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我得再等等。这样也好,我有事情要想,正需要独处的时间。
她的气味仍飘荡在车里。我没开窗,任由它向我袭来,故意让喉咙灼烧,试着习惯这种感觉。
吸引。
这是个难以思考的问题。它有太多的面,有太多不同的含义和层次。它和爱情不一样,却又不可捉摸地和爱情牵连在一起。
我不知道贝拉有没有被我吸引(她内心的沉默会持续下去吗?一直折磨着我直到我疯掉?或者有一个终点,总有一天我能抵达?)。
我拿她的反应和别人的做比较,比如接待员和杰西卡·斯坦利的,但是比较不出任何结论。同样的特征——心跳速度和呼吸方式——既可以代表恐惧、震惊或焦虑,也可以代表心生好感。其他女人、男人也一样,看见我的脸,本能的反应肯定是恐惧,感到恐惧的人远远超过有好感的。贝拉不太可能有杰西卡·斯坦利以前的那种想法,更何况她很清楚我有问题,虽然不知道问题到底是什么。她碰到过我冰冷的皮肤,然后猛地缩回了手。
尽管如此,我想起了那些曾让我反感的幻想,如果把幻想中杰西卡的角色换成贝拉……
我的呼吸加速,喉咙中的一团烈火上下窜动。
如果是有关b贝拉/b的幻想呢?我搂住她柔弱的身体,让她紧紧贴着我的胸膛,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轻轻拂开她浓密的头发,露出她绯红的脸蛋。我的指尖滑过她饱满的嘴唇,我的脸靠向她的脸,我的嘴感受到她呼吸的热气。我越靠越近……
我退缩了,从白日梦中抽身出来。在杰西卡幻想这些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会发生什么。
吸引是一个无解的困局。我已经无可救药地被贝拉吸引。
我希望贝拉被我吸引吗?就像女人被男人吸引那样?
这是个错误的问题。正确的问法是,我b应不应该/b希望贝拉像那样被我吸引。回答是否定的。因为我连人类都不是,这对她来说不公平。
我极度渴望成为一个普通的男人,这样就能把她拥在怀里,而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这样就能恣意创造有关自己的幻想,而幻想的结局不是我的手沾满她的血,不是我的眼睛里倒映她的血光。
我对她的追求是站不住脚的。当触碰都是一种冒险,我又能和她建立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双手托着脑袋。
更加困惑的是,我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是个人类——就我回忆所及,真正是人的时候都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我满脑子装的是士兵的荣耀,第一次世界大战占据了我的大部分青春期。离十八岁只差九个月时,流感突然爆发。我对那段人类时光只有模糊的印象,随着时间飞逝,朦胧的回忆变得越来越不真实。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母亲,一想到她的脸庞,还能感觉到久远的心痛。我隐约记得,她是那么憎恨我心驰神往的未来,每天晚餐祷告时都会祈求“可怕的战争”早日结束。我的回忆里再没有别的渴求,除了母亲的爱,没有别的爱让我眷恋。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无法对照,无法比较。
我对贝拉的爱一开始是纯粹的,现在却变得复杂。我渴望触摸她,她也有相同的感觉吗?
有没有都不重要,我试图说服自己。
我盯着自己苍白的双手,厌恶它们的坚硬、冰冷和非人类的力量……
副驾驶的门突然打开,我吓了一跳。
b哈。吓着你了。这可是头一回。/b埃美特一边想,一边迅速坐到座位上。“高孚夫人肯定以为你嗑了药,你最近太反常了。今天去哪儿了?”
“我在……做好事。”
b啊?/b
我轻轻笑道:“照顾病人之类的。”
他更疑惑了。这时他吸了口气,闻到了车里的气味。
“哦,又是那个女孩?”
我沉下脸。
b越来越离奇了。/b
“那还用说?”我嘟哝道。
他又吸了口气。“嗯,她确实很美味,不是吗?”
