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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莱依小姐回到英国。与她的大多数同胞不同的是,她去国外时并未去看望那些在国内常常待在一起的朋友们,尽管贝拉和赫伯特·菲尔德在那不勒斯,而莫里太太就在罗马,她也有意地避开他们。她希望制造一些偶然的相识,因为她认为,云游海外的英国人带着一种愉悦的、有益的直率,违背了他们的特质。例如,在威尼斯或是在风景优美的小岛卡普里,场景可能会很浪漫,并且各式各样的奇妙事物都无所顾忌地得到了展示。在这些地方,你可能会遇上一些中年的侣伴,他们那充满激情的冒险会令老一辈那些端庄得体的人们感到吃惊。你会发现,传统在这里是件多么奇怪的事情,而古怪却是多么的平常。带着她那谨慎巧妙的自信以及端庄的风格,莱依小姐在异国他乡很是享受了一番。她聆听着那些为了自身的灵魂而将世界抛之脑后的男人们的奇怪忏悔,他们现在极尽所能地讲述着他们过去的激情。还有那些为了爱而宁愿对上帝不敬的女人们,她们现在回忆起过去那早已消逝的热情时,往往不过耸一耸肩而已。
“你有什么新鲜事要告诉我吗?”在维多利亚碰到莱依小姐的弗兰克问道,这时,他刚在老皇后街的一家餐馆坐下,准备用晚餐。
“没什么特别的。但我却发现,当娱乐使一个人精疲力竭时,他往往会确信是自己使娱乐精疲力竭了。于是,他会郑重地告诉你,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人类的心得到满足。”
但弗兰克却有着更为重要的新闻,那就是,珍妮一周前产下了一个死婴,并且身体变得极差,那时大家都认为她可能时日不多了。然而现在,最危险的时刻总算过去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她可能会慢慢恢复健康。
“巴兹尔的反应怎么样?”莱依小姐问。
“他几乎没说什么。他最近变得沉默寡言,但我猜想,他可能因此伤透了心。你知道的,他对那个孩子可是抱着很大的希望。”
“你觉得他爱他的夫人吗?”
“他非常体贴她。在经历这种大灾难后,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像他那样的。我认为他们中更为伤心的反倒是珍妮。你知道,她认为这是他们结婚的原因——而巴兹尔只是一个劲地安慰她。”
“我必须去看看他。不过现在,给我讲讲卡斯汀洋太太的事吧。”
“我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她了。”
莱依小姐仔细地审视着弗兰克。突然想着弗兰克会不会不知道卡斯汀洋太太与雷吉·巴西特之间的事,因此,尽管很想就该问题进行讨论,但却不想冒透露秘密的风险。事实上,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却假装不知情,想看看莱依小姐如何将谈话引到她想要谈论的地方;弗兰克觉得这很有趣。她谈了特肯伯里的主持牧师,谈了贝拉和她的丈夫。接下来,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了雷吉。但弗兰克扑闪的双眼让她突然意识到,他是在取笑自己的策略。
“好你个没良心的人!”她叫道,“你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偶然间发现了这事。”
“莱依小姐,我的性别提醒着我要稍稍有些信誉。”
“你不必对你那讨人厌的恶行加上些一本正经了。你怎么知道他们的秘密的?”
“那友好的年轻人告诉我的。很少有男人忍得住不去炫耀他们成功地征服了女人,而雷吉显然不属于那些少数人之一。”
“你不知道休·科隆是吧?他的风流韵事遍布了整个欧洲,其中最臭名昭著的还是与一个大家并不知其姓名的外国公主的韵事。我想,如果她没有给他那块铺张的、一角绣有皇冠和一个大大的首写字母的手帕,她一定会让休·科隆无聊死的。”
莱依小姐于是讲述了在罗切斯特碰到他们的经历,当然,她将讲述的情节安排得有序又有趣。
“你认为他们就这样结束了吗?”弗兰克讽刺地问道。
“不要因为我期望能有最好的结果便如此不怀善意。”
“亲爱的莱依小姐,男人越是混蛋,他的女人反而对他爱得越深。然而当男人把自己当个人看,并得体地对待女人时,他反而没有好日子过。”
“弗兰克,你对这些事情真是一窍不通,”莱依小姐反唇相讥道,“拜托你给我事实,并告诉我可以自己去推导出的哲学结论。”
“好吧。雷吉对付女人是很有天分的。我早就听说了你在罗切斯特的旅行及见闻,并且向他保证,你不会告诉他母亲。他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出英雄气概,因此摆出了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之后的一个月里,对卡斯汀洋太太不管不问。接着,这女人开始低三下四地给他写信,祈求他的原谅;而雷吉便优雅地接受了这样的道歉。他来见我,将那信扔到桌上说:‘朋友,如果有人问你,请告诉他,关于女人我不知道的事都不值得知道。’两天后,他又有了一个金质的香烟盒。”
“你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你表现出了你的智慧和价值观。我真心地希望他能遭到报应。”
“但我不认为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弗兰克补充道,“雷吉告诉我说,卡斯汀洋太太使他的生活变得很糟糕,他也变得越来越倔了。当一个女人开始死心塌地地爱上你时,往往不是闹着玩的。并且,他从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甚至为卡斯汀洋太太的粗鄙而感到震惊。她的行为常常会超越他对端庄得体的定义。”
“这不是正好体现了英国人的做派吗!即使自身放荡不已,却还要标榜行为举止的规范。”
之后,莱依小姐询问了弗兰克近期的状况,然而他却没什么东西好讲。在圣路克医院的工作很是单调乏味——一周为学生讲三次课,周三和周六则上门诊为病人看病。人们开始涌到他位于哈利街的诊疗室,他眺望着未来,觉得自己可能会成为一个广受欢迎的内科医生——然而他对这一远景并没有多大热情。
“你恋爱了吗?”
“你知道的,只要你仍旧单身,我是不会允许自己爱上别人的。”他笑着回答说。
“注意了,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就拽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向圣坛的。难道我就没有竞争者吗?”
“好吧,如果你强迫我,我就坦白。”
“可恶的家伙,她叫什么名字?”
“bilharziahoematobi(一种裂体吸虫)。”
“天哪!”
“这是我正在研究的一类寄生虫。我认为那些权威对于它的研究完全错了。他们并没弄对它的生活周期,并且他们关于如何得到这类裂体吸虫的研究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我并不觉得你这话有多么震撼,我倒是觉得,你这么说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同某个跳芭蕾舞女孩的可耻恋情。”
莱依小姐去巴恩斯看望了巴兹尔和珍妮,然而似乎这二人对她的拜访并不是很感激。他们看起来疲倦又不幸。只是在介绍自己的夫人给莱依小姐时,巴兹尔才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珍妮依然卧病在床,非常虚弱,然而从未见过她的莱依小姐却表现出了对其美貌的惊异;她的脸比枕着的枕头还白,然而却很能激起哀怜,更不用说已经消失不见的一些东西,比如那足以使这位英国少女同英国玫瑰媲美的可爱而纯真的笑容。善于观察的莱依小姐同时也注意到了珍妮看着自己丈夫时的痛苦、质疑及焦虑,似乎是在恐惧什么不当的责备。
“希望你能喜欢我的夫人。”在陪着莱依小姐下楼时,巴兹尔说道。
“可怜的孩子!在我看来,她就像是一个受到命运摆布,被现实生活的四扇墙壁所囚禁的可爱的小鸟,而她应该是有权在宽广的天空下放声歌唱的。我觉得你会对她很不仁慈。”
“为什么?”巴兹尔愤慨地问道。
“亲爱的,你会让她习惯你那蓝色的瓷茶壶。如果人们不去坚守他们的一些原则,这世界会圆满幸福得多。”
在珍妮的病情变得很危险时,布什太太很快赶了过来,但在悲痛和刺激之下,她开始在巴兹尔的威士忌酒中寻求安慰,并且到了巴兹尔不得不恳求她回自己家的程度。在觉察到她的酗酒倾向后,肯特在布什太太到达后的第二还是第三天便将餐具柜上了锁,并拿走了钥匙。但不久,家里的用人便来找他。
“先生,布什太太说,如果可以的话,请给她一些威士忌吧;她觉得很不舒服。”
“我会自己去同她讲的。”
布什太太交叉着双手,坐在饭厅里,竭尽全力地表现出一个母亲的焦虑、不舒服以及尊严的受损。她见来人不是女仆,而是自己的女婿,更显得有些不大高兴。
“啊,巴兹尔,是你吗?”她说,“我找不到餐具柜的钥匙了,我现在特别烦乱,必须要喝点儿东西才行。”
“布什太太,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样。没有那些东西,你反而可以生活得更好。”
“哦,是吗!”她很不高兴地回答说,“可能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内心感受!年轻人,我只是让你给我钥匙,快点儿!我可以毫不讳言地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任人敷衍的女人。”
“我很抱歉,但我认为你已经喝得够多了。珍妮可能会需要你,因此你还是保持清醒比较好。”
“你这是在含沙射影地讽刺我不尽职吧?”
“我还没有想到那么远。”他微微笑着回答说。
“这不用你操心了!”布什夫人愤愤地叫道,“你不嘲笑我,我就很感激了。我必须要说的是,女儿就那么生病躺在床上,这让我非常伤心。我很难过,我真希望你能像对待淑女那么对待我;但你从没有那样做,肯特先生,即使在我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时候,你也没有。是的,我还没有忘记这些,你也别指望我会忘了这些。一个六便士的茶壶便够招待我了,但在你的女性朋友来了以后,你们立刻就取出了银质茶壶,但我一点儿都不相信那是真正的银器。肯特先生,你够狠,但我要说的是,请尊重我。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在我女儿卧病在床的时候,你就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儿喝的吧。如果不是为了她,我是绝不会在这里多待的。”
“那我建议你还是回你那舒服、安逸的位于蹲尾区的家吧。”待这夫人缓过气来之后,巴兹尔这么回答她说。
“你竟然这么说!好吧,我去看看珍妮会怎么说。希望我的女儿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布什太太动身走向门口,然而巴兹尔却挡在门口拦住了她。
“我不能让你现在去打扰她。我认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同她讲话。”
“你以为我会任你阻止我吗?年轻人,给我让开。”
巴兹尔突然变得怒不可遏,冷漠又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妇人。
“布什太太,很抱歉伤害了你的感情,但我认为你还是马上离开我家比较好。芬妮会帮你把东西收拾、打包好的。我现在就去珍妮的房间,并且,我不允许你再去那里。我希望你能在半小时之内离开。”
他转身离开了满腔怒火的布什太太,并对其做出了威胁。但布什太太早已习惯了不顾反对,只以自己的方式做事,而巴兹尔的习惯也没表示他能轻易忍受反驳。于是,她下定决心,不管结果怎样,她一定要硬闯进珍妮的房间,要去向她抱怨一番。她还没排演好见了珍妮后应该说些什么,女佣便走了进来,告诉她,按照主人的指示,她已经将布什太太的东西整理、打包好了。珍妮的母亲怒火中烧,但为了自己的面子着想,她极力忍住不在女佣面前表现出来。
“很好,芬妮!这真不是个淑女应该待的地方;亲爱的,我对你表示同情,因为你有个像我女婿那样的主人。你可以告诉他,我认为他根本不是个绅士。”
珍妮本在熟睡之中,却被突如其来的摔门声惊醒。
“怎么了?”她问。
“亲爱的,是你妈妈,她刚刚走了。你介意吗?”
她扫视了他一眼,过往父母吵架的经验告诉她,巴兹尔和母亲一定是发生了争吵,看到巴兹尔并未因此而恼怒,她开始有些担心。她将手伸给了他。
“不,我很高兴。我希望能和你单独在一起。我不希望任何人在我们中间。”
他弯下身来亲吻珍妮,而珍妮则将手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不会因为我们的孩子没有保住而生我气吧?”
“亲爱的,我怎么可能生你气呢?”
“告诉我,你并不后悔娶了我。”
现在,珍妮突然意识到巴兹尔娶她完全是为了那孩子,于是,她开始感到非常害怕。他们的兴趣爱好是那么的不同,她也开始渐渐认识到他们间的差距有多大,看起来,巴兹尔对孩子的渴望才是珍妮继续吸引着他的理由。他爱的只是孩子的母亲,而现在,他一定会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极为后悔,因为现在看来,似乎珍妮是采取了虚假的伪装获得了这场婚姻。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主要纽带已经断裂了,尽管珍妮温顺地接受着巴兹尔出于好意而给她的关心,然而却一直在痛苦地自问,病愈之后情况会是怎样。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尽管珍妮还是如往常般苍白而又无精打采,但却也有足够的力气离开自己的房间了。她的姐妹建议她在稍有好转之后去布赖顿同她一起待上一个月。而巴兹尔由于工作原因,不能长时间离开伦敦,但他答应会在周末的时候去看珍妮。一天下午,他兴致勃勃地回到家中,出版商刚刚来信告诉他,他们看中了他的书,将于来年春天出版该书。这看起来像是通往成功的第一步。他回到家,发现他的内兄詹姆斯·布什正和珍妮坐在一起,由于正在兴头上,巴兹尔异常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然而詹姆斯却一改往日的嘻哈做派,显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要在平时,一定会引起巴兹尔的高度关注。他很快便离开了,而巴兹尔这才发现珍妮有些异乎寻常。尽管不是很确定,但他料想到,一定是布什家的人有了什么经济困难,所以乘他不在家时来找珍妮。一开始,他总是尽量满足他们的这类诉求。对于珍妮对其家人的帮助,他选择了视而不见,而当珍妮问他要更多的钱财时,他总是二话不说就给她。
“吉米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找你?”他不经意地问道,以为他也不外乎为了此类事情而来,“我以为他要到六点才下班。”
“巴兹尔,出事了,我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希望他不是要我们收留他,”巴兹尔冷冷地说,“这一年我经济上也并不宽裕,我希望把钱都花在你身上。”
珍妮极力鼓起了勇气。她将头扭向一旁,声音颤抖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遇到麻烦了。如果他不能在一周内筹到一百一十五英镑,他的公司将会起诉他。”
“珍妮,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巴兹尔,你别生气。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我已经隐瞒了一个月,但现在,我实在忍不住了。他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了。”
“你的意思是,他在行窃吗?”巴兹尔严肃地问道,并且,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怖与厌恶席卷了他。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那样看着我!”她叫道。因为此时巴兹尔的眼睛以及紧闭的双唇让她感觉自己倒像是那可鄙的罪犯,需要在庭前招供一切。“他也不是故意要使坏的。我也不是很明白,但他可以告诉你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巴兹尔,你可不能让他被送进监狱了!如果我离开你,你可以给他他所需要的钱吗?”
巴兹尔在桌前坐下,仔细考虑这事,他用手托着脸,想要躲避珍妮凝视着他的目光。他不想珍妮看见她的消息给他带来的惊骇以及他感到的绝望的耻辱。但她依然还是能看见他。
“巴兹尔,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该怎么筹钱。”
“你不会认为,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我就跟他有一样的德行吧?”
他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巴兹尔确实遭遇了很多不幸:妻子的母亲是个酒鬼,而妻子的哥哥则希望以最原始的方式来获得财产。
“这不是我的错,”为打破巴兹尔的沉默,她叫道,脸色也更为苍白了,“不要把我想得太坏。”
“不,这不是你的错。”他回答说,但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变得冷漠,“不过不管怎样,你还是应该去布赖顿,但我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不会那么轻松了。”
他写了一张支票,接着又给自己账户所在的银行相关人员写了一封信,请求他们提前支付一笔价值一百英镑的未到期的债券。
“他来了,”在听到一阵铃响之后,珍妮叫道,“我让他半小时后回来。”
巴兹尔随即站起身来。
“你最好立即将支票给你哥哥。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巴兹尔,他还能来这里吗?”
“珍妮,这个问题就随便你了。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就假装他只是不幸,而不是不义;但我倒情愿他不要提起这些事。我不需要他感谢我,也不想听他的借口。”
珍妮默默地接过了支票。她本想将双臂绕在巴兹尔的脖子上,请求他的原谅,但巴兹尔那沉重的神情吓到了她。整个晚上,他只是那么闷闷不乐地坐着,珍妮于是也不敢开口。在对她道晚安时,巴兹尔亲吻了她,但却显得前所未有的生硬。珍妮整夜无法入睡,一直在痛苦地哭泣。她无法理解巴兹尔在看待这件事时表现出的深深的厌恶。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吉米犯下的一个小过失,她也同意哥哥的看法,认为他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她有些怨恨巴兹尔竟不愿听他解释,并且还坚信更糟的一种看法肯定是正确无疑的。
几天后,意外回到家中的巴兹尔发现珍妮正高兴地同她哥哥交谈着。她的哥哥显然恢复了往日的愉快心境,并且一点儿也没有对其越轨行为感到羞惭。
“真高兴能碰到你,巴兹尔!”他叫道,并伸出了自己的手,“我刚刚过来,心想能不能碰到你。我想要感谢你借那笔钱给我。”
“我倒宁愿你不要提起那事。”
“为什么?这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我只是有些运气不好,仅此而已。你知道,我会还你那笔钱的。你不需要担心那点。”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件事,说明着这个应该得到帮助的人有多么不幸,并解释说最清白的人也可能被形势所迫而犯罪。巴兹尔一点儿也不崇拜这家伙的厚颜无耻,因此就只是那么冷漠地听着,不发一言。
“你不必为自己找借口,”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帮你也只是出于自己的考虑而已。要不是为了珍妮,你是否会被关进监狱,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也不会在乎的。”
“哦,那都是开玩笑的。他们不会起诉我的。我没有告诉过你,他们都没有案件编号吗?你是相信我的,对吧?”
“不,我不信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詹姆斯生气地问道。
“算了,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了。”
詹姆斯没有回答,只是恶狠狠地扫了巴兹尔一眼。
“年轻人,你可以为你的钱吹口哨了,”他低声地嘀咕道,“我不会再还给你了。”
对于这笔数额较大的钱,他原本也没有一定要还的决心;但是现在,他将这念头完全地抛开了。在珍妮结婚后的这六个月时间里,他一直没有理会巴兹尔对他的冷漠。他讨厌巴兹尔那傲慢的样子,但又需要他的帮助,因此一直小心翼翼,尽管有时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气,然而却一直尽量维持着一副热诚的样子。他知道他这位内弟不是很欢迎他来到他家,尤其是现在,他还没有工作的时候,于是,他决定要避开他。他尽量克制着,不要公开侮辱他,然而却不断地安慰自己,认为迟早总有机会报复他。
“那么,再见了,”他平静地说道,“我这就走。”
珍妮目睹着这一切,感到阵阵惊慌,同时,更是感到生气,因为巴兹尔对她哥哥的冷淡及鄙夷似乎也反映了对她自己的一些看法。
“你至少应该礼貌地对待他吧。”待吉米离开以后,珍妮对巴兹尔说道。
“我恐怕已经用光了我所有的礼貌了。”
“不管怎样,他总是我兄弟。”
“这确实是个令我无尽悲痛的事实。”他回答说。
“你不需要在他走下坡路的时候就如此恶劣地对他。他并不比许多人差。”
巴兹尔转向珍妮,眼里充满了怒火。
“天啊,你难道没有认识到那人是个贼吗!他如此不诚实,难道你对此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难道你不知道这样的男人有多糟糕吗?”
带着满腔的鄙夷,他停了下来。这是两人之间爆发的第一次争吵,珍妮脸上露出了泼妇一般的神情,她的脸已经不再苍白,而是被怒火给烧红了。不过好在巴兹尔很快恢复了平静。想起妻子的病以及她刚刚失去孩子的痛苦,他对自己适才的行为深感后悔。
“珍妮,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我应该记得你很喜欢他才是。”
但由于她并未做出回答,并且生气地望向了别处,巴兹尔于是坐到她所坐的椅子的扶手上,抚弄她那漂亮的头发。
“别生气了,亲爱的。我们不会再争吵了,对吧?”
珍妮无法抗拒巴兹尔此时的温柔,自顾自地哭起来,并且热情地亲吻了巴兹尔爱抚着她头发的手。
“不,不,”她叫道,“我太爱你了。所以,不要那么凶地对我说话,那样我会很难过的。”
短暂笼罩着他们的乌云消逝了,他们开始转而讨论去布赖顿的旅程。珍妮将去那里寄宿,她让巴兹尔向她保证,他每个周六都会去那里。弗兰克邀请他去哈利街的寓所暂住,等待珍妮走了,他便打算去和弗兰克待在一起。
“巴兹尔,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当然不会!但你必须尽快好起来,然后回来。”
当她走后,巴兹尔到了弗兰克家里,他不由得感到如释重负。能够再和一个单身汉待在一起,是件乐事:他喜欢房间里的香烟味,喜欢那些乱七八糟堆放着的书籍,喜欢那种不用负什么责任的轻松感觉。在这里,他无需做什么自己不乐意做的事,自打巴兹尔结婚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这种完全的放松及舒适。想起他在坦普尔那个温暖舒适的家,一阵旧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冗长对话,以及用于空想的时间,还有并未受到干扰的阅读时刻。他开始战栗,想起了他现在的家,那个窄小的城郊小屋,还有对家政事务的担忧,对私人空间的渴望。他本以为他的生活会幸福完美,然而却是肮脏不堪。
早餐后,弗兰克医生看到巴兹尔点燃了烟,站在壁炉架旁,靠着椅背,如释重负般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的这位医生于是笑着说道:“单身的人也自有其幸福之所在。”
但在看到巴兹尔有些异样的表情之后,他立即后悔不该这么说。他开始意识到,这对年轻的夫妇相处得可能并不是很顺利。
“顺便说一句,”弗兰克很快补充道,“今晚你愿意去参加一个聚会吗?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将会主持今晚的活动,而且许多你认识的人也会去参加。”
“自从我结婚以来,便哪里也没去过了。”他满是犹豫地说。
“我今晚要去见那些老朋友。我可以邀请你同去吗?”
