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子。那个女人之所以做错事,是因为她无知并且不幸,但我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我拥有你的爱;我没有一点儿其他的借口。我一点儿也不比一个荡妇好。”
“格雷丝,别傻了!你怎么会有这些无聊的想法?”
“保罗,我是很严肃地跟你说的。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对此我感到很抱歉。我想,我最好还是将一切都告诉你比较好。”
保罗一脸疑惑地盯着她。
“格雷丝,你疯了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做过——做过不忠的事。”
他站着一动不动,也没说什么,但四肢却忍不住颤抖,脸也突然变得煞白。但他仍然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她的嗓子一阵发干,然而她还是继续说着,努力地要逼出那些很不情愿出来的话语。
“我不配拥有你的爱和信任。我无耻地欺骗了你。我犯了通奸罪。”
这些话重重地击中了他,他疯狂地叫着冲向正在颤抖的格雷丝,抓住了她的双肩。他用强有力的手粗暴地抓着她,因此她咬紧了牙关,忍着不让自己因为疼痛而哭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爱上别人了吗?告诉我他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很害怕地看着他,他则生气地抓住她的双肩使劲儿摇晃;他现在已经被愤怒蒙蔽了双眼,进入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状态。
“他是谁?”他又问了一次,“你最好告诉我。”
她挣脱开来,但他又无情地抓住了她,并且狠狠地用力,疼得她忍不住想要叫出来。
“雷吉·巴西特。”她最终说了出来。
他粗暴地放开了她,将她推到桌边。
“你这个肮脏的畜生!”他叫道。
卡斯汀洋太太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觉得像是快要昏过去了,于是让自己稳稳地靠到了桌子边上;她仍因适才经受的痛苦而颤抖,她的肩膀也还在隐隐作痛。他只是看着她,似乎到现在仍不明白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无力地将手放到了自己脸上。
“尽管我全心全意地爱你,竭尽全力地想要使你幸福。”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一天晚上,你吻我,并说我们要走得更近一些,你那是什么意思?”
“那天我同雷吉分手了。”她哽咽着说。
他残忍地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甩了你,你还不会回到我身边。”
她往前走了几步,但保罗却伸出手来阻止了她。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靠近我,否则我会伤害你的。”
她停下脚步,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这么陌生地对望着。接着,他又把手放到了自己脸上,似乎想要忘掉眼前这些可怕的事情一样。
“上帝啊,上帝啊!现在我该怎么做?”他悲叹道。
他很快转身,跌入了一张椅子里,将脸埋起来,哭了出来。他无法自抑地哭泣着,满是痛苦和绝望。
“保罗,保罗,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再哭了;我受不了了。”她走向他,试着想要握住他的手。“现在不要再想我的事了;之后随便你怎么处置我都行。想一想那些可怜的人吧。你现在不能赶走他们。”
他推开了她,但这一次却更为温柔;之后,他站起身来。
“是的,我现在不能赶走他们了。我必须告诉布瑞吉,他和他女儿都可以留下来。”
“马上去找他们吧,”她哀求道,“布瑞吉的心都给伤透了,只有你能给他带来幸福。不要让他们再等了。”
“是的,我马上就去找他。”
保罗·卡斯汀洋此刻似乎已没有了自己的意志,而是受到了一些神秘的力量驱使。他走向门口,脚步尤为沉重,仿佛瞬间变老了一般,格雷丝看到他走入雨中,消失在傍晚的暮色中。她站在窗前,想着保罗将会如何处理自己的事情,想到可能走向离婚的道路,她突然打了个寒战;她最后一次望着杰斯顿那些茂密的大树,并试着要想象出在未来等待着自己的生活。雷吉是不会同她结婚的,即使他愿意娶她,她也不会接受,因为她的激情已不复存在,现在对他只剩下厌恶而已。她希望这桩自己不会进行辩护的案子会引起一些关注;之后她还能有足够的钱在想要待的地方生活。无论如何,她可以获得宁静,她可以平和地度过余生;她现在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孩子,那样就不会有让人难以忍受的分离了。格雷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我真傻!”她叫道。
忽然间,她过去的种种生活突然重现在眼前,她又是羞愧又是恐惧地回望了过去的自己,那个轻率、自我又堕落的自己。
“哦,我希望我现在不是那个样子了。”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而她却觉得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小时,因此她开始惊异于为何保罗还没有回来;她瞥了一下时钟,发现保罗已经去了半个小时。从家里走到布瑞吉的小屋至多需要五分钟的时间,但保罗至今还没有回来,这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现在正为即将到来的灾难感到恐惧,并开始发疯般地想,也许那猎场看守人并未等到丈夫的话,在愤怒和悲伤中就先做出了一些恐怖的事情。她刚想要派个仆人去看看丈夫的情况,就突然看见他跑了回来;天已经黑了,她看得不太清楚。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那确实是保罗。他一路小跑着,因没有习惯于奔跑而显得有些不协调,同时,他头上的帽子也不见了;雨点猛烈地击打在他身上。她很快地打开了屋内连着花园的那扇玻璃门,让保罗进来。
“保罗,出什么事了吗?”她叫道。
他伸出手来扶住一把椅子,以便能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浑身都湿透了,并且满是污泥,衣冠不整;他的脸上显示出一种完全的恐惧,眼睛木然地望着前方。好一会儿,他只是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无法说出话来。
“太晚了,”他喘着气说,那声音沙哑又古怪。这场景很恐怖,这个自大的男人通常总是一副沉着的样子,此刻却陷入了完全的慌乱中,看起来像被吓坏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来点儿白兰地吧!”
格雷丝很快去餐厅为他拿来了酒杯和酒。他以往总是有节制地喝点儿干红葡萄酒和水,然而现在,他却用颤抖的双手倒出了满满一玻璃杯,并迅速地一饮而尽。随后,他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自己那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重重地跌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里。但他那盯着格雷丝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恐惧;他试着想要讲话,但却无法发出声来;就像那些精神病患者一样,他伸出手来胡乱比画了一番;然后便开始口齿不清地呻吟着。
“天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格雷丝叫道。
“太晚了!她让自己死于伦敦特快的铁轮下了。”
她冲动地往前走了几步,然而一股奇怪的力量却又将她拉了回来。她摊开双手,充满恐惧地大叫了一声。
“安静点儿!安静点儿!”他生气地叫道。接着,他发现自己可以讲话了,于是很快地讲完了整个故事,非常流利,但却有些歇斯底里;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我到了他们的小屋,布瑞吉不在那里。他去酒馆了,于是我去那里找他。路上,我碰到一个奔跑着的人,他告诉我铁路上出了一起事故;我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我和他一起跑到现场,刚好看到他们将她带走。啊,上帝啊!上帝啊!我看到她了。”
“啊,保罗,别再说了,我受不了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了。”
“那么她的孩子呢?”
“孩子没事;她没有带上孩子。”
“啊,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啊?保罗——我和你?”
“都是我的错,”他叫道,“只是我的错!”
“你看到布瑞吉了吗?”
“没有;有人跑去告诉他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啊,我真希望我能忘记那一幕。”
他盯着自己的手,开始战栗起来;接着,他又站起身来。
“我必须去见见布瑞吉。”
“不,你别去了。不要在他喝了酒并且正处在狂怒中的时候去找他。等到明天再说吧。”
“格雷丝,我们如何能够度过今晚?我觉得我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在卡斯汀洋先生下楼时,他的妻子发现他和自己一样没有睡好;现在,尽管他精心穿上了乡村绅士惯常穿的苏格兰花呢衣服,他的脸依旧是那么憔悴苍白,眼神也是十分沉重。他像往常一样走上前来吻她,但突然停了下来,阴沉了脸;他往后退了几步,没再说话,只是坐下来吃早餐。他们都没怎么吃东西,但都做出一副庄重的样子,不愿让仆人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异常之事。不久,保罗起身准备离去。
“你要去哪里?”她问,“你最好不要去布瑞吉家;他一晚上都在喝酒,你现在去,他很可能会伤害你。你知道他是个些暴脾气。”
“就算他杀了我,你又以为我会在乎吗?”他嘶哑着声音回答,脸也因为可怕的痛苦神色而变得扭曲。
“啊,保罗,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她崩溃了,开始号啕大哭。
“现在不要说那件事。”
他向门口走去,而她却一跃而起。
“如果你要去看布瑞吉,我也必须跟你一起去。我真的好害怕。”
“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会介意吗?”他冷冷地问道。
她极其痛苦地望着他。
“会的,保罗。”
他耸了耸肩,让她陪自己一起默默地走了出去。过去三周里的那种好天气已经一去不复返,现在只让人觉得寒冷,还有东风在不住地吹着。一阵白雾低低地盘旋在公园上空,湿淋淋的树木显得十分阴郁。布瑞吉的小屋里没有一点儿生的迹象,但那以往修剪齐整的小花园此刻却显得破败不堪,似乎许多人从上面无情地践踏过一般。保罗敲了敲门,但无人来应,于是,他拉开了门闩,和格雷丝一起走了进去。布瑞吉坐在桌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还没有从悲痛和醉酒中缓过神来。他茫然地看着这两位入侵者,仿佛并不认识他们一般。
“布瑞吉,我是来告诉你,对于昨天发生的那可怕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
这句话仿佛令布瑞吉恢复了知觉,他轻轻地叫了一声,身体也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儿。
“你还想怎么样?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儿吗?”他看着保罗,开始发起怒来,“你还是想要我走吗——我和我的儿子们?给我们点儿时间吧,我们会离开的。”
“我希望你们留下来。我想要尽力弥补你们失去的一切。我没法让你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内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可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我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为了让我不至于失掉工作,她自杀了。你真是个狠心的主人——你一直都是。”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以后会试着对所有人都温和一些的。从前我只是认为自己在履行职责而已。”
这位自恃高贵的卡斯汀洋先生以前从未用道歉的语气同不如自己的人说过话。他总是让别人来为一切过失负责,他从未想到,自己也有需要找借口的一天。
“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好女孩。”布瑞吉说,“她的内心就像您的妻子那样好,卡斯汀洋先生。”
“那孩子在哪里?”格雷丝低声问道。
他突然凶恶地抬起头来看她。
“你们还想要那孩子吗?你们还不满意吗?难道如果我们要留下来的话,那孩子也必须走吗?”
“不,不!”她匆匆叫道,“你当然应该留下那孩子,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保罗盯着他问道:
“布瑞吉,你可以和我握个手吗?我希望能听到你说,你可以原谅我。”
布瑞吉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保罗发现再留下来也是无济于事了,于是转身向门口走去。这位猎场看守人原本盯着他看的眼睛突然瞄向了立在一把椅子旁的枪;他伸出手来抓起了它。格雷丝一下子反应过来,然而却克制住自己不要惊叫出来。
“卡斯汀洋先生!”他叫道。
“嗯?”
保罗转过身来,当他看见那人拿枪对着自己时,他挺直了身躯,沉稳地看着他。
“好吧,你想要怎样?”
布瑞吉向前走来,粗暴地用枪指着主人的头。
“卡斯汀洋先生,把这枪拿走吧。我发誓,如果是昨天晚上,我一定一枪打爆你的头。我不再适合拥有这把枪了。把它拿走吧,不然如果我喝了酒,我会杀掉你的。”
保罗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得意,之前的屈辱和羞愧都消失殆尽了。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的格雷丝一直紧张万分,并且还哭了起来。保罗接过枪,将其递给了布瑞吉。
“你的工作还需要它呢,”他冷冷地说,“我觉得我不会害怕。我愿意碰碰运气,看你会不会把我杀了。”
布瑞吉惊讶地看着他的主人,接着,猛地把枪往角落里扔去。
“我的上帝!”他说。
保罗等了一会儿,想知道布瑞吉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然后便心情沉重地为妻子打开了门。
“走吧,格雷丝。”
他大步地走回了自己家中,而格雷丝则第一次开始崇拜起自己的丈夫;她突然发觉,保罗并非是全然配不上他所拥有的威信。她伸出手去挽住丈夫。
“保罗,我真为你刚才的做法感到高兴。我为你感到自豪。”
他很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格雷丝只得将手缩了回去。
“你以为我会害怕我的猎场看守人吗?”他轻蔑地回答说。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她问。
“我还不知道。我需要仔细想想。你昨晚告诉我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是拯救那些可怜人的唯一办法。如果我有勇气提早几小时讲出来,那女孩就不会自杀了。”
他没再说什么;他们一起默默地走回了家。
之后的一些天里,保罗并未提及妻子的忏悔,只是忙碌于自己的事务——土地方面的,还有议会里的事;他开始冷漠地对待老婆,而由于格雷丝新近衍生出的对他的同理心,她从中感受到了丈夫所受到的折磨。在仆人们和自己的兄弟面前,他总是很小心,尽量自然地讲话,不让他们察觉出什么,同时,尽量避免和妻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的背看起来越发弯曲了,走起路来也是迟钝而又无精打采,似乎他的双腿突然沉重到自己的身躯无法负担的地步;他的脸看起来暗黄又疲惫,眼皮因为缺乏睡眠而浮肿,眼睛也是暗淡无光。最终,格雷丝再也忍不住这样的折磨了;她去书房找他,她知道他一定是独自待在那里——她轻轻地推开了书房的门。他坐在堆满了蓝皮书的书桌边,身前还散落着很多纸页,为了让自己能尽到一切职责,他必须努力;然而他却没有在阅读:他用手托着脸,呆滞地看着前方。看到妻子进来之后,他转而望着她,眼里流露出被打扰后的不满。
“保罗,很抱歉我打扰你了,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知道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要尽到我的职责。”
“我猜你是想要和我离婚吧。”
他叹息了一声,将椅子往后一推,然后站了起来。
“哦,格雷丝,格雷丝,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知道我是多么仰慕你;为了你,我甚至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一直毫无保留地信任你。”
“是的,我都知道。我也对自己重复过几千遍了。”
他无助地看着她,格雷丝于是忍不住同情起他来。
“你是希望我离开吗?你母亲很方便就可以过来,你可以跟她好好谈谈。”
“你知道她会建议我做什么的。”他叫道。
“是的。”
“你希望我向你提出离婚吗?”
她非常痛苦地看着他,极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由于仍处在强烈的自我责备之中,她不想要激起他的任何同情。
“你还在乎——雷吉·巴西特吗?”
“不了,”她激动地叫道,“我厌恶他、憎恨他并且鄙视他。我知道他根本就无法跟你相比。”
他无助地伸出了手。
“我的上帝啊!我真希望我知道该怎么做。起初,我真想杀了你,而现在——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忘不了那些事情。我应该恨你,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尽管经历了这些事情,我却依然爱你。如果你离我而去了,我想我会死的。”
格雷丝体贴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正受着各种情绪的折磨与困扰。为了自己的名誉,他显然应该同他那不安分的妻子离婚,但他却完全不想那么做;悲伤早已压过了怒火和耻辱;然而他又不能容忍那丑事和公开的耻辱。保罗·卡斯汀洋先生是个有着老式思想的人,他一直认为一个绅士必须要尽量让自己的名字远离报端。他也不喜欢现代的离婚理念;他还清晰地记得,他单位的一个同事在同老婆离婚之后,通过讲述老婆的不忠来寻求别人的怜悯,而他则一直对此表示嫌恶。他为自己的姓氏感到骄傲,他不能忍受自己家族的名字受到嘲笑;这种想法一直萦绕在他脑际,因此他一直不敢面对他的妻子。
“我完全听凭你处置,”她终于说道,“我会按照你的意思来做。”
“你可以再给我点儿时间想想吗?我不想匆忙地做决定。”
“我想我们还是立即做决定比较好,这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你正在让自己陷入不幸之中。看到你如此痛苦,我也实在受不了了。”
“不必考虑我,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以后打算怎么过,如果……”他停下来,无法再继续了。
“如果你同我离婚吗?”
“不,我不能那样做。”他很快叫道。“我承认我是个喜欢溺爱别人的软弱的蠢蛋,你会比从前更加鄙视我的;但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哦,格雷丝,你也不希望我向你提出离婚吧?”
她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跟我离婚,那就太好了。如果我离开你去国外,你会感到满意吗?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做出能让你责备我的事情了。我们不需要告诉别人什么;他们会认为这只是友好的分离。”
“我想这应该是最好不过的了。”保罗平静地回应道。
“那么,再见了。”
她向他伸出了手,眼里的泪水模糊了一切;而他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保罗,我想要再一次地告诉你,对于我给你造成的不幸,我感到深深的悔恨。我从没有做过一个好老婆。我真的很希望你现在能够快乐一点儿。”
“格雷丝,我怎么能快乐得起来?你就是我全部的幸福。我无法改变这点。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进行抗争,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但即使是现在,即使我已经认识到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却仍然全身心地爱你。”
泪水从格雷丝那苍白消瘦的脸上流了下来,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收回手来,站在他面前,头向下垂着。
“保罗,我不要求你相信我。我欺骗过你,背叛过你,你有权不相信我说的话。但在我走之前,我必须要告诉你,我现在真的是真心爱你。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在我的不幸之中,我明白了你是多么善良友好,我已经深深地被你的爱所打动;你让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我一无是处并且自私自利;我常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便折磨你,我从未试着逗你开心过;假如我不像真实的我那样卑鄙,那也是因为你。那天,当你把枪还给布瑞吉的时候,我为你感到自豪,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我想要跪倒在你面前并亲吻你的双手。”
她拿出手帕擦干了眼泪,然后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一刻,她看着他的眼光里充满了像她曾经习惯的那样的爱意。
“不要把我想得太坏,可以吗?”
“哦,格雷丝,格雷丝,”他叫道,“我不能没有你!不要走!我非常需要你。让我们试着重新开始吧。”
突然间,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光泽,并立即朝他奔去。
“保罗,你觉得你可以原谅我吗?让我告诉你,我从前并不爱你,但是现在,我真的很爱你。”
“我们来试试看吧。”
他张开双臂,格雷丝高兴地叫了一声,随后便投入了他的怀抱;她将嘴凑到丈夫的唇边,他吻了她,紧接着她也给了丈夫一个更为热烈的吻。
“亲爱的丈夫。”她耳语道。
“哦,格雷丝,让我们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的恩惠吧。”
10
夏天过去了,莱依小姐的生活仍是一往如常,她像年轻女孩一样充满了生命力并努力地活着,享受着季节赋予的各种娱乐。她有一项特殊的本领:她能从别人认为极端无聊的事情中找到有趣之处,然后愉快地将她那些善意的玩笑讲给忠诚的弗兰克。
当然,他依然留在伦敦,只是每隔两周会去特肯伯里看一看赫伯特·菲尔德。他明白自己的拜访作用有限,只是给牧师一家带去些许安慰而已;他那些善意的幽默和同情心使他很受欢迎,那一家人都由衷地期盼着他的到来。并且他还特别善于激起人们的信心,这样,甚至连贝拉也相信,除了弗兰克所作的努力外,也没有人能再帮她丈夫什么了。自打从巴黎回家后,他们便开始了平静的生活,尽管一开始,我们的主持牧师不大习惯家里多了一个赫伯特,但这很快就被动人的感情而取代了;他开始学着去仰慕年轻人那面对疾病也毫无畏惧的精神,去仰慕他的勇敢。等到天气转暖之后,赫伯特便整日地躺在花园里,尽情享受着绿叶红花及鸟儿的歌唱;赫伯特放弃了自己博学的计划,牧师则在一旁陪他坐着,谈论着古代的作者或是他喜欢的玫瑰花。他们总是长时间地玩象棋,贝拉则喜欢在一旁看着,透过树叶的阳光总是温柔地照在他们身上;贝拉喜欢看到父亲在迷惑了对手后脸上那份胜利的微笑,以及赫伯特找出脱困之法后脸上那童真的笑容。他们都像是她的孩子,对她而言都同样的宝贵。
然而赫伯特的病还是无情地恶化了,最终,他不得不终日在床上躺着;一次严重的大出血耗尽了他的精力,以至于弗兰克没法再向贝拉隐瞒他的担忧——这孩子最后的日子就快到了。
“几个月来,他的生命都悬于一线,而现在,这绳索断了。我想你们可能有必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只是几周的事情了吗?”她痛苦地问道。
他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
“我想应该就是几天的事情了。”
她直直地望着弗兰克,但此刻她的脸上却是一副镇静的样子,没有任何恐惧或是痛苦。
“不能再做些什么努力了吗?”她问。
“没办法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但如果我的存在能让你们感到宽慰些的话,他下次大出血的时候,你们马上通知我过来。”
“那就是最后一次了吗?”
