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伊丽莎白·多瑞斯小姐在人际关系方面的表现,究其一生都非常糟糕。这个富有的女人暴虐地支配着她众多的穷亲戚——罗波安王用蝎子惩责自己的百姓,这个女人则以金钱来惩罚自己的亲戚;然而,像太阳底下其他虔诚的生物一样,他们的善良往往将一切推至格外悲惨的境地。在福音派盛行的环境中长大的多瑞斯小姐,一直认为她的亲戚们应该以她的方式来获得救赎,因此她总是用刻薄的话语、尖酸的嘲笑来反复提醒着亲戚们——他们都是一文不值的人。她自以为是地安排别人的生活,这不仅体现在干涉他人的穿着和习惯上——她甚至还想要操纵别人内心对她的看法。为此,经历过她的彻底审查的人们,甚至都已不再害怕上帝的最后审判。她接连不断地邀请许多贫困的女士来家中同住,尽管同她的血缘关系不是很近,但这些人仍然叫她伊莉莎姨妈,并且总是呼之即来,带着恐惧与感激——多瑞斯小姐的召唤有时比皇家命令更为专横;这些女人们逆来顺受地接受一切奴役,将苦难视为背在身上的十字架,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得到她的一份遗产作为回报。
多瑞斯小姐喜欢时刻体味自己所拥有的特权。在这些长时拜访中(从某种程度上讲,多瑞斯小姐还是非常好客的),她将击溃客人们的精神防线当做自己的特别目标。看着这些和善的人们满足着她种种过分的要求,看着这些谦卑的人们一切渴望尽遭碾碎,多瑞斯小姐总能从中得到莫大的乐趣。她喜欢恶意地当众羞辱别人(很明显是为了满足自己邪恶的虚荣心),或强迫他人去做他们特别讨厌做的事情,并且以此为乐。她总能很快地找到女客们最敏感之处,并以最直白的恶言来攻击她们的每一个弱点,直到这些受害者在她面前痛苦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没有什么缺陷能够逃过她的嘲弄(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的),哪怕是身上的一点赘肉也不行。多瑞斯小姐极端地鄙视她的这些受害者,她无礼地当面嘲弄这些人唯利是图的灵魂,发誓自己绝不会留给这些愚蠢而懦弱的人一分钱。她故意向这些人征求将自己的财产分给慈善团体的建议,并以此为乐。在听到她们极不情愿而又含混模糊的建议后,她总是不惮于表露其欢喜。
在多瑞斯小姐所有的亲戚中,只有莱依小姐能让她稍显克制——莱依小姐可能算是多瑞斯最远房的亲戚了,但却有着同她一般直率的性格。此外,莱依小姐才思敏捷,往往能将刻薄的陈述全部转化为对发言者的嘲弄。多瑞斯小姐并不憎恨这种独立精神;相反,她对莱依倒是有着某种程度的喜爱,甚至还有几分畏惧。莱依小姐向来不缺少妙语连珠的应答,并且似乎很喜欢这些舌战——她举止文雅、准备充分而且学识渊博,因此常常能占得上风。在多瑞斯小姐看来,这往往很惹人恼怒,但同时也十分逗趣:这个比她贫穷许多的女人对她遗产的垂涎一点不比别人少,但却不仅敢拿她打趣,甚至还敢在她的地盘上发起挑战。莱依小姐总是毫无顾忌地在众人面前无情地取笑她的表亲多瑞斯小姐(并且丝毫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嘲笑她那逻辑性极差的观察方式及其行为的愚蠢无理。多瑞斯小姐的一切观点都会遭到她的嘲讽,甚至布道也不能幸免。这样,我们那位不常与人辩论的富有老妇常常被逼至自相矛盾的境地;再加上胜利者总喜欢耀武扬威,我们的老妇因而总是愤怒得脸色惨白却又说不出话。这类争执时有发生,尽管天性带刺的多瑞斯小姐总认为自己是应该首先取得制高点的人,但到最后她往往又会选择宽恕莱依。然而这些争执也预示着双方必将会有彻底决裂的一天。而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又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尽在人们的想象之中,却又远在人们的意料之外。