“这是个好提议。天哪,我应该会玩得很开心的。”他笑了,“我已经有六个月没穿过晚礼服了。”
2
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说,她很希望今晚能见到巴兹尔;而弗兰克在梳洗打扮好之后,便开始情绪高昂地看着这年轻人着装。在最后朝着镜子看了一眼之后,巴兹尔转过身来。
“你看起来棒极了。”弗兰克打趣地说。
“闭嘴!”巴兹尔涨红着脸回答说。但很明显,他也不是很满意自己此刻的外表。
他们去弗兰克那体面的俱乐部吃了晚饭,周围都是些从事科学事业的男人,他们有着学生般的愉悦心境。十点过后,他们驱车去了肯辛顿。结婚之后,巴兹尔不得不开始厉行节俭,他对此感到很不满意,因此,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家的富有在他看来便更是具有非凡的吸引力。一个稍稍化过妆的仆役接过了他的帽子,另一个仆役则接过了他的大衣。在经历过于巴恩斯那狭窄的小屋内挪来挪去之后,巴兹尔尤其喜爱在宽敞、高大的,用最差的维多利亚风格华丽装饰的大房间里走动。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那头漂亮的假发今天有些格外的歪斜,她那皮肤已见苍老之态的脖子上戴着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似乎满不在乎地欢迎了巴兹尔,然后便转向了下一位客人。巴兹尔于是开始往屋内踱去,不经意间,发现自己正同莫里太太四目相对。
“啊!真高兴能在这里碰见你!”他惊奇而又激动地叫道,“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来,我们过去坐下,告诉我你所有的见闻吧。”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不会讲的。倒是你必须要告诉我最近发生的一切。我知道你的书已经宣布出版了。”
此刻,巴兹尔突然发现莫里太太是如此的美丽,甚至他自己也为这一新发现而感到吃惊。他常常违背自己的意志而去想她,但他在脑海中回忆起来的画面却没有这么光芒四射,没有这么充满活力。即使在想象中,巴兹尔也并未将她夸大为桑德罗·波提切利的圣母玛利亚,而只是怀念她那充满悲伤的嘴角和苍白无力的椭圆形的脸。然而今晚,她的活力是那么的迷人;灰灰的眼睛里饱含笑意,脸颊也是快活得泛红。他看着她那漂亮的双手,认出了那枚戒指,以及她那优美如画的精致的大衣。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让巴兹尔回忆起了他们曾经快乐的接触,也想起了她位于查尔斯街的屋子——他们常常在那里坐着谈论各种有趣的事情。此时,他感到心痛无比,因为他知道,他一直都爱她,并且也并不亚于他结婚前的那个晚上,当他知道她同样也在乎他的时候。
“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在听我讲话。”她叫道。
“不,我在听的,”他回答说,“只不过你的声音使我陶醉了,它就像是意大利的音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么美妙的音乐了。”
“我上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她问道。虽然心里记得很清楚,但她迫切地想要巴兹尔说出这个答案。
“一个周日的下午,在威斯敏斯特桥附近,你坐着马车,我是在这之前的那个周四才同你讲话的。我还记得你那时所穿的外套。你还留着它吗?”
“你的记忆力真好!”
她很随意地说着,但眼里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辉;因为巴兹尔看起来好像完全忘记了她去他家的拜访,他只记得他们彼此中意的时刻。
“我常常回忆起我们那些长长的对话,”他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是绝不会写那本书的。”
“对啊,在你结婚之前,是吧?”
她微笑着,不经意地说出了这么几个词,但这对她来说,也是一道伤口。而巴兹尔的脸则突然变得煞白,一种无以言说的痛苦蒙住了他的双眼,并且,他的嘴唇也开始颤抖。莫里太太好奇地观察着他,显得有些残酷。有时,当她生气的时候,她会想要报复,为了自己所承受的一切煎熬,而这只是个开始。她告诉自己,她非常恨他。这时,她看到了法利先生,那位打扮入时的教区牧师,并冲他笑了一笑。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牧师走了过来。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她问道,同时伸出了手。
“非常感谢。我已经回信表示接受了。”
她的询问里并非没有怨恨,因为她希望巴兹尔知道,她向法利先生发出了某种邀请。于是,巴兹尔不情愿地从莫里太太的旁边站起身来,而我们的这位牧师则去坐了他的位置。在巴兹尔离开之后,心痛的莫里太太恭维地向这位新加入者问了好,尽管很不寻常,但却非常诚挚。
“天哪!这不是贞洁的卢克雷蒂娅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在听到他母亲那充满嘲讽的声音后,巴兹尔突然变得苍白又僵硬。
“赫里尔先生带我来的。”他回答说。
“他确实很谨慎,竟带你来这伦敦最无趣的地方,不过这里同时也是最体面的地方。坎伯韦尔的情况怎样?你用过傍晚茶了吗?”
“我太太现在在布赖顿。”巴兹尔回答说,同时,一如既往地为维扎德夫人的嘲弄而感到屈辱。
“我可不希望在这里碰到她。你长得真的很好看,然而你却那么愚蠢,这真可惜!”
她冲她儿子点了点头,随即离去。不一会儿,她碰上了正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各色人群的莱依小姐。
“你最近还好吗?”维扎德夫人问道。
“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莱依小姐回答说。
“我在报上看到你继承了那位可憎的多瑞斯小姐的遗产。难道你不知道,自从这件事以后,很多人便无法忘记你了吗?”说完,她并未等着莱依小姐回答。“你是我那年轻的孩子的朋友吧?我刚刚看见他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讨厌我。我猜想,他认为我是个不道德的人,但我其实并不是那样的,真的。我并不清楚我犯下什么恶行。我确实做过一些愚蠢的事,做过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我很乐意听别人对我自我坦白。”莱依小姐低声说。
就在这时,德卡皮特勋爵向维扎德夫人走来,莱依小姐于是乘势向巴洛-巴西特夫人走去,不出所料的是,她正在和卡斯汀洋夫妇热情地交谈。
“听到别人赞扬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这真让我感到欣慰。”莱依小姐听见她说,“他从来不向我隐瞒什么,我敢向你保证,他一定没有什么需要向任何人隐瞒的秘密。”
“是谁这么值得人们尊敬啊?”莱依小姐问道。
“我正在感谢卡斯汀洋太太对雷吉那么好。他现在的年龄刚好处在需要一些女人——好女人——的影响的时候,这点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
“雷吉诺德是所有有德行的人中的典范,”莱依小姐轻声说,“而卡斯汀洋太太则是慈悲的化身。”
“你太抬举我了,都让我感到困惑了。”这位夫人笑着回应说,亏得她脸上的胭脂将那羞愧的一抹红掩盖了起来。
她花了些时间让莱依小姐和自己单独聚在一起,找了地方坐下。卡斯汀洋太太的举止显得漫不经心,没人能看出她是要试图解决很严重的问题。
“您一定非常鄙视我吧,莱依小姐?”她说。
“为什么?”
“我向您保证,我没有再见过雷吉了,不知道你在听到巴西特夫人的话时有没有多想?”
“这至少免去了你向我撒谎的麻烦。”
“我没有撒谎。我很希望有个人能同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啊!我真是个不幸的女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依旧是那么面无表情,那些在听力所及的范围之外的旁观者可能都会以为她不过是在说些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已经尽力了,”她继续说着,“我忍了一个月。然后,我发现自己不能没有他。我发现自己就像是那些古老故事中的女人,中了一些爱的咒语,因此再也无力自救。我想,您肯定会说我是个傻瓜,但我认为伊索尔德和费德尔一定也经历过这种刻骨铭心的感情。我没有意志,没有勇气,而更糟糕的是,这整件事情就是个极其丢脸之事。您确实没有理由不鄙视我,因为连我也很鄙视我自己。天知道何处才是尽头;我总感觉到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总有一天,保罗将会发现这一切的,到那时,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毁了,我也将会因为这个可怜又卑劣的无赖而抛弃一切。”
“不要说得这样大声。”莱依小姐说,因为卡斯汀洋太太稍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你认为他会娶你吗?”
“不会的,他常常对我说他是不会娶我的。而我现在也不会嫁给他;我太了解他了。哎!我真希望我从未曾遇上他。他一点儿也不在乎我,他知道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他就像对待娼妓那样对我。我已经受到了很严重的惩罚。”
她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遍,发现雷吉正在同莫里太太交谈。
“你看看他,”她接着对莱依小姐说道,“即使是现在,我也愿意将自己的灵魂给他,让他将我揽入怀中并吻我。我不在乎这会有多么危险,我也不在乎这会是羞耻之事,只要他只爱我一个人。”
这会儿,衣冠楚楚的雷吉说话镇静又优雅,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四十岁上下的成熟男人。他那乌黑又充满光泽的眼睛紧盯着莫里太太,满脸堆笑并露出一丝淫欲,这足以表明他已被莫里太太的美丽所吸引。看着眼前这一幕,卡斯汀洋太太又是嫉妒,又是恼怒,险些就要疯狂起来。
“她可得到机会了,”卡斯汀洋太太喃喃地说,“她是个寡妇,又很有钱,并且还比我年轻。但我不希望我的这个糟糕的敌人悲惨地掉入那个男人的陷阱。”
“天啊!你为什么不能振作点儿啊?难道你完全放弃了同他分手的念头吗?”
“是的,”她绝望地回答说,“我不想再挣扎了。就让该来的都来吧。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除非他把我当做一个玩腻的玩具一般扔到一旁,不然,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那你的丈夫呢?”
“保罗?保罗比那个男人好上十倍。要不是我到了如此不幸的地步,可能还不会发现保罗的好。”
“那么,你这样对你的丈夫,就不感到羞耻吗?”
“每在夜里想到这个问题时,我便无法入睡。他送给我的每一份礼物,都像是利剑刺入了我的心;他对我的好,也变成了最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我依然控制不了我自己。”
莱依小姐沉思了一会儿。
接着,她说:“我刚刚和维扎德夫人谈过。我想,在伦敦,没有哪个虔诚的女人会像她一样,那么容易就屈服于爱火,然后她却认为自己事实上是个很好的女人。同样,我觉得我们共同的朋友,雷吉,也不会认为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妥。这让我认识到,世界上唯一的坏人只是那些有良知的人。”
“那么您认为我有良知吗?”卡斯汀洋太太痛苦地问道。
“你当然是。我在罗切斯特遇到你以前,一点儿痕迹都没看出来。但我认为这还只是开始的阶段,事情会慢慢浮出水面。小心一点儿,不要陷得更深了。我觉得还有很多危险在等着你。”
“您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涂了胭脂,但卡斯汀洋太太的脸依旧显得枯槁又苍白。莱依小姐用她那能透入骨髓的尖锐眼光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向你丈夫供认一切?”
“啊,莱依小姐,莱依小姐,您怎么会这样说?”
她忘记了克制。不由自主激动起来,两只手痛苦地攥在一起。
“小心一点儿。记住,现在每个人都能看见你。”
“我忘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个问题。有时,在保罗对我很好的时候,我更是忍不住想要告诉他。一股可怕的力量在驱使我告诉他,而且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将不能再管住自己的嘴巴,并将一切都告诉他。”
过去的六个月里,卡斯汀洋太太老了很多,也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美丽正在不断地流逝,她只能更多地求助于化妆术。她头发的颜色也越来越不自然,她画眼线,并在脸上涂过多的粉。她的行为举止也越来越失常,因此跟她在一起有时是件很痛苦的事。她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声,笑声也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频繁。然而她从前那份因完全对世界冷漠而保有的好心情,现在已变为完全不可能的伪装,即使是对自己的感觉,也只是十足的悲惨而已。她从前的生活可算是一帆风顺。她拥有的财富足以满足自己所有的兴致。她还从未如此绝望地渴望过一样东西,甚至到了如果没有它,一切都黯然失色的地步:然而现在,之前没有一点儿此类经验的她,正在遭受着无尽的烦恼。这一阵猛烈的激情完全席卷了她,在突然意识到现在总算轮到自己受苦之后,她感到非常痛苦。她对雷吉并不抱有什么幻想。他极端自私,对于她的痛苦也是麻木不仁。她早已发现,眼泪也博不来他的丝毫同情。他只愿意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而当她想要反抗时,他便会以残忍的方式来让她认清事实。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可以给我滚蛋。你又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女人。”
然而总体而言,他却是十分幽默的——这是他最大的优点;并且在他高兴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听卡斯汀洋太太的话。只要把他带去剧院,便能避免他的牢骚;他总是急于想要进入更上层的圈子,来自某个富贵人家的聚会邀请能让他一整个星期都变得温柔亲切。但他从不允许她支配自己,并且,卡斯汀洋太太偶尔表现出来的嫉妒也会遭到他无情的嘲笑,这让她感到非常痛苦。此外,她又很怕他,因为她知道,若是为了自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他。然而,不管怎样,她还是那么炽热地爱着他,甚至还导致自己的性格也受到不少影响。以前从来不知道克制自己的卡斯汀洋太太现在行事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冒犯了这个放荡的孩子。她开始表现得极为谦恭,以避免他总是提起她的年龄问题及衰减的魅力。在极度的痛苦中,她学会了从前绝不会知道的温柔及自我控制。在平日的生活中,她也突然变得仁慈,尤其是在丈夫面前,已不像往日那般暴躁了。丈夫对她的爱显然是个难得的安慰,她知道,自己在丈夫眼中依然像当初他爱上她时那么可爱。
3
莱依小姐想办法寻得了贝拉在米兰暂住的旅馆,当这对新婚夫妇到达那里时(这是他们蜜月旅行的开始),他们发现了来自他们这位朋友的书写工整、略带学术气以及些许反讽的来信,并且,其中还附带了一张五百英镑的支票作为他们的结婚礼物。这笔钱能让他们的旅行更为舒适,他们可以在最冷的时候去那不勒斯过冬,并且可以随意地在各个迷人的小镇间游荡,而不用担心资金不足的问题。赫伯特热情高涨,有一段时间看起来甚至像是完全恢复了健康。他忘记了那个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他的活组织的疾病,并且对未来充满了无尽的希望。他的精力如此之好,甚至是贝拉都不能抑制住他那想要去探寻多年来一直梦想着的未知领域的热情。看到他对阳光、蓝天以及鲜花的渴望,贝拉很是欣慰,但她也常常感到心痛,因为她感到这样鲜活的生命力不可能持久;然而她却一直竭力让自己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他似乎将别人散布于一世的激情会聚到了一起。
在一路同行中,他的个性逐渐展开来,贝拉开始认识到他那迷人的性情以及甜蜜而又无私的脾气。贝拉对他的爱慕与日俱增,她享受着他那略带阳刚之气的优越感——他不愿意贝拉把他当做病人看待,有时甚至还对贝拉那母亲般的照料感到愤恨。另一方面,他很想让贝拉过得轻松舒适一些,于是尽量亲力亲为地安排好自己的一切,这些是贝拉最愿意帮她减轻的负担。赫伯特对于丈夫的权威的认识很是纯真,常常因此被逗乐的贝拉也乐于承认这点。她知道,自己不仅是身体上比赫伯特健康,而且心理上也强过于他,然而她还是乐意去配合赫伯特关于她就是要略弱一筹的幻想。当她发现赫伯特可能要对他自己感到厌倦时,她便会假装倦怠,这样一来,赫伯特就会担忧并自责,这一切都非常感人。他从未曾忘记贝拉对他的恩情,有时,他的感激会让贝拉感动得流下眼泪,于是她便会劝他,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赫伯特将主要的业余时间花在了书本上,就像莎士比亚作品中的角色那样对待他的妻子,带着丈夫的激情为她写十四行诗。在赫伯特那浪漫的爱情里,贝拉忘掉了早年的那些枯燥乏味,她感到自己变得更年轻、更美丽,也更开心了。她的冷静中新融入了一份并不讨人厌的轻率,并且,她还用善意的嘲弄来舒缓赫伯特奋发向上的激情。阳光似乎唤醒了赫伯特年轻的一面,也驱散了他在北方时的阴郁情绪,因此,他有时表现得就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他们会相互说些无意义的话,或是自顾自地开心大叫。他们说,世界就像是一面镜子,你对着它笑,它便能反射出一张笑脸;这会儿在他们看来,全世界都见证了他们的愉悦。为了迎合他们的幸福,花儿此刻也竞相开放,美丽的大自然只是他们那极大的满足的一个边框。
有一回,他说:“你知道吗?我们在两个月前开始了一次谈话,然而那次谈话到现在也没结束。随着时光流逝,我愈加发现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我知道,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微笑着回答说,“被称为健谈者是件难得的好事。”
“你带着这样的表情对我说些含有恶意的话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叫道。此时,贝拉正充满柔情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越来越自负了。”
“我有了你这么好的老婆,怎么还能忍得住不显自负?你真的是太美了!”
“什么!”她大声地叫了出来,“如果你再对我说这些无聊的话,我会多让你吃些鱼肝油的。”
“但我说的是事实。”他热切地说。于是,尽管知道自己的美丽仅仅存在于赫伯特的想象当中,贝拉也仍是高兴地羞红了脸。“我爱你的双眼,每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时,我便感觉自己灵魂脱壳了。那天,在佛罗伦萨,你让我看一个漂亮女人,但是,她根本就无法跟你比!”