“是的。”
当贝拉回到赫伯特身边时,他笑得非常灿烂,似乎弗兰克那令人沮丧的判断根本不可能是真的。
“弗兰克怎么说的啊?”
“他说你保养得非常好,”她笑着回答赫伯特说,“我希望你很快就能下床。”
“我也觉得好多了。再过两周,我们就可以去海边了。”
大家都知道对方隐藏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但双方都不愿意放弃那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希望,他们长久以来一直靠这信念支撑着自己。然而对贝拉来说,压力大得似乎有些无法承受了,于是她恳求莱依小姐来陪她。父亲越来越喜欢赫伯特,因此她不敢告诉父亲赫伯特目前的情况,希望莱依小姐可以来分散父亲的注意力。她不能再独自假装快乐了,此刻,只有另一个人的到来才能给家里带来一些真正的欢乐。莱依小姐同意了,并且很快便起程前往特肯伯里;她意识到自己需要给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带来一些欢乐,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就像是她被邀请到一个可怕的宴会上去围观一个可怜孩子的死亡。不管怎样,她拿出了非同寻常的精力来取悦我们的主持牧师,并察觉到了自己那些谈话的重要意义,于是,她一直煞费苦心地努力经营着。能听到牧师和莱依小姐谈话,赫伯特感到非常高兴,他们常常将他逗乐,跟他玩有趣的文字游戏,莱依小姐还会提出一些她会进行机智辩护的危险理论。牧师从这些争辩中得到了很多乐趣,用尽自己所有的学识和常识来反驳她。他常常用一些并不狡诈的问题来引导莱依小姐走向自我矛盾,但效果却并不是很明显,因为她总是能通过巧妙的应答得以脱身;又或者,由于唯一的重要之处便在于短语之美,便又会使得她对争论显得漠不关心了。为了证明一件常事,她可能会说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为了突出那些不实际的想法,她甚至可以驳斥逻辑严密的欧几里得。
“人有四种激情——”她说,“爱,权力,食物和修辞艺术;而修辞艺术是唯一可以抵制饱食、厌倦和烦躁的东西。”
两个星期过去了,一天早上,正和贝拉单独待在一起的赫伯特·菲尔德突然开始大出血,那一刻,贝拉以为他就快死了。他筋疲力尽,几乎不省人事,于是贝拉慌忙叫来了当地的医生。不久,他又恢复了知觉,然而很显然的是,最后的那个日子就快来了;经受了这最后一击之后,他再也无法振作起来了。但人力也不可能对此毫无作用;即使在最后这一刻,想必也会有什么可以起到些许作用的治疗方法。于是,贝拉问莱依小姐是不是可以劳烦弗兰克再来一趟。
“不管怎样,我们或许也不该再麻烦他。”她说。
“你不了解弗兰克,”莱依小姐回答说,“他肯定会立马过来的。”于是,贝拉给弗兰克发了电报,四小时之内,弗兰克便到了,然而也只是发现赫伯特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在死生之间徘徊,其余的人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一旁等待。当贝拉终于告诉自己的父亲,她一直以来都对他隐瞒了赫伯特的病情并且他很有可能活不过今晚之后,父亲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弗兰克。
“我可以为他做一个圣餐仪式吗?”
“他想要吗?”
“我认为他应该想要的。我之前跟他谈过,他告诉我,希望能在死前领受这一仪式。”
“很好。”
贝拉开始帮丈夫做准备,牧师也穿上了平日工作时所穿的衣服。弗兰克也来到卧室里,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他在窗边站着,与举行那神圣仪式的三人保持了一定距离;他突然发现,牧师看起来比平日里更伟大,更仁慈,也更为高贵了。这位上帝的使臣突然变得异常庄严,在他宣读祷告词的时候,一缕光线照射到他脸上,使他看起来就像是图画中的圣徒一般。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那听我话,又信差我来者的,就有永生,不至于定罪,是已经出死入生了。
贝拉跪在窗边,赫伯特此时则是异常的憔悴,忧郁的双眼在他那苍白消瘦的脸上不自然地眨着,然而他聚精会神地听着牧师的布道。此刻他没有恐惧,只有顺从和希望;可以看出,赫伯特完全地相信那些关于永生以及宽恕过去的罪过之许诺。而在各种怀疑中焦躁不安的弗兰克突然开始羡慕起这份宁静的保证。
主赐给了你们躯体,并将保存你们的灵与肉,使其得到永生:接受这份圣餐是要你们记得,基督为你们死了三次,请在你的心里虔诚地感谢他。
那垂死的病人于是接过了面包和酒,这是为他那即将远游的灵魂准备的,它们看起来似乎有不可言喻的镇静作用;他饱受摧残的身躯得到了无可比拟的放松,他又获得了一份新的平静。
牧师宣读了最后的几行祷告词,然后站起身来,亲吻了一下男孩的前额。赫伯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然而他还是勉力地挤出了一丝笑容。不久,他便安静地睡去了。此刻已是接近傍晚时分,弗兰克建议要带牧师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没有危险,是吗?”这位老人问道。
“我想应该没有。他也许可以活到明天早上。”
他们穿过花园,来到了教堂区。这是个绿树成荫而又异常宁静的地方,弗兰克做梦都想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这期间,只有教堂的钟声偶尔响起。他们都没有说话,一直漫步到落山的太阳提醒他们时候不早了,他们才起身回去。待他们回到屋里,莱依小姐告诉他们,赫伯特醒了,并要求见牧师;她建议他们先吃点儿东西,然后再到赫伯特的房间里去。他看起来好多了,因此莱依小姐问弗兰克,是不是还有什么希望。
“没有了。只是还剩几个小时的问题了。”
他们进到赫伯特的卧室后,赫伯特微笑着欢迎他们,在这最后的时刻里,他的思路反倒显得特别清晰。贝拉转向父亲,说道:
“爸爸,赫伯特希望您再给他读点儿祷告语。”
“我也正想这么建议来着。”牧师回答说。
天已经黑了,群星闪耀着夺目的光辉;通过敞开的窗扉,花园的芬芳飘了进来。弗兰克坐在窗边,脸藏在阴影里,这样便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表情。他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青年——他一动不动,不知情的人可能会以为他已经死去了。随后,贝拉摆弄好了油灯,让父亲能够看清书上的字迹;当他坐下来时,灯光映照在他脸上并出现了奇妙的一幕: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雪花石膏一般透明。
“赫伯特,你想听我读些什么?”
“随便读什么都行。”那孩子轻声回答说。
牧师若有所思地翻开了手中的《圣经》;突然,他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于是他又将书放下。夜里树叶和玫瑰的芳香,还有露水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一切都是那样的妙不可言,似乎一切皆处于某个诗人的想象力;出于本能,他感到这个一直对大自然的感官之美抱有强烈热爱的孩子更需要的可能不是这些希伯来预言。他的爱与同情使他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级,而给他读书将会为他带来最大的安慰;于是牧师将身体往前一倾,低声对贝拉说了几句话。贝拉露出一脸惊异的样子,但仍然起身执行父亲的吩咐去了。她带来了一本用蓝色的布包裹着的书——这是忒奥克里托斯的诗集,牧师便开始将这书中的内容慢慢地读给赫伯特听。
我用歌声来向阿玛瑞丽丝求爱,而我的母山羊正在上坡上吃草,提提鲁斯在看着它们。啊,提提鲁斯,我亲爱的提提鲁斯,好好饲养那些羊,并将它们引至山的另一头吧,提提鲁斯……
莱依小姐惊讶地看着他们,即使在这样的时刻里,也忍不住内心那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因为她对忒奥克里托斯并无好感。牧师庄严地为他朗读那些优美的诗句,那颓废时代的精心修饰又简洁的语言,还有西西里岛牧羊人的奸情。赫伯特安静而满足地听着,他那苍白的唇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也开始愈发沉迷于临死前的幻想,他听到了寂寞的牧羊人爱的笛声以及美丽少女那羞怯的回应。即使只是翻译作品,然而那诗的纯粹依然还在那里,精神也得以保留下来,诗中也有阳光和阴影,春日及夏日,有花的芬芳,足以给人们带来满意和喜悦。
牧师读完以后便合上了书页;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坐着。刚才的那些诗句仿佛给所有人带来了宁静,因此,所有的压力与激情都在此刻消失了;这效果甚至也抵达了贝拉心里,虽然自己深爱的丈夫即将死去,她也突然奇怪地对生命之美充满了感激。教堂的钟声又响起来,提醒着人们时光的流逝;每过一刻钟,这钟声便会提醒大家那不吉利的时刻即将来临,然而这时大家都已不再害怕,认为那即将远去的灵魂只是在等着飞往天堂而已。
房间里非常安静,这比柔美的音乐更为感人;好像死亡之室里只是停着一个平静的不能讲话的活物;夜很黑,星光已在满月面前失去其光彩,花园也是一片黑暗。微风已不再轻抚大树,也没有沙沙作响的树叶来打破这夜的宁静;熟睡中的安静小镇似乎将一切注意力都倾注到了这家人身上,也衬托出他们在面对死亡阴影时的警觉。忽然,一阵响声划破了天际,之后又逐渐衰弱,没有人知道这声响是如何开始的;有人可能会猜测,它只是莫名地源于一片寂静之中;这是一阵银铃般的响声,就像是光穿过那静止的空气,突然间又变成了一首充满激情的歌。这是夜莺在歌唱。这平静的夜像共鸣板一样回响,空气中的每一个气息都带着战栗的魔力;夜莺在窗下的山楂树上歌唱,它销魂的声音穿过花园,冲进大房间里,冲进这濒死的年轻人的耳中。赫伯特突然醒了过来,似乎从死神那里走了回来一样。大家都没有动作,只是陶醉于那感人的、神奇的歌曲。激情、痛苦及狂喜在永恒的和谐中起起落落,有时,这美会让人觉得无法忍受(似乎终于到了人心的忍受极限),于是,人们便悲痛地大声喊叫。这音乐充满了悲痛、喜悦、胜利或是意识;它在犹豫着,就像是一个明知自己的爱情无果的爱人那般;它像是一个行将死去的孩童在为自己不再能为人所知的可爱而恸哭;这像是一个害死了男人的交际花那充满嘲弄的笑。这音乐是哭泣,是祈祷,是对生之喜悦的赞美;它甜美而温和,是对过去所行之罪的赦免,也是永久存在的施舍、和平及休憩;它从大地的芬芳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多彩的花儿,柔和的微风,还有露水以及月亮发出的白色光束。夜莺的啼啭是非人类的,令人着迷的,也是充满挑衅的,大家都为它喉咙里发出的美妙音乐而沉醉。此时的赫伯特出奇的警觉,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志来进行这最后一次的音乐欣赏,它唤起了他对一片从未见过的土地的幻想:希腊——那个有着橄榄花园和潺潺溪流的希腊,它那灰灰的石头在落日的余晖下都能变得血红,并且那里还有神圣的小树林,有欢乐的氛围和铿锵的演讲。在他的脑海里,夜莺在吟唱它的悲痛,吟唱那幸福的牧羊人,还有那半人半羊且能飞行的农牧神;他读到过、梦到过的所有美好图景在这最后的激情时刻里都开始展现在眼前。那一刻,他觉得即使死去也是幸福的,因为这世界已经给了他太多东西,并且也避免了老去。然而对弗兰克而言,这夜莺歌唱的又是别的东西——是在死之后随即到来的生,是全新并且值得期许的生活,是世间的奇迹以及世事永无止境的循环。人来人往,斗转星移;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分量,然而种族却继续着它那通往进一步虚无的旅程;树木落了叶,花朵也开始凋零,但春天却带来了新的事物,新的生机;在欲望产生以前,希望便已破灭;以为能走到永远的爱情也枯萎了;世事层出不穷,宇宙永远都是新鲜而精彩的。弗兰克也为自己拥有的生命而感激。突然,就在这歌声中,当那夜莺像是要鼓起所有的气力歌出最后一曲时,它却突然静默起来,整个花园忽然一阵颤抖,似乎那树木、花朵以及沉默的鸟儿们因为又回到了寻常生活而感到心烦意乱。那一刻,这夜仍在随着之前的动人旋律而轻微颤动,随后,四周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赫伯特开始轻声地说着什么,贝拉于是赶紧凑到他跟前;她弯下身来,想要听清楚他那些含混不清的话语。
“我真高兴,”他轻声说,“我真高兴。”
此时,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大家都仔细数着大钟敲打的次数。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坐着。黑暗在不知不觉中变弱了;虽然还不曾有光,但大家都觉得黎明就在眼前了。一阵冷风突然袭进屋来,快要结束的夜显得更冷了,这天鹅绒般的朦胧表现出了紫水晶那微妙的色彩。床上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声响,牧师于是凑过身去仔细听闻;最后的那一刻就快来了。他弯下身,用很轻的声音朗诵起死前的祈祷。
伟大的人物从尘世的牢笼里出逃以后,只有和全能的上帝在一起时,精神才能变得完美:我们谦卑地赞扬您的这一奴仆的灵魂,我们将这位亲爱的兄弟交之与您,我们谦卑地恳求您能够给予他一定的重视。我们祈祷您能够用那纯洁的羔羊之血来冲洗他——那为了洗清世上的罪恶而被杀死的羔羊;凡是玷污了它的人,都会通过肉体的欲望或是撒旦的诡计而陷入这世上的悲惨之中,然而在被清洗与忘却之后,它将再次纯洁无污点地出现在您面前。
莱依小姐站起身来,轻声对弗兰克说:
“走吧,我和你都不能再做什么了。就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吧。”
他默默地站起身,跟她一起轻轻地走了出去。
“我想到花园去走走。”她声音颤抖地说。来到户外之后,她努力放松了自己紧绷的神经,这个坚强、镇静的女人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找了一张长凳坐下,掩住脸,无法自已地哭了起来。“啊,这太可怕了,”她叫道,“一想到人们必须要死这件事,就让人感到好难受。”
弗兰克严肃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装满了自己的烟斗。
“我看你太难过了;天亮之后,我给你开点儿药吧。”
“不要满口说瞎话了,”她叫道,“我才不需要你那些愚蠢的药丸。”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容不迫地点上了自己的烟斗;尽管莱依小姐并没有意识到,但他的话确实有着极大的安抚功能。她擦干眼泪,挽起了他的手。他们在草坪里慢慢地来回走动着;一向不惯于表露自己感情的莱依小姐此刻却仍在忍不住地打战,弗兰克也感觉到了她的战栗。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你我才会感到完全的无助。当人们因为几句慰藉而感到心痛时,当他们因为未知的事物而感到恐惧时,我们也只能耸耸肩,告诉他们,我们也无能为力。不能再见到我们深爱的人是件非常恐怖的事,一想到等待着我们的只有冷冷的死亡,就感到一阵心寒。我试着不去想死亡的事情——我希望可以永远不去想;然而这真是很讨厌,很讨厌。随着年龄的日渐增长,我对生活的热情反倒越加高涨。不管怎样,即使人类的信念是天真又不真实的,但有信念不总是比没有信念好吗?在那生命的最后一刻,当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时,迷信是件只需付出小小的代价,却能给人带来无尽支持的事。人们如何能忍心剥夺那些头脑简单的人们获得最后安慰的权利?”
“你认为大多数人都能将灵魂交给信仰吗?我们当然需要信仰,有时它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我们都不得不向那明知不会存在的上帝祈祷。如果没有希望,要独立地前行真的很难。”
他们继续走着,鸟儿们开始了愉快的歌唱;大自然从熟睡中醒来,慢慢地、懒洋洋地从熟睡中醒来。夜已散去,然而白日还没有来临。树木和花朵都显示出某种鬼魅的微暗,黎明前的空气新鲜而又宜人:一切事物都浸润在一缕奇怪的紫色光线之中,似乎有新的轮廓和色调。清晨那沙沙作响的叶子充满了生机,天空灰白无云,映射出紫水晶的颜色。突然,一缕黄光猛地刺破了天际——太阳升起来了。
“你知道吗,”弗兰克说,“在我看来,人们不仅有生的本能,也有死的本能;到处都有一些很老的人在寻求解脱,就像普罗大众在渴望生存那样。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会变得更加普遍;就像某些昆虫,在完成了生命的职责之后,就会心甘情愿地死去,完全失去了生之渴望,因此,人类某天也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到那时,死便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我们将像日暮后总会睡眠那样,从容赴死。”
“还有呢?”莱依小姐问道,同时一脸苦笑。
“同时,我们还必须要有勇气。在我们神志清醒的时候,我们总会为生命做些规划,当我们深陷麻烦时,我们也必须坚持。我希望在我走到生命尽头并回首此生时,不会有任何遗憾;而当我往前看时,也不会有任何恐惧。”
这时,阳光照亮了整个花园,大自然这早间的美胜过了所有的人类语言,表明了生之美,也表明了这世界充满欢愉。鸟儿仍在唱着愉快的歌——画眉鸟、山雀和唧唧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还有那些花儿也在目中无人般地播撒着自己的芬芳。花园里四处都是玫瑰,有花蕾,有开放着的,也有枯萎的,它们并排立在那里,挥洒着昨日的光彩;那些古老的树木看起来新鲜又青翠,一点儿也看不出它们已活过百岁之久;整个气氛显得非常愉悦,即使仅仅是站在那里呼吸,也能给人带来无尽的快乐。
他们正走着,突然,莱依小姐大叫一声,松开了弗兰克的手并跨步向前,贝拉在树下的一条长凳上坐着,阳光照耀着她的脸,她睁大眼睛看着她,脸上的忧虑瞬间消失了。她的表情洋溢着幸福,因此,在那一刻间,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
“贝拉,这是怎么了?”莱依小姐叫道,“贝拉!”
然后她低头看着贝拉,将手放到她身上,因为此刻贝拉的眼中已有泪珠在闪动。然而一抹迷人的微笑却浮上了她的双唇。
“当阳光照进屋里时,他便去了;上帝为他架起了一座金色的桥梁,于是他毫无痛苦地就这么去了。”
“啊,可怜的孩子!”