莱依小姐通常会在冬天离开自己位于切尔西的公寓出国旅行。这一年,由于一些不可预知的事件,莱依小姐被迫要早于预计时间返回英格兰,而她的租客此时仍占据着她的房子,于是她联系了多瑞斯小姐,看她是否能同意自己去老皇后街投靠她一段日子。我们这位年老的暴君虽然讨厌她的亲戚们,却更加讨厌独处,她需要时常有人在身边以让她发泄愤怒,所以尽管即将同她共度三月和四月的是她那满怀恶意的外甥女,但在她看来,却也总好过无人作陪的寂寥。于是,多瑞斯小姐以她惯常的专横口吻给莱依回了信——即使是对莱依小姐,她仍是忍不住那股专横气;她在信中几乎是“规定”了莱依小姐必须乘坐的火车以及到达的日子。不知是这封信激起了莱依小姐的对立精神,还是她的行程安排确实与这日期不符,总之,她回复伊莉莎姨妈说,她在上述日期之后的一天乘坐另一次列车到来更为合适。于是,多瑞斯小姐立即给外甥女发去电报,称如果不在自己指定的日子、指定的时刻到达,她便不能派出马车接应。对此,这位年轻的女士简洁地回信说:“不必了!”
“她简直是顽固如猪。”多瑞斯小姐喃喃自语道。在读莱依的电报时,多瑞斯小姐仿佛在脑海中看到外甥女在写这三个字时嘴角那一丝微笑。“我看她以为自己是非一般的聪明。”
尽管如此,多瑞斯小姐还是很好地招待了莱依,也只有在莱依面前,多瑞斯小姐的冷酷中才能透出些许温情——不管怎样,莱依始终是她最不讨厌的亲戚,尽管这外甥女既不温顺又不礼貌,但至少她从不会让人觉得单调乏味。多瑞斯小姐总是不得不为与莱依谈话而做准备,因此,同她在一起时,多瑞斯小姐总是处在最佳状态,有时甚至会不自觉地抛开那些专横的恶习,表现出理性、有趣的一面,而不是一副永远难以亲近的样子。
在她们坐下准备用餐时,多瑞斯小姐说道:“亲爱的,你开始变老了。”说着,眼睛盯着她的客人,努力地想要搜寻皱纹和鱼尾纹的踪迹。
“您这是在奉承我吧,”莱依小姐反唇相讥,“老态是决心要独身的女人的唯一借口。”
“我猜,同其他人一样,只要有人向你求婚,你便会步入婚姻的殿堂吧?”
莱依小姐笑了。
“伊莉莎,两个月前,有个意大利王子爱上了我,并向我求婚。”
“‘教棍’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多瑞斯小姐回应道,“我猜在你告诉他你的收入之后,他便发现他错误地判断了他的爱吧!”
“我拒绝了他,因为他太有德行了。”
“波莉,到了你这个年龄,恐怕不该再挑挑拣拣了吧。”
“我发现您有个可爱的才能,居然能同时就同一件事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
莱依小姐中等个子,身材瘦削;她那未经过分修饰的头发已流露出灰白的迹象;而她那已有皱纹的脸庞则很好地显露出了其性格中的坚毅。她的嘴唇很薄,多变而富有表现力,这更突出了她的坚毅。她并不端庄,也绝对谈不上漂亮,但她行事却不失优雅,举止也不乏魅力。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又异常敏捷,有时甚至会令人感到不安:无需言语,它们便可将自负变为荒谬;在这犀利的目光面前,那些矫饰、藐视和逗乐,都会想要寻地隐藏。然而,在多瑞斯小姐小心提醒她时,她仍未抛开她那独特的姿态,但却是以克制、合宜又令人起敬的方式表现出来;很少有人能看出背后那副姿态,正如看不到这其中的责备之意那样——这是隐藏自己的完美艺术。为实现这一美学姿态,莱依小姐尽可能地选择朴素的衣着(通常是黑色),而她唯一的装饰是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宝石吊坠,这颗宝石是如此精美,所有的博物馆都不会拒绝拥有它:这颗宝石在莱依小姐脖子上那根长长的金项链上,她会用手指拨弄着向人展示这颗宝石,而据她直言不讳的亲戚称,这是为了表现她那双手不容置疑的美。她那合脚的鞋及装饰别致的丝袜同样突出了她引以为豪的双脚——有型,小巧,然而却有高高的足背。在有客来访时,她便是这身打扮,坐在靠墙的两扇窗之间那精心雕刻的意大利直背橡木椅上。并且,她已经形成了一些矫饰的习惯性动作,这在她大胆地批评生活以娱乐朋友时显得非常搭调。