“天哪,我相信你是认真的!”她叫道,然而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并开始呜咽起来。
“这是怎么了?”赫伯特吃惊地问道。
“被爱真是太好了,”她回答说,“以前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现在真是太高兴了。”
然而神似乎也开始嫉妒起他们的快乐,在他们达到罗马后,由于旅途的辛劳,赫伯特的病情突然加重。天气开始变得寒冷、多雨并且阴沉。每天,他都会在醒来后打开百叶窗,急切地往天上望去,然而却总是看到灰暗的天空里层云密布,于是,他总会绝望地叹口气,转过脸来,干脆望着墙壁。同样,贝拉也急切地盼望着阳光,也因为阴沉的天气而心痛不已。她已经不指望赫伯特能够彻底康复了,然而她认为,如果天气好转,至少也能让他的病情有所改观。医生跟他们说明了赫伯特的情况。在弗兰克先生为他检查的时候,他的左肺还是完好的,然而现在,左边也受到感染,病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着。
然而天气最终还是放晴了,懒懒的二月暖风开始徐徐吹来,轻轻地吹拂着罗马那些古老的石头。天空又变回蓝色了,并且,有了羊毛似的云朵的映衬,颜色对比显得更为强烈;那些白白的云朵在苍穹中飘荡着,就像是舞者那么优雅。从赫伯特的窗口望下去是西班牙广场,此刻,那里开满了鲜艳的花朵;模特们身着坎帕尼亚的服装,迈动着伯尼尼式的悠闲脚步;这个国家春天的气息也飘进了我们这位病人的房间。
他的病情很快有了好转,他近来颇为沮丧的情绪也突然间消失殆尽,精神变得极为振奋。他开始怨恨起令他病情恶化的罗马,认为只有换个地方,自己才有可能康复。他强烈地要求贝拉带他离开这里,前往那不勒斯,而医生也表示,这可能会对他的健康有益。于是,等到他可以走动之时,他们便即刻起程,往更南的方向行去。
他们到达那不勒斯时,已不再是那对无忧无虑的孩童了;现如今,他们一个是被焦虑困扰的中年妇女,一个是病重将逝的少年。赫伯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欢乐,因此,新到之地的景色也未能激起他的任何激情。那不勒斯的教堂是白色和金色的组合,这些教堂就像是十八世纪的跳舞场,非常适合对信仰漫不经心的一代人来朝拜,然而却使赫伯特觉得心灰意冷;博物馆里的雕塑也只是一些毫无生气的石头;而意大利那些早已声名在外的美丽风景也让他兴致索然。之前一直兴致勃勃的赫伯特现在再也提不起兴趣,在一切景观面前都是无动于衷,只看到了那不勒斯的肮脏和凶狠残暴。但另一方面,他又受到一股不安的情绪牵引,热情高涨地想要去往更远的地方。他的内心里渴望着一个优于一切国家的国度——甚至好过意大利,这燃起了他的想象,他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去看一看希腊。贝拉担心他会体力不支,所以想要劝他放弃这个念头,但这一次,他的态度尤为坚决。
“你倒是无所谓,”他叫道,“你日后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去。但我有的就只是现在而已了。让我去雅典吧,那样,我就不会再有什么没有见过的世间美景了。”
“但请你想一想此行的风险吧。”
“让我们享受当下吧。我死在这里,死在希腊,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贝拉,让我去看看雅典吧!你不知道它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还记得在我特肯伯里的家中那幅雅典卫城的图画吗?我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都会看一看它,而在夜晚熄灭我的蜡烛之前,我也会再看它一眼。我已经熟知那里的每一块石头了。我想要呼吸希腊人呼吸过的空气,我想要去看看萨拉米斯和马拉松。有时,我尤其渴望去这些地方看一看,甚至渴望到让自己产生了身体上的疼痛感。请不要阻止我实现我的最后一个愿望。在那之后,我一切都可以听你的。”
他的声音里也是充满了渴望,因此尽管绝望的贝拉非常害怕未来的这趟旅行,然而却无法抗拒他的要求。在那不勒斯时,医生警告过她,悲剧随时都可能发生,她再也无法掩藏起自己对赫伯特的病的恐惧了。而赫伯特有时因为自己的病而十分沮丧,但每当天气很好或是他睡眠很好的时候,他又会觉得,自己不久便能完全康复。他这会儿认为,只要能摆脱一直折磨着自己的咳嗽,他便可以恢复健康;而每每听到他对未来的一系列美好打算,贝拉总认为那是一种无比的煎熬。他希望今年夏天能在绿树成荫的瓦隆布罗萨度过,并且买了一册西班牙旅行指南,还做好了来年冬天的旅行计划。于是,贝拉只好强颜欢笑,同他一起谈论那些她明白终将会被死神摧毁的旅行计划。
“要是在南部待上两年,我一定会完全康复的,”他再一次这么说道,“然后,我们可以去肯特找一所小房子住下,要是能够看到草地和金黄的玉米地的地方,然后我们会一起尝试各种有趣的事情。我想写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好诗,但不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我不想让你觉得你为了我而放弃了自己。能够声名远播是件很好的事情吧!啊!贝拉,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你会因为我而感到自豪。”
“那我将要好好地盯住你了,”她回答说,然而,她说这话时的笑声,自己听起来却像是痛苦的呜咽,“诗人总是用情不专的,你以后也会与许多挤奶女工调情。”
“哦,贝拉!贝拉!”他突然冲动地叫道,“我希望我在你眼里能更好些。因为如果没有你,我便感觉自己毫无价值。”
“我相信你。”她反讽似的回答道,“但这也无法阻止你在比萨写一首关于农妇脚踝的十四行诗啊!”
他笑了,脸也变得绯红。
“你不会真的介意,是吧?再说了,是你让我看那个女人走路的样子的。如果你不喜欢那首诗,我可以销毁它。”
他像个孩子似的,对她的玩笑严肃以待,而事实上也是害怕自己会因此而惹恼贝拉。她又笑了,然而这一次却更为真诚,但是,这笑声似乎仍然带着泪水。
“我的宝贝,”她叫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等到我的病好了再看吧,夫人。”
第二天一早,赫伯特的身体并无大恙,于是他提议即刻起程去布林迪西,他们可以在那里待一天,随后乘船直接去希腊。一直想要一拖再拖,希望将这事拖没了的贝拉因此感到非常惊慌。然而赫伯特并没给贝拉任何可以加以阻止的机会,他没再多同她讲什么,直接叫来店家结账,并告诉了旅店老板他们的计划。起程后,赫伯特便难掩其兴奋,这让贝拉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他那蓝蓝的眼睛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脸颊变得绯红,浑身上下突然充满了力量。他不仅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并且他自己也觉得身体各方面都好了许多。
“告诉你,一旦我的双脚踏上了希腊的土地,我很快便会好起来。”他叫道,“那些不朽的神灵会创造出奇迹,而我也会为他们建一座神殿以表敬意。”
他兴致高昂地看着他们一路驶过的风景,在这春日里,空气清新,阳光明媚,两边都有宽广的绿地,成群的牛儿在吃草,它们毛发蓬松,胆小羞怯。他们不时会看见一些牧人,肩上往往挎着来复枪,看起来狂野、英俊又快活。最后,他们终于看到了碧波荡漾的海洋。
“终于到了!”那男孩叫道,“终于到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突然开始发烧,病情也开始加重。于是,第二天,贝拉不顾他的恳请,坚决地拒绝再继续前进。他很不高兴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之情。
“那好吧,”他总算说道,“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下一次,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往前,即使是我就快要不行了,你也必须把我抬到小舟上去。”
“我真诚地向你承诺这点。”贝拉回答说。
信念给了他难以想象的力量,因此,没过几天,他便能下床走动了。然而他在之前两周所表现出的那种兴奋却突然消失了,他变得一言不发。贝拉因此很担心,怕他是由于她的坚持导致的行程延误而不开心。他们被迫在布林迪西停留了一周,这是个枯燥乏味、肮脏并且人口众多的小镇,他们还一起在那蜿蜒曲折而狭窄的街道上漫步。能去港口让赫伯特感到很高兴,因为他喜欢那些拥挤在一起的驳船,在岸边上货或是卸货,他便在这里幻想着他们在狂野的大海上漫漫旅行。他喜欢那些懒散的水手,喜欢那些系着红腰带的皮肤黝黑的搬运工人,也喜欢那些在码头上欢快嬉戏的顽童。但这些人的生活有时却让赫伯特陷入一种痛苦的绝望中:他们似乎拥有享乐的绝对权力,他由衷地羡慕着那些最贫穷的烧炉工人,因为他们的肌肉健壮,并且还能够自如地呼吸。一个星期过去了,在他们的船将要离开的那个下午,赫伯特独自一人出门去;由于熟知他的习惯,贝拉很快就找到了他:他坐在一座长满了橄榄树的小山上,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大海。他并没有注意到贝拉的靠近,因为他是如此的专注,似乎已经看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希腊海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爱琴海,那苍白消瘦的脸上表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
“我很高兴你来了,贝拉,我需要你。”
她在他身旁坐下,牵着他的手,赫伯特于是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闪闪发光的海面上,一只有着奇怪的白色帆面的渔船像海鸟一样行驶着。此时的天空像天青石一样蓝,并且一朵云朵也没有。
“贝拉,”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想去希腊了。我没有勇气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吃惊地问道。连日来,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然而等到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却退缩了,这似乎是疾病的征兆。
“你以为我生气是因为我们没有在上周起程。我确实试着这么去想,但我心里却为这一延误而感到高兴。我很害怕。我试着鼓起勇气,但我失败了。”
他没有看贝拉,只是盯着远处的大海。
“贝拉,我不敢去冒这个险。我不敢以幻想来撞击现实。我想要继续保存着我的幻想。意大利之行告诉我,什么都没有想象中的景色那么美丽,那么迷人。每当事情不尽如人意时,我便告诉自己,希腊会为一切的不美满做出补偿的。然而现在,我知道,希腊也只会带来同样的失望,我觉得我无法忍受这点。让我带着对那个最美国家的想象而死去吧!田野里再也见不到半人半羊的农牧神在蹦跳,森林的精灵也不在溪边奔跑了,这样的希腊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希腊之美不在于我能够去看到的部分,而在于我理想中的那方净土。”
“亲爱的,我们不必去那里。你知道,我是不大赞成我们现在去那里的。”贝拉叫道。
赫伯特转过脸来看着贝拉,一直盯着看了很久。他看起来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奇怪地欲言又止。随后,他进行了又一番努力。
“贝拉,我想回家。”他轻声说,“在这里,我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这里的蓝天让我感到难过,我怀念英格兰的阴天了。离开以前,我还不知道我是如此热爱自己的国家……你是否觉得我像是个讨厌的假正经?”
“不,亲爱的。”她哽咽着回答。
“南部的噪声让我的耳朵很受不了,各种色彩也太过明亮,空气太稀薄太清澈,长时间的日照让我的眼睛都要瞎了。啊,让我回到自己的祖国吧!我不能就在这里死去,我想要埋在自己的祖国。贝拉,我没有跟你说,然而最近我常常在夜里失眠,想着肯特郡肥沃的土地。我想要将它们握在手里,将那些凉凉的、松软的土壤握在手里。当我看着这里的蓝天时,我想起的是肯特那美丽的天空:阴沉、柔和,还不那么高高在上。我渴望那些成团的孕育着雨水的云朵。”
在他想象着这一切的美好时,兴奋之情不禁溢于言表,他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这样,他的想象便能不受到任何干扰。
“我现在唇干舌燥,特别渴望一场春雨。你知道吗,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下雨了。现在,利恩哈姆和费内的榆树和橡树都挂满叶子了,我特别喜爱它们此时的那份新绿。这里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肯特那绿色的田野。啊,我能感觉到,北海吹来的咸咸的微风正在抚着我的脸颊,我闻到的只有英国春天的气息。我必须要再看一看那些篱笆,再听一听那里的鸟儿们歌唱。我渴望再看一看那有着古老的灰石的教堂,以及特肯伯里那绿树成荫的街道。我想要听到许多英国人的说话声,我想要看到一张张英国人的脸。贝拉,贝拉,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带我回家吧,否则我会死的。”
他的激情中饱含着痛苦,因此贝拉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警告。她认为他是对未来有了一些神秘的预感,因此,她也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使自己说出一些安慰的话来。他们于是决定即刻起程。焦急的赫伯特希望直接回伦敦,而为了尽可能地避免一切危险,贝拉坚持要走较为安全的路线。尽管在这个冬天里,贝拉每周都给父亲写信,汇报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也给他描述他们所走过的地方,但这位主持牧师却从未回过信,关于他的消息,贝拉也只能从在特肯伯里的朋友那里获悉。现在,在他们决定起程回伦敦以后,贝拉即刻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父亲,
我的丈夫就快要不行了,依照他的意愿,我会马上带他回家。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但我恐怕这最多只是几个月的事情。我求你暂时抛开你的愤怒,让我们来找你吧!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赫伯特,我也不希望他死在什么陌生人的房子里。我恳求你给我回封信到巴黎吧!
您诚挚的女儿,
贝拉
对于她的前两封信,我们的主持牧师拿出足够的决心与毅力来,坚决不去看它们,然而他最终还是耐不住独自一人的孤单,越来越想念女儿对他的悉心照料。没有她在,这房子显得更为空荡,有时,清早起来时,他会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期待着下楼去用早餐时能碰见机灵而衣着整洁的女儿坐在餐桌最前面。到第三封信时,他已实在忍不住了,尽管那骄傲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写回信,然而他却迫切地期待着这每周一次的交流。有一次,女儿的来信偶然延误了两天,他便焦虑地找到一个朋友家——他知道这朋友的夫人与贝拉有联系,询问他们是否有贝拉的消息。
在打开最后的这封信时,我们的主持牧师为这信的简短而感到惊奇:因为从前贝拉为了安慰他并为他提供乐趣,总是会非常详细地记录下一周的事情。他将这封信来回地读了两三遍,然后定下神来。首先,他发现贝拉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如果他愿意,贝拉可能再一次坐回到现在那张孤独的餐桌旁,像从前一样轻轻地在这屋内走着,并在傍晚时分为他演奏那些他极为钟爱的音乐。但接下来,他读出了贝拉隐藏在那些匆忙的字句中的绝望,并透过那些字句,读出了贝拉对于那可怜的孩子非比寻常的爱。通过女儿的来信,我们的主持牧师已经对赫伯特有了相当的了解,贝拉小心地叙述了一些她认为可以打动父亲的东西,因此,很长时间以来,牧师都在为了自己的不讲道义而挣扎。他开始感到懊悔。牧师的书房里挂着死去妻子的画像,她已经离开三十五年了,那幅画上是她结婚第一年时的样子,傻傻地笑着,褐色的卷发,正是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女人的样子。虽然这幅画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但对这位悲伤的丈夫来说,它就是一副真正的杰作。他常常从她那褐色的眼睛中寻到安慰与建议,而现在,骄傲和爱充满心间,他于是非常诚挚地看着这幅画。夫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含有责备,牧师突然感到很内疚,因此默默地低下了头。饥饿的人来请求他,他没有给他们食物;他驱逐了陌生人,赶走了病人。
“我有罪,我愧对你的目光,”他痛苦地低语道,“我不再配被称做上帝的儿子。”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了贝拉的一张照片,他曾将这照片移出了这间房,然而不久又将其放回了原地。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挽住女儿的手臂。他幸福地笑着,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不会再去管生气时说的那些话,他要去巴黎,把自己的女儿及时日不多的女婿接回家来。如果在这孩子最后的日子里,他能为自己过去的粗鲁态度做出些补偿,或许也是对他从前残忍的骄傲做出一些补偿。
他并没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便即刻起程了。他并没打算和贝拉通信,但他知道贝拉即将入住的旅馆,于是决定去那里等她。他估计了贝拉可能到达的时刻,便在那段时间里去大厅徘徊,但两次都是非常痛苦地失望而回。然而第三日,当他觉得失望带来的不安已无法忍受时,他看到一辆马车驶过来,看到贝拉走下了马车,他突然激动到颤抖。他不希望女儿立即看到他,于是挪到了边上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他注意到了贝拉在帮助赫伯特下车时所透出的那份关心:她挽住他的手臂以引导他前进。他显然是非常的虚弱,尽管傍晚的天气还算暖和,他仍是将头部包裹了起来。在贝拉去询问房间事宜时,看起来毫无力气的赫伯特坐了下来。
看到这孩子的改变,牧师感到后悔万分,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赫伯特·菲尔德还是个精力充沛并且非常快乐的孩子。而这几个月来的焦虑也在贝拉身上留下了印记,她的头发几乎都灰白了,她的表情显得苍白又疲倦。在他们上楼时,牧师去问了他们的房间号,为了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将行李收拾妥当,他强迫自己等了半个小时。接下来,他上楼去敲了他们的房门。贝拉以为来的是女仆,用法语做了应答。
“贝拉。”他低声说,然后他突然想起来,曾经贝拉是如何在他的书房外恳求他,而他又是如何坚决地予以拒绝。
她大叫一声,飞奔过来打开了房门,父女俩立刻拥抱在一起。牧师将女儿紧紧地抱着,然而因为情绪激动,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但贝拉却热切地想要开口说话。
“赫伯特,是我的父亲。”
这年轻人在另一个房间的床上躺着,贝拉将父亲带去了那里。此时赫伯特由于太累,已无法再起身。
“我是来接你们俩回去的。”这位老人说,同时,眼里含满了喜悦的泪水。
“啊,爸爸,我太高兴,你终于不再生我气了。你肯原谅我,让我觉得非常幸福。”
“贝拉,需要原谅的不是你,而是我。我希望你的丈夫能原谅我的不友善。我之前真是苛刻、骄傲而又残酷。”
“亲爱的,你能原谅我吗?你能允许我做你和贝拉的父亲吗?”
“我非常乐意。”
“你会同我一起回特肯伯里吗?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会努力让你忘记,我曾经……”
我们的主持牧师突然停了下来,不能再继续他的话语。
“我知道您是个非常善良的人,”赫伯特笑着说,“你瞧,我已经把贝拉带回来了。”
牧师羞怯地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便弯下身来,非常温柔地亲吻了这位苍白的、正遭受着痛苦的少年。
4
在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的聚会后,过了几天,巴兹尔去了布赖顿,珍妮和她的姐妹在火车站迎接了他。将行李交给了搬运工人后,他们开始往寓所走去。很快,一个长得非常俊秀的年轻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并与安妮·布什走到一起——据称这位先生叫做希金斯。等他们走到前面去时,巴兹尔问珍妮这人是谁。
“他是安妮的新男友。”珍妮笑着回答说。
“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我们安定下来后的第二天就认识他了。我注意到他在看着我们,于是就对安妮说:‘亲爱的,有人在看你呢;等巴兹尔来的时候,你也有伴了,我们总不能三个人走在一起。’”
“是谁把他介绍给你们的?”
“你真是个傻瓜!”珍妮笑道,“他就这么走过来,向我们道晚上好,安妮也回答他晚上好,于是他们便开始交谈起来。他看起来很有钱。他昨晚带我们去听音乐会,并且是最好的位置。他真好,不是吗?”
“但是,亲爱的,你们不该同不认识的男人一起出去。”
“就让安妮放松一下吧,并且,那男子也是个非常体面的人,不是吗?你看,她平常在家,都不像我一样有机会认识男人。再说了,这个人非常绅士。”
“哦,是吗?我认为他是个极可怕的缺德鬼。”
“你真是太挑剔了,”珍妮说,“我可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
到达居住地之后,安妮便开始忙于和她那位新结交的朋友热情地谈话,直到巴兹尔他们进来,才停了下来。她有点儿像珍妮,但却同珍妮有着普通的女人和一个美女的差别。她同样有优美的体态,然而她那经过不必要的修饰的头发却显得缺乏色泽;她比珍妮的年纪更大,然而其肤色却并未表现出这点。
“珍妮,”安妮叫道,“他不肯过来喝茶,因为他说你可能希望能同你丈夫单独在一起。你告诉他这没关系吧。”
“这当然没有关系,”珍妮说,“你进来和我们一起喝杯茶吧,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
他显然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巴兹尔在洗脸时,听见两位女士在隔壁屋里开怀大笑。不久,珍妮说茶点准备好了,虽然很不情愿,巴兹尔仍不得不进到屋子里去。他妻子的健康状况好了许多,正在大声地说笑着,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三人显然很开心地一起度过了过去的两周,因为他们有好多大家都熟知的笑话。巴兹尔为陌生人的侵入而感到不快,于是便不想加入他们的谈话,只在一旁默默地坐着,一会儿,他拿起一张报纸来读。安妮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希金斯先生也犹豫地看了他一两眼,然而很快便开始继续他那节奏极快的奇闻轶事。或许他也有生气的理由,因为他讲了最精彩的故事,然而巴兹尔却摆出一脸极端无聊的表情。
“刚刚是谁说要出去散步的啊?”他最后说道。
“来吧,珍妮,”安妮答道,并转向巴兹尔,“你要来吗?”
他冷漠地从报纸中抬起头来。
“不去了,我还有一些信件要写。”
珍妮想要同丈夫待在一起,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们谈了一些家里的事务;然而他们间显然有些不自在,不久,巴兹尔开始自顾自地看起书来。过了一会儿,安妮回来后,充满敌意地扫视了巴兹尔一眼。
“现在好点儿了吧?”她问道。
“什么?”
“刚刚在喝茶时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多谢关心,我的身体健康状况良好。”
“你也许可以表现得殷勤一点,而不是在有绅士来看望我的时候默默地坐在一旁,像出席葬礼一般。”
“很抱歉,我的行为没能让你满意。”他平静地回答说。
“亲爱的,希金斯先生说,在你丈夫走之前,他不会再来了。他说他知道巴兹尔不喜欢他,这我也不怪他。”
“安妮,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肯特夫人叫道,“巴兹尔只是累了而已。”
“是啊,到布赖顿的旅途非常累人,不是吗?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吧,巴兹尔,我希望我的朋友能受到绅士一样的对待。”
“安妮,你是个很友善的人。”他耸了耸肩,这么回答道。
晚饭后,安妮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仆人进来说希金斯先生在门口等她,于是她匆忙地拿起帽子出去了。巴兹尔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引起冲突,然而最终还是决定要给安妮一些必要的警告。
“我说,安妮,你觉得大晚上独自跟一个在码头随便认识的什么人出去是个恰当的行为吗?”
“我怎么做都不关你的事,对吧?”她很生气地回答说,“如果你在我问你时给我建议,我会感激你的。”
“安妮,我跟你一起去好吗?”她妹妹回答说。
“你不要干涉我。你知道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出去时,报复性地狠狠摔了一下门,而巴兹尔则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皱着眉头,将目光移回了书本。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珍妮正在低声哭泣。
“珍妮,你怎么了?”他大叫道。
“没什么。”她回答说,一边擦干眼泪,一边竭力恢复往日的微笑,“只是,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快乐的时光,希望你来使它变得更完美。我一直期待着你来,然而现在,你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对不起。”他叹了口气,一副很沮丧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因为他也认识到自己的出现干扰了她的欢乐,尽管他是出于好意而来,但他的到来却只给她带来了难过。在希金斯先生的陪伴下,她反而更像她自己。她最大的乐趣在于外出散步,盯着街上的行人,或者是听黑人吟游艺人那伤感的小曲,她喜欢那些欢乐的噪声以及过于艳丽的颜色。另一方面,能让巴兹尔感到痛苦的事情,珍妮却往往无动于衷,巴兹尔很反感这肮脏、粗俗的寓所,然而她却觉得非常满意。看上去他在一个从相反方向到来也无所谓的迷宫里。
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小事故,让巴兹尔明白了妻子对他的看法。安妮准备去教堂,她打扮好后走下楼来,脸上的妆容可说是很骇人的,让人不禁去想是何等恶俗的品位让她把那些颜色混合在了一起;同时,她还穿着很廉价的衣服。
“啊!亲爱的,你可不能就这样出门!”看到珍妮的穿着同前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后,安妮叫道,“你不戴上你的新帽子吗?”