贝拉摇了摇头,再一次笑了。
“我不难过;我很感激,他的苦难终于结束了。他走得非常平静,因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察觉。我真的很难相信他不是睡着了。我告诉了父亲。接着,我看见一只美丽的蝴蝶低旋着在屋子里徘徊——那是一只我从未见到过的那种金色的蝴蝶。我忍不住盯着它,因为它看起来像是知道自己要前行的方向一样,随后它飞进了光束里,并随之而去——飞到了蓝天外;之后便看不见它了。”
一周后,莱依小姐回到了伦敦,她想在这里度过八月,部分是因为决定去哪里度假对她而言是件麻烦事,部分也是因为巴洛-巴西特夫人住进了一家私人医院去做手术;但更重要的还是弗兰克的存在——这能保证她在想说话的时候能有个可以说话的人。这个月,她过得很开心——由于她的很多熟人都已离开伦敦外出度假,这座城市突然又有了异国首都的感觉,她得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会被别人批评为任性或古怪。莱依小姐在索霍区破旧的小餐馆里同弗兰克一起吃饭,这里不管是桌布还是常客都很难令人满意;然而莱依小姐却很乐于在这里观察那些远离了自己祖国的长满胡须的法国人,以及偷听那些没有多少社会地位但却口若悬河、自信满满的妇女的谈话。他们一起去河边的音乐会,或是坐在公车顶上,长时间地讨论天气、永生、生命的意义、朋友们的小缺点、莎士比亚以及裂体血吸虫。
莱依小姐离开了特肯伯里的贝拉和主持牧师。贝拉成为寡妇后,也一直没有失掉她的庄严与平静。她没有在掩埋丈夫的遗体时流眼泪,那天她就那么心不在焉地站着,就像是在参加一场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正规仪式。而我们的牧师却无法理解女儿在想些什么,他很伤心,几乎快要被悲痛击倒,反倒是女儿要时不时地安慰他。贝拉总是反复地说,即使现在,赫伯特也是与他们同在的;家里的家具,花园里的玫瑰,蓝蓝的天空,都开始有了特别的意义。赫伯特似乎就在这所有一切事物之中,分享着它们的美,也为它们增添了更为微妙的魅力。
不久,莱依小姐收到了一封贝拉写来的信,里面还附有一封赫伯特在去世前几天所写的信。贝拉在信中写道:
这信显然是写给你的。因此,尽管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我还是认为拥有它的人应该是你。这看起来涉及你同他之间的一次谈话,我很高兴能找到它。我的父亲很好,我也是。我有时意识不到赫伯特已经去世了,他似乎仍是离我很近。我觉得我不能没有他,但同时,我又感到非常满足,我知道,我们不久就能重逢了,然后便直到永远。
随附的信上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莱依小姐,
几天前你想问我一个问题,但又羞于启齿,因为害怕伤害了我;但我猜到了,并且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你是不是想知道,面对着贫困、疾病、受挫的梦想及死亡前景的我,是不是很高兴自己曾活过?是的,尽管有这一切的不幸,我仍不后悔来这世上走过一遭。我并不为自己的死感到遗憾——除了我必须离开贝拉这一点,因为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而贝拉不久后也会来与我会合的。我很爱这个世界,我感谢上帝让我看到了人世间那么多的美景。我感谢上帝创造了特肯伯里附近的绿草地,还有那些榆树,以及灰暗单调的海。我感谢他让我见过了冬日下午那雨中的大教堂,以及那涂了颜料的窗户上那些宝石般的玻璃,还有飘过天空的那些美丽的云朵。我感谢上帝为那阳光与春风,以及那些爱我的人创造了芳香的花朵及欢快歌唱的鸟儿。哦,是的,我很感激我曾活过;如果我必须要从头经历一次,尽管有那些悲伤、失望与不幸,我还是乐于接受这一切,因为对我来说,生之快乐至少是大于生之痛苦的。我很愿意付出这代价,在我死前,希望能有人在我身边为我感恩祈祷。
这封信突然终结了,似乎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没再等到机会了。在弗兰克下一次到莱依小姐家来时,她将这信读给他听。
“你注意到了吗?”她问,“他所说的每件事情都能激起我们的共鸣。然而哲学家和牧师们唯一达成共识的地方是:这只是我们较为低级的一部分,必须要坚决地予以抑制。他们都将知识分子放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上。”
“他们在撒谎。通过比较他们对于自己肠胃的关心及在使用其大脑时的疏忽,你可以发现,他们其实什么也不信。为了让食物易于消化、有营养并且益于健康,他们不惜忍受各种麻烦,但他们却将碰到的任何垃圾都塞入脑内。当你对比人们对于书籍的选择以及在订购晚餐时的小心谨慎,你就会发现,不管他们是如何声明的,他们对自己胃的关心总是大大地超过对大脑的关心。”
“我倒希望这话是我说的。”莱依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我并不怀疑你能说出这话来。”弗兰克回应道。
11
对自己的社会地位没有太大信心的女人常常会亦步亦趋地紧跟时尚潮流,巴洛-巴西特夫人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本打算八月去霍姆堡度假,然而却突然生了一场病,需要立刻动手术才行。她去了一家私人医院,觉得自己永远也好不了了。最让她感到难过的是,她就要丢下雷吉了。他还未做好迎接人生艰辛的准备,正是最需要母爱指引的时候,却要一个人走下去了。她将儿子揽在身边时心痛不已。不过她早就学会了克制自己的那些柔情,所以当儿子告诉她要和导师去乡下读书时,她并没有干预阻拦。自己可能会死,那么儿子就必须要像一名真正的律师那样去独立生活。于是她毅然决然地隐瞒了自己的病情,收起了自己的焦虑担心;对即将到来的手术,她表现得满不在乎,好让孩子不会从工作中分神。雷吉答应她每天都会给她写信,更让巴洛-巴西特夫人感动的是,他还一再坚持留在伦敦,陪她做完手术再走。虽然他不能来探视她,但至少还可以了解她手术的情况。巴洛-巴西特夫人当然没有答应,她和儿子开车到了温布尔街,和儿子温柔告别。可是最后,就在儿子离开前一刻,她的信心突然崩溃,禁不住伤心地大哭起来。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雷吉,如果我没有好起来,你仍会是个好男孩的,是不是?你会诚实、正直、忠诚的,是不是?”
“你在想什么呢?”雷吉说。
她将儿子拥在臂弯里,那么坚定,不过和她那稍微有点儿隆重的穿着还比较相称;然后,她让儿子擦干眼泪,带着微笑走了。然而,巴西特夫人对自己的病情估计得过于严重了。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术后两天,没有一点儿反复,她便完全康复了。雷吉正在布赖顿学习,他给她写了一封祝贺信,还在信里写了自己的学习情况。他讲得很详细,看起来他太过刻苦,让巴西特夫人都想向他的老师抗议了,毕竟,现在是暑假,让雷吉这么辛苦有点儿不太公平。月底的时候,她就完全康复,回到了家中。归家的那个早晨,她心情愉快地下了楼,沉浸在重获健康还有这美妙天气带来的喜悦之中。她随手打开了晨报,像往常一样,眼睛扫到了刊登出生公告、讣告和结婚通知的那栏里。突然,她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读到了下面这一段话:
巴洛-巴西特—希金斯——本月30日,圣·乔治,汉诺威广场。已故的弗雷德里克·巴洛-巴西特先生的独子雷吉纳德,与温布尔顿的乔纳森·希金斯先生的次女安妮(劳里亚·加尔布莱斯)。
巴西特夫人一下子没读明白,于是她又困惑不解地把上面的话读了两遍,才意识到这是他儿子在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婚讯。结婚日期就是她手术的那天,雷吉早上还从温布尔街打来电话问候她。管家也在屋里,无助的巴西特夫人于是把报纸递给了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问管家。
“不知道,夫人。”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一定是个恶作剧;可是如果那样,括号中出现的那个名字——劳里亚·加尔布莱斯——又是怎么回事?她打给接线员,让他立刻发电报给布赖顿的雷吉,让他解释一下这离奇的公告是怎么回事。早饭后,她又给自己的律师和雷吉在伦敦的导师发了电报。导师的电报先来了,说他从六月起就没有见过雷吉,至于巴西特夫人的第二个问题,他说他整个夏天都待在伦敦。终于,巴西特夫人开始明白,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去了雷吉的房间,发现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她把抽屉撬开;里面是一个文具盒,让巴西特夫人勃然大怒的是,里面混杂着的是各种账单、当票和书信。她仔细翻看这些东西,首先发现的是,一些她给过钱付款的账单实际上并没有付,还有很多在她看来金额大得惊人的账单,而她却毫不知情。随后,她从那些当票中了解到,雷吉当掉了他父亲的手表,他自己的饰品,她给他的一个化妆箱,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要不要拆看那些书信,不过也就犹豫那么一瞬间;她有权知道最坏的情况,而且她逐渐明白了,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傻瓜的天堂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书信集,客气的,恳切的,还有威胁的;然后是一些诉状,里面有监狱这样的字眼,还有各种想象不到的处罚,让巴西特夫人震惊不已;这些书信全都是女人们写来的,字体各异,大多数拼写都很糟糕,使用的书写文具也都非常廉价,一看就知道这些写信的人地位非常低下。巴西特夫人紧蹙眉头读着这些信,又是惊恐又是骇然;有些信满含爱意,有些信则怒气冲冲,可全都指向一个明显的事实:雷吉同时和多个女人鬼混。最后终于有一捆书信,和先前那些迥然不同——信纸很厚,很贵,还散发着香气;虽然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可是一打开那些信,巴西特夫人就大叫起来:信纸最上方的左边,卷边环绕的是金色字母写成的名字——格雷丝。虽然没写地址,巴西特夫人也知道那无疑就是卡斯汀洋太太了。读完所有信,她的失望沮丧变成了羞愧愤怒。从书信里看来,这个女人在给雷吉支票和现金。有一封信是这么写的:希望你能兑换支票;另一封:你手头这么紧,先给你五镑花着;还有一封:你妈太不是东西了,这么抠门!她到底把钱花到哪里去了?刚开始有些信还充满激情,但是很快就埋怨起他的冷酷无情,封封都充满了尖刻的痛骂。
巴西特夫人拿走了文具盒里的所有东西,把它们锁在自己的储物柜里,然后急匆匆地去找雷吉的导师。在那里,她发现,她所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又回到家里,把家里的仆人叫出来。盘问仆人们他儿子的行径对她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羞辱,不过现在她已经顾不了这些了。最初,仆人们什么也不说。在一番保证和威胁之后,她从仆人口中得知了儿子这两年的所作所为。而最后的打击,则来自于雷吉自己写来的一封信。
沃克斯豪尔桥路371号
亲爱的妈妈,
可能您已经在今天的晨报上看到了,我上月月底和希金斯小姐,即劳里亚·加尔布莱斯,结婚了。我们现在住在沃克斯豪尔桥路371号。我相信,您一定会喜欢劳里亚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是她将我从堕落的生活中解救出来。可能你会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您。劳里亚也特别盼望见到您。我要告诉您,我已经决定不当律师了,我要去当演员。劳里亚和我得到了参与《红心武士》秋季巡演的机会,我们已经到镇上来排练了。我相信,您一定会同意我这么做的,因为律师是一个非常腐败的行业,从事这行的人又太多了。而在舞台上,正如劳里亚所说,你总有发挥天赋的空间。我知道我应该在这条路上前进,劳里亚和我都希望几年之内我们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公司。我现在工作非常卖力,虽然目前我只能跑跑龙套(要不是劳里亚得到了一个好角色,我是不会接受来跑龙套的。当然,因为我之前没有舞台经验,也不能太过挑剔)。我正在学习《哈姆雷特》。劳里亚和我考虑明年春天在镇上办一个《哈姆雷特》还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朗诵会。
爱您的儿子,
雷吉
另外:您不用为钱担心,因为我当演员比当律师挣的钱多多了。一个剧团总监轻轻松松就能挣上几千块钱。
巴西特夫人痛哭起来,因为她没想到儿子会如此冷漠无情,如此愚蠢轻浮;不过一腔怒火超过了她其他的所有感情,她愤怒地回了一封信,告诉雷吉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家里,否则就会被仆人们扔到大街上去,而且她不会留一毛钱给他。然而转念一想之后,她认为也许沉默应对会更好,于是她决定,对这封粗鲁无礼的信不加理睬。不过她也有必要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于是她给莱依小姐发了一封急信,请她马上过来。
当莱依小姐这位好人听从召唤过来的时候,巴西特夫人正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近乎歇斯底里;她手足无措,就像一个中年的醉鬼。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她哭起来,“雷吉和一个女演员结婚了,我已经剥夺了他的继承权。我再也不会见他了,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担心他会挨饿。”
莱依小姐一点儿也不惊讶。她料想的一切已经发生。
“我一直都被他蒙骗。他没有一门考试及格,仆人还告诉我他经常醉醺醺地大半夜才回家。他一直都向我撒谎,用尽各种办法;而我还一直都自欺欺人,认为他是个优秀诚实的孩子,其实他一直都过着放荡靡乱的生活!”
莱依小姐一直默默地看着巴西特夫人,直到她不再说话而哭起来。过了一会儿,巴西特夫人平静下来。
莱依小姐轻声说道:“我承认,他结婚让我很是吃惊。艾米丽,你儿媳一定非常有个性,非常有手段。不过其他的情况,你的朋友们去年就都知道了。”
“你是说,你们早知道他是个醉鬼,比小偷和骗子强不到哪里去?”
“是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很快会自己发现的,而且艾米丽,你真是太傻了,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巴西特夫人情绪糟糕透顶,没有精力再去为这么直白的话而生气。
“不过还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我还发现了许多女人写给他的信。就是那些女人让他误入歧途。你知道里面最坏的是谁吗?”
“卡斯汀洋太太?”
“你连这都知道?难道人人都知道我有多丢人,知道我儿子已经毁了,却没有一个人提醒我吗?不过我要让她付出代价。我要把每封信都寄给她丈夫看,看她做了多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捆信,递给了莱依小姐。
“全在这里?”她问道。
“是的。”
莱依小姐随身带着一个缎面小提包,她的钱包和手帕都装在里面。她迅速打开包,把那些信放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亲爱的,别傻了!这些信你不能给任何人看,我一回到家,就会把它们全烧掉。雷吉在没遇到格雷丝·卡斯汀洋之前,就已经是个浪荡公子了。而毁掉他的那个女人,只有一个,就是你自己!有一次,我告诉你,一个男人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个太过慈爱的母亲。你当时还非常生气,不过我告诉你,要不是受你的不良影响,雷吉也不会比其他人差。”
巴西特夫人勃然大怒。
“你一定是疯了,玛丽。我尽己所能,以身作则,想把他培养成一个绅士。我一辈子都为他的教育而操劳,从他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完全牺牲了自己。坦白地说,我绝对是个好母亲。”
“对不起,”莱依小姐冷冷地说,“你一直都是个坏母亲,一个非常自私的母亲,而且一直牺牲他来满足你自己那些离奇的怪念头。”
“你怎么能在我正需要同情和帮助时说这样的话呢!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同情我吗?”
“一点儿也不!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把他逼成一个骗子的。你逼他告诉你他最隐秘的事情,你想让他纯洁无瑕,让他只能撒谎。你警告他抵制诱惑,却让诱惑给了他加倍的吸引力。你从不允许他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或天性,固执己见地让他的举止看起来就像个毫无生气的中年人,甚至像个缺乏教养的女人。你反对他所有的想法,把你自己的强加给他。天啊!如果你还憎恨你的儿子,那你就是天下最自私残忍苛刻的母亲了!”
巴西特夫人看着她,完全不知所措了。
“不过我要求的,仅仅是最普通的诚实和信任啊。我只想让他的人生没有污点,我对他的道德要求也是宗教和其他东西加于我们身上的。”
“你压制了他的天性——一个男孩追求快乐的自然欲望和追求爱情的自然渴望。你用一个五十岁女人的标准去管他。明智的母亲会让儿子走自己的路,对那些年轻的小过错假装不见。而你呢,却把所有的这些小错误都看成致命的罪恶。毕竟,道学家们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关于人类弱点的废话。可是,当你细细追究那些恶习,你会发现它们并不是绝对的邪恶。一个好男人,也有可能会熬夜,有时会喝酒,会不那么谨慎,会小赌几次,或者和名声可疑的女人有点儿绯闻。这些,都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是年轻和血气旺盛的结果。某些比我们睿智的国家,针对这些都是有规定的。”
“我真希望我从没有这么个儿子!”巴西特夫人叫道,“你真是比我幸运多了!”
莱依小姐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
“噢,亲爱的,千万别那么说!告诉你,如果雷吉是我的孩子,就算我知道他游手好闲、自私放荡,我也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他。在这广袤的地球上,再没有一个灵魂真正关心我,除了弗兰克,因为我能逗他开心。我真是太孤独了。而且我越来越老了。我常常觉得我都老得不能活下去了。我热切渴望着有那么一个人,我是好是坏,是死是活,对他而言都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亲爱的,你应该为有个儿子而感谢上帝!”
“我做不到,因为我现在知道他有多么丑恶,多么不道德了。”
“但什么是丑恶,什么是不道德?你确信我们知道吗?我以前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帮助了很多人;我遵守女人们常会遵守的道德;如果我可以得到我特别想要的东西,我也会经受住诱惑不要,因为在我心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美好的东西都是不适当的。但是有时候,我会想,我浪费了自己的生命。我敢说,如果我不是这么品德高尚,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女人。现在我回顾过去,让我遗憾的不是那些我得到的东西,而是那些我拒绝的东西。我已经老了,从没体会过爱情,没有孩子,无依无靠。艾米丽,我向你保证,要是我能重新活过,我绝对不会这么遵守道德。我会享受生命给予的所有美好,才不会考虑那么多规矩。而最重要的是,我会生个孩子。”
“玛丽,你在说什么呀?”
莱依小姐耸耸肩,沉默了下来。她的声音也变得颤抖,说不出话来了。巴西特夫人的思绪又回到了雷吉带给她的那些伤害上来,于是她把雷吉的信拿给莱依小姐看。
“信里没有一个后悔的词。看来他毫不知耻,没有良心。他在我做手术的那天结婚,那天我随时可能死去。他多么残酷无情啊!”
“你知道我要是你,我会怎么做吗?”莱依小姐这么问道,她很高兴能从自己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我会去找他,然后请他原谅我对他造成的所有伤害。”
“我?玛丽,你一定是疯了。我有什么必要请求他的原谅?”
“好好想想吧。我知道,现在你肯定不会给孩子任何机会,而且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要好好弥补一下孩子;但是不管怎样,你不能撤销他们的婚姻,而它有可能会拯救你的儿子。”
“你不会是让我接受一个女演员做我的儿媳吧!”
“胡说!她会是一个比公爵夫人还要好的妻子。”
在巴洛-巴西特夫人给莱依看雷吉的信时,她仔细留意了地址,第二天下午,她便去拜访了这对新婚夫妇。他们住在沃克斯豪尔桥路(一条又长又脏的路)一间有点儿破烂的宿舍里。莱依小姐被领到了一间充作会客室的小阁楼上。阁楼里有几件廉价艳丽的家具,还都是破破烂烂的。为了营造家的感觉,墙上贴满了照片,上面弯弯曲曲地签着舞台演员的名字,不过都没有什么名气。莱依小姐走进去的时候,雷吉正穿着一件有点儿过时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霍姆堡的斜纹帽子,在读着《时代》。而他的妻子则站在镜子前弄头发。虽然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却仍然穿着一件红色缎面的睡衣,上面布满了廉价的蕾丝,当然,不是新的,也并不干净。莱依小姐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尴尬,雷吉赶紧做了必要的介绍。
“请原谅我这么个样子,”雷吉的夫人说,她用手别了一下发夹,“我正要换衣服呢。”
她是个娇小的女人,看起来比她丈夫年纪略大一些,而且一点儿也不漂亮,这让莱依小姐有些惊讶。她的眼睛像男人般凌厉,完全知道自己的力量所在;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漂亮;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她那坚决的态度,她那剽悍的嘴唇向人表明,要是不照她的意思办,就会有人遭殃。她疑惑地看着莱依小姐,不过还是很热情地招待了她,表明如果来客没有敌意的话,她也会友好相待的。
“我昨天才知道你们结婚了,”莱依小姐赶紧极尽友好地说道,“我非常想认识一下你的妻子,雷吉。”
“你不是从妈妈那里过来的吗?”他问道。
“不是。”
“我发誓她一定一头雾水。”
“雷吉,别发誓,我不喜欢。”他的妻子说道。
莱依小姐耸了耸肩,茫然地笑了笑。没人给她递椅子,她自己望了望四周,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雷吉夫人的眼睛扫过了她丈夫和莱依小姐,目光落在了自己凌乱的穿着上,犹豫着是留下来陪客还是让这两人单独谈谈。
“我现在很邋遢。”她说。
“天哪!看到有人这么晚还没打扮真是让人感到清新!我每次脱下睡衣,总是立刻会感到重任在肩。快点儿坐下给我讲讲你们的计划吧!”
莱依小姐就是有这种让别人感到轻松的本事。她语气平静,却充满威严。新娘马上就折服了,看着自己的丈夫。
“雷吉,把帽子摘下来。”她命令着自己的丈夫。
“噢,抱歉。我忘了。”
他把帽子摘下来后,莱依小姐注意到,他的头发非常长,有点儿戏剧性的花哨。他说起话来不慌不忙,有时还有一点儿演戏时的慷慨激昂、抑扬顿挫,逗得莱依小姐非常开心。他的指甲一点儿也不干净,靴子也需要擦擦了。
“我当演员,妈妈怎么想?”他问道,手优雅地穿过他乌黑的头发,“这是我能做得最好的事情了,是不是,劳里亚?我觉得我找到了我的职业。我的天性让我成为一个演员。这是我唯一适合的职业——成为一名艺术家。告诉我妈妈,我会为艺术牺牲一切。我希望你能来看我的表演。”
“我会很乐意来的。”
“不是在这出戏里。你不知道,我现在只是跑龙套。但明年春天,我和劳里亚打算举办多场朗诵会。”
他站起来,站到壁炉前面,伸出手来。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
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
这两种行为,
哪一种更高贵?”