在到达老皇后街的第三个早上,莱依小姐表示想要外出。她拿着一把非常时髦的遮阳伞走到楼下——这是她在巴黎买的。
“你不会是要带着这个出门吧?”多瑞斯小姐轻蔑地叫道。
“是的。”
“荒谬!你应该带雨伞。快要下雨了。”
“伊莉莎,我有一把新的遮阳伞和一把旧的雨伞。我确定这样很好。”
“亲爱的,你对英国的气候简直是一无所知。那我就告诉你,今天将会下倾盆大雨。”
“伊莉莎,您这就是在瞎说了。”
“波莉,”多瑞斯小姐来气了,“我希望你带一把雨伞。气压计在下降,并且我的脚也开始有麻刺感,这明显是潮湿的迹象。随便地推测未来的天气状况是很不虔诚的表现。”
“我想,在气象学方面,我跟您一样熟悉上天的旨意。”
“波莉,这并不好笑,你这是亵渎。在我家里,我希望人们照我的意思行事,并且,我坚持认为你应该带上一把雨伞。”
“别胡闹了,伊莉莎!”
多瑞斯小姐拉了铃铛:在管家出现后,她令他去把她自己的雨伞给莱依小姐取来。
然而,我们这位年轻的女士却笑着说:“我绝对拒绝使用它。”
“波莉,请祈祷吧,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客人。”
“是的,因此我有权做我想做的事情。”
多瑞斯小姐站起身来,这个大个头的老女人显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威胁般地伸出了她的手。
“如果你不带雨伞而离开这个房间,你就别再回来了。只要我还活着,你都别想跨入这道门槛。”
那个早上,莱依小姐不能再幽默了,她很典型地撅起了嘴,并且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轻蔑眼神看着她那年老的表亲。
“亲爱的伊莉莎,你过于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了。你以为伦敦就没有酒店吗?你以为我是为了开心才跟你待在一起的,可实际上我这是在苦修。事实上,我所需要忍受的东西对我而言开始变得过于沉重了,因为,我认为你的厨师是大都市里能找到的最差的厨师。”
“她跟着我有二十五年了,”多瑞斯小姐回答说(此时,她的脸上泛起了两片红晕),“从来没人敢对她的厨艺挑三拣四的。如果有客人抱怨什么,我会回答他们,对我而言足够好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太好了。波莉,我知道你很顽固,性子又急,我可以原谅你的这点无礼。你还是不打算按我说的来做吗?”
“是的。”
多瑞斯小姐疯狂地摇起了铃铛。
“让玛莎立刻为莱依小姐整理好行李,并叫一辆四轮马车。”她大声地吼出了这些话。
“是的,夫人。”已对女主人的反复无常习以为常的管家回答说。
然后,多瑞斯小姐转向她的客人:她的客人此刻看起来还是很愉快的样子,这着实惹人恼怒。
“波莉,我希望你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了,”莱依小姐冷笑着回答,“我是不是该将您的信和照片也退还给您呢?”
多瑞斯小姐坐了一会儿,带着无声的愤怒,看着她那非常平静地读着时尚资讯的表亲。这时,管家报告说四轮马车已到门口。
“那么,波莉,你是真的要走?”