肯特夫人略带不安地望着她的丈夫。巴兹尔对周日服饰的反感,是他的妻子最不能理解的时尚之一。
“巴兹尔,我在商店里看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安妮便鼓动我买了。我跟你说,这顶帽子特别便宜——仅仅六磅七便士。”
“你总有机会用得着它的。”巴兹尔笑着说。
几分钟后,她拿了帽子回来,满面通红,脸上洋溢着幸福,但巴兹尔却实在没觉得这帽子很便宜。
“你喜欢吗?”她不安地问道。
“非常喜欢。”他回答道,想要取悦自己的老婆。
“看吧,珍妮,我就知道他不会介意的。巴兹尔,她当时可是大惊小怪了好半天,认为你一定不会喜欢,并且会生气,现在看来,那完全是无中生有的事!”
“巴兹尔说,最适合我的颜色是黑色。”珍妮为自己辩护道。
“亲爱的,男人根本就不懂该如何着装,”安妮回答说,“如果你按照巴兹尔说的那么做的话,你会变成个邋遢女人的。”
发现妻子仍然惧怕自己的巴兹尔此时感到非常苦恼。很显然,在珍妮眼里,他是个可怕的人物,有着反复无常的喜好及性情,他本希望他们之间存在着相互信任,希望他们成为一个完全的统一体,能够共享所有的思想及情绪,然而现在,他却只是感到失望。他知道自己的爱早已死去,他企图要让自己相信,珍妮的爱也在日渐销蚀。这个周末让他觉得特别无聊,因此,当周一早上珍妮陪着他去车站准备离去时,巴兹尔感到如释重负。
“我最近很忙,我不知道下周还能不能抽出身来。”他试探性地说道。
然而珍妮的双眼却突然间噙满了泪水。
“啊,巴兹尔,我不能没有你!我宁愿回到城里去。如果你不喜欢安妮,我可以让她走。答应我你还会再来吧。我一周都在盼着你来。”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会过得很开心的。我的到来只是给你徒增了烦恼而已。”
“不,你没有。我非常需要你。哪怕和你在一起只有痛苦,我也不要失去你。答应我你会来吧。”
“好吧,我会来的。”
绑在他身上的那条锁链仍是同从前一样牢固。火车飞快地朝伦敦驶去,巴兹尔的心也因快要接近伦敦而开始猛烈地跳动着——因为,他离希尔达·莫里越来越近了。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深爱着莫里太太,并很生气地告诉自己,他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他为她的声音迷醉,被她裙摆的曲线吸引,为她眼中的温柔痴迷,他记得她在爱德华夫人家中所说的每一句话。周三,巴兹尔和莱依小姐一同用餐,这时,他便感到自己迫切地想要见到希尔达。下午下班后,他经过查尔斯大街回家,像是个十八岁的恋人那样,他抬头望着莫里太太家的窗户。客厅里亮着灯,他知道她在家,然而他却不敢贸然去拜访。莫里太太并未邀请他去看望她,他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到他,或者她会不会认为拜访是件小事,并不需要特别的邀请。窗户像是在向他招手,门也像是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然而正当他踌躇之时,一个人从屋内走了出来——法利先生。巴兹尔于是生气地想,为什么他竟可以常常出入莫里太太的家。最终,他还是绝望地离开了。
这个周三,巴兹尔激动无比地来到莱依小姐家,而当他高兴地问到还有哪些人要来用晚餐时,莱依小姐并未提及莫里太太,这让巴兹尔的心都凉了。于是,接下来,他开始思量着如何度过这个他曾经无限期盼的凄凉的夜晚。在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家的那次相遇之后,他那处于休眠状态的激情突然忍不住地爆发出耀眼的火焰,那火焰烧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难以承受。这周似乎必须要见到希尔达不可;他无法再想其他事情,而一想到自己周六要去布赖顿,他便感到无比的恐惧。他当然是疯了,就连他自己也明白,即使再一次见到莫里太太也是无济于事——要是他们从来未曾相遇反倒更好。但他对自己的反复劝诫似乎特别愚蠢,他想要见她的渴望胜过了他所有的深思熟虑。他觉得再多同她讲一次话也没有什么害处,只要一次就好,在这之后,他发誓会让自己彻底地忘记她。
第二天,他又走到了查尔斯大街,并且再一次看到了莫里太太窗户内的微光。他犹豫着,在外面来来回回地走动。他不知道她是否想要见到自己,很害怕她脸上会现出被打扰的表情,然而最终,带着一丝怒气的他决定碰碰运气。如果他见到了希尔达,便不能再爱她了,也许会发生一些奇迹,出现一些让他感到安慰的情景,帮他忍受他所受到的囚禁之苦。他按响了门铃。
“莫里太太在家吗?”
“在的,先生。”
他踏入房间时,莫里太太正在阅读,沮丧的巴兹尔想象出莫里太太的眼里有轻微不高兴的神情。这让他感到惊慌失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即他又想,他的行为也许让她感到非常震惊,然后又自问,她会不会知道自己突然结婚的原因。他听她讲那些礼貌的、琐碎的事情,并尽量做出得体的回答;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不正常,几乎连自己都快要辨认不出。然而两人都像是没心没肺一样笑着,他们谈莱依小姐,谈弗兰克,谈伦敦将要上演的戏剧,谈一个接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巴兹尔不得不离开为止。
“我来之前特别害怕,”他高兴地说,“因为你从未邀请我来拜访你。”
“我认为那没有必要。”她笑着回答说,然而她却充满挑衅地直直望着巴兹尔的眼睛。
巴兹尔脸红了,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她的话似乎有着更深的含义,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理解。他随即忘掉了他的礼貌与优雅。
“我特别想来见你,”他低声说,这样他更能保持镇静,“我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可以!”她回答道;然而她的语气里却含着一种冷冷的惊喜,就像她在考虑他的问题,并对此感到不悦一般。
突然,她发现巴兹尔直直地看着她,并且眼神里满是痛苦,这让她突然感到为难。他的脸色苍白,他的嘴唇抽搐着,似乎他是在极力地控制自己。整个晚上,希尔达都在想着巴兹尔那极度痛苦的表情,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现在她明白,自己想要的报复,命运已经给了巴兹尔。但她却不是很高兴。她感到巴兹尔似乎仍旧爱着自己,于是第一百次地自问,他为什么会如此奇怪地就结了婚;然而她却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她咬紧了双唇。
知道他可能再来以后,莫里太太很想告诉管家,以后不让他进来,然而一些无以名状的理由阻止了她。她想要再一次看到他脸上可怜的表情,她想要确认,他在残酷背叛之后过得并不幸福。接下来的那周的某个下午,她在一次外出归家后发现了巴兹尔留下的卡片。她拿到手中,并翻转过来。
“我该邀请他来用午餐吗?”她恼怒地皱了皱眉,将卡片放下,“不,如果他想见我,那就让他再来好了。”
那天,当仆人告诉他莫里太太没在家时,巴兹尔感到非常失望,并决定不再去那里。他一直等着莫里太太的回信,然而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他等了一个星期,在这个星期里,除了想念她,他什么也没法做,非常不安,身体也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之后,他带着残破的良心来到布赖顿,并开始尽量避免和珍妮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带她出去看戏,或是听音乐会,并坚持仍然忠诚的希金斯先生应该一直和他们在一起。这些让他觉得很恶心,同时,也感到非常羞愧。
接下来,他开始每晚经过查尔斯回弗兰克家,而那些窗户仍旧像是在邀请他。当他回头看时,整条街都像是在引诱他,于是,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这番诱惑了。他知道莫里太太在家。如果管家打发他走,那么事实就很明显了:希尔达一定是吩咐过管家不让他进门的。
这次,他的运气较好,但当他见到希尔达时,如鲠在喉的千言万语就是无法出声,他只好同她谈些平常的事情。莫里太太看到巴兹尔因痛苦而阴沉的脸后感到有些不安,一股紧张的气氛使谈话变得非常困难。巴兹尔不敢将他的访问拖得太长,然而那些积压在心里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这么走了实在是很不甘心。谈话慢慢少了下来,不久,他们便陷入了沉默。
“你的书什么时候出版?”她问道,自己也不知为何变得非常压抑。
“就在两周内……我想要感谢你对我的帮助。”
“我?”她惊奇地叫道,“我做了什么啊?”
“比你知道的还要多。有时,我觉得自己只是在为你一人而写作。我在评价所有事情时,都试着以你的观点去看。”
听到这里,莫里太太有些局促不安,因此并未做出回答。巴兹尔将脸转向一旁,似乎想要强迫自己再说点儿什么,然而却非常紧张。
“你知道,在我看来,每个人都被一些看不见的指环所控制着,使他和世界的其他部分分离。我们都只是完全的孤身一人,每一步都只能自己去做决定,没有人能够帮他。”
“你不觉得吗?”她回答说,“要是人们知道了他的问题,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帮他想办法的。”
“也许吧,但可以拿出来问别人的事情往往是微不足道的。另有一些事情,一些事关生命和死亡的事情,人们往往问不出口;而如果他真要说得出口的话,或许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他转过脸来,很严肃地看着她。“一个人可能以某种方式给他极为珍视的人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但如果人们知道了所有的事实,或许便会为这人辩解,并原谅他。”
莫里太太开始心跳加速,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很重要吗?最终所有人都会向自己屈服。我觉得一个能够看穿人心的旁观者或许会感到很沮丧,因为他将发现,那些表面的笑容背后隐藏着多少痛苦。如果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同胞们事实上有多么痛苦,我们都应该会善待他们。”
他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但奇怪的是,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仿佛突然消失了,现在,尽管双方都没有讲话,却没再感到不适。不久,巴兹尔站起身来。
“再见,莫里太太。我很高兴你今天让我进来。”
“我为什么要不让你进来?”
“我担心你的仆人会说你不在家。”
他沉着地看着她,似乎他的话里还包含着更多更为深邃的东西。
“我永远都会很欢迎你来的。”她低声地回答说。
“谢谢你。”
一阵深深的感激缓解了他脸上的痛苦。
正在这时,管家报告说巴洛-巴西特夫人来了。巴西特夫人冷冷地同巴兹尔握了手,心里想着一个娶了酒吧女服务员的人可不适合同她那高尚的儿子在一起,于是也没打算同他叙旧。他走出门去。
“你知道肯特先生同谁结婚了吗?那又是为什么?”莫里太太问道。
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但骄傲阻止了她,然而此刻,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迫切地想要弄清这个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
“亲爱的希尔达,你还不知道吗?这真是个骇人听闻的故事。说真的,看到他在这里,我真的很吃惊,不过当然,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那便能解释这一切了。他同一个可怕的下等人发生了关系。”
“那个女人非常漂亮。我见过她。”
“什么?”巴西特夫人吃惊地叫道,“好像那个女人怀上了孩子,于是他不得不娶她。”
莫里太太脸一直红到了耳根,那一刻,她感到非常愤怒。她再一次告诉自己,她恨他,她嫌恶他,然而突然想起了他眼里的悲伤,于是她意识到,之前的那些情绪并不是真的。
“你不觉得他很不幸福吗?”
“那是肯定的。当一个男人娶了一个比自己地位低下的女人时,他肯定不会幸福的,不过我必须要说的是,那都是他应得的。我将这整个故事都告诉了我的儿子,作为对他的一个警告。这恰好说明了没有良好的行为准则所导致的后果。”
莫里太太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位讲述者,似乎在想着其他什么事。
“可怜的家伙!我想你是对的。他确实非常不幸。”
5
悲痛的巴兹尔很想重拾自己在巴恩斯的生活,然而这也只是无济于事的空念头,空余下暴躁的脾气以及不自由的身躯。由于感觉自己无法承受某些东西,于是他以珍妮的身体状况为借口,坚持让她在布赖顿再多待些日子。但到后来,她的病情有了明显的好转,巴兹尔便再没有理由让她继续待在布赖顿了。他们一起回到了河滨公园的小房子里,表面上看起来,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然而事实上肯定是有所不同了。在短暂的分离之后,他们彼此间好像变得更陌生了,偶然的小事都能让他们的关系陷入困境。巴兹尔现在开始更为挑剔地看待他的妻子,从前能够忍住的一些恶语现在也时不时地从他口中流出。他认为,珍妮同她姐姐待了这两个月之后,受到了很多不良影响。她开始使用一些让他反感的表达;吃饭的时候,如果珍妮的言行未能符合他那挑剔的标准,他也会止不住地对其进行指责。他对她主持家务时的懒散以及着装的随意感到不满。她喜欢买一些不上档次的东西,并且,在家里时,她甚至都懒得让自己保持整洁,大部分的时间里都穿着肮脏的便袍,头发也是脏兮兮的。然而由于一切似乎很难改变,巴兹尔决定忽视这一切,管好自己的生活,也让珍妮按她自己的意愿生活。现在,当她做了他不满意的事时,巴兹尔只是耸耸肩,不发一语。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不再试图同她讨论那些明知她不会感兴趣的话题。
他也不再受到妻子的吸引,比他们刚结婚时还不如。珍妮意识到了巴兹尔的这些改变,却无法知晓个中缘由,她感到深深的挫折感。有时,她会非常绝望地哭泣,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因此失去了巴兹尔的爱;有时,有感于巴兹尔的不公正,她会忍不住说出些伤人的重话。她为他的有所保留而感到怨恨:从前,他会兴致勃勃地讨论她提出的问题,而现在,他只是默默地置之不理。珍妮思前想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造成所有这些前后差别的,只能是另一个女人。随即,她还想起来母亲告诫她要盯紧巴兹尔的话。一天早上,巴兹尔告诉珍妮,那天他要外出与朋友用餐。在知道珍妮会回来之前,他便接受了这个邀请。
“你要跟谁一起吃饭?”珍妮问道,她很快起了疑心。
“莫里太太。”
“就是去年来这里看你的女性朋友吗?”
“她是来看你的。”巴兹尔笑着回答说。
“是的,我相信这点。但我不认为一个已婚男人可以独自去伦敦西区吃饭。”
“对不起。我接受了这个邀请,所以我必须得去。”
珍妮没再应答,然而等到下午巴兹尔回到家时,她却很仔细地盯着他看。她看到了巴兹尔动荡的情绪。他眼里闪耀着激动的光芒,并且一直不停地看表,等待着着装时间的到来。等他走了之后,为了进一步了解巴兹尔同莫里太太的关系,珍妮毫不犹豫地走到巴兹尔刚脱下来的外套旁,她想要看他的随身笔记本,然而它却没在那口袋里。珍妮有些惊奇,因为巴兹尔对这类事情本是很粗心的。接下来她想,抽屉里应该会有邀请信,于是,她惶惶不安地又向抽屉边走去。然而这时,她发现抽屉已被上锁,巴兹尔的额外小心更是进一步加重了珍妮的疑心。珍妮想起家里有一把备用钥匙,于是将其取来打开了抽屉,迎面而来的首先便是落款为希尔达·莫里的来信。这信以“亲爱的肯特”开头,以“你诚挚的,希尔达·莫里”结尾,只是一封再正常不过的正式的晚餐邀请函。珍妮又看了一下其他的信件,但那都只是些商业信件而已。她将这些东西按原来的顺序放好,随后又锁上了抽屉。现在,她开始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感到羞愧。
“哎,谁让他这样轻视我!”她叫道。
由于害怕留下任何“作案”痕迹,珍妮再一次打开抽屉,又一次对抽屉里的信件进行了整理。巴兹尔说过不必等他,然而珍妮却毫无睡意。她一直盯着缓缓挪动的时钟指针,并生气地对自己说,在这段时间里,巴兹尔正在尽情地享受快乐的时光,绝不会想起她。巴兹尔回到家时,满脸红晕,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珍妮想象着巴兹尔看到自己还在椅子上坐着时脸上闪过的一丝怒气。
“你很困了吧?”他问。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睡觉?我再抽一支烟就去睡。”
“我会等你一起睡的。”
她看着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一副很兴奋的样子,然而却一句话也没有同她讲。他似乎全然忘记了她的存在。于是,愤怒和妒忌突然战胜了所有的情感。
“好吧,我的年轻人,”她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要找出这里面的问题。”
她已经有了莫里太太的来信,此后,她开始小心地查看所有写给巴兹尔的信,看是否再有莫里太太写来的。巴兹尔以前从不会在意自己的来信,往往就把它们随意地摆在那里,然而现在,他却小心地将一切都锁上,珍妮于是更肯定地认为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随后她又带着一点儿苦笑地自我夸耀,认为自己太聪明了,觉得巴兹尔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每天在他出去上班后,珍妮都会仔细搜查他的抽屉。尽管她从未发现过什么证据,然而珍妮仍然确信,她的嫉妒绝对不是无中生有。一天早上,珍妮发现巴兹尔穿上了新衣服,于是她猜测,下午他可能会去见莫里太太。如果巴兹尔真的去了,那么珍妮的恐惧似乎便将得到证实;而如果没有,她也许可以抛开所有的这些折磨人的想象。珍妮戴上面纱,穿了一身朴素的衣服,在巴兹尔快要下班的时间里,悄悄躲在他单位的对街等待着。不久,他出来了,她悄悄跟上了他。她一直跟着她来到海滨,然后又是皮卡迪利广场,这时,因为害怕在拥挤的人群中跟丢了人,她不得不同他走得更近一点。然而突然,他转了个身,并很快向她走来。她吃惊地叫出声来,发现他好像气得面色苍白,不禁感到一阵羞愧。
“珍妮,你为什么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我并没有看到你。”
他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让她上车,自己也跳了上去,然后,他吩咐车夫去滑铁卢。他们刚好赶上了一辆去巴恩斯的列车。他没有同她讲话,而她则默默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在回家的路上,巴兹尔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回到自己家的客厅后,巴兹尔小心地关上了门。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吗?”他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愠怒地盯着地上。
“说话呀?”
“我可不傻。”她回答说。
“珍妮,看着我,我们最好能够互相了解。你为什么要开我的抽屉并查看我的信件?”
“你没有权利这么说我,这是不实的指责。”
“你动过我的抽屉后,一切便会显得很乱。”
“好吧,我有权知道一切。今天你本打算去哪里?”
“这显然不关你的事情。我只是为你做出这些恐怖的事情而感到耻辱。你不知道在大街上跟踪别人是最耻辱的事吗?我倒宁愿你去偷窃,而不是偷看别人的私人信件。”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追逐其他女人而不管的,你应该知道这点。”
他笑了一声,又是轻蔑,又是厌恶。
“别傻了。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们都应该好好地维护它。你应该明白,我可不会做出任何可供责备之事。”
“你总是跟那些我根本配不上的好朋友们在一起。”
“天哪!”他痛苦地叫道,“你总不能因为我放松一下便埋怨我吧。我偶尔去和结婚前的一些朋友见面并没有伤害到你吧?”