他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出这些句子,每一个音节都带有深深的、戏剧性的重读。
“啊!”他说道,“多么伟大的章节!他们现在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来了。演员在现代剧里是没有什么前途的,那些台词没有一句长于两行的。”
莱依小姐惊奇地看着他,因为她从没料想过他会有这样的进步;之后,她把头迅速地转向了劳里亚,她想着劳里亚的嘴边或许会浮现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
“告诉你,”雷吉拍着胸脯说,“我觉得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演员的。只要我得到机会,我就会开始创作。劳里亚,我要去看看巴兹尔·肯特,让他为我们写一部剧。”
“你们还打算尝试创作?”莱依小姐温柔地朝向雷吉夫人问道。
雷吉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大笑起来,笑声真诚而响亮,莱依小姐开始有点儿喜欢她了。
“留下来喝杯茶好吗,莱依小姐?”
“当然,我正为此而来。”
“那太好了。我马上为您泡杯茶。雷吉,拿着罐子,到外面买半品脱牛奶。”
“遵命,亲爱的。”他顺从地回答道,轻快地戴上了斜纹帽子,然后从散落着报纸、衣服饰品和家庭器具的桌子上,拿了一个小牛奶罐子。
“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
他掏出了几个铜板,一枚银币。
“十七个半便士。”
“那你回来时,应该还剩十六个半便士。你还能花三便士买一盒纯威士忌,十分钟以内回来。”
“遵命,亲爱的。”
他温顺地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雷吉夫人走到门前,向外瞧了瞧。
“他妈妈把他教坏了,”她解释说,“他没准会凑在门上偷听我们说话。”
莱依小姐看到眼前的这一切,打从心里笑起来。劳里亚还不停地边道歉边解释。
“你知道吗,我得紧盯着他的钱,因为他特别爱喝酒。我已经让他戒掉了,不过我总是担心,要是我不留神,他可能又混进酒馆去了。他妈妈一定是你见过的最大的傻瓜,是不是?”
雷吉夫人眼睛盯着一盒烟,而莱依小姐则注意到她食指泛黄,推断出她很爱抽烟;那么让她觉得舒服就简单多了。
“你能给我一支烟吗?”
“哦,你也抽烟?”劳里亚大声说,脸上带着愉快的神情,“我刚才很想抽烟,不过我不想吓到你。”
她们点着了烟,莱依小姐又拉过一把椅子。
“你介意我把腿放上去吗?我总觉得,只有四条腿的动物才会一直让自己的腿脚立着。”
她带着一丝微笑,试着吐出烟圈。
“你说得太对了。”劳里亚说,并轻轻地点头附和,“我很高兴你过来。我很想找一个认识雷吉妈妈的人谈一谈。我想她肯定很生气。我让他提前告诉他妈妈,可是他不敢。再说了,如果他能拐弯抹角地做一件事,他就绝不会正大光明地做。说到撒谎,他比女人还厉害。你可以告诉他妈妈,我会用我所有的时间,把他儿子改造成一个绅士的。”
莱依小姐冷冷一笑。
“我还没见过哪一个刚结婚的女人,对自己丈夫性格的缺陷这么清楚呢。”
“雷吉其实不是坏人,”他的妻子说道,并耸了耸肩,“不过他需要打造才能成型。”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嫁给他?”莱依小姐若有所思地问道,说着,她掐灭了自己的烟头。
劳里亚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有点儿犹豫,不过最终还是打定主意和她坦率地谈谈。
“看来你是个好人,也见过世面;毕竟,我已经嫁给了他,你也就只能好好对我了。雷吉长得很帅气,不是吗?”她眼睛望向壁炉架上的一张照片,“而且我喜欢他。你知道吗,我已经当了八年演员了,从十六岁开始。那我现在多大了?”
“二十七岁了,我要说。”莱依小姐故意说错。
劳里亚好脾气地笑了笑。
“还有人说我二十八呢。不过不管怎样,我厌倦了演员的生活。我想要摆脱这种生活。”
“我还以为你要和雷吉一起演罗密欧和朱丽叶呢。”
“是的,我了解自己!一方面,我很清楚,雷吉根本不会演戏,而且刚开始演戏,每个人都想演哈姆雷特。真奇怪,哪怕是在剧组扯旗跑腿的临时工,都觉得自己要是有机会,也能成为另一个作家欧文。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我认识的每个女孩都跟我说:‘劳里亚,我觉得我很有天赋,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我厌倦这一切了。我不想再四处奔波,不想平常像黑鬼一样辛苦工作,周末还要跑来跑去。我不想住在昏暗脏乱的房子里,忍受种种其他的艰辛。我现在只是让雷吉空谈一下,让他忙于学习戏剧而不至于变坏。我想,他妈妈要三个月才能改变想法接受我们,到那时雷吉应该也厌倦演戏了。我喜欢他,他在我手里待几个月,我就能把他调教成一个正派的好人。不过我也不掩饰,要不是我知道他妈妈那么有钱,我也是不会嫁给他的。”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首先,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让他娶你的。我从没想到他会结婚。”
“亲爱的莱依小姐,我还以为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呢。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如果打定主意嫁给一个男人,那么这个男人一定是急切地想拯救自己的,难道你不清楚这一点吗?”
“我得说我常常怀疑这点。”莱依小姐笑着说。
“当然了,你要选择谁来做你的男人。我看见雷吉从我身边经过,我就带他跳了一支舞。你知道,我们演员名声不好,不过那些都是胡扯。我们不比任何人差,只不过因为我们面对的诱惑更多,每当有事发生时,报纸就会拿我们大做文章,仅仅因为我们是专业人员。不过我早就知道该怎么照料自己,我只是让雷吉知道,我才不会被人耍弄呢。我顺他心意讨好迎合了他两个星期,然后告诉他我不会再见他了。那时他正好特别迷演戏,就求我嫁给他了。”
“听起来很简单。你又是怎么把他驯得如此温顺的呢?”
“我只是让他明白,如果他想过得体面,他就必须要对我好,而且他也很快明白了这一点。你可能想不到,我要是被惹急了,脾气是非常暴躁的。他什么事情都听我的,也知道我对任何胡闹的事情都不会手软的。哎呀,六个月以后他就会全变好的。”
“你想让我告诉他妈妈什么呢?”
“就告诉她别管我们。我们现在不缺钱,她冷静下来以后也可以补贴我们一些。一年六百镑就够了,我们会在伯恩茅斯买间房子。在雷吉让我放心之前,我不想住在伦敦。”
“很好,”莱依小姐回应说,“我会这么说的,而且我还会告诉她,她应该谢谢神让雷吉找到这么好的一个妻子。我毫不怀疑,你会将雷吉调教成一个在社会上受尊敬的人。”
“他拿着牛奶回来了!”
雷吉进屋来了,于是他们一起泡茶。莱依小姐走的时候,劳里亚让雷吉去楼下送她。
“她是不是有点儿泼悍?”他大声说,“我告诉你,莱依小姐,她其实是个好人。告诉妈妈,她根本不比我低下。”
“比你低下!孩子,她可比你要好六倍呢。而且我敢说,跟她在一起,你至少也能成为一个说得过去的绅士。”
雷吉看着她,脸上露出悲惨的神情,他昂起头,双手按在自己健壮的胸膛上。
“唉,我是个恶人,也是个无用的蠢材!”他大声喊道。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管住你的舌头吧!”她赶快打断了他。
她向他伸出手,握手的时候,他又悄悄向前探出身子,大声喊道:
“我要先得到证据,比这更确凿的证据。凭着这一本戏,我可以发掘国王内心的隐秘。”
12
与此同时,巴兹尔和珍妮的关系却是越来越糟糕了。他们之前的和解没起什么作用,而现在这激烈的争吵又证明了他们根本不可能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不管珍妮怎样激怒他,巴兹尔总是保持沉默,保持着最大的克制。然而这样其实非常痛苦,他的胸中渐渐升起了一种对珍妮的盲目而愤怒的仇恨,因为是她让他遭受这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因为丧失了对彼此的同情,他从未意识到,珍妮对他那热切的爱依然如故,而她之所以折磨他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于是这个夏天,债务缠身的巴兹尔觉得整个假期还是有必要待在法庭里,指望着能有机会碰上漏网之鱼,接到一个没有人接的小诉状。
一种深深的忧愁萦绕着他,他陷入了对未来的无望沉思中。除了这种永不停息的痛苦,未来还能带给他什么?想想这些年,时间被痛苦拉得更长,看起来他根本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中活下来。只有对希尔达·莫里的爱支撑着他,给予他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同时还有对世界的顺从。他学会了不去向上天乞求太多,能够去爱已经心满意足,并不祈求得到回报。对希尔达的友谊,他充满了莫大的感激,觉得她能理解并同情他的不幸。莫里太太夏天在国外度过,但是会经常写信给他,她的每次来信都能让他高兴好几天。独自散步时,他会无休无止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告诉自己,这些感情很纯洁;而对她那么多的思念看起来让他变得更好更简单了。十月的时候,她回来了。两天后,巴兹尔去探望她,却极其失望地发现法利先生已经在那里了。巴兹尔厌恶万灵教堂的这个牧师,觉得他的这个对手,没有一点儿比自己差。法利先生依然那么英俊,举止仪态都是重要人物的那种作风。他一说话,就带有那种应酬多交际广的味道,文化人在餐桌上适宜讨论的任何话题,他都能温文尔雅地和你讨论。他风趣又随和,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对莫里太太的态度有点儿微妙但却明显是恭维。看到他和莫里太太那么熟悉,而自己和她却只能是客客气气,巴兹尔感到十分恼火。他们两人看起来相交很深,这又让巴兹尔嫉妒不已。希尔达忙于和牧师讨论某些慈善方面的事情,不时被一些有趣的事逗得哈哈大笑。
巴兹尔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心里充满了怒气。他整晚都在想着希尔达,想着自己竟然留下她和法利先生单独待在一起,而且到上床睡觉时也没收到她的什么消息。听着钟一下下地敲着,他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现在他的爱意已经无法控制了,痛苦快要把他折磨疯了。他尽力不去想希尔达,可是不管他想什么,最后都会被希尔达的样子所代替,在无助的痛苦中,他问自己,这生活要怎样忍受。他也尽力劝说自己,说这样浓烈的激情只是暂时的,几个月之后,连他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现在的疯狂的;他还试着将自己的情绪转移到文学上,就像是要写一本小说那样,将自己的痛苦用词语描述出来,以抚慰自己的心痛。可是,做什么都没有用。当钟声响了五下的时候,他感到很庆幸,还有三个小时就有理由起床了。他想起来读书,可是却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来阻止自己这甘苦参半的冥想。第二天早饭时,珍妮发现他的眼皮是一副因缺乏休息而沉重不堪的样子,嘴唇耷拉着,形容憔悴,她凭着那嫉妒的直觉便猜出了原因。她一直想去激怒他,于是抓住现在这个机会,说了几句恶狠狠的话。然而他只是无精打采、疲惫不堪地仰头看着,根本没有力气还嘴。于是在默默地吃完早饭后,他便带着沉重的心情上班去了。
整个秋天,他们的关系都一直如此。到了十一月,冬天来临,天气变得寒冷、晦暗又潮湿。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一走到自己家的那条大街上,巴兹尔的心情便极为沮丧。他厌倦了这些小屋子,脏兮兮的,长得都一模一样。也许有点儿讽刺的是,莱依小姐曾经说过,住在郊区的生活一定是很诗意的,富有田园气息。想到只有牛奶车和手摇风琴的声音才会打破那幽静的浪漫,巴兹尔当时还大笑起来。他也讨厌他的邻居们,他知道,珍妮会和他们议论他。而一想到他们狭隘的生活,那种将所有生命中的美好优雅都排除在外的生活,巴兹尔就恐惧地战栗起来。
尽管巴兹尔决意避免发生摩擦,可是这对夫妇之间的争执却是不可阻止的,而且近来两人之间的冲突越来越激烈了。有一次,巴兹尔拿起自己的信件,发现有一封信已经被拆开过了,然后又被拙劣地粘上。他看着珍妮,珍妮也正望着他,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她的好奇心之所以被那封信所激起,是因为信纸是粉色的,地址上面写着“私人信件”,信封背面还有金色的姓名首字母。其实这封信,不过是一个放贷人写给巴兹尔的,告诉他可以提供五到五千镑的贷款。想到珍妮用蒸汽把信封熏开,却只发现一张语气生硬的通知,巴兹尔就轻蔑地笑了起来。珍妮听到他的笑声,气得脸都变色了。她等着他说点儿什么,而他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奇怪为什么珍妮就完全没有不想说话的意识。过了一两分钟,他收拾起自己的信件,拿了一些纸,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她突然问道,“难道你就不能在家里写吗?”
“当然,如果那能让你高兴的话。不过我有一些很棘手的信件,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她把手头正干的活都丢在一边,气冲冲地对着他,他那种冷漠的语气和态度深深地伤了她的心。
“我想,如果我想和你说话,你应该不会反对吧?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就只适合打扫房子,修补衣服,然后就应该和仆人待在厨房里?”“你觉得这样大吵大闹有意义吗?我们之前好像已经为此吵过很多次了。”
“我想要说个明白。”
“过去的六个月,我们每周都吵两次,却从没吵出过什么名堂。”他回答道,一副快要厌烦死了的样子。
“巴兹尔,我还是不是你的妻子?”
“你都把结婚证书好好地锁着呢,这还用我说吗?”他看着她,把那些信件放回到桌子上,“人家说结婚的第一年是最糟糕的,而我们的婚姻则一直是糟糕透顶,凭良心来讲,你说是不是这样?”
“我猜你认为这是我的错?”
她恶狠狠地说,还带着一丝冷笑,不过却再也不能对他有任何影响了:他已经能够用一种超然的态度来看这一切,仿佛他只是个观众,是坐在剧院里看着演员们表演。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开心了。”
“好吧,那么你从没有成功过。你觉得我可能开心吗?一整天甚至到半夜,你都不回家,去见你那些知心朋友,而我怎么都没有他们好。”
他耸了耸肩。
“你很清楚,我几乎不怎么去看我的那些老朋友了。”
“除了莫里太太,是不是?”她打断了他。
“我去年是见过莫里太太很多次。”
“你不用告诉我这个。我都知道。她是位淑女,是不是?”
巴兹尔冷静地看着他的妻子,虽然他奇怪妻子为什么会提到莫里太太,然而他却不知道,他妻子已经对他那浓烈的爱有所怀疑了。但他决意不去理会她的这些变化。
“我的工作让我不能经常陪在你身边,”他说,“想想,我要是整天待在家里,你得有多烦啊!”
“你的工作可真是太有用了,”她嘲讽地说,“你挣的钱都不够还债的。”
“我们是有债,可是我们和这个王国中的上流贵族们一样受人尊重。”
“所有的邻居都知道我们从商人那里收到账单。”
巴兹尔脸红起来,紧闭嘴唇。
“真抱歉,嫁给我并不是你当初期待得那么好的一笔买卖。”他刻薄地说。
“我想知道你到底什么做得好。你的书很成功吗?你觉得它会轰动世界,结果却是反响平平,平平!”
“别人的书比我的好,这是命运。”他说着,微微一笑。
“你活该。”
“我也没期望你能欣赏我的书。遗憾的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写邪恶伯爵和美丽的公爵夫人的故事。”
“报纸赞美这小说了吗?”
“他们一致的指责,是我唯一的安慰。我常想,那些骂你的评论家们是否意识到他们给我,你的妻子,带来了多大的快乐。”
巴兹尔对她的挖苦置之不理,他的轻视和刻薄的嘲讽,让珍妮完全失控了。她常常不知道巴兹尔说话的要点,只是茫然地觉得他在嘲笑她,于是她强烈的愤怒就再也无法遏制了。
“自打孩子死后,我就更加认清了你,”她握紧双手说,“你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约束自己了。我现在知道你是什么人了。我真是个傻瓜,竟然认为你是个英雄。你不过是个失败者。你所做的每件事,都说明你是个可悲的失败者!”
他沉静地面对着她,然而却显现出一种彻底绝望的眼神,因为她所强调的,所说出的,恰恰就是这么多月来钻入他的灵魂、摧毁他所有力量的东西;他看到自己的未来,就如同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人,生命中所有的美好已逝,唯有痛苦永存。
“也许你说得对,珍妮,”他说,“我想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失败者。”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痛苦地沉思着,然后走到窗前,盯着外面那一排排的房子,它们在煤气灯暗淡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脏乱。再看看自己这间客厅,如此平常,如此乏味,令他不禁颤抖。刹那间,他那些在这四堵墙围成的屋子里所遭受的痛苦的回忆,如同一股激流不可抑制地汹涌而来。珍妮又开始缝缝补补了,她在给抹布缝边。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看着我,珍妮,我想和你严肃认真地谈谈。我希望你能静静地听几分钟。我也想放下所有的怒气和脾气,这样我们才能理智地谈论事情。我们看来是不能好好相处下去了,我也看不到我们的关系有任何改善的可能。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很自私的样子,可是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的话,我什么工作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而且我觉得,这些争吵非常丢脸。你不觉得,如果我们稍微分开一下,对我们两人都有好处吗?或许在那之后我们可以再试着一起生活。”
他说话的时候,珍妮一直惊讶地看着他,但是,虽然懵懵懂懂地有点儿吃惊,她却是直到最后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她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你想和我分开吗?然后你想干什么?”
“我可能会出国待一段时间。”
“和莫里太太一起吗?”她激动地大声说,“是不是?你想和她一起离开。你已经厌倦我了。你从我这里得到了所有你想得到的东西,现在我可以走了。那位优雅的夫人来了,你就像打发仆人一样把我打发走了。难道你认为我看不出来你正爱慕着她吗?你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我,就为了让她片刻的不悦都没有。因为你爱她,所以你恨我。”
“你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你根本没有资格那么说!”
“我没有吗!我猜我应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你爱上她了。难道你以为这些日子来我看不出来吗?那才是你想离开我的原因。”
“我们不可能生活在一起了,”他绝望地回答,“我们永远说不到一块儿,永远不会开心。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分开,做个了断吧。”
巴兹尔仍旧站在那里,珍妮起身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于是两人便面对面地站着。
“看着我,巴兹尔,你敢发誓你没有爱上那个女人吗?”
“当然。”他轻蔑地说。
“骗人……而且她也深爱着你,如同你爱她一样。”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大声说,血液涌上头顶,心痛苦地跳着。他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什么意思,珍妮?”
“你认为我自己没有长眼睛吗?那天她来的时候,我全都看出来了。你以为她是来看我的吗?她因为我不是淑女而轻视我。我的确不是淑女。她来这里是为了取悦你,她对我客气也是为了取悦你,她让我去看她更是为了取悦你。”
“这太荒谬了。她当然可以来咱们家,她是我的老朋友。”
“我了解这种朋友。她是怎么样看着你,怎么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你,你以为我都没看到吗?她留心你说的每一个词。你微笑,她也微笑;你放声大笑,她也放声大笑。我应该知道她也爱着你;我知道什么是爱情,我也能感觉得到。当她看我的时候,我知道她恨我,因为是我从她手里抢走了你。”
“天啊,我们过的是多么悲惨的生活!”他大声喊道,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们都是如此的不幸,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已经尽全力克制自己了,但有时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我迟早会说出让我们两人都后悔的话。苍天啊,让我们分开吧。”
“不,我不同意。”
“我们不能再这么吵下去了。我们结婚就是一个可怕的错误。我们彼此太不合适了,孩子的死又带走了维系我们婚姻的唯一纽带。”
“你这么说,好像我们还在一起,仅仅是因为这样比较方便。”
“让我走吧,珍妮,我无法忍受了,”他激动地大声说,“我感觉我就快要疯了。”他伸出双手,恳求着说,“一年以前,我尽我所能对你好。我把自己所有能给你的东西都给了你。当然,那远远不够。现在,我求你给我自由。”
她完全手足无措了。她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你只为自己考虑!”她惊叫着,“我会怎么样?”
