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母亲(高尔基) 高尔基 第2页,共2页

“都仔细看过了,什么也没有。”

“哼,当然是这样!”军官冷笑着大声说,“这里有个作案老手……”

母亲听着他的脆弱而颤抖的破锣似的声音,怀着恐惧望着这张黄脸,深感这人身上正好体现出敌人的残忍无情,他满怀着贵族老爷对百姓的蔑视。她很少有机会与这样的人面对面,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呵,原来惊动了这帮老爷,使他们坐卧不安了!”母亲独自寻思着。

“您,安德烈·奥尼西莫维奇·纳霍德卡先生!还是个私生子呢。现在要逮捕您!”

“为什么?”霍霍尔镇静地问。

“这我以后告诉您!”军官用一种恶意的礼貌口吻回答。然后转向弗拉索娃问道:“你识字吗?”

“不识字!”巴维尔回答。

“我没有问你!”军官厉声说道,再次要求母亲说,“老婆子,回答!”

母亲不由自主地对这个人感到憎恨,恨得好像突然跳进冷水中,浑身打战,她挺起腰板,脸上的伤痕变成紫红色,眉毛垂得很低。

“不要喊得这样响!”母亲把手向他伸过去,说道,“您还年轻,根本不知道人世的艰难困苦……”

“冷静些,好妈妈!”巴维尔拦住了她。

“等一等,巴维尔!”母亲喊道,朝桌子那边快步走过去,“您为什么要抓人?”

“这不关你的事,住嘴!”军官站起来喊道,“把犯人维索夫希科夫带进来!”

军官把一张什么文件举到眼前,开始宣读。

尼古拉被带了进来。

“脱帽!”军官停止宣读,高声喊道。

雷宾走到弗拉索娃身边,用肩膀碰了碰她,小声说:“别急,大妈……”

“你们抓住我的手,我怎么脱帽?”尼古拉大声吼道,压过了宣读罪状记录的声音。

军官把公文往桌上一扔。

“签字!”

母亲看着儿子的同志们在犯罪记录上签字,她的亢奋感消失了,心情十分沮丧,她的两眼涌出受屈辱而无力反抗的眼泪。这样的眼泪,她一直流了20年,打她出嫁的那天起就开始流了。但最近几年,她好像已经忘却了这种眼泪的辛酸滋味,军官望着她,嫌恶地皱起一张脸,说道:

“老太太!您哭得太早了!您当心您以后眼泪还不够呢!”

恨意又涌上了心头,她说道:

“母亲的眼泪,要多少有多少,决不会不够!要是您也有母亲——那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军官匆匆把文件塞进锁钮锃亮的新皮包里。

“走!”他命令道。

“再见,安德烈!再见,尼古拉!”巴维尔和这两个同志握着手,深情地低声说。

“说得很对——再见,你们会见面的!”军官学着巴维尔的腔调嘲弄道。

维索夫希科夫的鼻子发出沉重的咻咻声。他的粗壮的脖颈充血,眼睛闪现出十分凶恶的光。霍霍尔的脸上笑盈盈的,点着头还和母亲拉了几句家常,母亲画着十字为他祝福,说:

“上帝会看清谁是好人的……”

终于,这伙穿灰色军大衣的人一起朝过道涌去,鞋上的马刺发出清晰的响声,最后他们都消失了。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雷宾,他用那双黑眼睛仔细地打量了巴维尔一眼,沉思地说:

“好,再见吧!”

他透过胡须发出几声咳嗽,不慌不忙走了出去。

巴维尔反背着双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遇到乱扔在地上的书籍和衣物,就抬脚跨过去,他阴郁地说:

“这就是警局的搜查,你看见了吧?……”

母亲困惑不解地望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忧伤地轻声说:

“尼古拉何苦要对那个人发脾气呢?……”

“大概是因为受了惊吓。”巴维尔轻声说。

“他们来了,抓了人就带走了。”母亲嘴里咕哝着,无可奈何地摊开一双手。

儿子平安无事,依然呆在家里,这使她的心稍稍平静了些,但是思想仍然停留在刚发生的风波上,而且还不能理解这样的事。

“那个黄脸警官,就会嘲笑人,威吓人……”

“好了,母亲!”巴维尔忽然决断地说,“来,咱们把这些东西都收拾起来吧。”

平时,巴维尔只有在突然想要与母亲亲近时,才称呼她“母亲”或“你”。她向他靠近了些,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小声问:

“让你心里感到很委屈吧?”

“是的!”他答道,“我很难过,还不如跟他们一起被抓走呢……”

母亲发现儿子的眼里噙着泪水,就很想安慰安慰他,她模糊地感到他的痛苦,便叹了口气说:

“你等着吧,他们也会把你抓去的!……”

“他们会来抓我的!”他应声说。

母亲半晌没作声,然后痛苦地说道:

“巴沙,你真是一副硬心肠!哪怕什么时候你能说几句话宽慰一下我也好!可是呢,我说得可怕,你反而火上添油,说得更厉害。”

儿子看了母亲一眼,走到她的眼前,轻轻地说:

“妈妈,我不会那样做!你对这非得习惯不可。”

她叹了口气,好一阵没说话,然后,抑制着恐怖的颤抖,说道:

“他们会拷打这些人吧?会打伤身体,敲断骨头吗?巴沙,好孩子,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真可怕!……”

“他们折磨人的心灵……当心灵被肮脏的手折磨的时候,那就会更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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