珍妮没有回答,只是假装在整理花瓶中的花朵;随后,她抚平了沙发上的一个靠垫,并扶正了一幅画。
“如果你的训斥完了,我想去把帽子摘下来。”她最终充满敌意地说。
“随便你吧。”他冷漠地回答道。
此后不久,巴兹尔的小说出版了。虽然知道珍妮对此不会很感兴趣,然而为了安抚她的情绪,他还是小心地给她带回了一本,却没有多说什么。然而他在给莫里太太写信时却说道,这本书的出版最让自己开心的地方,在于他知道可以将其献给她。之后,他开始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感谢信以及她的评论。她回了两次信,第一次是说书已收到,并且已经读了一个章节;第二次是在读完之后,写来了热情洋溢的赞美之词。她的赏识让巴兹尔高兴得像是升入了天堂。珍妮也勉强自己看完了这本书,之后巴兹尔便等着她的批评,然而珍妮什么也没有说,于是巴兹尔只得问她看后有什么感想。
“我很喜欢。”她说。
然而她语气里的冷漠却激怒了他,虽然他知道这冷漠与此书并无关联,但仍旧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然而更大的失望还是随后而至的书评。大部分关于这本书的书评都很短,并且充满了嘲讽的语句。这本他原来指望着能给他带来显赫文学地位的书,却不过像是一本学生习作,允诺胜过了表现。它的优点实在是屈指可数,连任何偶然的崇拜也难以激起。书的构想很是失败,他对环境的关注读起来就像是论文或是专著。结局也并不出彩,既不浪漫,也没有多少借鉴价值。幸好最终有两篇文学论文挽救了他那受挫的自尊,它们给出了较为正面的评价,赞赏了他对美的激情,他的谨慎风格,以及对人物描写的清晰完美。第一封是莫里太太寄来的,同时还有一张表示祝贺的便条,他满怀激情地读完了它。莫里太太的评论让巴兹尔重拾信心,并决心以后还要做得更好。尽管他将所有的批评都给珍妮看了,但这个从文学角度来讲比其他评论加起来更重要的表扬,因为一份扭曲了的骄傲,巴兹尔忍住了没给珍妮看。
这样做的结果是,珍妮错误地认识了这本书的失败,于是她想,巴兹尔可能并没有她爱上他时所想象得那么完美。她试着不去细究自己的感情,但一旦真的认真分析起来,她便感到一阵奇怪的混乱。她疯狂地崇拜巴兹尔,对他充满了猜疑,但同时又有那么一点儿怨恨他,所以她甚至很乐意看到那些公开发表的对他的嘲笑。他们贬低了巴兹尔,把他拉到了她的身边,因为如果他不像一开始那么聪明,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就缩短了。然而他们之间的鸿沟却在日益加深,争吵也日益频繁。巴兹尔很讨厌自己在巴恩斯的生活,于是紧紧地将自己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只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自己的工作,尽量避免和珍妮进行什么不和谐的讨论。他想要以疯狂的工作来缓解自己的不幸,并拿出哲学家的那份冷漠来面对妻子的坏脾气。于是,不管她怎么骂他,他都很少回应,这让珍妮更为光火,于是对他只剩下冷嘲热讽。然而有时珍妮也会感到后悔;她会哭着来到丈夫跟前,恳求他的原谅,并一再地表达自己对他的爱。这样,他们之间便会平静几天。
但一天早上,他们之间爆发了更为严重的争吵。这段时间手头较紧的巴兹尔发现那个仍旧没有工作的詹姆斯·布什仍在偷偷地从珍妮这里借钱。他曾恳请她不要再借钱给詹姆斯,珍妮勉强地做出了承诺,他也迫于无奈地要求珍妮不要再给贪婪的布什家族的人一分一毫。这一次,双方都很生气,最终巴兹尔离开了家。然而不久,造成这一切麻烦的詹姆斯·布什又来到了巴兹尔家里。
“你们家那位老爷今天下午在哪里啊?”他一边问,一边自顾自地拿了巴兹尔的烟抽。
“他出去散步了。”
“亲爱的,那只是他的一个借口而已。”他回答说,并且恶毒地笑了起来。
“你是在哪里见到他了吗?”珍妮立即问他,表情里满是怀疑。
“不,我不能说我碰到他了,如果那样,我便不能再自夸了。”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珍妮丝毫没有退却。
“好吧,每次我来的时候,他总是散步去了。”
他瞥了珍妮一眼,之后没再多说,便问她借几英镑。但珍妮想起了早上的争吵,为自己引起的这场争吵而感到抱歉,因此便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他。由于他一再坚持,并指责她小气,她不得不向他解释说最近家里的开销实在太大。医生刚送来了五十英镑的账单,她在布赖顿养病也花了很大一笔钱,他们都很难保证家里的钱足够开销了。
“珍妮,你嫁给他这件事真是做得太漂亮了,你也为自己做了件绝好的事。”
“我不许你说他坏话。”珍妮立刻回应说。
“好吧,别发脾气了。我知道你是因为他而生气,但他却一点儿也不在乎你。”
她很吃惊地抬起头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自顾自地坏笑着,“我想你今天一定是哭过吧?”
“我们今天早上发生了争吵,”她回答说,“不要说他不在乎我,我会难过死的。”
“随便你吧,”他笑道,“巴兹尔·肯特又不是天底下唯一的男人,何必让自己就在一棵树上吊死。”
珍妮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她看见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慢慢地走着,低着头,一副极为沮丧的样子。想起他们之间的不快,珍妮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一切都显得那么不顺,尽管她很爱巴兹尔,但却有种奇怪的力量让她总是忍不住要生他的气。此刻,彻底绝望中的珍妮转向她的哥哥,对他说出了一直埋藏在心里,却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一些心事。
“啊!吉米,吉米,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非常难过。如果我们的孩子还在,我可能还能留住我的丈夫——我可能还能让他爱上我。”
她瘫坐到椅子里,双手捧着脸。不久,她听见关门的声音,紧接着又是门被锁上的声音。
“吉米,他进来了。你可不要说什么让他生气又想离开家的话。”
“我正想和他谈谈。”
“不,吉米,不要。今天早上的争吵是我的错。我想惹他生气,我故意唠叨他。”她知道怎样感化她的哥哥,“不要让他知道我跟你说过什么,明天我会想办法给你一英镑的。”
“好吧,他最好不要先来惹我,因为我不会忍受他的。我是个绅士,即使不比他好,至少也跟他一样。”就在这时,巴兹尔走了进来,他看到了詹姆斯,但并没有说什么。
“下午好,巴兹尔。”
“你又来了?”他冷漠地评论说。
“看来就是如此,不是吗?”
“恐怕确实是这样。”
“是吗?我想我有来看望我妹妹的自由。”
“我猜这是不可避免的。只是,如果你能计算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来,那我就感激不尽了;当然,反之亦然。”
“我想,你这是想让我出去吧。”
“亲爱的詹姆斯,你今天表现出了非凡的理解力。”巴兹尔冷淡地笑着说。
“好吧,巴兹尔,让我来给你一些建议吧。不要做得太过分了,否则你只会伤害你自己。”
“我看你还没有学会在不粗鲁的前提下无礼。”
詹姆斯最不能容忍巴兹尔的讽刺和精心策划的挖苦,现在,他恼羞成怒,忘记了所有有关慎重的教条,他跳了起来。
“好吧,我受够了这样的气了。我不会再忍受你对我的嘲笑和蔑视了。你似乎以为我什么也不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如此看轻我。”
“因为我乐意这么做。”巴兹尔回答说,同时冷漠、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预感到一场即将到来的争吵之后,珍妮的心开始扑通直跳,她连忙小声地哀求詹姆斯管住自己的嘴巴,然而他却并未因此有丝毫收敛。
“你要知道,我也不想在这里看到你。”
“我也发现了,我的钱包对你的吸引力要远远超过我的言语。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为,因为我娶了你的妹妹,我就该要一辈子资助你们这一帮人?你能不能告诉你的家人,我对此感到恶心,并且不会再给你们钱了!”
“我想,你不会阻止我们在你不在的时候来你家吧?”詹姆斯吼道。
巴兹尔耸了耸肩。
“你可以在我不在家的时候过来——如果你安分守己的话。”
“我猜我对你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吧?”
“是的,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巴兹尔从容地回答说。
“我敢说,你不过是想让我不要管你们的事情。但我告诉你,我一定会盯着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巴兹尔非常尖刻地回答说。于是詹姆斯发现,他触到了巴兹尔的痛处。
詹姆斯趁势步步紧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我能看出你们之间的问题。珍妮一直在忍受着你。”
然而巴兹尔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转过身去望着珍妮,笑容里充满了蔑视,这深深地伤害了珍妮。
“她已经告诉你我那些数不清的过错了吧?亲爱的,你应该有很多东西可以说的。”他看到珍妮的表情像是想要抗议,于是又笑了,“哦,亲爱的,如果这让你觉得很有趣,你无论如何得同你所有的亲戚讲才是。不过如果我什么过失也没有,那我会是个很无趣的人。”
“吉米,告诉他我并没有讲过他的任何坏话。”她叫道。
“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我信了。”
巴兹尔觉得越来越无聊,也觉得没有必要掩藏这事实。于是他走到自己的书桌边,拿出了一些便条纸开始写信。吉米充满敌意地看着他,还在因为他刚才说的重话而感到不快,并打算着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巴兹尔则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我现在很累了,詹姆斯兄弟。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知趣地离开的。”
“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布什先生充满攻击性地回答说。
巴兹尔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我们都是基督徒,亲爱的詹姆斯,现如今,很多人都对社会感到不满。但最后箴言始终是出自最强者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英勇是没错的,但最好再加上良好的判断力。人们说,箴言是国家的财富。”
“这就是你擅长做的一类事——你这个小人。”
“哦,我可没有出口伤人。”巴兹尔苦笑道,“我应该直接把你扔下楼的。”
“哦,我倒真想看看你敢不敢这么做!”詹姆斯叫道,同时往门边挪了一点儿。
“别傻了,詹姆斯。你不会想要那样的。”
“我一点儿也不怕你。”
“你当然不怕我。不过,你的肌肉并不是很发达,不是吗?”
怒火驱走了所有的谨慎,于是,詹姆斯直接挥舞着拳头往巴兹尔脸上打去。
“哼,我要惩罚你,我要惩罚你。”
“詹姆斯,我限你五分钟之内离开这里。”巴兹尔用更决绝的语气说道。
吉米狂暴而无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并重重地摔了他们家的门。巴兹尔耸耸肩,平静地笑了笑。巴兹尔开始对自己感到厌恶,就像他对詹姆斯感到厌恶那样,但他想,随着这种事情的日渐增多,他很快便会感到麻木了。在这自我轻视中,他告诉自己,他显然机敏地应对了詹姆斯的所有挑衅,所以从这点来说,他是个胜利者。他扫了一眼珍妮:她手里拿着针线活,却并没有在干活,眼睛只是注视着窗外。
“詹姆斯兄弟对我们所做的唯一贡献是,他带来了一点点儿的消遣。”他喃喃自语道。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珍妮回答说,“你为什么像对待狗一样对待他。”
“亲爱的,我可没有像对待狗一样对待他。我可是非常喜欢狗的。”
“他不是同我一样的人吗?你娶我可真是作践了自己。”
“我真的不认为因为娶了你,我就要去关怀和保护你那些‘可爱的’家人。”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们?他们都是诚实可敬的人。”
巴兹尔疲惫地叹了口气。从上个月起,他们便常常讨论这个问题,虽然他极力管住自己的嘴,但他的耐性似乎已经到了头。
“亲爱的珍妮,”他说道,“我们选择朋友,不仅是因为他们诚实、可敬,也不仅是因为他们每天更换衣服。我在乎的是他们是不是优雅并有德行,没有这两点的人,是最让我讨厌的。”
“如果他们很有成就,你就会觉得他们优雅又有德行了。”
巴兹尔好奇地看着她,猜想着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看得这么卑劣,然后回应说,如果他妻子的亲人是谦虚、诚实的普通乡下人,他也会和他们成为好朋友的。然而布什家的人却喜欢粗俗的自夸,或者往好听点儿说,比较古怪。珍妮仔细想了想他说的话,沉默了几分钟,随后便不耐烦地爆发了。
“我们还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吧!我母亲的父亲可是个绅士。”
“我倒希望你母亲的儿子是绅士。”巴兹尔回答说,同时,眼睛仍盯着他正在写的信。
“你知道吉米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我不在乎,但如果说出来你会更高兴的话,你可以告诉我。”
她愤怒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却没有回答。接着,巴兹尔站起身来,走向她,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他温柔地向她解释说,就算他不是很在乎她的家人,这也不是他的错。她难道就不能向现实妥协,并好好地生活吗?不让自己陷入痛苦之中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但珍妮却拒绝了他的和解,转过身来。
“因为他们没有很高的地位,所以你觉得他们不配同你交往。”
“我并不介意他们是杂货商或者服装销售商,”他回答说,同时脸上也有了一丝愠色,“我只希望他们能以合适的价格出售他们的东西。”
“吉米不是杂货商,也不是服装销售商。他是拍卖行的店员。”
“我诚恳地向你道歉。我以为他是个杂货商,因为上次他问我们买一磅茶叶要花多少钱,并提出要以相同的价格卖茶叶给我们。然后他又提出要为我们的房子做防火,并建议我向他购买澳大利亚金矿。”
“好吧,尽量地多做一点儿事情总比像你一样闲待着好。”
“是吧,即使是为了取悦你,我也不可能装一些茶叶样本在口袋里,并在去见朋友的时候卖给他们一两磅。此外,我也不认为他们会花钱买我的茶。”
“哦,不,”珍妮轻蔑地叫道,“你是个绅士,又是个出庭律师,还是个作家,你可不会做什么肮脏的事情来污染了你那双洁白的手。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知道各种销售信息的。”
“我相信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娶一个狡猾的推销员的女儿。”
“不是娶一个酒吧服务员吗?”
“珍妮,我可没有那么说。”他很严肃地回答说。
“是啊,你并没有那么说。但你却这么暗示了。你从来不说什么,但你会暗示,会含沙射影,直到我失去理智。”
他伸出了双手。
“如果我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我发誓我并不是那意思。我一直想要好好对你。”
他忧虑地看着她,希望她能说些表示歉意或是充满感情的话,然而她却很不高兴地紧闭双唇,垂下眼睛开始继续手上的活。
巴兹尔只能回到自己的信件上来,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大家都没有讲话。终于,珍妮再也受不了这彻底的沉默了,尤其是他还离她这么近,然而却充满了敌意并且那么难以接近。于是,她起身去了外面她自己的房间。她已经不再生气了,而是开始害怕。她想要理清这一切,绝望中,她意识到自己连个可以寻求建议的人也没有。她的家里人不可能明白这些问题,她若向他们求助,非但得不到帮助,反倒只能引来轻蔑及残酷的嘲弄。她突然想要去找弗兰克,这位巴兹尔的朋友中她唯一感到亲切的人:他常常来巴恩斯,并且总是那么友善,那么温和,这让珍妮觉得他值得信任。但他会在乎她的苦难吗?他又能给出什么帮助吗?她很清楚他可能表现出的无助、同情的表情。现在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是如此的孤独,既没有力量,也缺乏勇气,远离了前半生与她相伴的家人,也远离了婚姻将她带进的那个阶层。此刻,她思绪起伏,就像个无止境地绕着痛苦打转的木偶,看不到麻烦的尽头。但那些混乱、恐惧和不确定却强迫着她去做一些更绝望的尝试,于是她开始向自己寻求力量以追寻她很想要得到的幸福。她开始回想去年的事情,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场景,却看到一个日渐变暗的景象:开始时是那么的阳光灿烂,之后就开始渐渐、渐渐地乌云密布。然后她告诉自己,需要做一番大的努力才行,现在不做,以后就会太晚了。她正在失去丈夫对她的爱,她开始痛苦地自责,将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现在唯一的机会便是彻底地改变自己。她必须要试着不那么苛求,不要那么疯狂地嫉妒;她必须要试着成为一个对他有用的人。在一番极度痛苦的悔恨中,她审视了自己的所有错误。最后,尽管脸上还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显得一片绯红,眼里也还有泪水在闪烁,她还是起身走向了巴兹尔,伸出自己的双手放到了巴兹尔肩上。
“巴兹尔,我过来请求你的原谅,我为刚才所说的话向你道歉。我刚才非常激动,所以忘乎所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巴兹尔都已快要忘记的温柔。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开心地笑了。
“亲爱的,这有什么关系呢?我都已经忘了。”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最近相处得不是很好,这恐怕得怪我。我做了一些让自己感到后悔的事。我偷看过你的信,”她突然惭愧地羞红了脸,“但我发誓我现在没那么做了。我以后会努力去做一个好老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以后会试着赶上你。你必须要耐心地对我,你知道,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哦,珍妮,不要那么说;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男人。”
她终于破涕而笑。他开始用以前那种迷人的语气跟她说话。但她突然又露出了一丝愁容。
“巴兹尔,你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儿爱我,对吧?”
“亲爱的,你知道,我肯定是爱你的。”
他将她揽入怀中,并吻了她。她又止不住流出泪来,但那是喜悦的泪水,她想,可怜的家伙!两人之间的矛盾就这么结束了。未来将会一片光明,并且大不同于以前了。
6
作为助理医师,弗兰克的职责之一是对死在医院的病人进行尸检,复活节后的一天,他正在验尸时,喉咙不慎受到感染,开始发炎。在正式发作以前,这类病症通常不会引发任何异样,最终,他发起高烧,神志不清,并被送进了圣路克医院,在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里,一直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两个多星期后,他发现自己仍然浑身乏力,尽管很为自己的病着急,却不得不就那么躺在床上。最终,他开始康复之后,勉强支撑着来到了特肯伯里附近的费内,他父亲在那里有一支庞大的医疗队伍;接下来,他又想去多塞特郡的杰斯顿,卡斯汀洋夫妇会在那里举办一场小型的降灵节聚会。对于身处病房而缺席八月和九月聚会的医生来说,他必须弥补一下,好保留住自己在聚会最热闹的那几个月里的位置。
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弗兰克同莱依小姐共进晚餐,席间,他们像平常一样讨论着天气和庄稼。两人谈得特别起劲儿,都觉得忍受不了仆人上菜的打扰,于是商定将一切需要自由讨论的话题留到饭后再聊。当仆人把咖啡送到书房后,莱依小姐舒服地在沙发上躺下,弗兰克则将腿搭到扶手椅上,点燃了雪茄。这时,他们四目相望,各自解脱地叹了口气,并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也会去杰斯顿,对吧?”他问。
“我不认为我能面对它。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我开始变得越来越不乐观,我相信我也要生一场大病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去参加那沉闷的聚会。保罗·卡斯汀洋一向很好客,去他家做客的时候,每天早饭后,他都会问你想要做什么。(就好像理智的女人在大清早就能知道自己下午将要做些什么!)但这也只是个形式而已,因为他已经为你规划好了一天的行程,你会发现,他对每一分钟都已经做好了安排。还有,要和蔼地对待我看不起的人并对他们礼貌,这让我感到很无趣——啊!我最讨厌做出礼貌的样子了!两天的拜访让我觉得,我应该像比灵斯门的骂街女人那样,发誓要打破各种单调的得体举止。”
弗兰克笑了,喝着他的甜酒,更舒服地往自己的扶手椅上躺了下去。
“对了,说到得体的举止,我告诉过你在我生病以前,我去过三场舞会吗?”
“我还以为你恨那些舞会,不是吗?”
“是的,但我是带着特别的目的去的。首先是大量糟糕透顶的人。晚餐要到午夜才上,到十一点半时,大家开始聚集到餐室那紧闭的门前。十二点一到,门前便聚集了一大群人,像是剧院的入口处一般,等到门打开后,人们便像野兽般推挤而入。我敢说,即使是剧院后排的观众也不会如此暴力,他们猛冲到餐桌前,就像是饿虎扑食一般。我认为文明人对饮食应该不存在恐慌的。但是,天啊!结果他们却搞得比动物园里的动物还要喧闹。”
“亲爱的弗兰克,你真是太清高了,”莱依小姐笑着说,“那些去舞会的人们,怎么能不渴望一餐好饭呢?但这肯定不是你去那里的目的。”
“是的,这不是。我去那里,是因为我下定了决心想要结婚。”
“天啊!”