他话音未落,我嘴里冒出一声低吼,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反应。
“放轻松,孩子,我只是随口一说。”
其他人都到了。罗莎莉立刻察觉到了气味,凶巴巴地瞪着我,还没消气。我想知道她到底在生什么气,但听到的全是咒骂。
我也不喜欢贾斯帕的反应。和埃美特一样,他也觉得贝拉很美味。这个美味对他们的诱惑力不及对我的千分之一,但是他们觉得她的血香甜,光这一点就足以令我不快。而且,贾斯帕的控制力很差。
爱丽丝跳到我这边的车门旁,伸手要贝拉的卡车钥匙。
“我只看到我在……”她说的话让人费解,这是她的老习惯,“你必须告诉我原因。”
“这不表示……”
“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等,反正也不会太久了。”
我叹了口气,把钥匙给她。
我开车跟着她来到贝拉家。雨点像数百万个小锤子一样砰砰坠落,声音太大,贝拉的人类耳朵可能听不见卡车发动机的轰鸣。我望向她的窗户,她没有到窗边往外看。也许她不在那儿。我没有听到任何思绪。
我很沮丧,哪怕听到一点点思绪也好,就可以知道她的状态——确定她是不是很开心,或者至少很安全。
爱丽丝钻进后座,我们飞速回家。路上空无一人,几分钟就到了。我们几个一起进屋,开始了各自的消遣。
埃美特和贾斯帕开始下一种精心设计的国际象棋。他们把八张棋盘拼到一起,平铺在玻璃后墙上,而且还自己制定了一套复杂的规则。他们不让我玩。现在只有爱丽丝愿意和我一起玩游戏。
就在他们的墙角边,爱丽丝打开了电脑,我听见显示屏的开机音乐。她正在为罗莎莉设计时装,罗莎莉平时都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勾画,给出剪裁和色彩的意见,不过今天罗莎莉没有加入这项工程。她闷闷不乐地躺在沙发上,调换平板电视的频道,一秒钟二十个台,没有停顿。我听见她在犹豫要不要去车库调试她那台宝马。
埃斯梅在楼上忙着制作一套规划图。她总是在设计新建筑,也许我们的下一个或者下下个新家会用上。
过了一会儿,爱丽丝探出脑袋,用口型向贾斯帕暗示埃美特的后面几步棋——埃美特背对她坐在地上。贾斯帕不露声色,吃掉了埃美特最厉害的骑士。
进门通道旁摆着一架精美的三角钢琴,我走过去坐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羞愧。
我轻轻弹了一遍上行音阶,测试音高。音准依然完美。
楼上,埃斯梅停住笔,歪着脑袋仔细听。
我弹起今天在车上钻进我脑子的一小段曲子,欣喜地发现,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听得多。
b爱德华又开始弹琴了。/b埃斯梅高兴地想,脸上绽放出笑容。她从绘图台旁站起来,轻快地走到楼梯口。
我加了一段和声,让主旋律穿梭其中。
埃斯梅满意地舒了口气,坐在最高一级阶梯上,头靠着栏杆柱。b是一首新曲子。真好听。太久没听到了。/b
我任由旋律向新的方向延展,用低音和声跟随着它。
b爱德华又开始作曲了?/b罗莎莉想,满怀怨恨地咬紧牙齿。
就在这时,她疏忽了,藏在心底的愤怒全被我听见。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这么生我的气,为什么杀死伊莎贝拉·斯旺完全不会让她良心不安。
罗莎莉的问题总是和虚荣有关。
音乐戛然而止,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一声尖锐的愉悦笑声,在我用手捂住嘴前,先跑了出来。
罗莎莉转身瞪着我,又窘迫又愤怒,眼睛直冒火。
埃美特和贾斯帕也转身盯着我,我听见埃斯梅心里的疑惑。她瞬间来到楼下,来回扫了一眼我和罗莎莉。
“别停下,爱德华。”一阵紧张的气氛之后,她鼓励我说。
我背对着罗莎莉,重新开始弹奏,努力不让笑意在脸上蔓延。她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愤怒胜过尴尬,但也非常尴尬了。
b你敢说一个字,我会把你当狗一样宰掉。/b
我又强忍住笑。
“怎么了,罗斯?”埃美特在她身后叫道。她没转身,腰杆挺得笔直,直奔车库,然后扭动着钻到她的车下,好像要把自己埋在那里。
“怎么回事?”埃美特问我。
“一点儿都不清楚。”我撒了个谎。
埃美特沮丧地低吼一声。
我的手指又停下来了。“继续弹。”埃斯梅催促道。
我照她说的做,她站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
这曲子扣人心弦,却不完整。我反复尝试一个桥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动听了,有名字吗?”埃斯梅问。
“还没有。”
“背后有什么故事吗?”她问,声音里透着笑意。这件事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快乐,我深感内疚,不该这么长时间不碰音乐,我太自私了。
“我想,这是一首……摇篮曲。”桥段总算顺畅了,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力,自然而然引向下一乐章。
“摇篮曲……”她自言自语地重复。
这段旋律b确实/b有故事!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一个个音符就轻松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故事讲的是一个熟睡的女孩,她躺在窄小的床上,黑发浓密蓬乱,像弯曲的海藻一样铺在枕头上……
爱丽丝留下贾斯帕自己动脑筋,来到琴凳旁,挨着我坐下。她用风铃般的高音即兴唱出一首无词歌,比我的主旋律高出两个八度。
“我喜欢。”我低声说,“这样呢?”