“你会开心得多,”他急切地回答,以为她会让步,“这对我们两个都是最好的方法。”
“但是我爱你,巴兹尔。”
“你!”他盯着她,惊愕不已,“怎么可能,过去的六个月,你一直都在折磨我,让我无法忍受。你把每一天都变成我的负担。你把我的生活彻底变成了地狱。”
她望着他,眼神里全是惊慌;每一个词对她都是致命的打击,她不住地喘着粗气,身体颤抖起来。她就像猎物一样,四处张望,寻找着逃脱的出口,但却什么也没有找到;然后,她摸索、寻觅着藏身之地,踉踉跄跄地跑向门口。
“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她用嘶哑的声音说。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巴兹尔用最客气的语气说着各种琐碎的小事。但是珍妮却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都在躲避着自己,而这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因为他不过把她当做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那时候,哪怕是一言不发都会让人更易忍受。他从餐桌旁站起来,问她有没有考虑他的提议。
“没有,我觉得你不是认真的。”
他耸耸肩,没有说话。他已经准备好出门了,而她望着他,心颤抖着,痛苦不已却又期望他能在离开前对她说一句体贴的话。
“你今天早上走得很早。”她说。
“我十一点要处理一个案子,而在我上法庭前,我想去见一个人。”
“见谁?”
他脸色一变,扭过头去。
“我的律师。”
这回,轮到她无语了。但是当他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从窗户里往外看他,又害怕他抬起头来时会发现。不过巴兹尔根本没有回头看。他慢慢地走着,背都弯了,好像非常疲累的样子;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痛苦与悲伤了,大哭起来。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别人的意见。突然之间,她打定主意去见见弗兰克·赫里尔;夏天的时候,他还经常来巴恩斯,而她也一直都很感谢他的好意。至少她可以信任他,因为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嘲笑她卑微的出身。她所面临的难题,也和缺乏归属感有关。近来,她不再那么同情自己以前那个阶层的人,看事情的角度也和他们不一样了,所以再去乞求他们的怜悯是不太可能了;而她现在也不习惯自己的这个新阶级,甚至和她所嫁的人也不在一个世界里。对所有人而言,她都是陌生人。她绝望了,觉得整个宇宙都在和她作对。她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汹涌的人潮里徒劳地挣扎。
珍妮很快地穿好衣服,坐上了去滑铁卢的火车。她不清楚弗兰克什么时候出门,很害怕会错过他。但是出于习惯,她没有叫出租车,而是坐上了公共汽车。公共汽车慢得就像在爬行,一分钟就像一小时那样长;每停下一次,她就恼怒得坐都坐不住了,只能艰难地说服自己,不管走得多慢,公共汽车也肯定比自己走着快。最后终于到了,弗兰克在家,珍妮于是松了口气。看到珍妮突然到访,弗兰克大吃了一惊。珍妮狼狈不堪,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
“我能和你说几分钟话吗?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当然没问题。巴兹尔呢?”
他请她坐下,想把她紧握着的伞拿走放下;但她却坚决不放手,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边上,拘谨尴尬,像是不习惯这会客厅。弗兰克尽力让她感到放松,而她却像是一个来求职的管家。
“我能信任你吗?”她突然迸出这几个词,用尽力气问道,“我有大麻烦了。你是个好人,从未因为我是酒吧女服务生而瞧不起我。告诉我我可以信任你。我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我觉得如果不说出来,我头都要爆掉了。”
“天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每件事都糟透了。他想和我分开,已经去找律师了。他想像扔个仆人一样把我扔到大街上,真要那样的话,我会自杀的,我告诉你我会自杀的。”她攥紧自己的手,眼泪从面颊上滚落下来,“在你面前我们都装得若无其事,因为他羞于让你知道,他有多么后悔娶了我!”
弗兰克也很了解,几个月来这对夫妻之间有些不太和睦,但他从没想到事情已经如此严重。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别瞎说了。你们的争吵都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的。不管怎样,你也要这么想才行。”
“不,不是的。如果我知道他爱我,我就不会这么介意了,但是他根本不爱我。他说我们的生活太悲惨了,他说对了。”她迟疑了一下,也仅仅一下而已,“如果我问你一件事,你会告诉我真相吗,以你的名誉担保?”
“当然。”
“巴兹尔和莫里太太间有没有特别的关系?”
“没有,当然没有!”他大声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就算有,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她怅惘地说,而那些之前她难以说出口的话,现在则像一股洪流汹涌流出,“你们全都和我作对,因为我不是一个淑女……天啊,我真伤心!我告诉你,他爱莫里太太。前几天他要去她家吃饭,你真应该看看他的样子!他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他的眼睛泛着激动的光彩,我都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上周他去了那里两次,上上周也去了两次!”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跟踪他了。如果对他而言我永远不够优雅,那我就不需要扮淑女了。你现在是不是很震惊,我猜?”
“我不会做任何猜测来评判你。”他平静地回答。
“他从没爱过我,”她继续说,焦躁又激动,“他和我结婚,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责任。而孩子死的时候——他觉得我欺骗了他。”
“他没有这么说过。”
“不,”她歇斯底里地喊,“他什么都不说;但是我从他的眼里全都看出来了。”她紧握住手,前后颤动,“天啊,你不知道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一连很多天都不会和我说一个词,除非我问他。就是这种沉默把我逼疯了。哪怕他骂我,我都不会介意;我宁愿他打我,都不要他就这么看着我,看着我。我能看出来他在控制自己,我也知道,现在就快结束了。”
“我很抱歉。”弗兰克无助地说。
即使他自己都能听出他的话多么普通多么不真诚,而珍妮则狂烈地大喊大叫起来。
“你不要可怜我。我得到的可怜已经够多了,我不想要了。巴兹尔因为可怜我和我结婚。天啊,我真希望他没有!我无法忍受这种痛苦了!”
“你知道,珍妮,他是个正人君子。他不会做任何不光彩的事情。”
“我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她痛苦地叫道,“我倒希望他能稍微不那么正儿八经;婚姻生活不需要那么多细腻的感情——它们没什么用。”她站起来,捶胸顿足,“唉,我为什么不能爱一个我自己这种身份的人?那样我会开心多了。在巴兹尔没有出现以前,我曾是多么的自豪。他说对了——我们永远不会开心。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我无法改变自己。他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个淑女。我爸爸每周只有二十便士,却要养活我们五个孩子。你没法指望他把女儿们送到布赖顿的寄宿学校,让她们在巴黎完成学业……当我说话做事不像是淑女所为时,他不会说一句话,却会撅起嘴来,轻蔑地看我。然后我就发疯了,我故意做错事去激怒他。有时我故意表现得特别粗俗。在市里的酒吧,人能学到不少东西,我知道什么事情会让巴兹尔抓狂。有时我想向他复仇,我完全知道他的弱点在哪儿,我知道该怎么去伤害他。有时我吃饭不规矩,有时冲一个男人喊‘家伙’,你真应该看看他那时候的表情。”
“这可能会引起家庭生活中无穷无尽的痛苦。”弗兰克冷冷地说。
“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可是我失去理智了。我不可能一直保持教养。有时我无法控制自己大喊大叫,我觉得我必须释放自己。”
她的脸变得通红,急速地喘着粗气。她从没有这么完全地向别人袒露心扉,而弗兰克则敏锐地看着她,仍然不能理解她这种奇怪的爱恨交织的情感。
“那你为什么不分开呢?”他问。
“因为我爱他。”之前她高声尖刻的嗓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改变格外明显;她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你不知道我多爱他!只要他高兴,我愿意做任何事;如果他想要,我的命都可以给他。哦,我没法表达,但是一想起他,我的心都在燃烧,有时我都无法呼吸。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他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整个世界;我尽力让他爱我,结果却使他更恨我。我能做什么来让他知道?啊,如果他知道,我相信他不会再后悔娶我的。我感觉——我感觉我心中充满了音符,可是却有什么东西让我不能释放它们。”
他们沉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
“那么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最终,弗兰克问道。
“我想让你告诉他我爱他。我自己做不到;我总是把事情搞砸。告诉他,他是我的全部,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好妻子。让他不要离开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她顿了顿,擦干眼泪,“还有,你能不能去莫里太太那里,告诉她一声?让她可怜可怜我。可能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她不要从我身边把他夺走。”
她握住他的手,乞求着,他没有任何力量去拒绝。
“我会尽我所能的。别太失落了。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你会重新快乐起来的。”
泪眼蒙眬的她挤出一丝笑容,想说句谢谢,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一种突然的冲动让她弯下腰去,亲吻了他的手;而后她迅速地离开了,留下了莫名感动的他。
13
珍妮很是为难了弗兰克一番,所以当她离开后,弗兰克狠狠地咒骂了她、她的父亲、母亲、丈夫以及祖宗十八代。他对莫里太太相当熟悉,他给她看过病,也常常去查尔斯大街上的那间房子;不过,尽管如此,对她进行人身攻击还是很让人难为情,并且他也意识到,这样一来,自己也将面临让人不悦的指责。他耸耸肩,打算当天下午去拜访她,并同她谈谈。
“她可能会对我不理不睬,直到脸色发青,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喃喃自语道。
毫不知情的希尔达·莫里用完午餐后来到客厅。那天是个雨天,天气阴沉,于是她打开窗帘,也开了灯。她恣意地享受着这屋子的温暖和舒适。屋子装修不错,虽不是很具独创性,然而装饰也是相当有品位。在上流住宅区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公寓,同样有宽大的、有印花棉布覆盖的椅子、齐本德尔式桌子和镶嵌精巧的柜子,墙上也贴有如出一辙的画作。有钱但不显摆,是艺术但不标新立异。我们的牧师法利先生来得比较早,他讨好地认为,居住在这样的房间里的女人必然举止优雅,而且能认识到伦敦牧师的重要性。在一年之前于老皇后街的那次初次会面后,和蔼可亲的法利与希尔达很快便熟络起来。新教徒通常认为,出于自愿原则之下的男欢女爱是合法的;法利还将一个好的婚姻视作其教区活动的核心。希尔达长得很漂亮,也很富有,她的出身完全可以配得上一个基督教牧师。法利先生认为,如果自己大献殷勤,希尔达一定不会无动于衷。他决心放弃不完美的单身幸福状态,像一个成熟的苹果那般滚落在这扇好看的、华丽的窗户下面。正如与苔丝狄蒙娜云雨的奥赛罗那样,向其讲述关于抢劫和袭击、千钧一发的逃离和富有进取心的冒险故事。法利提到了慈善和推销工作、邂逅了教会执事的琐事,也说到了近来又兴起按天雇用女佣的传统。希尔达对天主教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愿意赠予教堂一整套的祈祷用跪垫。这样一来,正如牧师所说,虔诚的教徒们在祈祷时就没有理由不下跪了;随后,她同意去集市摆设一个摊位——为了得到一架新的风琴;她的天空划过了一道博爱的闪电,从此以后,她就开始孜孜不倦地热衷于此了。这些事情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也给他们提供了无尽的谈资。法利先生自诩口才一流,他说,如果他们的交往只局限在业务范围的话,那将与他的原则相违背。文化上的需求也没有被遗忘。他借书给希尔达,带她去画廊、去看展出,有时他们一起读丁尼生,有时他们去剧院看演出,并谈论英国戏剧的道德层面。在天气好的早晨,他们经常研究特拉法尔加广场的意大利大师,或者大英博物馆的埃尔金大理石雕。法利先生知识渊博,可以道出每件艺术品的历史细节或是关于它们的有趣轶闻;而希尔达也有女性特有的渴望听演讲的激情,并最终发现法利先生是个让人愉快的良师益友。不过,她还尚未遇到能让她一尘不染的丝质马甲下的那颗心激动不已的什么事情;然而现在,她发现他们的话题开始在不知不觉中延伸向了他们以前从未触及的问题。法利先生也并非羞怯之人,因此,他最终下定决心要直奔主题。
“莫里太太,”他说,“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
“又是慈善的事情吗,法利先生?你会把我搞垮的。”她叫道。
“你是名副其实的仁慈天使,对于教区的开支,你一向是慷慨解囊;不过现在,我想说的是一个更私人的话题。”他站起身,向火炉边走去。他倚靠着火炉,因此没有热量能再传到房间里。“我感觉就我目前的处境来讲,完全有责任提出这个问题,我以为,啰嗦一点儿,总比没把话说清楚要好。”
当然,希尔达忍不住要揣测法利此话的用意;她一开始有些惊慌,之后便是一种不可抑制的想笑的冲动。可能因为她对巴兹尔的爱太热切,她从未想过要去吸引别的什么人;就这方面来讲,法利先生从未引起她过多的注意。她打量了一下法利:他衣着得体,灰色的头发显然经过精心的梳理,指甲经过修剪,从容自信,有发福的趋势,看起来像是个很可笑的家伙。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并端庄得体地解释说自己并不是个贫穷的想靠婚姻致富的人;他们之间是对等的,并且很多女人甚至还求之不得呢。希尔达明白她应该阻止他,然而却又没想好该如何开口。她并非是心存不良,想听听法利在求婚时具体会说些什么。他突然不再说话,微笑着走上前来。
“莫里太太,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现在,她必须给人答复,于是她特别希望自己能有足够的心志阻止这个男人进一步的动作。
“我想我是受宠若惊了,我从未想过你对我是这个意思。”她不无尴尬地说。
他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我并不需要你立刻做出回答,莫里太太,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我们都不是草草步入婚姻殿堂的孩子,结婚是重大的责任,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你还记得丁尼生那句妙语吗?‘手牵手,我们将更上一层楼’。”
门突然开了,但法利并未显示出一丝被冒犯的表情——他是个很有礼貌的人;而希尔达则极大地松了口气,她热情洋溢地转向新来的访客,弗兰克·赫里尔。弗兰克去找过巴兹尔,但却未能找到他。于是他决定来查尔斯大街,无论如何,他要跟莫里太太谈谈珍妮的事。不过,似乎来得并不是时候,因为已经有其他访客先到一步了。不一会儿,巴兹尔也来了,弗兰克于是瞥见了莫里太太慌乱不安的神情。她扫了一眼巴兹尔,看到了他心烦意乱的神情、苍白的脸色和深深的忧郁。她大声谈笑着,然而巴兹尔却几乎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一直面带痛苦地看着她,这让她预感到了事情的不妙。他现在这悲惨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是痛苦。最终,弗兰克总算凑到了希尔达近旁,到了可以不必担心别人听见他们小声谈话的距离。
“巴兹尔看上去很糟糕,是吧?他妻子今天早上来找我。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他一年前结的婚。”
莫里太太的脸色突然变了,她紧闭双唇,狐疑地凝视着弗兰克,想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我去看过她,她看上去粗俗又自负,我对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兴趣。”她冷淡地说。
“她全心全意地爱着巴兹尔,她是个非常不幸的女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莫里太太,压低了声音,因此别人都看不出他正在讲话;但每字每句希尔达都听得尤为清晰,那些话就像是锤子一般在她心上敲击。“她让我给你捎个信。她知道巴兹尔爱你,她乞求你可怜可怜她。”
好一会儿,希尔达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不觉得对我说这样的话相当无礼吗?”她回答道。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支离破碎成一个个词语,好似她强迫这些词要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一样。
“是很无理,”他回答说,“我本不打算冒这个险。直到她说自己的爱就仿佛心中的音乐,总是有某种东西阻碍它出来。在我看来,一个愚笨、狭隘的普通女人能产生这样的想法,说明她必是经受了严重的折磨。我向您表示道歉。”
“你认为我就不痛苦吗?”
希尔达无法再保持冷淡端庄的样子了。弗兰克的问题触动了她,她已经不能自持了。
“你很喜欢他吗?”
“不,我不喜欢他;我只是崇敬他罢了。”
弗兰克伸出手来,准备告别。
“那么你须得合理地行事。你这是在玩世界上最危险的游戏,你这是在玩弄人心……请原谅我这么直白。”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现在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会忘了他的妻子。”
弗兰克径直走了。过了一会儿,只能旁观而插不上话的法利也准备走了。他与希尔达握手,并问何时能够再来拜访。在与弗兰克激动不安的谈话中,希尔达完全忘记了法利求婚的事情,不过现在,她突然有了一种自我牺牲的冲动。这既不突兀,也合情合理。事实上,如果她答应此事,将能解决很多问题,于是她决心考虑一下——像初次遭遇此事那样重新考虑一下。至少,她不能草率做出任何决定。
“我明天会给你写信。”她庄重地回答说。
他笑了,深情地捏了捏她的手,仿佛她已经接受了他的求婚似的。屋里只剩下了莫里太太和巴兹尔。他开始翻弄一本书,动作间流露出的不经意让此刻尤为激动的莫里太太感觉他简直就是麻木不仁——这一点儿也不像往常的巴兹尔。于是她突然怒火中烧;那一瞬间,想起巴兹尔给她带来的所有痛苦,她开始深深地恨起他来。
“这书很有趣吗?”她冷冷地问。
他于是不耐烦地将书扔到了一边。
“我感觉那个人像是从未走远似的。每次看到他在这里,我都会很生气。你同他联系很紧密吗?”
“多么特别的一个问题!”她冷冷地回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爱你,我讨厌看到其他人跟你在一起!”他冲动地大声喊道。
她凝视着他,极力克制住自己;一阵敌意席卷着她,于是她对巴兹尔的话完全无动于衷。
“法利先生已经向我求婚了,这或许会让你感兴趣。”
“那么,你要怎么回答他呢?”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声音也开始嘶哑。
“我不知道——或许我会答应他的。”
“我以为你是爱我的,希尔达。”
“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应该嫁给法利。”
他突然向前几步,紧紧地攥住她的手。
“不,希尔达,你不能这样做。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不要答应他!这会让你和我都非常痛苦的。希尔达,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数月以来,我害怕回家。每次在漫步途中看到自家的房子时,我就感到恶心。我几乎快病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自己在战争中死了算了。我没法活了。”
“但是你必须活着,那是你的责任。”她说。
“我认为自己的责任和荣誉已经够多了。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找的,我很脆弱,我很愚蠢,我必须承担这后果。不过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我不爱我的——妻子。”
“那么,就不要让她发现这事。对她好些,温柔点儿,宽容点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不能一直对她那么和善、那么温柔、那么宽容。最糟糕的是,我没有希望。我曾经试图把事情做到最好,但是没用。我们之间的差异太大了,继续生活在一起已是不可能了。她的一言一行都让我感到害怕。男人在娶那样的女人时,总以为自己能将她提升至自己的高度。真是傻得不可救药!只能是女人将男人拉低到她的高度而已!”
她在房里踱着步,心神不宁、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的爱是多么的强烈,而巴兹尔的爱也是毫不逊色。她不能忍受他不开心的事实。她停下来,看着他,眼里噙满了泪水。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爱,我不可能还活着。”他哭着说,他的声音拨动着她的心弦,就好像是在拨动一件奇特的乐器,“仅仅是因为你,我才鼓足了勇气生活下去。我每来这里一次,对你的爱都会愈加无法自拔。”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她轻声说。
“情不自禁。我知道这是一种毒药,但我喜欢这毒药。只要能看上你一眼,就是把我的灵魂收走我也愿意。”
他还是第一次向她说出如此甜蜜的话;不过她打算强硬起来了。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那就像个勇敢的人那样履行自己的责任,并让我尊敬你。你这是在断送我们的友谊。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阻止我再请你到这里来吗?”