“您都令人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了,还叫来了出租马车,我怎能不走?”莱依小姐和气地回答说。
“这也是你自己造成的,我并不希望你走。如果你愿意就自己的刚愎自用和固执任性而忏悔,并且愿意带上雨伞,我可以对此既往不咎。”
“看看那太阳。”莱依小姐回答说。
此刻,那闪亮的光线也像是真要惹恼这位专横的老太太一样,舞进了房间里,并在地毯上留下了绵延的图案。
“波莉,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原本打算留给你一万英镑的遗产。当然,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您最好还是把钱留给多瑞斯家族的人吧。说实在话,考虑到他们已经跟您做了六十多年的亲戚了,他们完全应该得到那些钱。”
“我的钱,我爱给谁就给谁,”多瑞斯小姐发狂似的叫道,“并且,如果我愿意,我将把所有的钱都捐给慈善事业。你很独立,是因为你每年有可怜的五百英镑进账,但很明显,那不足以使你在出门的时候可以不把房子租出去。不要忘了,没有人有权向我索取什么,而我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富有的女人。”
莱依小姐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亲爱的,我坚信你还能再活三十年并继续祸害人类,尤其是你那些亲戚们。我也不指望着活过你,屈服于你这个反复无常、极端无知、自行其是、专横霸道、呆板无趣而又自命不凡的老女人,将时间花在这上面可不值得。”
听完这话,多瑞斯小姐气喘吁吁,全身愤怒得发抖,但另一方仍在无情地继续着。
“你有那么多穷亲戚——去欺负他们吧。将你的怨恨和坏脾气洒向那些可怜的马屁精吧,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跟我说那些乏味的冗长废话了。”
莱依小姐从不会顾忌自己的修辞,她爱用夸大的描述并且自得其乐。她认为这是无可辩驳的,于是她极有尊严地走了出去。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位女士没再说话,而专横、严厉的多瑞斯小姐至死都未曾改变自己的福音派新教徒作风,她完全掌控着身边的人们,又活了近二十年。她终因女仆的一次微不足道的行为不端,引起情绪过于波动而去世;而她的亲戚们都觉得肩上的枷锁突然被移除了一般,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
葬礼上,亲戚们也没有落泪,看着棺材里躺着的那位无情、强势且飞扬跋扈的老女人,大家都感觉心有余悸;接下来,大家都提心吊胆地期待着惊喜,请家庭律师公布多瑞斯小姐的遗嘱。这份遗嘱是多瑞斯小姐亲笔写的,有两个仆人为证,具体条款如下:
我,伊丽莎白·安·多瑞斯,居于威斯敏斯特老皇后街79号,女,未婚,现撤销我过去做出的所有遗嘱及其中的产权处置安排,并宣布,这将是我最后的遗嘱。我指定居于切尔西艾略特大厦72号的玛丽·莱依为我的遗嘱执行人,我将我的所有动产和不动产悉数留给上述的玛丽·莱依女士。至于我的侄孙和侄孙女们,以及我那些或远或近的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们,我送给他们我的祝福,我非常希望他们能记住多年来我为他们树立的榜样以及给予他们的忠告。我希望他们在未来能够有风骨以及独立精神。我想提醒他们,卑躬屈膝没能继承世俗的遗产,是因为他们的报偿还在后面,并且,我强烈地希望他们能够继续(按照我的要求)慷慨地向犹太人社会转化项目以及额外助理牧师基金做出捐助。
我已在此遗嘱上落下自己的手印以资证明,1883年4月4日。
伊丽莎白·安·多瑞斯
莱依小姐完全没有料到的是,自己在五十七岁的时候突然拥有了一笔接近三千英镑的年金、威斯敏斯特一处漂亮的老房子以及大量维多利亚早期的老家具。这份遗嘱写于莱依小姐与这位古怪的老妇人争吵后的第三天,其中的条款完全实现了其设定的这三个目的:它使所有人都为之一惊,这一以德报怨之举令满不在乎的莱依小姐感到了羞愧,也使所有姓多瑞斯的人们感到了极大的失望和恼怒。
2