“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认为婚姻是值得向往的,于是决定去三场舞会,看有没有可能遇到合适的人,而不要在痛苦、沉思中度过我最后的日子。我同七十五个不同的人跳过舞,也坐下来聊过,莱依小姐,她们的年龄在十七岁到四十二岁之间,但我可以诚实地说,我从未觉得生活如此无聊过。这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我注定要过一辈子单身生活了。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在那种场合陷入深深的爱恋中,但有一个七十五岁的未婚女子却显然能让我感到轻微的激动:这种感觉从未动摇过。还有,她们大多都像患有痨病一样,要不就是贫血症或者营养不良,我就没发现有可能孕育出健康小孩的。”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而此时莱依小姐正饶有兴趣地想着弗兰克那有趣的找老婆计划。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她问道。
“我能告诉你吗?”他抛开了之前的那份故作轻松——他本想要掩藏起自己话语中的沉重和深思熟虑;这会儿,他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托住下巴,直直地盯着莱依小姐看。“我觉得我打算放弃一切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考虑了好几个月了,前两个星期里,我躺在病床上,终于将自己的思路理了个明白。我打算回家,部分原因是想要看看我的家人。你知道,我父亲多年来一直很辛苦地工作,精心地省下每一分钱,好让我能接受最好的医疗教育。因此,我毕业后立即就有了一份工作,从未担忧过生计问题。他明白可能这行当很久都挣不到多少钱,但还是决心给我一个机会;这在费内不是什么好行当,他都已经三十年没有度过假了。我想试一试,如果告诉他我打算放弃现在的职业,他能不能接受。”
“但是,亲爱的孩子,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这是放弃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前程吗?”莱依小姐吃惊地叫道。
“我已经很仔细地考虑过了。我想我是我们行业里拥有最好机会的人,好运一直都在伴随着我。在圣路克医院里,当我上面的一个医生去世后,我便接替了他的位置,并且在很早的时候就取得了助理医师资格。我有朋友,也有关系,所以我很快就能做出一番事情来。我敢说,只要我坚持下去,在适当的时候,我一年可以挣上十万或十五万英镑,然后还会被封为皇家医师,最后便是男爵;然后,我便可以满意地死去了,并且还可以留下一大笔财产。这便是等待着我的事业,我能预见到未来那一表人才并很是自足的自己,非常简单,有长长的表链,有剪裁得体的双排扣礼服,还有时下流行的专科医师的那种温和举止。我会为我拥有的马匹而感到自豪,并喜欢讨论暴饮暴食的皇室成员的逸事。”
突然,他停了下来,想了想这个幻想中的招摇傲慢的赫里尔先生,他脑满肠肥,事业有成,并饱受赞誉。而那位对人类激动的灵魂特感兴趣的莱依小姐,则专注地观察着此刻弗兰克脸上露出来的那轻蔑的表情。
“但可能最后我又会蓦然回首,对自己的成功感到深深的厌倦,并明白,自己终究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我现在已经三十岁了,我的青春岁月正在偷偷溜走——那些一年级的乳臭味干的学生们可能认为我已经是中年人了,然而我还没有为自己而活过。我只有工作的时间,天哪!过去,我就像是魔鬼一样忙于工作。当我的学生们不顾后果地在夜里寻欢作乐,在音乐会上嬉戏,大吵大闹并喝得酩酊大醉,与漂亮而浪荡的女人做爱,或是当他们通宵达旦地玩扑克时,我总是在工作。现在,一般来讲,他们都更为冷静了;乏味的全科医生,广受社会尊敬的人,大多有了令人羡慕的婚姻。傻瓜才会说,我得到了我的回报,因为我已经功成名就,然而他们却肆意地挥霍人生,成为一些平庸之才。但有一天,当他们回想起往日的勇敢和自由时,必然会感到激动。而我却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只有缓缓增长着的知识。啊!当初我要是同他们一起去玩乐了,那该有多好啊!但我却只是个一本正经的人。我一直在工作,太能够成为模范了,但现在,我的青春正在远去,然而我却还没有做过年轻人的荒唐事。我的热血也在沸腾,并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这医学生涯也已不是我从前所想象的那般前景广阔;它现在开始变得蜿蜒曲折。我们仅仅看到了事物的一面;对我们来说,世界就是个挤满了病人的大医院,我们单一地从疾病的角度来看待人类。然而智者只是忙于自己的事,忙于生活,而不是死亡;不是疾病,而是让人容光焕发的健康。疾病仅仅是一些意外,当我们完全在与例外打交道时,又如何能指挥自己的生活?我感觉我再也不想见到病人了,我忍不住了,他们让我感到恐惧,感到恶心。我一直忙于与科学打交道,但对我来说,那同样也意味着死亡与厌倦,我这种性情的人,还真不适合做科学家。有很多不在乎世界,也不在乎荣耀的人,但我还有我的激情——燃烧着的激情;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想要活。我希望生活是多汁的水果,我可以将其拿到手中并碾碎,然后一口一口地将它吃掉。当我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当我的肌肉在渴望着一些纯粹的肌肉劳动时,我怎么还能够日复一日地坐在显微镜前!”
说着,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动着,使劲儿地吐出一口口白色的烟。莱依小姐突然想起了关于蚂蚁与蚱蜢的古老寓言,她想,在秋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她兴许会满意地看着自己苦心收集的食物;或者,她也会特别羡慕那些在美好的日子里懒惰得只是歌唱的蚱蜢,此时她的心里想的可能不是空空的食物贮藏地以及即将到来的寒冬,而是那无心肝的歌者度过的闲散、舒适的夏季时光。
“你认为如果你去乡下住两个星期并恢复了健康之后,你还会这样想吗?”莱依小姐严肃地问道。
随即,她开始为这个问题所造成的影响而感到惊讶:弗兰克转过身来,生气地看着她;而此前,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弗兰克。
“莱依小姐,你以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吗?”他叫道,“你以为这只是女子气的无聊幻想吗?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了好几个月,只是我的病让我的脑袋更清晰了而已。我们全都受到命运之轮的束缚,但每当我们中有人试图摆脱这束缚时,其余的人便开始嘲笑他,并试图阻止他的努力。”
“孩子,我并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你的,”莱依小姐宽厚地笑着,“你知道我是很尊敬你的。”
“请原谅,我也不想那么冲动,”他回答说,并很快开始了忏悔,“但我总感到锁链已经深入了我的骨髓,于是我迫切地想要自由。”
“我想伦敦应该为人们提供充满活力又丰富多彩的生活。”
“伦敦给人们提供的不是生活,而是文化。哦,他们让我觉得无聊透顶,我见到的那些人们,他们都谈论着同样的事情,并同样地自满于他们那狭隘的见解!想一想文化是什么吧!那意味着你去剧院看戏,随后再去看学术刊物上关于该剧的个人看法;也意味着你要去读目前巴黎最流行的小说,要能讨论那里出版的书籍,并偶然同写这些书的人一起喝茶。你去意大利和法国旅行,鄙视库克的旅行者手册,然而自己也不过就是个粗俗的旅行者。你很喜欢夸耀你糟糕的法国,但却对更糟的意大利一知半解。有时,你会承认自己被交响音乐会弄得无聊死了,于是你去欣赏瓦格纳的时尚歌剧,收集粘贴扣,并阅读《每日晨报》。”
“你饶了我吧,”莱依小姐叫道,同时举起了双手,“我发现了你很不惹人喜欢的一面。”
然而仍在激动之中的弗兰克并未理会莱依小姐的评论。
“还有,那些迟钝的蠢货常常让我几近窒息,因此我对新鲜空气有着特别的向往。我想要坐着帆船去航海,想要与暴风骤雨搏斗。我想要远离那些做实事的人——去新的国家,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去那些人们赤手空拳地与大自然搏斗的地方。我渴望火热的大都市,去一些没有讨厌的警察来守卫你的德行的地方。我为东方的埃及、印度和日本而感到心痛;我想要了解马来人那腐败而又激情澎湃的生活,想要了解南海岛屿那些暴力的冒险。我可能得不到世界之谜的答案,但我出去之后,一定比在这里离那答案更近一点儿;我不再能从书籍和文明中得到什么了。我想要去见证生命及死亡,去见证激情、美德与恶行,面对面地了解那些没有遮掩的人;我想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好好地去体会一下生活,我想要为我的年老时光留下一些值得记忆的东西。”
“这想法很好,也很浪漫,”莱依小姐回答说,“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去实现这些愿望?”
“我不想要钱,我还能养活自己。我会航海去美洲,然后去做工人谋生;我会一直去做各种各样的工作。当我了解了美洲后,我会乘另一艘船去东方。我已经厌烦了上层社会的生活,我想要同那些真正了解下层社会的人们一起工作,体验他们的饥饿与辛劳,以及他们那些原始的爱与恨。”
“亲爱的,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贫穷比世界上所有的习俗加起来都更可怕。我敢说,坐着帆船旅行一次可能会很有趣,并能让你学会懂得知足和没用的奢侈中的舒适。但你要知道,无论什么事情,一旦实现,便会成为一种例行公事了。”
“这听起来像是个警句,”弗兰克打断说,“你这是想要表达什么吗?”
由于莱依小姐也并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什么,于是很快地开始继续之前的话。
“我向你保证,如果没有钱,人们是不能得到自由的。就拿我来说,我一直认为对于自满的穷人的那些赞誉很可笑,一个天生对音乐无感的人,在剧院没有位置的情况下会很乐意离开,但是感官上的迟钝正是缺少智慧的证据。一个人的收入如果低于每年五百英镑,那么他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也不可能真正明白生活的意义。”
弗兰克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作答;他仍在因为想象中的一切而感到兴奋。于是莱依小姐决定继续发表她的看法。
“另一方面,要是一个富有的人会全身心地投入一门很挣钱的行当,会让我觉得很无趣,我对那些习惯于小气或因为精神贫瘠而去从事一些单调、肮脏的行当的人一点儿耐性也没有。我认识一个让自己的独生子每天在银行工作十个小时的百万富翁,而且他自认为是在对儿子进行有用的训练!现在,我倒宁愿富人们把挣钱的机会留给那些迫切需要维持生计的人,自己集中精力想想怎么花掉过去挣的钱就好了。我希望有一个富裕而悠闲的阶层,有时间专注于艺术等高雅事物,这样,智慧和文雅便能得以孕育出来;我想要在生活中进行有趣的实验,就像路易十五那样,研究这世界存在的必需品,与这黑暗、艰难的世界形成一个无聊的,亲切的对比。我们现在谈论工人的尊严问题没有意义,然而我想,诸如传道士之类的人才会去告诉工厂工人,他们的辛勤劳动里包含了什么崇高的价值。我以为,这些之所以受到赞扬,是因为这样人们便能忘掉自我,而一些愚蠢的人一旦无事可做时,便又会感到无聊。同那些数目巨大的人们一起工作仅仅是为了逃避倦怠而已,但硬要称其为崇高,确实有些可笑;相反,懒散有可能倒是更为崇高,这要求有许多天赋,许多后天的培养以及一个非凡且构造精良的头脑。”
“现在再谈谈你那些长篇大论的现实意义吧。”弗兰克笑着建议。
“我只是想说,我们可不能让我们那短暂的一生忍受无聊之苦。我这么说那些常规的职业,并不是为了要责备你想要放弃目前的工作;对我来说,不管是为了荣誉或是财富,我都不会强迫自己去做那些会让我受到任何习惯或是惯例束缚的工作。如果当医生真让你觉得苦恼,你也没有理由再做下去了,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鄙视埃及的那些物质享受。现在,我有一个建议。你知道,我的收入比我的开支要多出很多,如果你愿意接受它,我很乐意每年给你五百英镑——这是我常常告诉你的,想要真正享受生活所需要的最小数目。”
弗兰克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是太好了,但我不能接受。如果我能得到父亲的同意,我将会去利物浦,并像一名普通的水手那样登上一艘船。我不想要任何人的钱。”
莱依小姐叹了一口气。
“男人是种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动物。”
弗兰克向她道了晚安,第二天便去了费内。但莱依小姐却一直在玩味着他说的话,于是第二天早上,她去兰开斯特门拜访了她的律师——一个上了年纪的,面色红润并蓄着羊排般胡须的绅士。
“我想要立遗嘱,”她说,“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处置我的这些财产。没有人想要我的财产,而且我的兄弟也去世了,也不会有人因为我没有留下遗产给他而不快了。顺便问一下,我可以在我活着的时候将一部分年金转给一个并不想要接受这笔钱的人吗?”
“我恐怕您不能强迫别人接受您的钱。”律师回答说,同时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你们的法律真是太烦人了!”
“我看它们倒是挺好的,因为一个拒绝钱财的人只能住进神经病院里。”
除了在老皇后街的房产外,莱依小姐还有一笔约四千英镑的年金,如何合理地安排这笔钱款近来成了她的一大心病。
“我想,”在思量了一番之后,她说道,“我要把它分成三份——一份给我的外甥女伯莎·克莱多克,那个一点儿都不知道如何花钱的孩子;一份给我的外甥杰拉尔德·奥德利,他是个流氓,必会因此而浪费、放荡,过上奢侈的生活;另一份给我的朋友,弗朗西斯·赫里尔。”
“好的,我会把它拟好,然后寄给你的。”
“不行,你拿一张出来,现在就写吧。我会等你写好再走。”
律师因为法律的拖延仪式受到凌辱而叹了口气,但由于知道他的客户态度坚决,他叫来了书记员,同他一起见证莱依小姐的签名。之后,莱依小姐异常满意地离开了,因为从此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弗兰克也不会再陷入经济困境了。想着弗兰克得知这份馈赠后可能的震惊样子,莱依小姐狡猾地笑了。
7
在回家的两周里,弗兰克仔细地观察了自己的父母,并且第一次意识到父母为了自己所做出的牺牲。不管天气状况如何,老赫里尔先生总会开车出去拜访他那些零星分布的客户,下午则会出去散步。从五点到七点,他会在门诊室接见病人,并且常常会在半夜被叫醒,然后奔赴五英里远的一处农宅去为病人看病。父亲有长期的实践经验,虽然医疗知识可能不是很全面,但却足够使用;他那些古老的药方,那些烈性的手术,在乡下人和农民中比任何新式的治疗方法都受欢迎。此外,他还给病人们带去了很多额外的东西,愉快的建议,并在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时表明自己的看法。因此,他毫无疑问成了二十英里内最受欢迎和信任的医生。但他的生活是单调的,并且全年无休,即使有收入,那收入也是非常微薄的。三十年来,这位善良的男人同他妻子一起,将他们挣的为数不多的钱一点儿一点儿地为他们的独子积攒起来。不管是在牛津还是在伦敦,他们都没有要求儿子节约过,只是给他钱。他们为儿子感到骄傲,尽管知道他可能还要依靠他们很长时间,但还是坚持让他租住在哈利街可能最好的房子里。长期的艰苦劳动带来了纯粹的幸福,因为这个被爱着的男孩表现出了非凡的才干,这让他们只是感谢上帝的仁慈,而完全忘了自身的辛劳。
“父亲,你为这辛苦的工作而厌倦过吗?”弗兰克问道。
“这只是个习惯问题,我就适合这个——乡间医生。然后,我得到了回报,因为有一天,你可能就成了行业的领先者;当有一天,人们为你作传的时候,会有一个章节提及到费内的老弗兰克,那个最早让你爱上医学的人。”
“但我们不会再工作很久了,”赫里尔夫人说,“因为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存够退休的钱,然后到离你近一些的地方去生活了。弗兰克,有时我们真希望能常常见到你。每次都要和你分开这么长时间真是太煎熬了。”
这声音中带着颤抖,让弗兰克感到很无力。他怎么能为了他们无法理解的原因便毁掉他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希望呢?这一定会给他们带来无可比拟的痛苦。只要父母还活着,他就必须背负着他们套在他身上的锁链,继续他在伦敦那体面稳定的生活。
“你们对我太好了,”他说,“我会继续努力的,我要向你们证明,我很感激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我会更加的积极进取,让你们在我身上倾注的心血变得更有价值。”
但当弗兰克来到杰斯顿时——这是卡斯汀洋夫妇在多塞特郡的住所——他的幽默诙谐通通都转化为了讽刺。考虑到自己的健康原因,莱依小姐最终并未去参加这次聚会,而巴洛-巴西特夫人和雷吉却和弗兰克乘了同一班火车;保罗的母亲,那位同几位朋友一起组织起这次聚会的人,也在几小时后到达了。
一个白头发的消瘦女人带着一顶奇特的帽子出现在大家眼前,这位老卡斯汀洋太太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在萨默塞特郡的班布里奇家,她是这个家族唯一还活着的代表。她总是为自己的血统感到无比自豪,从不掩饰自己对那些姓氏不如自己高贵的人的蔑视。无知、狭隘、缺乏教养,她鄙视这些尘世的不幸,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优越而感到自豪;不仅是在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即使是保罗取而代之的现在,她仍是紧握着钱袋,暴虐地对待杰斯顿及周围村庄的人。自从发现自己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女继承人后,她便形成了那讨人厌的性格,她常常冲着她的同伴约翰斯顿小姐——那位四十岁左右的谦虚的未婚女子,那位满足地陪她一起吃饭并为她服务的人发脾气;还有这位老妇人发自内心感到厌恶的儿媳,她总是不忘记提醒儿媳,她挥霍的可是她的钱财。只有保罗一人能够影响她,因为卡斯汀洋太太相信,就像鸭子会游泳一样,拥有他们家族姓氏的人也是上帝在人类中的代表,是拥有非凡禀赋的人,他们的语言便是律法,他们的要求必须得到遵守。弗兰克从前只知道卡斯汀洋先生在伦敦声名狼藉,现在,他发现,他还是一切问题的仲裁人。不管是见仁见智的问题,还是事实,他的判断总是没有人质疑;他对艺术和科学的见解就像他的政治理论一样,是老实的人们唯一可以信奉的真理。他一旦开口,一切便已经毋庸置疑,如要对他进行反驳,则无异于是要跟地震这类事物进行争辩。然而即使是保罗,在他妈妈的定期访问结束后,通常也会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她的强迫习惯及独特的机智对答使真正的交流变得极为困难。
“谢天谢地,我可不姓卡斯汀洋,”她习惯性地说,“我是班布里奇家的,我想你很难在英格兰的这个区域找到一个比我们更好的家庭了。在我嫁到你们家以前,你们卡斯汀洋家可是一个多余的子儿也没有。”
刚到达的那天,在用晚餐时,弗兰克想要明智地加入他们的谈话,但他很快便发现,他完全说不出什么能让身边的人感兴趣的话语;他常常天真地想,谈论一个人的祖先是件很没有教养的事情,但现在他却发现,在这里的有些家庭中,这竟是他们谈论的主要话题。那些喜欢谈论这类话题的人里,就包括老卡斯汀洋太太、卡斯汀洋先生及其表兄班布里奇——他是个房产代理人,是个胡须散乱的肥胖的人,衣着很不整洁,并且常常穿着破破旧旧的衣服;他说话语速很慢,带着浓厚的多塞特郡口音,在弗兰克看来,他一点儿也不比自己结交的那些农民要好。他们讨论当地的各种八卦,讨论隔壁的绅士以及教区司仪的庸俗。之后,格雷丝·卡斯汀洋走向了弗兰克。
“他们很可怕吧?”她问道,“我曾经也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忍受这些。保罗的母亲总是以她的钱财和家庭来压我;那个粗鄙的班布里奇宁愿同管家一起吃饭,也不大乐意同我们在一起,他总是与那些下等人谈论天气和庄稼之类的问题;保罗则自以为是万能的上帝。”
然而巴洛-巴西特夫人却被眼前的一派奢华景象迷住了,又一次抢得先机细细阅读了那本值钱的伯克小册子给出的,她正做客的这个家族的内容;她发现这些书页被翻了很多次,并且其间有些记录还用蓝色的笔重重加粗了。房间内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其历史,老卡斯汀洋太太尤其喜爱为大家讲述这些历史,虽然她由衷地看不起她所嫁的家庭,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庭确实要胜过很多其他家庭。这里有约翰·卡斯汀洋先生搜集的书——他是目前这位卡斯汀洋先生的爷爷;我们目前的这位卡斯汀洋先生还有一位舅姥爷是海军元帅;还有一些排列有序的画像,其中有查理二世时期病弱的女士,有乔治王统治时期的猎狩中的红脸绅士。面对着这一切,巴西特夫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卑微。
两天后,弗兰克躲回自己的房间里,充满愤怒地给莱依小姐写了一封信。
明智的女人!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一想到要到杰斯顿拜访便会陷入绝望的境地了。我现在特别无聊,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即使是我独自待在卧室时,也忍不住想要发狂,荒谬地想要躺到地板上号叫。你本应该仁慈地警告我,但我想你恐怕怀着一些卑劣的想法,想让我来享受这好客之人的面包,然后听他们泄露各种秘密:为了达到目的,你遏制住了良心想要发出的声音,并堵上耳朵,以便自己能有一些好的感觉。我本应该给你写一封六页纸的长信,然而我此刻已被愤怒所填满,虽然我为自己此刻在说主人的坏话而感到有些不妥,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想象一下,一幢乔治王朝时代的房子,空间开阔,比例均衡并且高贵典雅,堆满了最精致的齐本德尔式和谢拉顿式的家具,墙上挂着由皮特·莱利或是罗姆尼所作的画,还有精美的挂毯;旁边有一个带深深的沼泽地并且树木茂盛的公园,在这片景观面前,人们总忍不住要跪下来崇拜。这村庄周围群山起伏,可爱又肥沃;它属于那些没有任何崇高理想的人们,人们的日常谈话中没有任何思想,所有情感都是琐碎而肮脏的。要意识到,他们从心底里鄙视我,因为我正是他们口中的唯物主义者。这让我不得不说,这个美丽的地方竟是由一头自大的蠢驴、一个愚昧的妇人、一个脾气暴躁的老泼妇以及一个粗鲁无礼的年轻人所有,这些人如果继续这么下去的话,只能落到栖身于杂货店的密室中的下场。除非卡斯汀洋太太能够怀上自己的小孩,否则班布里奇以后便将继承这家庭的一切,那将成为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去过伊顿,并在牛津待过一年,但后来因为每门功课都不及格,而且行为举止就像那些每周挣十三先令的劳工般粗鲁而被退学了。他一直都待在这里,只是每隔一年便会去伦敦参观农业展。不过我还是不要再提他好了。每天,巴洛-巴西特夫人总是饶有兴趣地听卡斯汀洋太太讲自己的家族逸事,雷吉跟着卡斯汀洋先生一起吃喝,而我则是陷于自己的绝望与痛苦。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被老卡斯汀洋太太的同伴约翰斯顿小姐逗乐,可是我很难表现出和蔼可亲的样子;然而她却极善于阿谀奉承。当我问她有没有感到过无聊时,她很严肃地看着我并回答说:“哦,不,赫里尔医生,我从来不会被上流人士弄到无聊。”每当谈话戛然而止或是卡斯汀洋太太情绪失控时,她总会指着一些自己已经相当熟悉的图画或是装饰品,问这些东西是如何来到这个家里的——其实对于这些物品的来历,她已经听过千百遍了。“你居然还不知道这个!”老妇人这时便会叫道,并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那些卡斯汀洋家已故的人,或是画像上那些爱傻笑的妇女——从图片上便可以看出,她们的肝脏一定被她们的紧身衣压迫得变了形。这就是一个女人为了每年有三十英镑以及食宿所要做的事情!我好怀念老皇后街那间吸烟室以及和你的谈话啊!我现在得出结论,我只喜欢两类人的生活——一是您的那种生活,二是三流演员那种生活:在那群人里,所有的男人都是无赖,而女人都是毫无掩饰的放荡,即使你在讲话时拼错了一些词,也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和这两类人在一起时,我会感到非常舒服。我并不是总想着要省掉吐气音,但如果能和那些在我偶尔犯了此类错误时不会大惊小怪的人在一起,那将会是种极大的解脱。
您永远的,
弗兰克·赫里尔
如果换做是莱依小姐,她在杰斯顿观察到的东西将会更多,并看到悲剧中的一些喜剧色彩。又累又不快乐的格雷丝·卡斯汀洋一心把雷吉的来访当做是焦虑的一个暂时解脱;因为她近来越来越多地受到良心的折磨,只有当她的情人来到她身边时,她才能摆脱自己对保罗的愧疚。她已在学着体味保罗那隐藏在自大背后的柔情,他那可爱的自信更是凸显了她行为的可鄙。在丈夫面前,她总是感到内疚,因此也没有好心情。但只要雷吉在她身边,格雷丝便能忘记其他所有的一切,除了那永不满足的激情;她开始向自己妥协,只去看雷吉身上的优点,并忘掉他曾经多么卑劣地利用自己;似乎她只能通过紧紧地抓住雷吉的爱,才能保持住自己那点儿可怜的自尊,而一旦她失去了这点,她的世界便只剩下绝望和耻辱的黑夜。此外,她现在感到非常满足,因为在杰斯顿,没有其他什么人、事、物可以同她争抢雷吉;他们可以快乐地一起散步,并在静静的乡村里重温他们刚在一起时的那份温情。
但让卡斯汀洋太太感到沮丧的是,雷吉似乎在刻意避免和她单独在一起。他到达的那个早晨,她叫他一起去公园散步,他欣然答应了,但等到卡斯汀洋太太上楼戴好帽子下来后,发现保罗和巴西特夫人也在大厅等着她。
“雷吉说您想要带我们看看公园的景色,”巴西特夫人说,“我们能一起出去走走可真是太好了。”
“那是当然。”卡斯汀洋太太回答说。
她生气地看了雷吉一眼,他也没想要逃避这眼神,只是冷静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出去之后,他也尽量与其他人保持在听力可及的范围内。午饭后,他同弗兰克待在一起,于是直到傍晚时分,卡斯汀洋太太才找到一个单独和他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要叫上你母亲和我们一起出去?”她压低声音,急速地问道,“你知道我想和你单独聊聊的。”
“亲爱的,我们必须小心。你婆婆就像猫一样盯着我们,我敢肯定她一定看出点儿什么来了。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我必须要和你单独聊聊。”卡斯汀洋太太绝望地叫道。
“别傻了!”