“我无法自拔,即便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也必须告诉你,我爱你!数月以来,我的舌头总是感到灼痛,有时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控制我自己,我让你受苦了,我失去理智了。不过我是真心实意爱你的。希尔达,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
他向前走了几步,然而希尔达却痛苦地大叫着,并快速往后退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承担不起。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么脆弱吗?可怜可怜我吧。”
“你不爱我。”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她生气地大哭道,“正因为我对你的爱是那么深沉,因此我恳请你履行自己的职责。”
“我的职责就是过得快乐一点儿。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去一个我们可以相爱的地方——远离英国,去一个没有人会将我们的爱视作罪恶和丑陋的地方。”
“巴兹尔,”她哭得更厉害了,“让我们行得更端正些吧。想想你的妻子,她也爱你——像我一样爱你。对她来说,你就是世界的全部,你不能这么无耻地对待她。”
她瘫坐到一把椅子上,擦干了眼泪。她的痛苦让巴兹尔的热情冷却了下来,她的眼泪让他感到心如刀绞。
“别哭了,希尔达;我受不了了。”
他站在她面前,她则轻轻地搭上他的手。
“你难道不明白,如果我们犯下如此可怕的错误,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互相尊重了吗?她将永远带着她的眼泪和悲痛夹在我们中间。我告诉你,我可受不了这些。可怜下我吧——如果你有那么一丁点儿爱我的话。”
他没有回话,于是她又断断续续地接着往下说。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负起责任来。亲爱的,看在我的分上,回到你妻子身边吧,永远不要让她知道你爱我。因为我们比她要坚强一些,所以我们必须做出牺牲。”
他失去了勇气,两人就那样默默地待着。最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我不再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似乎是分不清的。这太难了。”
“对我来说也很难,巴兹尔。”
“那么,再见吧!”他伤心欲绝地说,“我想你是对的,或许我只是让你非常不开心了而已。”
“再见,亲爱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双手,他弯下腰吻了她的手。她简直不能忍受这种痛苦,当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时,她的决心已经不在。她不能看着他走——无论如何,不能这样的冷漠。她想,这或许是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了,长久以来压抑的热情终于释放出来,赋予她力量。此刻,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了——除了爱。
“不要走,巴兹尔!”她叫道,“不要走!”
他转过身来,高兴地叫了一声。两人相拥,他猛烈地亲吻了她,从她的嘴唇到她的眼睛、头发;她则哭得梨花带雨。现在她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什么都可以不要,天可以塌下来,除了这天赐的疯狂之外,世界已没有任何意义。
“哦,我受不了了,”她呜咽道,“我不能失去你,巴兹尔,说你爱我!”
“是的,我爱你。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
他又准备亲吻她,在喜悦之下,她几乎晕了过去。她投身到他坚强的怀抱里,心想自己宁愿幸福地死在这里。
“哦,巴兹尔,我需要你的爱——我非常需要你的爱!”
“现在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你永远都是我的。”
他用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庞,眼里像是有火在燃烧。她沉浸在爱情的喜悦里,让她感到自豪的是,一个爱她的男人就该如此疯狂。
“再说一次你爱我。”她喃喃道。
“哦,希尔达,希尔达,我们总算在一起了!让我们去一个只有爱的地方,去一个人们只看重爱情、青春和美丽的地方吧!”
“让我们去那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地方。我们的时间太短,让我们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幸福吧!”
他又吻了她。她喜极而泣。他们疯狂地谈着他们的爱、他们过去的痛苦以及对未来的大胆规划,除了激情,一切都已被他们抛之脑后。这一刻,只有眼前是最真实的,他们都难以想象过去竟然彼此隔阂了这么长。当他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将他们分开——因为他们一直并且将永远属于彼此时,她高兴地按了按他的手;他们是否失了魂已经并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已经赢得了整个世界。忽然,希尔达猛地跳了起来。
“小心!有人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男管家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珍妮。巴兹尔吃惊地叫了起来。管家关上门,一时间气氛极为尴尬。希尔达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巴兹尔首先恢复了平静。
“我想您认识我的妻子,莫里太太。”
“哦,是的,我知道她;你不用介绍我了。”珍妮生气地大叫起来,飞快地走到希尔达面前,“我是来找我丈夫的。”
“珍妮,你在说什么?”巴兹尔叫道,他已预感到情况不妙。然后他转向希尔达。“您介意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
“不,我想跟你谈谈!”珍妮打断说,“我不需要你那些欺骗。我来这里就是准备将问题挑明的。终于逮住你了!你这是在试图将我的丈夫抢走!”
“安静点儿,珍妮!你疯了吗?莫里太太,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吧;不然她会冒犯您的。”
“你为她着想——你就不为我想想?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的痛苦!”
巴兹尔抓起他妻子的手,想把她拉开,但她却竭尽全力地挣开了他。希尔达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良心不安。珍妮的突然闯入使她意识到她的打算是多么的卑鄙丑陋。她被吓坏了。她示意巴兹尔让他的妻子畅所欲言。
“你这是在偷我的丈夫!”珍妮威胁地大声喊道,“哦,你……”她找不到更为恶毒的词语,只是因狂怒而无力地颤抖着,“你这个邪恶的女人!”
希尔达强迫自己说点儿什么。
“我不想让你感到不快,肯特夫人。如果能让你感到高兴,我可以保证不再见你的丈夫。”
“没用的。不管你承诺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的。我知道上流社会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我对伦敦城里的女人了如指掌。”
巴兹尔向前一步,再次请求希尔达离开他们。他打开门,用哀求的目光扫了一眼希尔达,表明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尽管她避开了巴兹尔的目光,她还是能感觉到他在恳求自己不要为眼前这让人十分不快的一幕而生气。
“她怕我了!”珍妮嘶哑着嗓子野蛮地叫道,“她不敢面对我了!”
他关上门,转向他妻子。盛怒之下,他脸色苍白,然而珍妮却没有注意到这点。
“你来到这里,又如此放肆,是何用意?”他粗暴地说,“你无权来这里,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你以为我猜不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吗?我在这里等了好几个钟头了。我看到人们进进出出,最后我知道你和她单独在一起。”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给了管家一英镑,是他告诉我的。”
巴兹尔厌恶得浑身战栗起来。随后,看到他满不在乎的样子,珍妮苦涩地笑了。她在靠近窗户的桌子上看到了巴兹尔的照片。巴兹尔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便一把抓起那照片扔到地上,并恶毒地用脚跟去踩。
“她没有权利将你的照片摆在这里。哦,我恨她!我恨她!”
“你快把我逼疯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走吧。”
“你不跟我走,我是不会走的。”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试图命令眼前这个愤怒的、失控的女人。他向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
“听着,我在上帝面前向你发誓,到现在为止,我从没做过或说过此前你不知道的任何事情。我试着履行自己的义务,我尽最大的努力让你开心,我使出浑身解数来爱你。现在,我不想再骗你了。让你知道最近发生的一切会比较好。今天下午,我告诉希尔达说我爱她……并且,她也爱我。”
珍妮气得哭了出来,冲动之下挥动着雨伞朝他脸上打去。他夺过雨伞,在盛怒中将它在膝盖上折断,然后扔向一旁。
“这都是你自找的,”他说,“你太让我难过了。”
他看了看珍妮,好像看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人那样。她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不知所措,然而却试着要控制住自己。
“现在是时候结束了,”他冷冷地说,“我们不可能再生活在一起了。我试过做一些能力之外的事情。我不能并且也不会再与你生活在一起了。”
“巴兹尔,你不会是说真的吧!”她叫道,突然意识到他是很认真地在说这话。她万万没有想到,巴兹尔竟会抛出如此绝情的一句话来,于是她回应道:“你别想甩掉我。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你还想要什么?”他冷冷地问道,“你已经毁了我的整个生活,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你不爱我吗?”
“我从未爱过你。”
“那你为什么娶我?”
“是你让我娶的。”
“你从未爱过我?”她喃喃地重复着,几近崩溃,浑身战栗着,“即使是开始时你也没有爱过我吗?”
“从来没有。现在才告诉你是有些晚了。但我必须告诉你,并做个了结。你已经发泄了好几个月了,现在轮到我了。”
“但是我爱你啊,巴兹尔!”她大哭起来,走到巴兹尔跟前,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脖子,“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然而巴兹尔却躲开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碰我!……哦,珍妮,让我们好聚好散吧。我很抱歉,我不想对你不好。但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你。继续假装喜欢,并搞得我们彼此都痛苦不堪,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面对着他,显得极为卑微,想要忍住不哭,却又哭得浑身发抖,盯着巴兹尔的眼睛也比平日大了许多。
“是的,我听见了。”她声嘶力竭地叫道,“但我不相信这一切。当我将手放到你肩上时,我看到你在情不自禁地发抖;当我亲吻你的时候,你一点儿也没有想要推开我的意思。”
他毕竟是个软心肠的人,现在,盛怒过后,他又不禁被她的悲戚所打动。
“珍妮,我不爱你,这是我无法控制的事情;我爱的是别人,这也同样是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既害怕又迷惑地问道。
“我准备离开。”
“去哪里?”
“天知道!”
好一会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在珍妮打算整理那已经乱成麻的思绪时,管家悄然走了进来,交给巴兹尔一个便条,说是莫里太太让他带过来的。等到管家离开,巴兹尔才打开那便条,读完之后,他默默地交给了珍妮。
你可以告诉你妻子,我决定嫁给法利先生了。我不会再见你了。
——希尔达·莫里
“这是什么意思?”珍妮问道。
“这还不够清楚吗?有人向她求婚,她打算答应了。”
“但是你说过她爱你的。”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于是珍妮的心里突然划过了一道希望之光,她伸出双手,温柔而又焦虑地向他走来。
“哦,巴兹尔,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她没有我那么爱你。过去,我很自私,喜欢吵闹并且总有苛求,但是我一直爱着你啊。哦,巴兹尔,不要离开我。让我再试试看能否让你爱上我。”“我很抱歉,”他低垂着目光回答道,“太晚了。”
“哦,天啊,我该怎么办?”她叫道,“即便是她决心嫁给另一个人了,你依然喜欢她胜过这世上所有人吗?”
他点了点头。
“并且即使她嫁给了别的男人,她也依然爱你。在你和她之间,我依然没有立锥之地,我只能像一个被解雇的下人那样悻悻地离开。哦,天啊,天啊!我做了什么坏事,以至于要遭此报应啊!”
巴兹尔被珍妮的痛苦打动了,于是他低声说:“真的很抱歉,让你感到如此痛苦。”
“哦,不要可怜我,你认为我现在需要别人可怜吗?”
“你最好离开这里,珍妮。”他轻声说。
“不,你已经说过不再需要我了,我以后就走我自己的路了。”
他看了看她,踌躇了一番,然后耸了耸肩。
“那么,再见吧!”
于是他走出门去,珍妮一直目送着他。起初,她无法相信他已经走了。他似乎应该转个身,然后拥她入怀的;他似乎应该再走上楼梯,并对她说“我依然爱你”的。然而他却没再回来。透过窗户,她看到他沿着街道一直走了下去。
“他这么开心地走了。”她低语道。
接着,伤心欲绝的她倒在地板上,以手遮面,眼泪汹涌而出。
14
不久,珍妮站起身来,走下了楼梯。她默默地在大街上走着。尽管已是精疲力竭,然而出于节俭的本能,她并没有搭乘马车,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打算步行去滑铁卢。这个夜里又黑又冷,十一月的毛毛雨浸透了她的衣服,不过正处于极度悲伤中的她并未留意到这些。她就那么走着,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满是绝望的神情,她的眼里既没有房子也没有人。她穿过熙熙攘攘的皮卡迪利大街,就仿佛穿行在空空荡荡的街上一样。人们撑着伞,急着赶回自己的家,抑或无视这恶劣天气,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她会忍不住啜泣起来,滚烫、痛苦的泪珠从面颊滑落。前路漫漫,她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了。她的四肢似乎比铅还重,并且疼得厉害。但她还是不愿意乘车,因为静止不动时的痛苦总会强过活动时的痛苦。她穿过威斯敏斯特桥,在自己还没意识到时,便已到了滑铁卢。她神情恍惚,以至于一旁的搬运工人还以为她喝了酒。珍妮问了什么时候会有火车,然后便坐下来等。电光费力地穿透了那潮湿的黑夜,在摇曳的灯光下,车站显得空旷而寂寥。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杂乱不堪而又让人毛骨悚然,并且极古怪地延伸至无穷远处:人来人往,搬运工带着行李通过,火车来了又走。此情此景让备受煎熬的她感到更可怕、更痛苦了。
最后,珍妮到了巴恩斯,然而她却并未感到解脱——如果她还有什么感觉的话——只能是更多的痛苦。因为她回忆起了夏日里的情景:在柔和的蓝天下,她紧挽着巴兹尔的手,和他一起在公园里四处游荡;然而现在,这里却又黑又丑陋;金雀花都已被烧焦,一片脏兮兮的样子。即便在夜色的掩映下,眼前的一切也是那么的凄凉、污秽。她来到那狭窄的小屋前,开门进去,随即又上了楼。不管怎样,她仍隐约希望巴兹尔已经回来了——因为要让她不再见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却不在那里。现在,眼泪已不足以表达她的痛苦了,于是她发疯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机械地将一些放错的东西恢复原位。她在卧房里照了照镜子,将自己同莫里太太进行比较。她苦涩而又骄傲地注意到了自己那美丽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和近乎完美的光滑皮肤,她意识到,尽管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自己还是比莫里太太美多了,也比她更年轻。当她回忆起在金皇冠酒吧里逝去的风光岁月时,更加不明白为何与巴兹尔在一起后,自己会如此软弱无力。多少男人曾热烈地爱慕着她,多少男人任她颐指气使;一些喜欢色眯眯地盯着她的男人碰到她的手都会浑身发抖;另有些人,只要看到她冲自己笑一笑,便能燃起欲望,瞬间脸色苍白。人们一直称颂她的美丽动人,只有巴兹尔茫然无知。于是,她带着困惑,带着英国血统里的那种清教徒本能,问自己为何会遭受如此痛苦的惩罚。她已经尽力了:她是个很好很忠诚的妻子,并且总是千方百计地取悦丈夫;即便如此,他还是厌恶她。全能的上帝似乎在与她作对:在一股邪恶的力量面前,她完全是无能为力了。
她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她知道了每班火车预计到站的时间,并痛苦地估算着火车到站到乘客回家所用的时间。黑夜就要过去了,火车一辆接着一辆到站,但是她始终不见巴兹尔的身影。最后一班火车也过去了,她终于绝望了——她彻底明白,今晚他不会回来了。她感到他们之间就这么结束了,连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她再次回忆起他那满是憎恨的样子和鄙夷的言语;他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激情在那一刻通通化作愤怒爆发了出来,想到这里,她仍忍不住浑身颤抖。珍妮特别希望自己能忽略巴兹尔的所作所为,即使是现在,只要他能回到自己身边,就算无法拥有他的爱,她也会觉得很感激。她大可不必逼巴兹尔公开承认对莫里太太的爱,与这种可怕的“水落石出”相比,之前让她备受折磨的“满腹狐疑”似乎还好受多了。只要不是彻底地失去巴兹尔,她什么都可以忍受,哪怕只能偶尔看到他,她也会为此心存感激。但要是永远也不能再见巴兹尔,她很快便会死去。
她的心脏突然一阵悸动。她很快便会死去……这就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她实在是无法再活在这种痛苦之下了,这不幸实在是太可怕了——死了就好多了,什么痛苦也感觉不到了。
“他们没给我留任何余地,”她反复说着,“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也许只有死了,他才会出现,或许还会为她感到难过。他或许会后悔自己说过的话,后悔没有对她更和善一点儿、更宽容一些。她知道,活着是不可能挽回他的爱了,但是死呢?也许死能够创造一个奇迹呢?这一想法深深地攫住、占据、支配了她的心灵。这个可怜的女人感到一阵兴奋,她突然打起精神,毫不迟疑地下了床,戴上帽子便走出家门。她很快地往前走,支撑着她的是那不可思议的赴死的决心。她期望从所有的麻烦中摆脱出来,走向平静;希望从这种肉体上的疼痛所无法企及的情感痛苦中挣脱出来,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在这黑暗静谧的夜里,她走到了静静流淌着的漆黑的河边,这里水流湍急、凶险,河水冰冷刺骨。不过这丝毫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如果她的心跳加速了,那也只是极大的喜悦,因为她决心结束自己的痛苦。那是一个阴沉的夜晚,这让她感到很高兴。她感谢上帝——因为天空下起了雨,那些闲逛的人早就不知所终。沿着便道,她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一年前,有个女人就是从这里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个地方的水很深,河岸也比较陡峭。以前,珍妮经过这里时往往会浑身颤抖;某次,她曾在路过时半开玩笑地说,她正在走向自己的坟墓。忽然,她发现有个男人朝这方向走来,于是赶紧躲到墙下的阴影里,因此那人经过时并未注意到有人在这里;花园里的那些树上,水不断地往下掉。她来到了她想找的那个地方,四下张望,确定了附近并无人烟。她摘下帽子,将其放到墙角下,尽量避免它被淋得很湿。随后,她毫不犹豫地往河岸边走去。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她看了一会儿那缓缓流动着的无情的河水,然后便勇敢地纵身一跃。
巴兹尔离开莫里太太家后,便去了哈利大街,却发现弗兰克出门了。于是他继续往前走,去了俱乐部,在那儿,他整个夜晚都闷闷不乐,陷入绝望和痛苦中。他痛苦是因为希尔达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她将嫁给万灵教堂的牧师法利,并为自己给妻子造成的痛苦而感到后悔。起先,他本打算在城里过夜,不过想得越多,他越感觉自己应该返回巴恩斯,因为尽管完全有意跟珍妮分开,但想到此前一起经历过的一些事,他感到无论如何也不能以这种生气的方式分开。不过他也知道,要马上再次见到珍妮的确不太合适,所以他决定晚点儿回去——那时她可能已经睡了。他完全睡不着觉,害怕醒着,于是打算动身了。直到凌晨两点,他才回到了他们的小屋,正当他准备进去时,却吃惊地发现一个警察在按门铃。
“你有什么事,警察先生?”他问道。
“你是巴兹尔·肯特先生吗?你能跟我去趟警察局吗?你的妻子出意外了。”
巴兹尔发出了一声惊呼,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忙问警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警察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遍:他必须马上赶到警察局。于是他们一起火速赶到警局。一位侦查员告诉了他这一不幸的消息。
“现在我们需要你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你的妻子,有人看到她在便道上走,然后跳进了河里,在我们施救以前她就不行了。”
巴兹尔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目光呆滞而惊恐。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是只能难以理解地喘喘气。他扫了一圈周遭的人,他们冷漠地看着他。他感到整个屋子换了个方向,然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受到惊吓的他快要晕过去,似乎有些人残忍地将他缝合好的头盖骨撕裂开了。他的手到处乱指,检察官会意,将他带到妻子躺着的地方。一个医生还在那里,不过看起来已停止了所有能起死回生的努力。
“这位是她的丈夫。”带巴兹尔进来的人说。
“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医生喃喃地说,“她被捞上岸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巴兹尔看了看她,然后低头,以手遮面。他觉得自己突然就要用最大的声音尖叫起来。这看上去太可怕了,太不可思议了。
“她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原因吗?”医生问。
巴兹尔没有回答。他心烦意乱地注视着珍妮紧闭的双眼,还有凌乱的被浸湿的头发。
“哦,天啊,我该怎么做?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医生看了看他,然后让警官带一些白兰地过来。然而巴兹尔却厌恶地将它推到一边。
“现在,你希望我做什么?”
“你现在最好回家,我会送你回去。”医生说。
巴兹尔卑怯地注视着他,他的眼睛有一种冷漠的黑,在死一般苍白的脸上闪烁着。
“让我回家?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带走。没走多远便到了门口,医生问他能否扛得住。
“没问题,我没事,别担心!”