没过多久,莱依小姐便在新居中安顿了下来。对它那坚决地仇视现代性的新主人而言,这房子的魅力之一在于古雅的老式风格:这座建于安妮女王时代的房子,有着那个时期盛行的从容而宽敞舒适的寓所风格,门上有雕着优美图案的外沿,有铸铁的栏杆,并且,最让莱依小姐感到高兴的是,屋里还配有造型独特的灭火器。
屋子里的房间都很大,屋顶缓缓倾斜,透过那宽大的窗户,可鸟瞰到伦敦几乎所有的花园美景。莱依小姐并未对这些布置进行大的调整。她奉行享乐主义,多年来,单是对自由的热爱便扰乱了她懒散性情里的平静。然而,为了保卫彻底纯粹的自由,她愿意做出任何牺牲:她会避开那些让她感到不舒服的、如同生理疼痛般的关系——家庭或是情爱的关系,习惯或是细想的束缚——她都极尽所能地避开它们。她一直小心翼翼,绝不让自己的生活受到什么约束,有一次,她感到自己太依恋家里的一些物品了——购自西班牙的橱柜和精美的扇子,佛罗伦萨式框架的镀金木雕以及英式的铜板雕刻,那不勒斯的铜像,在法国的偏远地带发现的桌子及靠背长椅——于是,伴着一股英雄式的勇气,她将这一切都卖掉了。她不会允许自己过于恋家,因为若果真如此,离开它的时候便会异常痛苦;她是个徒步旅行爱好者,在生活中悠然漫步,渴望着发现美,她思想开放、没有偏见,同时也准备着笑天下可笑之事。因此,莱依小姐倒是乐得将自己仅有的一些东西搬到表亲家,将那儿当做配备了家具的寓所,同时也仍是个无拘无束之处;而当死神来到时——一个年轻的异教徒,睡眠之神的孪生兄弟,而不是白骨般令人不快的基督教徒——她就像是个酒足饭饱的狂欢者正准备离场,无谓地微笑着,毫无后悔。新的变动挪走了一些笨拙味的摆设,很快让莱依小姐的客厅显得更加优雅,也更具特色:这些收集而来的艺术作品使房间的布置显得更为精美;同时,她的朋友们毫不惊奇地看到,正如在她自己的公寓中那样,莱依小姐将刻有花纹的直背椅放到了两组窗户之间,并小心地布置了家具,这样,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同时也是这美学方案的一部分的她,便可以从容地指挥和操纵她的客人们。
莱依小姐舒适地安顿下来后,很快给一位老朋友兼远亲,特肯伯里的主持牧师阿尔杰农·兰顿写了一封信,邀请他带着女儿来参观自己的新居;兰顿小姐回复称,他们很乐意前往,并预计于某个周四的早上到达。然而莱依小姐也并未特别热情地招待她的亲戚们,因她一时兴起,想要阻止感情的流露;然而,同对待大多数神职人员的那种和善及礼貌的蔑视不同的是,她打心底里尊重她的表亲阿尔杰农。
这是一个高大的老人,衣着简朴,背略弯,头发很白,皮肤也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双眸于冷淡中略带忧郁,但眼神却是格外的温柔。阿尔杰农先生举止庄严,同时,他那无尽的亲切感会让人联想起那些古老而闻名的神职人员——他们的名字永久性地镌刻在一些有名的英国教会里;是他那很好的出身塑造了这一切,而不管是绅士还是朝臣,同他们一样,他的古典素养可能胜于其圣经方面的学识。而即使他有些狭隘,不愿意采用现代化的思维方式,但他的审美情趣及基督徒的文雅也为他引来了无数的崇拜,有时甚至是爱慕。乐于观察最多样化趋势的莱依小姐(这是因为在她受怀疑的脑袋中,没有哪一种生活方式或思考方式在本质上比其他的更有价值)对他的庄严及自然朴素很是欣赏,同他在一起时,竟也有了自己平日里所不常有的宽容。
“啊,波莉,”这位主持牧师说,“我想,现在你已经是个富有的女人了,你将会放弃那些很难得到的徒劳无益的追求。你将会安定下来,并成为一个受社会尊敬的人。”
“你不需要再说同上次见到我相比,我的头发更为灰白,我的皱纹也更加明显了。”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莱依小姐的变化可说是微乎其微,像极了那不勒斯博物馆中阿格里皮娜的雕像。她同阿格里皮娜一样,有着布满皱纹的脸以及对俗世极为蔑视的表情,女皇从对众人的操纵中获得了非凡的举止,而莱依小姐则是从对自己的操纵中获得了这些。
“但你说得对,阿尔杰农,”她补充道,“我正在老去,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卖掉一切珍爱之物的勇气。我不认为我能直面这完全的孤独,过去喜欢的那种除了身上的衣服外没有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孤独。”
“你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啊!”