“等大家都睡着以后,我会来这里等你。”
“那你可就有得等了,因为我不想冒任何风险。”
她用憎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约翰斯顿小姐便加入了他们,雷吉显得比往常更为机警,并积极地将约翰斯顿小姐引入他们的谈话中来。此刻的格雷丝感到非常不快,但尽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悲痛,只是直直地盯着雷吉,猜想着他那为邪恶而沾沾自喜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感觉到了面对他时的无能为力——尽管她一想到这里便觉得恶心,他会像玩弄一只小猫那样残酷地玩弄她,直到他尽兴为止,直到那时,他才会使出最后一击。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仍旧使着这相同的把戏,只是更为小心,这样他便不必在其他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单独和卡斯汀洋太太相处了;他满怀恶意,总是以伤害她为乐。他说了很多过分赞扬的话,这让保罗非常高兴,就像是密友般地利用、戏弄并嘲笑她。非常喜欢此类玩笑的老卡斯汀洋太太因此特别喜爱雷吉,即使她发现她所讨厌的儿媳对此类善意的玩笑感到非常痛苦,也丝毫没有减弱她对雷吉的喜爱。格雷丝面带笑容地面对这一切,并不时附上咯咯的笑声,但她的心口显然在滴血。对此,麻木不仁的雷吉感到尤为快乐,因为是他拿着烧红的刀戳出了那流血的伤口。当她独自一人并不再需要任何掩饰时,她总是痛苦地哭泣,又是发狂又是痛苦地想,为什么她那炙热的爱恋换来的却是如此令人费解的仇恨。为了让雷吉能爱上她,她几乎已经穷尽了所有努力,除了全身心地去爱他之外,她也一直对他非常好。
“他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她哭泣着说,“我却已经竭尽全力帮助他了。”
近来,她甚至试图要给他带来一些好的影响,她劝他少喝点儿酒,也不要太奢侈。她很仰慕他,甚至愿意为他做出任何牺牲,然而却引来了他的怨恨。她不能理解这一切。最终,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折磨了,既然雷吉不愿给她任何机会,她便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制造出一个。然而这是他们在此地做客的最后一日了,他更是进一步提高了警惕。由于预感到格雷丝可能要强迫与他进行会面,他一直小心留意着,绝不让自己有一个人的时候。在道完晚安并同其他男士一起退到吸烟室之后,雷吉深深地叹了口气。但卡斯汀洋太太却决定,在他就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之前,绝不让他离开,因此,尽管很明白自己的构想非常危险,但她还是坚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当雷吉因为避开了她而得意地笑着回到自己的卧室时,他发现卡斯汀洋太太正在他房间里坐着等他。
“天哪!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叫道,第一次失掉了他那份沉着镇静,“弗兰克很可能会跟我一起进来的。”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在她的华服和闪闪发光的钻石映衬下,卡斯汀洋太太显得更为憔悴和苍白。她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并且从容地同雷吉讲话。
“你这些天为什么要躲我?”她问,“我需要一个解释。你究竟想怎样?”
“哦,谢天谢地,别再提这个了!我感到很恶心。你不会以为我过来只是为了和你丈夫在一起,并且愚弄你吧?不管你怎么看,我为自己是个绅士而感到自豪。”
卡斯汀洋太太非常生气地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再来谈什么荣耀已经晚了,不是吗?你可以编个更好的故事给我听吗?”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为什么你总以为我是在骗你?”
“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你总是在撒谎。”
他耸耸肩,点燃了一根香烟,然后从容地看着格雷丝,似乎在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她用突然不再平静的声音问道。
“没有什么,只有一点,你最好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你待在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告诉你,我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她绝望地叫道,“你不再在乎我了吗?”
“好吧,既然你坚持要问,我就不妨告诉你吧。我觉得我们的事情是该有个了结了。”
“雷吉!”
“我想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我要放弃花天酒地的恶习了,我要安定下来。我对之前的事情感到恶心了。”
他这会儿并没有看着格雷丝,只是不安地将眼睛望向了别处。格雷丝突然觉得无法呼吸,因为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变为了现实。
“我觉得你是有别人了。”
“这不关你的事,不是吗?”
“啊,你这个混蛋!我真是个大笨蛋,居然会在乎你这种人!”
他冷笑了一声,然而却并没有回答她。她飞快地走到他面前,挽住他的手。
“雷吉,你一定是向我隐藏了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他慢慢将眼睛转向她,格雷丝又看到了她所熟悉的那张因生气而变得阴沉的脸。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快要结婚了。”
“什么?”那一刻,她感到无法相信,“你母亲从未向我提及过此事。”
他笑了。
“你不会认为她知道吧?”
“那么,我去告诉她怎样?”心烦意乱的格雷丝很快地轻声说道,她只知道,必须要阻止这件恐怖的事情发生,“你不能结婚,你现在还没有这个权利。这太无耻了,我是不会让你结婚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阻止它。哦,雷吉,雷吉,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别傻了!这是迟早的事情。我想要结婚并安定下来。”
卡斯汀洋太太看着他,绝望、愤怒和仇恨的表情轮番在她脸上出现。
“我们走着瞧!”她恶毒地说道。
雷吉走向她,使劲儿抓紧她的肩膀,让她感到了无法忍受的疼痛。
“听着,别跟我玩什么小把戏!如果我发现你在我的轮上添了辐条,我会将你抖出来的。亲爱的,你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嘴;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会将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信都寄去你婆婆那里。”
格雷丝的脸色突然变得一片惨白。
“你答应我你会烧毁那些信的。”
“告诉你吧,我不仅是要应付你一个女人。所以我向来喜欢握有一两件武器在手里,因此我想,留着你的信或许会有用的。它们可是很好的阅读材料,不是吗?”
他看到了这些话在格雷丝身上所起到的效果,于是放开了她;她蹒跚着跌坐到一把椅子上,吓得浑身颤抖。雷吉却一点儿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我并不是个坏脾气的混蛋,但如果有人想要暗算我,我知道应该怎样进行回击。”
一时之间,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突然,她眼光一闪,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不认为你真会将牵涉你自己的丑闻公之于众。”
“亲爱的,你就别替我担心了,”他回答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乎这些事呢?我母亲可能会感到恶心,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
“难道连你从我这里拿走很多钱这件事被公之于众也不在乎吗?你不要忘了,我是花钱买你的,我是花了钱的,我的朋友。就在这最后的六个月里,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两百英镑;你以为别人若知道了这些,还会跟你继续来往吗?”
她看到一阵羞赧爬上了他那黑黑的脸颊,于是便带着取胜的音调继续她的进攻。
“我第一次寄钱给你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你会接受它;因为你接受了,我才知道你是个多么低级的无赖。我也有你写信问我要钱以及写信感谢我给你钱的信。我将它们保留下来,不是为了拥有可以对付你的武器,而是因为我爱你,将你碰过的一切都视为珍宝。”
她站起身来,轻蔑地说出了这些话。她希望这可以伤到雷吉;她想要伤害他的自尊,想要让他痛苦,让他难堪。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制造丑闻,让所有人知道你不过是个下流的无赖。哦,我很乐于看到你被逐出你的俱乐部,我想要看到人们在大街上鄙视你!你难道不知道,法律让那些以并不比你卑鄙的手段获得了钱财的人进监狱了吗?”
雷吉大步走向她,但这时的格雷丝已经不再害怕了。她嘲笑他;他则将脸贴近了她。
“听着,给我出去,否则我会给你一顿让你终生难忘的痛打。谢天谢地,我们现在彻底完了。出去——出去!”
她很快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说一句话,径直朝门边走去。她不再担心什么,直接从雷吉的房间往自己房间走去,她的思绪在不断地翻腾,仿佛魔鬼正在击打着她的脑髓;她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觉得世界仿佛走到了尽头,就像是生命的终结,就像是一切的终结。她那苍白的脸上仍然带着怒气和怨恨。她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时,刚好碰见了保罗;那一瞬间,她开始惊慌失措,然而危险很快便远离了她。
“格雷丝,我一直在找你,”他说,“我一直在想,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刚才和巴西特夫人聊天去了,”她很快地回答说,“你以为我会去哪里?”
“我想不出来。我刚刚去楼下,看你有没有在那里。”
“我希望你没有跟踪我并监视我的行踪。”她暴躁地叫道。
“亲爱的,对不起,我并不想要那么做。”他就那么在门口站着。
“我的天啊,要么进来,要么出去,”她说,“但不要这样让门大开着。”
“我待两分钟就走。”他温柔地说道。
“你想怎样?”
她取下了那些像火圈一样灼烧着她脖子的珠宝。
“我有点儿事情想要告诉你。我为房产上出的一点儿问题感到难过。”
“哦,亲爱的保罗,”她不耐烦地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今晚上就不要烦我了;你知道我并不关心那些财产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去问问班布里奇,我们不是花钱请他来料理此事的吗?”
“亲爱的,我想要听听你的建议。”
“哦,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头疼!我感觉我都痛得想要大声尖叫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满是关切的样子。
“我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对不起,我打扰你了。疼得很厉害吗?”
格雷丝抬起头来看着他,嘴上一阵痉挛。他是那么深爱着她,那么宽容,不管她做了什么,他总是会原谅她。
“我真是个卑鄙小人!”她叫道,“你怎么能在我对你做过极可怕的事情后还那么喜欢我呢?”
“亲爱的,”他笑着说道,“我不会因为你头疼而责怪你的。”
突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伸出双手绕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开始泪如泉涌。
“哦,保罗,保罗,你对我太好了。我真希望我是个好老婆。我没有尽到我的职责。”
他抱住她,温柔地吻着她那涂满脂粉、苍白憔悴并且已经有了皱纹的脸。
“亲爱的,我已经有个最好的老婆了。”
“哦,保罗,为什么我们不能单独在一起?我们似乎总是不在一起生活。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去一个可以做我们自己的地方。我们一起离开英国好吗?我厌倦了见人,我厌倦了社交。”
“亲爱的,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吧。”
他突然觉得无比幸福,他想着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这一切。他想要待在老婆身边,帮她脱下衣服,但她却求他离开。
“我可怜的孩子,你看起来太疲倦了。”他说着,温柔地亲吻了她的前额。
“明天一早就好了,那时,我们便可以开始一段新生活了。我会试着对你更好——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的爱。”
“亲爱的,晚安。”
他轻轻地关上门,把她留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8
这晚,卡斯汀洋太太度过了一个颇不宁静的不眠夜,第二天一早,当她看到镜中的自己时,不禁为那憔悴的容颜而感到震惊;但她也明白了,在这最后一次的谈话中,雷吉并未因为自己的悲痛而感到半点怜悯,于是她打起精神,下楼去吃早餐。她注意到了雷吉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并且在躲避着她的目光,于是,生气的格雷丝决心要挖苦他一番。她掩藏起自己的悲痛,一直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一些无聊的话题,中间还间隔着尖笑声,并配合着手势;但她做得有些夸大了,显得有些歇斯底里,这没能逃过弗兰克的眼睛,于是他便暗想着究竟是什么影响了她,并且认为她可能需要一点儿镇静剂。早餐结束后,马车来了,由于害怕错过了火车,巴西特夫人匆忙和大家说再见。卡斯汀洋太太真诚地向雷吉伸出了手。
“再见。以后有空的时候,请记得再来看望我们。希望这些天你在这里玩得很开心。”
“是的。”他回答说。
他无法理解此时她笑容中的淡漠,那笑容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于是雷吉开始问自己,格雷丝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开始思量着她可能给他带来的伤害。但他为这果断的决裂感到高兴,并且因为最后的会面的结束而感到如释重负。他更恨她了,因为她提醒他,他问她要过很多钱。
“她知道我是没法用自己的钱带她出去的,我的钱都已经全部花到她身上了。”他喃喃地为自己辩解说。
上火车后,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她正坐在对面的一个角落里读晨报。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情。他又一次为自己作了辩解,最后,他开始怨恨格雷丝,因为她引诱了他。最终,他的思绪飘到了别处,他的心开始了猛烈的跳动。
然而等到巴西特和弗兰克离开以后,卡斯汀洋太太陷入了极度的沮丧之中,开始不住地颤抖,仿佛一阵冷风正向她吹来——因为她还要在保罗的母亲那严厉的目光注视下生活两天,他母亲总是仇恨地看着她,仿佛她已经知道了那该死的秘密,只是在等待着一个将那秘密公之于众的机会。格雷丝就那么站着,眼睛望向了窗外公园里那延伸的沼泽地以及枝繁叶茂的树木。天空很灰,像是要配合她的情绪一般,用悲伤笼罩了大地。在早上的一番强颜欢笑之后,卡斯汀洋太太终于又陷入了沮丧之中。保罗走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
“亲爱的,你很累吗?”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试着对他笑,并再一次被他温柔的声调打动。
“我怕你太累了。你是这聚会的生命和灵魂,如果没有你,我们便陷入一片无趣中了。”
一句习惯性的带着揶揄的机智应答涌到了她的嘴边,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将头靠在保罗的肩上。
“保罗,我开始觉得自己老得可怕了。”
“胡说!你才刚刚达到青年期呢!你比从前更漂亮了。”
“你真的这样想吗?我想这是因为你还在乎我。今天早上,我觉得自己像是有一百零二岁了。”
他没有回答,他已经习惯他们间不是谈话,反倒是辩论了;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保罗,娶了我,你后悔吗?我知道我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类型的妻子,并且我也没有给你生过孩子。”
保罗被深深地感动了,因为妻子以前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突然忘掉了自己的骄傲自大,用颤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回答说:
“亲爱的,我每天都因为有了你而感谢上帝。我感到自己不配我所得到的一切,我非常感激上帝,非常感激,因为他让你成了我的妻子。”
格雷丝的嘴唇抽搐着,她紧握着双手,以防止自己流下泪来。保罗则深情地望着她。
“格雷丝,我为你下周的生日准备了一份礼物。我可以不再等待,现在就给你吗?”
“当然可以,”她笑着回答说,“我知道你有东西要给我,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他满心欢喜地离开了,不多久,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带来了一个镶有钻石的装饰物。卡斯汀洋太太懂一点儿有关珠宝的知识——她为眼前这闪耀而华贵的珠宝惊呆了。
“保罗,你太棒了!”她叫道,“这真是太华丽了!但我并不想要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已经给了我那么多,我只是想要一个小礼物,表明你仍旧在乎我,那就足够了。”
他很满意地笑了,愉快地搓了搓手。
“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我那可爱、忠诚的老婆!”
“保罗,我们不能让你母亲看到了,她一定会破口大骂的。”格雷丝狡猾地回答说。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不,不能让她看到。”
卡斯汀洋太太将嘴凑到了保罗的唇边,于是,那个自满的男人非常热情地吻了她。这时,双轮马车突然来到了门口,正处于惊讶之中的保罗于是问老婆是否需要它。
“哦,我差点儿忘了,”她叫道,“我要进城去。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的。莱依小姐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我想我应该过去一趟,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经过夜里忧郁的沉思后,她决定去寻求莱依小姐的建议,于是在女仆进屋拉窗帘时,她便吩咐说等到客人走后,叫马车载自己到火车站去。此刻,她油嘴滑舌地为自己的旅行找了个借口,并且无视保罗的反对——他害怕她会因此而生病;也拒绝他陪她一同前往。
“我想,当你想要行仁义之事时,我不应该阻拦你,”他最后说道,“但请尽早回来吧。”
卡斯汀洋太太到达时,莱依小姐刚吃完午饭。
“我以为你还在杰斯顿快活着呢。”见到她后,莱依小姐很是吃惊。
“我觉得必须要来见你,否则我就要疯掉了。哦,你为什么不来呢?我特别想要见到你。”
身体显然健健康康的莱依小姐再不能拿出那个身体不适的理由了,因此,她并没有解释,只是给客人拿出了食物。
“我什么也不想吃,”格雷丝嫌恶地叫道,“我现在特别的心烦意乱。”
“我猜想你可能是遇到麻烦了,”莱依小姐喃喃地说道,“因为你脸上的装扮恐怕太过了一点儿,是吧?”
卡斯汀洋太太立刻用双手捂住了脸。
“让我去洗掉吧。今天早上我不得不这么瞎弄一番,因为我看起来糟透了。我可以去洗一下脸吗?那也能让我冷静下来。”
“当然可以。”莱依小姐笑着回答她说。等到她离开后,她开始猜测卡斯汀洋太太这次拜访是为了什么。
不久,格雷丝回来了,并开始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此刻,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胭脂水粉,只是黄黄的,并且有了皱纹;眉毛上的妆容未能洗去,这更是映衬出她那一脸的苍白。她本能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化妆盒,很快在脸上重新上了粉;然后,她转向莱依小姐。
“你从来都不化妆吗?”她问。
“从不。我一直都很怕把自己搞得怪诞不经的。”
“哦,慢慢就习惯了——虽然我知道那很傻;我打算要放弃了。”
“你说得那么悲惨,就像是宣布要进入修道院一样。”
卡斯汀洋太太猜疑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不会有人进来吧?”她问。
“不会的;但不管怎么说,我建议你冷静一点儿。”莱依小姐回答说,她担心格雷丝想要做什么过分之事。
“雷吉和我彻底完了。他就像是扔破旧衣服一样把我甩了,他又有其他人了。”
“亲爱的,能摆脱他对你是件好事啊。”
莱依小姐仔细地观察着卡斯汀洋太太,希望能从她脸上读出她内心所隐藏的秘密。
“你不再在乎他了,对吧?”
“不了,谢天谢地。莱依小姐,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我真的想要试着翻开新的一页。在最后的这几个月里,我对保罗有了一些全新的认识。当然,他很可笑、自大并且无趣——这一点我比谁都更清楚,但他又是那么的和善;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全心全意地爱我。还有他的诚实。你不知道跟一个非常诚恳的男人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无尽的宽慰!”