他进了门,走上楼梯,一种恐惧扑面而来。当他被一把椅子绊倒时,他惊得尖叫起来。他坐下来,想要理理思绪,不过内心还在激烈地翻滚,以至于他担心自己会发疯,从此他的大脑似乎将要经受两种折磨——精神上和肉体上的痛苦已合二为一。随后,那尚未模糊黯淡的警察局的场景便开始浮现在眼前。此刻,他突然奇怪而详细地看到了每一个细节:太平间里光秃秃的石墙,闪耀的灯光和扭曲的影子。穿着制服的人的面部表情(每个特征、每个表情都大相径庭),还有珍妮的遗体!这些场景刺透了巴兹尔的灵魂深处,让他感到既恐惧,又良心不安,他几乎就要晕过去了。他叹息着自己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能承受这么多变故。
“唉,要是她再多等一会儿就好了!要是我能早点儿回来,我可能能救她。”
同样,他也还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所发生的事,他被自己的残忍惊得目瞪口呆。他不断重复着自己和珍妮说的话,看到她乞求再给她一次机会时的可怜表情。她的声音依然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从她眼里流露出的极大的痛苦吓倒了他。这全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是我杀了她,这跟亲手把她勒死没什么两样。”
他的想象力受到了激发。他看到了河边的场景,在黑暗湍急、寒冷刺骨的水流中的骇人一幕,他听到了落水声和恐怖的呼喊之声。他看到了生命的挣扎——在某一瞬间,求生的欲望盖过了一切。珍妮快要被淹没窒息时的痛苦让他震颤,他感觉到了骇人的呛水以及徒劳的呼吸。情绪激动的他突然流下了眼泪。
然后,他回忆起珍妮给他的爱,以及自己的忘恩负义。除了痛苦地自责以外,他还能做些什么?他从未试着去珍惜任何东西。第一个障碍就让他泄气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她充满信任地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他,然而他带给她的却是无尽的痛苦,而不是她所渴望的幸福;他带给了她可怕的死亡,而不是她因为他的缘故而无比热爱的生活。最终,他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活下去了,因为他鄙视自己。明天和后天将会是什么样子,他无法展望。他的生活结束了,结束在痛苦和彻头彻尾的绝望当中。他该如何生活下去,想起那些责备的眼神,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受到了灼烧,因此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安心地入睡了。于是,他突然强烈地想要像珍妮那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来为她的死做出补偿,也以此来获得安宁。一股可怕的魔力突然间笼罩了他,于是他像被催眠了一般,走下楼梯,到了街上,一路拖曳着脚步来到了珍妮自尽的地方。然而他的意识却是清醒的。尽管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仍能看见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河水仍在拍打着河岸,然而看着那水,他开始气馁,开始战栗了。那水太冷了,他也无法忍受溺死时的那份痛苦。不过珍妮却如此轻易就做到了。这样看来,她跳下去的时候,应该是鼓足了勇气的,没有半点迟疑。他因为恐惧而作呕,开始嫌恶自己的怯懦,随即转身,远离了那可怕的地方。不久,他便开始由走而变成跑,到家时,他的四肢都在颤抖。这样,他终于不用再面对死亡了。
然而他仍旧觉得很难再活下去了,于是,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支左轮手枪,并装入了子弹。这下,只需轻轻一按,便能结束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羞辱、懊悔,结束所有的苦难。他凝视着手中那小小的武器——它的设计优美又入时;而突然间,一股激情涌上他的心头,于是他扔掉了手枪。他不能现在就死去,因为,不管怎样,他仍然还爱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害怕,并且又开始颤抖起来。他明白,伤口所能带来的疼痛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在战争期间,他负过伤,但那时,那火热的子弹也没能让他感受到现在这种撕心裂肺的痛。现在已是凌晨三点,他无法再忍受这余下的黑夜了。几乎还有五个小时天才能亮,而这夜的黑让他感到无尽的恐惧。他试着读书,但大脑现在一片混乱,他根本无法再读懂那些字句了。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想要睡眠,然而一闭上眼,反倒清晰地看到了珍妮那苍白而恐怖的脸,还有她那紧握着的双手以及不住滴水的头发。这房间里静得有些残忍。他瞥见了小桌上珍妮所做的针线活,她出去时,漫不经心地将其放到了桌上;他仿佛又看见了她,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埋头做着自己的针线活。他不能再忍受这痛苦了,于是他站起身来,取了帽子径直出门去。他必须要找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听他讲述他的痛苦和悲伤的人。他忘记了时间,飞快地走着。路上毫无人迹,在那黑暗、寒冷而又没有星光的夜里,他几乎看不见眼前的路;也没有任何人会与他擦肩而过,这样,他便得以像穿越沙漠一样在大街上穿行。最终,过桥之后,许多房屋总算出现在他眼前。他在人行道上走着,回想起这些街道上白日里熙攘的人群,他的惊慌与恐惧忽然得到了些许缓和。他那原本毫无目的的脚步突然有了目标,开始有意识地拖着他的身躯往弗兰克家走去。他必须要找个人帮助自己,并给他一些如何承受这一切的建议。由于已经是筋疲力尽,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然而这路途却好像永无止境一般。终于,这城市有了一点点苏醒的迹象。路边开始不时有马车经过,它们载着科芬园的产品在马路上跑着;各处的牛奶铺里都开始闪耀着微光。他为这些早起的辛勤劳动者而感动,是他们的匆忙劳作让自己感到重新回到了人间。他在一个屠夫的商铺前站了一会儿,阳光下显现出了那肌肉结实的老板的轮廓,仿佛让地面也变得精力充沛了。
最终,好像是在他离开巴恩斯几小时之后,巴兹尔终于到达了哈利街,并继续蹒跚地往前走着。他拉响了夜用门铃,然后便在门口等着,然后却没有任何应答。他痛苦地想,弗兰克可能出诊去了。他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又能去哪里?自午夜起,他已经走了十六英里了。他又拉了一次门铃,不久,听到了一声回应。大厅里的电灯亮起来了,接着,有人打开了他眼前的门。
“弗兰克,弗兰克,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进去吧!我觉得我就快死了。”
弗兰克吃惊地望着他的朋友,他头发凌乱,也没有穿大衣,身上湿湿的,还有溅起的泥;他的脸色苍白、憔悴而又恐怖,眼神就像是疯子,死死地盯着哪里便不放。弗兰克没有说话,只是抓起巴兹尔的手臂将他引到了屋里。这时,巴兹尔仅存的一点儿气力也消失殆尽了,他瘫坐到一张椅子上,然后晕了过去。
“笨蛋!”弗兰克喃喃地说。
他抓起他的颈背,然后使劲将他的头弯压下去,直到碰到他的膝盖;不久,巴兹尔便恢复了意识。
“我去给你拿点儿白兰地,你先就这样把头埋着。”
弗兰克不是个会因突发状况而惊慌失措的人,他有条不紊地倒出了适量的白兰地,并让巴兹尔喝下去。他让巴兹尔静静地坐一会儿,并且不要说话;接着,他拿出自己的烟斗,装满烟叶后点燃,然后默默地坐下,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到衣服里,开始抽起烟来。他那一系列冷淡的动作给了巴兹尔极大的安慰,因为在丝毫没为他的突然闯入而感到震惊并且仍然冷静行事的弗兰克面前,他可以摆脱那种极可怕的紧张状态。弗兰克的漫不经心给巴兹尔带来一些类似催眠的影响,他竟莫名地感到放松了许多。最后,医生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我想你最好还是把身上的东西脱掉。我可以给你一套睡衣。”
弗兰克的话突然又将巴兹尔带回到可怕的现实中来,他呆滞着眼睛,沙哑着声音,痛苦地喘着气,毫无条理地向弗兰克道出了这个可怕的故事。接着,他再一次崩溃了,于是将脸藏起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哭泣。
“哦,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弗兰克一边看着他,一边沉思,想着他下一步该怎样做比较好。
“昨晚上,我差点儿自杀了。”
“你觉得那样做能带来什么益处吗?”
“我鄙视我自己。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再活下去了;但我却没有勇气那么做。人们说毁掉自己的人是懦夫:他们那是不知道自杀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无法面对那疼痛,然而珍妮却如此轻易地直面了它——她就那么走到曳船道上,纵身跳进了河里。然而我却不知道另一端是什么。也许真是有那么一个复仇之神存在,当我们触犯了他的律法时,他便会永世地惩罚我们。”
“巴兹尔,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这样激动的。你不如到隔壁房间去睡觉。如果能睡上几个小时,你便能好多了。”
“你觉得我还睡得着吗?”巴兹尔叫道。
“走吧。”弗兰克说着,挽起了他的手。
他将他带到卧室,巴兹尔也没有反抗,只是脱下衣服躺下了。接下来,弗兰克拿出了他的皮下注射器。
“现在伸出你的手来,不要乱动。我只是要给你一针,不会很痛的。”
他给注射了一些吗啡,过了一会儿,便很满意地看着他舒服地睡去了。
弗兰克放下他的注射器,若有所思地笑了。
“这真有意思,”他喃喃地说,“最狂暴、最悲痛的人类情感竟抵不过一剂吗啡。”
这个小小的玩意便平缓了混乱的情绪;在这一力量之下,悲痛和懊悔都失去了它的能量,良心的剧痛平静下来了,人类的大敌——痛苦——也被征服了。这也强调了一个事实:人类最微妙的情感取决于那些傻子们将哪些事情归为不道德。于是,弗兰克开始表达起他对二元论者、唯心论者、基督教科学家、骗子以及那些普及科学的人的极端嫌恶。接下来,裹在一张毯子里的他舒服地躺进扶手椅里,等待着那迟迟不来的黎明。
两小时后,弗兰克到了巴恩斯,在警察局里,他获知了更多关于珍妮那悲惨死亡事件的具体信息。弗兰克告诉侦查员,肯特现在处于完全崩溃的状态,不能亲自来做什么。随后,他给他们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并处理好了警察局里一切相关事务。他了解到,审讯可能在两天后进行,并保证巴兹尔到时一定可以亲自来参加。之后,他去了他们家,发现女仆正因男女主人都没在家而惊慌失措。于是他告诉了她昨天发生的一切,然后写信给詹姆斯·布什,将此事告知于他。他答应女仆说,自己第二天早上还会来,之后便起身返回了哈利街。
巴兹尔已经醒了,但却非常沮丧。整整一天他都没有讲话。弗兰克也只能猜想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他的脑海中一直浮现与希尔达在一起的场景以及他曾对妻子说过的那些怨言;想起妻子时,他总是看到两个场景:她请求他再给她一次机会,然后便是——死亡。有时当他回忆起他对希尔达说过的那些激情澎湃的话语时,他就觉得自己几乎要痛苦地尖叫出来,因为似乎正是自己最终对私欲的屈服才导致了整个惨剧的发生。
第二天,弗兰克在出门前,去看了看巴兹尔。当时,他正郁郁地望着炉火。
“老兄,我要去巴恩斯了。你需要什么东西吗?”
巴兹尔开始剧烈地颤抖,脸色也更加苍白可怕。
“审讯怎么样了?我一定要参加吗?”
“恐怕是这样的。”
“那样,整个事件就会大白于天下。他们会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抬不起头了。噢,弗兰克,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
弗兰克摇了摇头。巴兹尔垂下嘴角,神情绝望。之后他就再没说话。直到弗兰克要离开房间时,他才跳起来。
“弗兰克,你一定要帮我做一件事。我猜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卑鄙残忍的人。天知道我和其他人一样,有多么厌恶我自己——但是,看在我们是这么多年朋友的分上,再为我做一件事吧。我不知道珍妮对她的家人说了些什么。他们一定很高兴有机会在我失意低落的时候打击我——但不管怎样,一定不要让莫里太太受到牵连。”
弗兰克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我想想看我能做些什么。”他回答道。
在去滑铁卢的路上,弗兰克去了一趟老皇后街,刚好赶上莱依小姐在用早餐。
“巴兹尔今天早上还好吧?”她问。
“可怜的人!他现在糟透了。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想,他最好在审讯一结束就出国。”
“在那之前,你为什么不让他待在我这里?我可以帮助他。”
“你只会大惊小怪。他自己一个人反而会好点儿。他会思来想去,直到精神疲惫不堪,到那时,情况就会有所好转了。”
对于他拒绝自己建议时所表示的轻蔑,莱依小姐只是微微一笑,等他继续往下说。
“听我说,我希望你能借我一些钱。今天上午你能不能给我的账户存二百五十英镑?”
“当然可以。”她回答道,似乎很高兴收到这样的请求。
她走向桌子,拿出一本支票簿,弗兰克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你不想知道这钱是做什么用吗?”
“不想,除非你自己愿意告诉我。”
“你真是个好心人!”
他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瞥了一眼自己的表,然后就匆匆赶往滑铁卢。当他到达巴兹尔的家门口时,女仆范妮为他开了门,并告知他詹姆斯·布什正等着见他。她说詹姆斯此前一直在对她讲他为了摧毁巴兹尔而准备做的事,并在屋子里到处翻找文件和书信。弗兰克很庆幸自己的谨慎——他把所有东西都锁起来了。他轻轻地走上楼,打开门后,发现詹姆斯正在写字台那儿试用各种钥匙。弗兰克进来的时候,他一下惊起,但又很快恢复了镇定。
“为什么所有抽屉都锁上了?”他无礼地问道。
“大概是为了防止好奇的人查看里面的东西吧。”弗兰克温和地回答道。
“那个人在哪儿?他杀了我妹妹。他是个恶棍,是个杀人犯!我要当着他的面把这些话讲给他听!”
“我正想到这儿找你呢,布什先生。我想和你谈一谈。你不坐下吗?”
“不,我不坐,”他狠狠地回答道,“这不是一个绅士应该坐的地方。但我甚至还要和他一起。我会给陪审团讲一个精彩的故事。他理应被吊死。是的,被吊死。”
弗兰克用锐利的眼光看着这位拍卖行的店员,发现他拥有一双敏锐多疑的眼睛,嘴唇很薄,表情卑劣。由于巴兹尔已病得很厉害,不需要在交叉讯问中交代自己的家务事,所以为了避免审讯时出现不光彩的场面,弗兰克觉得应该将詹姆斯带进他所期望的心境中,而这也并不是件难事;但正是对那个人的厌恶情绪启发他产生了这种想法,也正是这种厌恶情绪引导他采用了一种近乎残忍而又坦诚的方式。他觉得对待这种人,最好不要遮遮掩掩,也没必要用奉承的委婉话语来掩盖自己的本意。
“你觉得在审讯时大闹一场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哦,你已经想到了,不是吗?是巴兹尔大律师让你来说服我的吗?没用的,小子。我就是要尽我所能,让事情对巴兹尔越不利越好。他待我就像是对污垢一样。对他来说,我总是不够好。”
他用最大的恶意尖叫着说出这些话,可以想象得到,其实他并不关心他妹妹的死,这件事只不过给了他一个发泄长久以来怨气的机会。
“你不妨安静地坐下来,不打断我,听我说上五分钟。”
“你现在是要迷惑我,不过你不会得逞的。你在我眼中就像一块玻璃,我能一眼看穿你。你们这种住在西区的人——你们总觉得自己知道所有事情!”
弗兰克镇定地等着,直到詹姆斯·布什说完了那些无礼的话。
“你觉得这间房子里面的家具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让詹姆斯一愣,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回答了。
“值多少钱和卖多少钱区别很大。如果是一个精通此道的人要卖的话,可能会卖一百英镑。”
“巴兹尔考虑把它送给你的母亲和妹妹——当然,条件是在审讯时你要闭嘴。”
詹姆斯突然爆发出一阵讽刺的大笑。
“你可真会逗乐。你觉得送我母亲和妹妹一屋子的家具就能堵住我的嘴了吗?”
“我可不赞赏你所表现出来的公正无私,”弗兰克冷笑道,“我现在来找你——好像你欠了巴兹尔一大笔钱吧。你能还吗?”
“不能。”
“另外,你上一个工作地点的账户是不是有些困难啊?”
“你在瞎说。”詹姆斯急躁地打断道。
“也许吧。”弗兰克极其冷静地反驳道,“我提这件事只是想提醒你那敏锐的头脑,如果你要小题大做,那我们也可以让你的日子很不好过。如果家丑外扬了,那双方都可以大说特说了。”
“我可不在乎,”詹姆斯满怀恨意地叫道,“我就是要报复。如果我能把刀捅进那个人的身体里,我也愿意承担后果。”
“我明白,你的目的就是要在神气的陪审团面前把巴兹尔的婚姻生活全都抖出来。”弗兰克停了一下,看了看站在自己对面那人,“我给你五十英镑,你可以闭嘴吗?”
这个交易是带着嘲讽意味提出的。事实上,詹姆斯脸红了。他愤怒地跳了起来,向弗兰克走去。而弗兰克却仍旧坐在那里,愉快而冷漠地看着他。
“你在试图贿赂我吗?我会让你明白我是绅士;更重要的是,我是个英国人,我以此为傲。以前从来没有人试图贿赂我。”
“有的话,你会毫无疑问地接受的。”弗兰克喃喃地说道。
弗兰克的冷静让这个小店员感到很挫败。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那夸张的义正词严很可笑,因为弗兰克已经精准地采取了措施,所以一切矫揉造作都没用。
“得啦,得啦,布什先生,别犯傻了。这钱对你来说无疑很有用,你那么聪明,攸关大事的时候是不会让私人恩怨影响你的。”
“你以为五十英镑对我而言是个大数目吗?”詹姆斯大声叫道,然而却又带着一丝犹豫。
“你一定是听错我刚刚说的话了,”弗兰克很快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刚才说的是一百五十英镑。”
“噢!”他再次脸红了,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那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哦?”
弗兰克看得出这个男人的心里正在挣扎,而脸上却有一抹羞愧之色,这更是引起了弗兰克的兴趣。詹姆斯犹豫了,但紧接着就强迫自己讲话;可是却没有了平常的那股自信——几乎是喃喃低语。
“听我说,如果是二百,我就同意。”
“不,”弗兰克坚定地回答道,“你可以拿走一百五十或是——滚开。”
詹姆斯没有回答,但看样子他是同意了。弗兰克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子上填好,然后交给了詹姆斯。
“我现在给你五十,剩下的审讯结束之后再给你。”
詹姆斯点了点头,没有答话。他表现出了一种难得一见的谦恭。他看了看门,又瞟了一眼弗兰克——后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不需要待在这里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我会告诉你的。”
“那,再见了。”
詹姆斯·布什以一种落水狗似的神态走了出来。女仆立刻进入房间。
“布什先生走了吗?”弗兰克问道。
“走了。谢天谢地。”
弗兰克沉思地看着她。
“啊,范妮,如果世界上没有流氓,那么就正直的人而言,生活就太艰难了。”
15
六个月过去了,夏日的和风又吹进了莱依小姐位于老皇后街的房子里。莱依小姐和刚从东方冬游归来的卡斯汀洋太太一起吃午饭——为了将自我提升与娱乐结合到一起,保罗建议他们去印度庆祝他们的重归于好,他们可以在那里享受更令人愉快的第二次蜜月,同时,他也可以研究很多具有政治价值的问题。卡斯汀洋太太穿着一件夏日的连衣裙,保持着从前的那份优雅,由于更多出了一丝温柔,她显得比过去更有魅力了。通过让自己的头发回归到本来的颜色,她也向人们展示了自己内心的变化。
“玛丽,你喜欢我现在的头发吗?”她问,“保罗说,这让我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而且我也不再浓妆艳抹了。”
“完全不化妆了吗?”莱依小姐笑问道。
“当然还是有点儿的,但只是涂点儿粉,那几乎可以不算了;还有,你知道吗,我现在也不用粉扑了。你不知道我们在印度时有多么快乐,保罗真是个理想的丈夫。他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已经爱上他了,并且我想,在下一次封爵时,他一定能得到一个男爵爵位。”
“这是对美德的奖赏。”
卡斯汀洋太太开心地笑了。
“你知道吗,我很怕自己变成一个最可怕的道学先生,然而事实是,我发现做一个好人真是太令人心安了。现在,请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吧。你这个冬天在哪里过的?”
“我像往常一样去了意大利,我的表亲阿尔杰农和他女儿在圣诞节期间同我一起待了一个月。”
“贝拉丈夫的去世将她击垮了吗?”