“是啊,谢天谢地啊!年收入少于五百英镑的人根本就不能奢求自由;如果没有那笔钱,生活便只能是为生计而进行的不堪挣扎。”
在得知午餐要到两点才能准备好时,我们这位主持牧师出了屋子,留下了莱依小姐和他的女儿。贝拉·兰顿已经到了无法再礼貌地被称为少女的年纪,而最近,令她感到沮丧的是,其父在她四十岁生日之际创作了一些拉丁诗句。她已经不再漂亮,也没有其父作为主持牧师的那份优雅:她的身形略显方正,褐色的头发很宜人,并且经过了精心的整理;她略显粗壮,面色也犹如饱经风霜般异乎寻常,但她那灰色的眼睛却非常和蔼,其表情也表现出了极好的心境。由于追随着地方上使用昂贵布料的时尚,又因受到聚在有大教堂的城市中的虔诚处女们影响——兰顿小姐常选用一些耐用而朴素的布料,这就往往给人一种花费很大但却不入时之感。她显然是一个在任何紧急情况中都可以依靠的女人。难以想象而又实用的仁慈,是特肯伯里之仁爱精神最合适、最能胜任的领袖,并且,她完全认识到了自己在教会组织中的重要性,以严明的纪律来管理着自己那小小的牧师圈——但又不乏仁慈。尽管有着热心肠以及真诚的基督徒的谦逊,兰顿小姐的内心也暗暗地有着自己的价值观;因她的父亲不仅有个庄严的办公室,并且来自一个很好的郡——在那里,没有家庭的主教会声名狼藉,而父亲的妻子是一名女家庭教师。兰顿小姐会将自己最后一个便士都用于帮助一些贫困的助理牧师,帮助他们生病的妻子减轻痛苦,但在邀请他们来教区访问的问题上,兰顿小姐却会考虑再三;她对所有人都非常仁慈友善,但仅对具有良好素质的人才表现出一些上流社会的礼仪。
“我邀请了许多人在晚餐时来看你。”莱依小姐说。
“这些人怎么样?”
“他们肯定不讨人厌。巴洛-巴西特夫人还会带上她儿子,我很喜欢她儿子,因为他长得太可爱了。大律师巴兹尔·肯特也会来,我挺喜欢他,因为他长着一张早期意大利画中的骑士的脸。”
“玛丽,一遇到长得好看的男士,你的弱点就暴露出来了。”兰顿小姐笑着回答道。
“亲爱的,美貌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人们说男子的外貌不重要,那是因为他们愚蠢而已。我就知道一些男子仅仅是因为一双好看的眼睛或是很好的嘴型便获得了所有的荣誉及赞美……然后,我还邀请了卡斯汀洋夫妇;卡斯汀洋先生是个议会成员,非常迟钝傲慢,但他是那种能将人逗乐的人。”
正说着,有人递来了一张便条。
“真讨厌!”她在读完后叫道,“卡斯汀洋先生来信说,他今天要很晚才能离开议院,真希望议会没有秋季会期。就让他这庸人认为自己不可或缺吧,不过现在我得另找人补上他的空缺了。”
莱依小姐坐了下来,并很快地写了几行字。
亲爱的弗兰克:
我恳请你今晚八点到我家参加晚宴,凭你的聪明,当你到达时,肯定会想到我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邀请到九个人。我将先向你坦白,我此刻邀请你,仅仅是因为卡斯汀洋先生在最后时刻推了我的约。但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再同你讲话了。
你永远的,
玛丽·莱依
她摇了铃,并吩咐一个用人即刻将信送到哈利街。
“我邀请了弗兰克·赫里尔,”莱依向兰顿小姐解释,“他是个很好的男孩——现在,人们到四十岁还是男孩,而他还有十年才到四十岁呢。他是个医生,并且相当有名;他最近刚成为圣路克医院的助理医师,他就住在哈利街,等着病人们的召唤。”
“他长得帅吗?”兰顿小姐笑着问道。
“一点也不帅,但他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少数真正能逗乐我的人之一。你可能会觉得他很讨厌,甚至可能希望他消失。”
说完这评价,为了能让这位年纪更轻的女士得到完全放松,莱依小姐又在窗户边坐了下来。是日,天气温暖又晴朗,但那些或黄或红的有了初秋光彩的树木,却因为昨晚的一场雨而依旧显得沉重。庄严的圣詹姆斯公园给人以美感,园中那些厚重的叶子间有着又凉又滑的水珠,还有修葺整齐的草地;莱依小姐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略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因为富足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什么样的礼物送给诗人比较合适呢?”兰顿小姐突然问道。
“当然是一本诗韵词典,”她的朋友笑着回答说,“或者一本《布拉德肖指南》,用以告诉他们常识的美学价值。”
“玛丽,别开玩笑了。我是真的想要你的建议。我认识特肯伯里一个写诗的年轻人。”
“我就没见过不是诗人的年轻人。贝拉,你不会是爱上一个面色苍白而热情如火的助理牧师了吧?”