“亲爱的,发现自己丈夫的优点是正常的。你现在看到的东西不仅有趣,而且非常原始、有独创性。”
“这让我觉得很难受。”卡斯汀洋太太回答道,同时表现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悲惨样子,“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混蛋。在我做出那些可耻的事情之后,他还是那么信任我,这让我感到有些无法承受了;我无法再面对他的温柔。你之前曾猜测到我受到了良心的折磨而很想告诉他实情,但是现在,我真的再也忍不住了。今天早上,当他依旧那么温柔、和善地对待我时,我完全难以自制了。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必须告诉他,结束这折磨。我宁愿他同我离婚,也不要再继续这种没完没了的欺骗了。”
莱依小姐平静地观察了她一会儿。
“你真是太自私了!”最后,她以一种冷静而平淡的声调说道,“我觉得你最好能为你丈夫想想。”
“我的确在为他考虑啊!”卡斯汀洋太太惊讶地说。
“你当然没有,否则你就不会想要给他带来这么大的痛苦了。你很清楚,他的幸福有赖于你;你是他生命力唯一的光亮;如果他失去了对你的信任,那他就失去了一切。”
“可是,承认我的罪行是件诚实的事情啊?”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那句古谚:坦然承认错误,有益于灵魂。这句话里还包含有其他东西——对忏悔者而言,确实有益于他的灵魂;但你真的确定这对听者而言仍是件好事吗?当你想着要告诉保罗你所做的一切时,你想的仅仅是让自己能够获得心安,却完全忽视了你丈夫的感受。或许你是个美丽又贞洁的妻子这事仅仅是个幻觉,但所有的一切本也不过是幻觉,你为什么要坚持摧毁别人的一切,坚持摧毁保罗视为最宝贵的东西呢?你给他的伤害还不够多吗?当我看到一个疯子戴着纸做的皇冠并把它当做金冠时,我都不忍心去告诉他实情;不要让任何人动摇我们幻想中的信念。有三句很好的格言可以指导我们的生活:不要行不道德之事;如果已经行了,不要忏悔;又如果,你已经忏悔了,也绝不要承认。你就不能为你所辜负的那个男人做出一点儿牺牲吗?”
“但我不明白,”格雷丝叫道,“保持沉默不是自我牺牲,那是懦弱。我想要得到惩罚;我想要毫不隐瞒地重新开始,那样我就敢面对保罗了。”
“亲爱的,你对大言不惭的喜好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你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保罗;你只是想要引发事端;你想要成为一个为了博得赞赏而痛苦的人。总而言之,你想要摆脱自己的负罪感,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你根本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吗?如果你真的为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你可以在未来好好表现,弥补自己的过失;如果你真的想要寻求惩罚,你可以选择小心留意,千万别让你丈夫知道你所做的那些恶心事。”
卡斯汀洋太太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她在思考莱依小姐所说的话。
“我来找你,就是想要得到一些建议,”她绝望地呻吟道,“然而你却让我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谅我吧,”莱依小姐非常粗鲁地回答说,“你来找我时,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了,你只是来让我对你的‘正直无私’表示赞同而已;不过我认为你非常愚蠢、非常自私,所以我将保留我的掌声。”
这次谈话的结果是,卡斯汀洋太太承诺她将会管住自己的嘴巴;然而在离开老皇后街搭乘火车回杰斯顿的路上,她一定在困惑:自己此刻是更解脱了,还是更失望了?
卡斯汀洋太太回到杰斯顿时,刚好赶得上打扮好去用晚餐,她有些累了,并未注意到家里严肃的气氛;她早已习惯于他们的沉闷,所以便自顾自默默地吃着饭,希望赶紧吃完走人。饭后,当保罗和班布里奇来到客厅时,她试着给了丈夫一个表示欢迎的笑,并在自己坐的沙发旁给他留出了一个位置。
“告诉我昨晚上你想要说的事情吧,”她说,“你昨天想要问我的建议,当时我正在生气,都无法好好给你建议了。”
他笑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现在已经太晚了;我现在就必须做出决定。但我还是告诉你好了。”
“帮我拿一下大衣,我们去阳台上一边走一边说吧;屋里的灯光让我觉得眼睛很累,而且我讨厌在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跟你说话。”
保罗很乐意照她说的那么去做,他也认为,在星光下漫步更为宜人;在落日余晖的映射下,早上一直笼罩着天际的云层散开了,阵阵微风柔和地吹来。格雷丝挽起丈夫的手,由于感到老婆需要自己的支持,卡斯汀洋先生突然显出了他的男子气。
“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说,“所以我感到很烦乱。你还记得去年来伦敦为我们做工的范妮·布瑞吉吗?她又回来了,并且好像惹上了麻烦……”他犹豫了一会儿,不忍心告诉妻子那个残酷的事实,“她的男人抛弃了她,她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了!”
他感到老婆突然浑身一阵颤抖,于是决定不再告诉她后一个决定。
“我知道你不喜欢讨论这些事情,但我觉得我必须要做点儿什么。她不能就这么住在这里。”范妮·布瑞吉的父亲是个猎场看守人,他的两个儿子也从事着类似的职业。“我今天去见布瑞吉了,并告诉他他女儿不能待在这里;从我的身份地位来讲,是不能容忍这种不道德行为的。”
“但她能去哪里呢?”卡斯汀洋太太用一种几乎是耳语的声音问道。
“那不关我的事。布瑞吉家给我们服务很多年了,我们不想太为难他们。我告诉老布瑞吉,我给他一周的时间为女儿找去处。”
“如果他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只能说明他是个愚蠢又倔犟的傻瓜。今天下午,他开始找借口;他谈了一大堆想要自己照顾她的话,说什么如果送走她,他的心会碎掉的,他不能这么做。我想这不是什么可以用来装腔作势的事,因此我告诉他,如果下周二前范妮还没走,我就会解雇他和他的两个儿子。”
卡斯汀洋太太突然勾住了他的手,一阵寒意瞬间袭来;她既感到愤慨,又感到很害怕。
“保罗,我们最好还是去找你母亲吧。”她说,她知道是谁在幕后促使丈夫做出这个决定的,“我们必须马上谈谈。”
卡斯汀洋先生对妻子话语中那音调的变化很是吃惊,只得跟在她后面快速地往客厅走去,看着她将外套很快地挂在一旁。随后,她径直朝老卡斯汀洋太太走去。
“是你让保罗赶走范妮·布瑞吉的吗?”她怒气冲冲地问道。
“当然。她不能留在这里,我很高兴保罗按我的意思做了。像我们这种地位的人必须要格外小心;我们不能允许任何的玷污。”
“如果我们赶走了那可怜的孩子,你觉得在她身上还会发生些什么?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留在自己的家人身边。”
保罗的母亲向来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她非常讨厌格雷丝那张明显充满了蔑视和愤怒的脸;她站起身来,尖酸刻薄地回应说:
“亲爱的,你可能还不大能辨别诸如此类的事情。你在伦敦住了那么久,我敢说你的是非观念可能已经不太清晰了。不过,你知道,我只是个土包子而已。我很高兴自己和你想的不一样。我一直坚信有一种称为道德的东西。在我看来,保罗肯给他们一个星期已经是太仁慈了。如果换作是我父亲,一定在二十四小时内就把他们扫地出门了。”
格雷丝因那个狭隘、自以为是并且十分固执的人说的话而颤抖,她慢慢地转过眼去看了看保罗,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他正因为格雷丝生气了而感到痛苦,但仍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咬紧了嘴唇,不再说什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感到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因此决定第二天一早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女孩。保罗因为妻子不同他讲话而感到困扰,正想着要再劝劝她;但他母亲为了阻止他,使劲用自己的扇子拍打着桌子。
“保罗,你不准跟着她去,”她专横地叫道,“你的表现就像是个十足的傻瓜,她轻而易举就能把你耍得团团转。就算你妻子没有道德观念,其他人还是有的,你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不管格雷丝对此有多么不满。”
“我想我们还是给范妮·布瑞吉找个地方吧。”
“保罗,我看你还是不要管这些事比较好。”她回答说,“那女孩是个小妖精。她还是个孩子时,我就知道这点了,她一直都是那样。我还在想,她怎么好意思再回来,但就算你对此起了宽容之心,你也帮不了她。如果我们姑息了那些堕落的人,还怎么能让人们保持道德?请记住,我对你还是有些要求的,保罗,并且我也不愿看到我的愿望被完全忽视。”
她盛气凌人地环顾四周,想起了自己曾经对这个家的完全控制。保罗确实是这个家的主人,但家里的钱却是老卡斯汀洋太太的,她可以选择将所有的钱都留给班布里奇。第二天,她兴高采烈地来到了午餐桌上。
“保罗,我想你应该知道,格雷丝去过布瑞吉的小屋了。你的妻子如此公开地表示自己对那些无耻之徒的喜爱,我很难想象你的佃农们还怎么能尊重端庄和礼仪。”
格雷丝转过脸来看着她的婆婆。
“我对那女孩感到很抱歉,所以我去看了她。可怜的家伙!她现在正处在极度的痛苦中。”
她又看到了公园门口那间小屋,这是个长着很多常春藤的可爱的地方,这个小小的花园里长满了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花朵,它们都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已步入中年的布瑞吉正在工作,他的容貌粗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皮肤因为常年的阳光暴晒而成了黑褐色。看到有人走近,他转过身来;当卡斯汀洋太太向他问早安时,他很不情愿地回答了一句。
“我是来看范妮的,”卡斯汀洋太太说,“我可以进屋去吗?”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你们就不能让我的女儿安静一会儿吗?”他终于沙哑着声音嘀咕道。
卡斯汀洋太太充满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她没再说什么,迅速地走进屋去。范妮在桌边坐着做缝纫活,她旁边摆着一个摇篮。看见格雷丝进来后,她紧张地站了起来,一阵痛苦浮上了她那苍白的脸。她曾经是个满面红光的漂亮女孩,充满活力,随时都荡漾着迷人的笑容,然而现在,她的眼里满是焦虑与憔悴。她看起来情绪低落,从前一个很整洁的女孩突然变得邋遢懒散。她就像是个罪犯一样地站在格雷丝面前,满是内疚的样子;一瞬间,反倒让来访者羞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将目光转向那摇篮里的孩子。看到这里,范妮焦虑地走过来横到他们中间。
“你是来找这孩子的父亲的吗?”她问。
“不,我是来看你的。我想我也许可以帮上点儿什么忙。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帮助你。”
女孩倔犟地看着地面,双唇又开始变得惨白。
“不必了,我不需要什么。”
看着面前的这女孩,格雷丝明白,她们身上有一些共同点,她们都全身心地爱上了别人,并且都很不幸。她突然对这可怜的女孩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同情,无法打破她们之间那冷淡而充满敌意的障碍对她而言简直是种折磨。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这孩子明白,她并不是作为胜利者来看她的笑话的,只是以一个可怜人的身份来看望另一个可怜人。她很想告诉范妮,在自己面前她不必感到羞愧,因为自己比她更可耻。然而这女孩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她离开,卡斯汀洋太太对她则是充满了同情,以至于双唇都止不住地颤抖。
“我可以看看你的孩子吗?”她问。
女孩默默地让出路来,于是卡斯汀洋太太便向摇篮边走去。那小孩睁着两只蓝蓝的大眼睛,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让我抱一下好吗?”她说。
范妮的脸上于是短暂地恢复了往日的光泽,她温柔地看着那孩子,然后抱起来交给了格雷丝。突然,一阵奇怪的母亲般的直觉涌了上来,格雷丝抱着那孩子摇晃起来,温柔地为他轻哼着小曲,接着还亲吻了他。她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哦,我多希望这是我的孩子啊!”
她用招人怜悯的眼神看着范妮,眼里还噙满了泪水;她自己的情绪终于融化了这女孩的冷淡与绝望;女孩开始用手捧着脸,尽情地哭起来。格雷丝放下孩子,温柔地靠向范妮。
“别哭了。我想我们一定可以做些什么。跟我讲讲吧,我看我能不能做些什么。”
“没有人能帮我们,”她哭泣着说,“我们必须在一周内离开,卡斯汀洋先生说了。”
“但是我可以试着让他改变主意;如果不行,我会让你和孩子有个妥善的安置之处。”
范妮绝望地摇了摇头。
“父亲说,如果我必须要离开的话,他也会跟我一起走。哦,卡斯汀洋家不能赶我们走!我们以后能做什么呢?我们都会挨饿的。爸爸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很难找到一份新的工作,而且吉姆和哈利也必须离开。”
“你不相信我吗?我会竭尽所能来帮助你们的。我保证他会让你留下来的。”
“卡斯汀洋先生是个很难对付的人,”范妮含糊地说着,“当他拿定主意之后,他一定会做到。”
这会儿,在午餐桌上,卡斯汀洋太太看着保罗和他母亲,看着班布里奇和约翰斯顿小姐,突然感到一阵敌意涌上心头——因为他们都是那么的残忍。他们这些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切并因此而自满的人,怎么知道生活的艰难?
“范妮·布瑞吉并不比一般人坏,而且她已经非常不幸了。我很庆幸我去看了她,并且,我向她承诺要尽可能地帮助她。”
“这可不关我的事!”老卡斯汀洋太太激动地叫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格雷丝,我对你连一点儿基本的道德观都没有而感到震惊,感到愤慨。我认为你应该为你丈夫的名声考虑考虑,也不要因为姑息一个放荡的女人而毁了自己的名声。”
“我觉得你去布瑞吉的小屋这事是有些不妥。”保罗温柔地说道。
“你们的心肠真是太硬了。你们有过同情和怜悯吗?你们就一辈子都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吗?”
老卡斯汀洋太太严肃地转过脸来看着格雷丝。
“请不要忘了,约翰斯顿小姐是个单身女性,不太习惯听到关于这类事情的讨论。保罗就是太仁慈了。如果他再仁慈一点儿,就会被认为是默许了这些不当行为了。就我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而言,完全有责任照看好那些上天要求我们关照的人们。惩恶扬善是我们的职责。如果保罗还记得他的职责,他一定会干脆地把整个布瑞吉家的人都赶走的。”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格雷丝叫道,“那么我也会离开这里。”
“格雷丝,”卡斯汀洋太太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用饱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他,并没有回答。反对她的人太多了,她明白,最好能等到明天保罗的母亲离开之后再做进一步的努力。她感到越来越难以管住自己的嘴巴了,她非常绝望地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自己那些耻辱的事情。
“哦,这些有道德的人!”她喃喃自语道,“如果不能亲眼看到我们在地狱里受着炙烤,这些人是绝不会满足的!就像每项罪恶带来的苦涩惩罚之外还需要地狱一样。他们从不会为我们想想,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堕落之前拒绝了多少诱惑。”
9
然而格雷丝发现,丈夫比从前更为固执了,尽管她用尽了办法,他依然是无动于衷;她轮番用爱抚、劝说、嘲笑、挖苦、生气等方式试图打动保罗,最终却发现保罗还是那么平静,于是便陷入了愤怒之中。他是个会为自己的所有决定感到自豪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那么布瑞吉一家在一周内就必须离开,他不会因为别人的劝告或感情因素而改变决定。尽管违背自己妻子的意愿让他感到很难受,尽管感受到妻子的敌对情绪让他觉得很痛苦,但他的职责仿佛只是指向一个方向,为此而遭受的一些责难反倒使他更为坚定了。保罗·卡斯汀洋很在乎佃农们对他的看法,同时也很在意自己应对他们尽到的职责;他从不认为佃农们的私人生活会与他自己无关:相反,由于相信仁慈的上帝给了他信任,因此,他完全准备好了对属于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人们负责;他是如此的尽心尽职,以至于即使身在伦敦,他也不会忘了惦记着自己领地上的一桩桩小事。对他的那些佃农来说,他是个既公正也不吝啬的人,会为他们的需求慷慨解囊,也会同情他们的疾苦,但却想要擅自插手他们的生活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他那道德感便特别极端;范妮·布瑞吉的存在仿佛就是一种污染,对一些保守的人来说,一想到她的事情就会感到恶心。然而,格雷丝不仅为她辩护,甚至还去拜访她,这让卡斯汀洋先生感到很恐惧;在他看来,一个言行端庄的女人应该鄙视这种堕落的女人才是。
一个星期过去了,格雷丝并没有能改变任何事;她感到非常失望,生丈夫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她决心不要让范妮再遭受更多金钱上的困难;如果她必须离开,至少也应该给她一些补偿。但布瑞吉先生固执地不愿同女儿分开一事让她觉得很受挫;他担心的只是女儿的离开,一点儿也不觉得未来有什么其他值得畏惧的东西;此外,他对卡斯汀洋先生也怀有怨恨,由于他自己本身也很固执,因此也是拒绝让步。他一再声明,如果女儿必须走,那么他和儿子们也一定会同她一起离开。
在范妮不得不离开生她养她的村子的那个下午,卡斯汀洋太太闷闷不乐地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一份杂志;而保罗则满是担心地时不时看她一眼,很艰难地读着一本新近出版的蓝皮书。这时,一个仆人进来通报,说布瑞吉想要同卡斯汀洋先生谈谈。保罗起身准备出去见他,但卡斯汀洋太太却恳求说要让布瑞吉过来。
“让他进来吧。”卡斯汀洋先生说道。
布瑞吉胆怯地进来了,他呆呆地立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柄;外面下着雨,因此他那湿乎乎的衣服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看起来冷酷又野蛮,似乎因为他的一生都在野外和野生动物们在一起,因此也沾染上了一些野性。
“说吧,布瑞吉,你想要怎样?”
“卡斯汀洋先生,我来是想问一问,明天我是不是真的必须离开了?”
“难道我常常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吗?我告诉过你,如果你不在一周内弄走你女儿,我就会解雇你和你的儿子。”
这位猎场看守人低下头,反复思考着这些话:即使到现在,他仍不相信他们是在进行认真残酷的对话;他以为,只要卡斯汀洋先生意识到自己问出这些话有多么不容易,他便会允许他们留下来。
“范妮没有地方可去。如果我让她走,她就全完了。”
“你大概也知道卡斯汀洋太太已承诺帮助你女儿了。我也相信她一定能够找到一个收容失足妇女并照顾她们的地方。”
“保罗,”格雷丝愤慨地叫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布瑞吉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卡斯汀洋先生,眼神既粗暴,也不友好。
“我一直忠心耿耿地为你们家服务,从孩童时代起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年了,我就是在现在住的小屋里出生的。我告诉你,我女儿不能走,她是个好女孩,只是遭遇了厄运而已。如果你非要我们走,那我们又能去哪里?我已经日渐苍老,不容易再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了,可能只能找到一些短工做做。”
他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也没法说出自己对这件不公正的事情的看法;他只看到,他这些年来忠心耿耿地为这家人服务,到头来却只落得一场空,等待着他们的只能是寒冷、贫困和屈辱。而保罗则只是严肃而冷漠地看着他。
“我很抱歉,”他说,“我无法再为你做什么。我给了你机会,而你却拒不接受。”
“我明天必须走吗?”
“是的。”
猎场看守人紧张地扭了扭自己的帽子,脸上呈现出一种非常悲痛的表情;他想要开口说话,但却一个词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他起身走了出去。随后,格雷丝绝望地走到保罗跟前。
“保罗,你不能这样做,”她叫道,“你会伤透他的心的。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怜悯之心吗?你就不能原谅他们吗?”
“没用的,格雷丝。我很抱歉不能满足你的期望。我必须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果我不做任何处理就让这事过去,那对其他佃农而言将会是很不公平的。”
“你怎么能如此铁石心肠!”
他没能看到,也看不出将布瑞吉逐出他最珍爱的这片土地是多么的残忍;一瞬间,卡斯汀洋太太意识到了那小屋、那些树木、丛林、牧场和篱笆对于布瑞吉的意义:他的整个生命都与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他的根就在这片土地上,它见证了他的出生与成长,他的婚姻以及儿女们的长大。卡斯汀洋太太挽起丈夫的手,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保罗,你知道你正在做什么吗?最近,我们越来越亲近了。我感到内心深处又燃起了对你的爱,而你却要无情地扼杀掉它。你不让我爱你。你可以忘掉那些无谓的东西,只记得你是个同我们其他人一样脆弱的人吗?你想要宽恕自己,但你却是个十足的绝情人。”
“亲爱的,也是为了你,所以我必须要严厉地惩罚他。因为你是如此的美好与单纯,所以我不能再仁慈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挣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她那并没有涂脂抹粉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苍白,眼里布满了惊慌和恐惧。
“我无法容忍那些人跟你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因为你是一个贞洁善良的女人,因此,保护你远离一切罪恶便是我的职责。我只要想到你可能在散步时遇见她就觉得恐怖——她,还有她的小孩。”
卡斯汀洋太太脸红了,她的喉咙发痒,想要说出什么,于是她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喉咙。
“但保罗,请听我说,如果跟我相比的话,那个女人是清白又善良的。”
“亲爱的,你这就是在胡说八道了。”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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