卡斯汀洋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同情,莱依小姐于是深深地意识到了她的变化。
“她很坦然地面对了这一切,我认为她有些莫名其妙的开心。她告诉我,她时常都能感觉到赫伯特的存在。”莱依小姐停了一下,“贝拉收集了她丈夫所有的诗并希望能够发表,她还以序言的形式写了一篇非常感人的文章来介绍赫伯特的生平。”
“不,这正是最为悲剧的地方。我从未见过天性如此诗意的人,就算他从未写过只言片语,他也早已脱离平庸了。如果他仅仅是写了他自己的感受,他那小小的希望与失望,他可能做了一些好事;然而他却只是进行了一些苍白的模仿,对斯温伯恩、丁尼生和雪莱的模仿。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如此朴实正直的赫伯特·菲尔德总是写出一些矫揉造作且极不自然的诗句。我想在他心里,他总觉得自己没有文学表达的天赋,但这同崇高的理想、真挚的性情或是那七宗关键性的美德根本没有半点关联,他竟为此而觉得自己死有应得。他仅仅是为了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而活,直到生命的尽头,他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成为不了那样的人。”
莱依小姐已经见过那本贝拉打算自费出版的漂亮小书,字排得很整齐,页边也留有很多空白,精致又有吸引力;她看到了评论家们对这本诗集的轻蔑及忽视,也预见到了贝拉最终将会拿回许多未卖出的册子馈赠亲友——大家可能会很感激她,但绝不会煞费苦心地读它。
“雷吉·巴西特最近怎样了?”格雷丝突然问道。
莱依小姐很快地看了她一眼,但卡斯汀洋太太脸上的平静表明,她不过是随便地询问一句罢了,或许只是为了表明她已经完全摆脱了对他的迷恋。
“你听说他结婚的事了吗?”
“我在晨报上看到那则消息了。”
“他母亲为此非常生气,并且三个月没有同他讲话。最后,我告诉她,她仍需要一个继承人;于是她只好放下自己的骄傲,接受了自己的儿媳——那女孩是个非常不错并且又明事理的孩子。”
“她长得漂亮吗?”格雷丝问。
“不是很漂亮,但非常能干。她现在已经使雷吉变成一个得体大方的人了。现在巴西特夫人去了伯恩茅斯,那对年轻人在那里有一栋房子,她过去等着小孩的出生。”
“这样看来,古老的巴洛-巴西特家族不会灭绝了,”格雷丝满是讽刺地说,“我想你那个年轻的朋友真的安定下来了,因为有一天,他归还了从前问我‘借’的所有钱。”
“你怎么处理那钱的呢?”莱依小姐问道。
格雷丝红了脸,并奇怪地笑了。
“哦,它刚好在我们的婚礼纪念日之前寄到,所以我便用这笔钱给保罗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珍珠别针。他见到这礼物非常高兴。”
卡斯汀洋太太站起身来。待她离去后,莱依小姐打开了一封午饭前便送到的信。因为客人的到来,她没能及时阅读这信。信是巴兹尔写来的,在莱依小姐的建议下,他在西班牙的塞维利亚度过了整个冬季。她十分好奇地打开这信,因为这是他离开英国后第一次给她写信。
亲爱的莱依小姐,
如果我没有告诉你关于我的消息,不要认为我忘恩负义,只是一开始,我觉得我不能给在英国的朋友写信。每当我想起你们的时候,所有的往事都会浮上心头,我要经过非常绝望的努力才能摆脱那回忆。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再也无法面对这世界了,我因为自责而感到极端痛苦;我发誓要用整个一生来表达自己的忏悔,并猜想我可能再也得不到宁静与幸福了。然而不久,我便发现我又恢复了从前的老脾气;我发现自己有时候会满足地微笑,会被逗乐并且精力旺盛;我痛苦地释放了自己,那可怜的女孩才刚死去几个星期,我竟能被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逗乐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因为我竟不禁去想,那关住我的监狱之门已被打开了;尽管我认为自己残忍又麻木,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却不得不想,是命运在给我另一个机会。罪恶的石板已被洗净,我必须要重新开始了。我曾欺骗自己,说我希望死去,但那只是虚伪和矫饰——我想要活,我想要好好地享受生命。对于幸福,我充满了渴望,我极度地渴望着生活的丰富与美好。我犯过一个可怕的错误,然而我承担了后果:天知道我曾经有多么的痛苦,也知道我曾非常努力地想要进行弥补。这或许不全是我的错——即使是跟您这么说,我也感到惭愧;我应该一直假装得体到最后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应该按照他人的意愿来做事或是想问题;我们从来没有机会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我们被那些偏见和所有的道德教条所束缚。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重获自由吧。让我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而不是按别人期望的方式做事。你知道整件事情最糟糕的地方在哪里吗?如果我像个流氓一样,任由珍妮走向毁灭,我可能仍能保持幸福、满足及成功,而她可能也不会死。正是因为我试着想要履行自己的职责,才导致了所有这些悲剧的发生。这世界有一个理想的典范,我以为这是要让人们去实践的;然而我没想到的是,人们仅仅是耻笑我而已。
不要因为我说了这些事情便把我想得太坏;这些想法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产生的,是你让我来到塞维利亚的,你应该知道这对我的思想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这是一片自由的土地,最终,我意识到了我还年轻。我怎么可以忘记在塞尔佩斯的漫步?卸下了所有的监禁关系后,将所有的事件看做是一场场舞台剧,然而却害怕落幕后让人无法忍受的现实又会重现?那些歌舞,那些在瓜达基维尔河边橘园中的闲适,月光下塞维利亚的喧嚣:我无法长久地抗拒它,最终,我忘掉了一切,只知道时光易逝,只知道这世界是值得我们活的。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您永远的,
巴兹尔·肯特
莱依小姐微笑着看完了这信,然后叹了口气。
“我想,到了那个年纪,人们通常不会很有幽默感了。”她喃喃自语道。
她给巴兹尔发去一封电报,让他继续留在那里。不过三天后,这年轻人还是回来了,经过一个冬天的暴晒后,他的皮肤变得黝黑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也是更健康、更帅气了。莱依小姐邀请弗兰克过来吃晚餐并见他,于是这爱剖析的一对便冷静地观察起巴兹尔来,他们想知道时间是怎样影响了巴兹尔那敏感的性格。此时的巴兹尔情绪高昂,很高兴重新回来见到他的朋友们;然而他那勃勃的生气下也有谨慎与庄重,这体现了他那沉着镇静的性情。他所经历的一切或许给了他足以使自己解脱的资本。他变得更为成熟,不再像从前那样情绪化了。之后,待到莱依小姐和弗兰克单独在一起时,她总结了自己对巴兹尔的新印象。
“每个英国男人心里都有一个教会委员,那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有时,你认为他睡着了或是死去了,但他却仍然顽强地存活在你的生活中,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重新夺走了你的灵魂。”
“我不知道你说的灵魂是指什么,”弗兰克打断道,“不过如果你知道的话,那就继续吧。”
“巴兹尔心中的那个教会委员仍然活着,并且我相信他会有一个相当成功的职业生涯。但我要警告他,不要让那教会牧师占了上风。”
莱依小姐在等着巴兹尔谈及莫里太太,然而等了两天,巴兹尔仍旧没有开口,于是,她也失去了耐性,开门见山地自己开口问了。当她提到莫里太太的名字时,巴兹尔的脸红了。
“我不敢去找她。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不能再见她了。我正在努力着想要忘记她。”
“那么你成功了吗?”她冷冷地问道。
“没有,没有——我永远也做不到。我甚至比以前更爱她了。但我现在不能娶她。关于可怜的珍妮的回忆将会一直横亘在我们中间;因为是我们——希尔达和我,将她逼到那一步的。”
“别再说那些耸人听闻的傻话了,”莱依小姐尖刻地回答说,“你把自己说得像那些一便士便能买到的小说中受迫害的英雄一样。希尔达很喜欢你,并且她也有女人特有的常识,足以平衡掉男人那些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愚蠢想法。你为什么会觉得,将自己营造成一个饱受摧残的悲剧式人物便能名垂千古呢?我只能认为你是太过于英雄主义了。你写信告诉我,这世界是为活着的人而存在的——这观点比什么都要真实,那么,你这是在装模作样地表现愚蠢,以吸引此前忽视了你的旁观者吗?”
“你怎么知道希尔达依旧在乎我?她可能因为我给她带来了羞辱及惭愧而恨我。”
“如果我是你,我会亲自去问她。”莱依小姐笑道,“放心地去吧,因为她在乎的是你身体的吸引力,而不是你的个性。关于这点,我可以告诉你,不管道德说教者怎么说,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因为人们很可能对一个人的个性产生误会,但他的美貌却是显而易见的。”
巴兹尔出门去找莫里太太后,莱依小姐开始推测他们见面时的情景以自娱。她微笑着幻想两人握手时的尴尬情景,还有无足轻重的谈话,令人惊慌失措的沉默,以及逐渐的熟络和随之而来的充满激情的告白。她于是又开始引出了道德教训。
“小说家们爱犯的一个常见的错误便是让他们书中的角色在激动的情绪下仍保持着优雅。没有比这更错的东西了,因为在这样的时刻里,无论是平日里有多么优雅的人,都只能使用《家庭先驱》里的那些表达方式。强烈的激情绝不是艺术,而只是常见、可笑而怪异的东西,往往非常庸俗可笑,”莱依小姐的嘴角露出了笑容,“也许小说家自己确实是以非常浪漫的方式做爱,但那十有八九是摘自某部没有出版的作品。”
不管怎样,希尔达和巴兹尔的会面是非常令人满意的,这可以从以下这封信中窥见端倪,这是几天后巴兹尔收到的一封信:
亲爱的儿子,
今天早上,我在晨报里读到了你和莫里太太订婚的消息,我很震惊,也非常高兴。你总算安定下来了,我的朋友,我祝贺你。你还记得贝姬·夏普说,如果有每年五千英镑的年金,她也会是个很好的人吗?随着我年岁的增长,我越来越发现,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如果在查尔斯街有了一套房子以及今后将会接踵而至的一切,你会发现这世界是那么的不同。你将变得更有人性,穿着更好,也不会再那么吹毛求疵了。明天中午把莫里太太带过来用午餐吧。不会有太多人的,我希望这是个很好玩的午餐会。让我们一点开始吧,我想这是最适合午餐的时间了。明天早上我会去天主教堂正式成为一名天主教徒,但在那之后我们便会回来。
爱你的妈妈,
玛格丽特·伊丽莎白·克莱尔·维扎德
附言:圣·欧菲尔茨公爵将会是我加入天主教会的担保人。
一个月后,希尔达·莫里和巴兹尔结婚了,科林森·法利做了他们婚礼的牧师。莱依小姐将新娘交给了巴兹尔;当天在教堂的除了以上提及的四人,另外便是教堂司事和弗兰克·赫里尔了。事后,在教堂的附属室里,莱依小姐同牧师握了手。
“我感觉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你能为他们主持婚礼,真是太好了。”
“新娘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乐意为她的新生活给出我善意的祝福。”他停了下来,温和地微笑着,知道他和希尔达的一些往事的莱依小姐为他的仁慈而感到吃惊。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庄严的样子,他看起来已经很像是个主教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吗?”他温柔地补充道,“我快要与一位佛罗伦萨的女人结婚了,纽黑文小姐。我们将会在这个季末成婚。”
“亲爱的法利先生,恭喜你。我仿佛已经看见成群的小孩在围绕着教区转了。”
法利愉快地笑了,因他已经习惯了欣赏年老的未婚女性那些宽容的笑话,他可以自夸说自己的幽默感来源于他的教堂;因为伦敦西区再没有哪间教堂有比这里更美丽的圣坛装饰及教堂用品了,别处也没有更漂亮的跪垫或是更为精美的赞美诗集。
这对新人想要在河边度过蜜月,于是在查尔斯街用完午餐后,他们便即刻起程了。
“我很高兴他们没让我们去帕丁顿火车站同他们告别。”在同莱依小姐一起往公园走去时,弗兰克突然这么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她笑着问道,“在用午餐时,我两次想要提醒你,结婚的人表现出某种程度的欢喜不是什么不合礼节的事。”
弗兰克沉默不语,现在,他们到了公园门口。在这六月的好天气里,这里总是有很多人;尽管时候还早,机车、马车却已经在忙碌地穿梭了;穿着体面的伦敦人在椅凳上懒洋洋地坐着,或是闲逛着去看望他们的邻居,轻松地谈论时下的热点话题。弗兰克的双眼慢慢地扫过他们,突然,他浑身一阵战栗,面色随即变得铁青。
“在这婚礼中以及之后的时间里,我想到的只有珍妮。仅仅在十八个月以前,我还在一个肮脏的登记室内为巴兹尔的第一次婚姻而签下了我的名字。你不知道那天那女孩有多美,并且满是爱意、感激和喜悦。她是那么热切地渴望着将来!然而现在,她已在地下腐烂了,而她所恨的那个女人却与她崇拜的男人结婚了,他们甚至丝毫都没有想起她的苦难。我讨厌现在这个巴兹尔,还有希尔达·莫里,还有你。我无法想象,像你这样明辨是非的人居然会为了出席这个场合而盛装打扮。”
意识到自己今天的服装成功后,莱依小姐忍不住笑了。
“我注意到,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你都会攻击我。”她喃喃地说。
弗兰克继续说着,一脸严肃,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愤怒。
“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似乎那可怜的女孩必须经受这可怕的折磨,而这只是将那两个平凡的人撮合到了一起。他们一定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感到羞耻——他们中间夹着一个不幸的亡灵,他们怎么还能结婚呢?因为,不管怎么说,是他们两人害死了珍妮啊!珍妮给了巴兹尔她的青春和她的爱,还有她那惊为天人的美,最后甚至还付出了生命,就这样,你还认为巴兹尔是个很不错的人吗?他从没有想过珍妮。还有你,因为她只是个酒吧服务生,你们便觉得她的出局是件天大的好事。我能为他们找到的唯一理由只能是,他们都只是受到命运的盲目支配:自然力在掌控着他们,这很令人费解,它只是按自己的意图安排着一切,珍妮仅仅因为挡在了他们中间,它便残忍地将她彻底摧毁。”
“我能为他们找到一个更好的理由。”莱依小姐回答说,同时非常严肃地盯着弗兰克,“我原谅了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人,都有人类的软弱。我活得越久,越是对人类那完全、完全的软弱而感到悲哀;他们确实试着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们尽力去做诚实的人,他们寻找正道,然而他们却又脆弱得可怕。因此我认为应该原谅他们,体谅他们。这话听起来可能很白痴,但我发现,现在自己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原谅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默默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弗兰克突然停下身来,面对着莱依小姐。他拿出了自己的表。
“现在还很早,之后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埋葬珍妮的墓地吗?”
“为什么不让死去的人安息?让我们想着生者,忘记死者吧。”
弗兰克摇了摇头。
“我必须过去,否则便无法获得平静。我无法忍受,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人们完全把她忘记了。”
“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于是转身走出了公园。弗兰克叫了一辆出租马车,他们便起程了。他们路过了一幢幢奢华、稳重或是宏伟的宅第,一路向北;又经过了一些有着较小建筑的长长的街道,尽管天空中阳光明媚,但这些建筑却依然显得肮脏又灰暗。他们又继续前行,那路就像是永无止境一般,每条街都很奇怪、很可怕,又与之前的街道有着些许类似。他们经过了一些房屋被隔开且有各自独立花园(以及树木和花朵)的路。这是商人和股票经纪人住的地方,这里看起来整洁又体面,人人都会因为拥有这样的住所而沾沾自喜;然后马车又逐渐驶离了这里。接下来,他们来到了同自己生活的地区很不一样的一部分区域,这地方更为吵闹,更为喧嚣。路上排满了有轨电车和马车,道路两旁还有许多小摊;商店的物品花哨又便宜,房屋都很破旧。他们又穿过了贫民窟,在这些地方,孩子们在街边快乐地玩耍,妇女们穿着肮脏的围裙,头发蓬乱,邋邋遢遢,在自家门口闲逛。最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宽阔的马路上,这条路洁白而又满是灰尘,并且毫无遮盖,他们知道就快到达目的地了,因为适才路过了一间出售墓碑的商店,还有一辆灵车从他们近旁驶过。墓地已经近在眼前了,他们在铁门前下车,徒步走了进去。这是个非常宽阔的地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葬礼装饰,在阳光下闪耀着黄白相间的光。这里可怕、俗气又肮脏,人们可能会战栗地想起那些将所爱的人埋在这里的人的残忍,因为这看起来也不是能获得平静和安宁的地方。他们可能会谈到灵魂的不朽,然而在他们心里,他们显然是把死去的人当成一把普通的泥土,否则他们绝不忍心看着他们就在那样一个并不圣洁的地方一直躺到最后审判日。这里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令人感到压抑的力量。弗兰克和莱依小姐一直往前走,经过了很多坟墓,还偶遇一个助理牧师正在为一座新坟做祷告。他语速极快地读出了人类最庄严的那些话语,然而语气里却满是长久以来的厌倦感:
凡人类所生之子皆是寿命浅短,并且一生悲惨。他来到这世上,像是花儿般受尽摧残;他的行动如影子般迅捷,并且从不会长久地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脸色苍白的莱依小姐挽着弗兰克的手臂迅速往前走。四处的新坟上都堆满了业已凋谢的花;很多地方的地面都有被翻新的痕迹。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珍妮的墓前:这是个椭圆形的花岗岩墓,上面有一个简单的十字架;此刻,看到坟上铺满了红玫瑰,仅有那十字架还露在外面,弗兰克突然惊得大叫了一声。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都感到非常吃惊。
“它们还非常新鲜,”莱依小姐说,“一定是他们今天早上带来的。”她转向弗兰克,慢慢地抬起眼来看他,“你说他们忘了珍妮,然而他们却在婚礼这天来到这里,并献上了玫瑰。”
“你觉得她也来了吗?”
“我很肯定。哦,弗兰克,我想,就凭这点,我们也应该原谅他们。我告诉过你,他们真的曾试过不要行恶,如果他们失败了,那仅仅是因为他们只是人,也非常软弱。你不觉得我们还是仁慈一点儿好吗?我在想,如果遭遇到那些苦难与诱惑的是我们,我们能不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弗兰克没有做声。他们长久地注视着那些火红的玫瑰,想象着希尔达温柔地将这些花放到这可怜的女人那冰冷的坟墓上。
“你是对的,”他终于开口道,“因为他们想到了这点,我可以原谅他们了。我希望他们永远幸福。”
“我想,这是个好兆头。”她挽住了弗兰克的胳膊,“现在,让我们回去吧,因为我们是活物,死去的人没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你将我带到了这里,现在,我想要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给你看点儿东西。”
他不明白莱依小姐的意思,但仍顺从地跟着她走向了出租马车。莱依小姐让车夫一直往前走,往远离伦敦的方向驶去,直到她叫停为止。于是,他们离开了那个让人伤感的死亡之地,来到了开阔之处。他们走在坚实的灰褐色的乡间公路上,路旁还有用山楂树围成的篱笆。在路的两旁,绿色的田野延伸到了远远的天际;他们可能已经到了离伦敦数百英里的地方。莱依小姐叫停了马车,便同弗兰克下车步行,并让车夫等着他们。
“不要回头看,”她对弗兰克说,“仅仅是向前看就好了。看看那些大树和草地吧。”
此时的天空一片湛蓝,和煦的微风扑面而来,带来了乡村那宜人的气息。柔和平静的空气吹走了所有肮脏的念头。他们很快地走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受到了这夏日午后阳光的强烈感染。在公路的一个转角处,莱依小姐高兴地大叫了一声——她发现篱笆之后突然出现了许多野玫瑰。
“你身上有刀吗?”她说,“我们带走一些花吧。”
她停下来,看着弗兰克上前采摘。这些花儿朴素又新鲜,弗兰克摘了好大一束,然后将它们交给莱依小姐;她则伸出双手接过了这些花。
“我爱这些花,它们就跟罗马花园中那些石棺上的花儿一样。它们从那些冰冷的棺材中长出来,告诉我们,生总是能战胜死的。我们为何要去在意疾病或是年老呢!这个世界可能充满了苦难以及理想的幻灭,上帝或许听不见我们呼喊,他可能给了我们恨而不是爱,还有失望、不幸、浅薄,天知道还有些什么;然而却有一件东西可以弥补这所有的一切,让旋转木马远离肮脏的演出,并给予生命以意义、庄严及美好,使这人生值得一过。在这一恩赐面前,我们所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说的这东西是什么?”弗兰克微笑着问道。
莱依小姐用满怀笑意的双眼望着他,举起手上的玫瑰并涨红了脸。
“是什么?是美啊!你这个傻瓜!”她快乐地叫着,“是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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