我把她的高音部加到和声里——为了融合所有声部,我的双手在琴键上飞了起来——稍稍调整,和声又有了新的方向。
她抓住了感觉,跟着唱起来。
“对,完美。”我说。
埃斯梅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爱丽丝的声音高过了曲子,带着它去往别的地方。我能看见尾声了,我能看见这首乐曲必将如何终结。熟睡的女孩本身就很完美,任何改变都是错误而悲哀的。乐曲朝我期待的方向飘去,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爱丽丝的声音也降低了,变得庄严肃穆,这是在烛光熠熠的大教堂里、在它带有回音效果的穹顶之下才有的音色。
我按下最后一个音符,头低垂在琴键上方。
埃斯梅抚摸我的头发。b会好的,爱德华,会有一个最好的结果。你注定会得到幸福!孩子,这是命运亏欠你的。/b
“谢谢。”我轻声说,真希望我能相信,真希望我的幸福是唯一重要的事。
b爱情并不总是那么容易。/b
我无奈地笑了笑。
b也许你是世界上最有能力应付这个困境的人。你是我们当中最优秀、最聪明的一个。/b
我叹了口气。每个母亲都这样看自己的儿子。
埃斯梅仍然满心欢喜,过了这么久,我的心终于被打动了,虽然结局有可能是悲剧。她曾以为我会永远孤身一人。
b她肯定会回应你的爱,/b她突然想,这个思路出乎我的意料,b如果她够聪明的话。/b她笑起来b。不过,真没想到还有这么迟钝的人,竟然连你的魅力都看不出来。/b
“行了,妈妈,我都脸红了。”我开玩笑道。她的话虽然不太真实,但确实让我打起了精神。
爱丽丝笑出声,弹起了《全心全意》的主旋律。我咧嘴一笑,为她配上简单的和声,之后又为她弹了一曲《筷子》。
她咯咯直笑,然后叹了口气。“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取笑罗斯,但我料到你不会说。”爱丽丝说。
“不行。”
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耳朵。
“别闹,爱丽丝,爱德华这么做很绅士。”埃斯梅指责道。
“可是我想b知道/b嘛。”
她发牢骚的语气引得我发笑。“献给你的,埃斯梅。”我说道,然后开始弹奏她最喜欢的曲子。这首无名曲赞美的是她和卡莱尔之间的爱情,也是我见证多年的爱情。
“谢谢你,亲爱的。”她又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弹奏熟悉的乐曲不需要十分专注,我想到了罗莎莉,想到她还在车库里无地自容地扭动,不禁笑得合不拢嘴。
我自己刚领教过嫉妒的威力,对她稍有一点儿同情。那是一种极度难受的感觉。当然,她的嫉妒纯属小家子气,比我小气一千倍,有种损人不利己的态势。
我在想,如果罗莎莉不总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她的生活和性格会有什么不同。如果美貌不总是她最大的优势,她会不会更快乐?更有同理心?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算了,想也没用,过去已成定局,而且她b总是/b最漂亮的那一个。当她还是人类的时候,她就已经生活在美貌带来的聚光灯下。她并不介意,恰恰相反,她最喜欢的就是被人仰慕,即使失去生命以后,这一点也从未改变。
以这种需要为前提,她被我冒犯到也就不足为奇了。她指望所有的男人都欣赏她的美貌,而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欣赏。倒不是说她想拥有b我/b——绝非如此,真正惹恼她的是我不想拥有她。
贾斯帕和卡莱尔的情况不一样——他们已经有了爱人,而我毫无牵绊,却始终不为她所动。
我以为旧怨早已过去,她也早已释怀。她确实释怀过……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为某个人的美貌心动,而这是她的美貌没法办到的。当然,我理应意识到她会因此恼怒,要不是太专注于别的事,我大概早就意识到了。
罗莎莉相信,如果连b她的/b美都无法让我拜倒,那么这世上肯定没有谁的美能吸引我了。自从我救了贝拉的命,她就凭敏锐、好斗的直觉,还有我自己都没发觉的兴致,猜出了我对贝拉的感情,并因此怒不可遏。
罗莎莉受到了极度的冒犯,因为我竟会觉得一个不起眼的人类女孩比她更有吸引力。
我又强忍住想笑的冲动。
说真的,我有点在意她看待贝拉的方式。罗莎莉居然认为那个女孩不起眼。她怎么能这么想?实在让我无法理解。毫无疑问,完全是嫉妒使然。
“哦!”爱丽丝突然说,“贾斯帕,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她的预见,双手在琴键上僵住了。
“什么,爱丽丝?”贾斯帕问。
“彼得和夏洛特下周来访!他们会来这附近。很不错吧?”
“怎么了,爱德华?”埃斯梅感觉到我肩膀的紧张,问道。
“彼得和夏洛特要来b福克斯/b?”我气愤地对爱丽丝说。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冷静,爱德华,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来。”
我咬紧牙齿。是第一次,贝拉搬来后的第一次。她的血那么香甜,吸引的不止我一个。
爱丽丝看见我的表情,皱起眉头。“他们从不在这儿猎食,你是知道的。”
可是,贾斯帕的这个所谓的兄弟和他的小吸血鬼爱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还是按惯常的方式猎食。不能让他们待在贝拉周围。
“什么时候来?”我问。
她不高兴地噘着嘴,不过还是分享了我需要知道的信息。b周一早上。没人会伤害贝拉。/b
“是的。”我赞同道,然后扭过头,“准备好了吗,埃美特?”
“不是明早出发吗?”
“我们周日午夜前回来。只要你准备好,随时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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