光中,我才明白——以前从未那么深刻地明白过,我和之前的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不是人类。
可是,不让她了解真实的我是不公平的。有意省略就等于说谎。
我努力去想象她和我一起在草地上的情景,如果我不是个怪物,这画面该有多好啊。那么美、那么安宁的地方,我多么希望她可以和我一起享受这一切呀。
b爱德华。/b爱丽丝紧急地想,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惊恐,这让我呆住了。
我突然进入了爱丽丝的预见之中,看到一轮明亮的日光。我迷失了,因为我刚刚还在想象自己和贝拉在那一小片草地上。那里除了我之外没人去过,所以我一开始并不确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爱丽丝的意识,还是我自己的意识。
但这画面和我自己的想象不一样,是关于未来,而不是过去。贝拉盯着我,彩虹在她的脸上跳跃,她的眼睛深不可测。我竟然敢直视这个有关我和贝拉的未来的画面,看来我还是相当勇敢的。
就是这个地方,爱丽丝想,她脑中充满了和画面并不相符的恐惧。要说紧张倒是可能,但恐惧?她说就是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然后我看见了。
b爱德华!/b爱丽丝尖叫道,b我爱她,爱德华!/b
可是她对贝拉的爱和我不同。她的预见是荒谬的,是错的。她大概是瞎了吧,看到的都是不可能的事,都是谎言。
这一切还不到半秒钟。贝拉还在细嚼慢咽,想着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秘密。她不会看见我脸上瞬间闪过的恐惧。
那只不过是一段已经失效了的旧的预见。自那之后一切都已经变了。
b爱德华,我们得谈谈/b。
我和爱丽丝没什么好谈的。我特别轻微地摇摇头,只摇了一下。贝拉没有看见。
爱丽丝的想法现在变成了命令。她把我不忍心看的画面强行推到我的意识中。
b我爱她,爱德华。我不会允许你无视这个。我们要离开,而且我们要解决这件事。我给你时间,等你到午饭时间结束。别找借口!/b
早上在体育馆时她看到的那个特别温和的画面——那段简单的自我介绍,打乱了她脑海中的画面顺序。我现在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是怎么发生的了,精确到秒。所以,刚刚那幅讨厌的、失效的旧画面是我之前忽略的导火索吗?我咬紧牙齿。
好吧,我们谈谈。我会牺牲下午和贝拉在一起的时间,告诉爱丽丝她错得有多厉害。老实说,不让她看到这一点,不让她承认自己这回错了,我是不会罢休的。
随着我的想法的变化,她看见的未来也发生了变化。b谢谢。/b
真是奇怪,今天下午我就要突然考虑生死抉择的问题了,而这将牺牲掉我一直期盼的和贝拉独处的时间,真是太悲惨了。而我和贝拉相处的时间只剩下这短短几分钟。
我尽力摆脱爱丽丝强加给我的恐惧,这样才不会毁掉我仅剩的、和贝拉相处的几分钟。
“今天你得自己开车回家了。”我说,尽力不让声音露出绝望。
她突然看向我的眼睛,咽下嘴里的食物,然后说:“为什么?”
“午饭之后我要和爱丽丝一起离开。”
“哦,”她的脸一沉,“没关系,走回去也不太远。”
我皱起眉头。“我不是让你走回家。”她真觉得我会把她留在这儿?“我们去把你的卡车开来,把车留在这里等你开回去。”
“我身上没有带着车钥匙。”她说,又叹了口气,这对她来说是个无法克服的障碍,“我真的不介意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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