“我没有爱上任何人。”兰顿小姐回答说,而她的脸上却飘过了一丝红晕,“在我这个年龄,这将是很可笑的。但我很乐意告诉你关于这个男孩的事情。他只有二十岁,是那边一家银行里的办事员。”
“贝拉,”莱依小姐叫道——这叫声里满是嘲笑与惊恐,“你别告诉我说你正与一个不属于上层社会的人调情啊!你父亲说什么了吗?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那些有诗意的男孩;你这个年纪的女人应该天天向上帝祈祷,防止自己爱上比自己小二十岁的男孩。那是时下最常见的一种流行病。”
“他的父亲是布莱克斯达布尔的亚麻制造商,他在特肯伯里的瑞吉斯学校念完了中学,并获得了几乎所有能拿到的奖学金。原本是要去剑桥的,可是他的父亲去世了,为了维持生计,他不得不去银行工作。他的日子可真不容易。”
“天啊,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有大教堂的城镇是尤其排外的,并且我知道,除非你注意到某人确实是达官显贵,否则一定会拒绝别人介绍给你认识。”
一向没有偏见的莱依小姐嘲笑了她的表亲对于名门望族的崇敬;尽管她自己的名字也在伯克那本奇特的册子里,但她显然隐藏了这一事实,因她认为这是件有损名誉之事。在她看来,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家世的唯一好处便是可以全心地嘲笑贵族戒律。
“他可不是通过别人介绍的,”贝拉不悦地回答说,“我是偶然同他成为朋友的。”
“亲爱的,这听起来可是非常不合适。我倒希望他至少是在马车事故中救下了你的命,这倒是丘比特最爱的伎俩。他一直是个缺乏想象力的神,他的方法太过于司空见惯了……你也别说是这个年轻人在大街上引诱你!”
贝拉·兰顿没法告诉莱依小姐她和赫伯特·菲尔德相识的全过程,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其中的意义仅存在于兰顿小姐的脑海之中,甚至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她现在已经到了大多数未婚女性都会遭遇的尴尬阶段:青春已然逝去,而那单调乏味的中年期正恐怖地袭来。一段时间以来,她的责任感逐渐丧失,看起来像是厌烦了自己每日重复的一切:沉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有半点变化。她也像其他很多无名或有名的人一样,开始变得烦乱不安,就像航行在未知海域那肥胖的西班牙探险家科特斯,或者其他(也不在少数)进行着危险的精神冒险的人一样。现在,她开始嫉妒身边的朋友们,她的同伴们,她们已经是孩子们的母亲了,并开始懊悔由于父亲的缘故而放弃了作为女人本应享有的自然的欢愉,现如今只得孤身一人,在现实中总是感到很无助。这些感觉令她很沮丧,因她向来只在一个有限的世界里生活着,虔诚和善行已将她填满;拨乱其心弦的感情看起来就像是魔鬼的诱惑,她继而转向她的上帝寻求安慰,却是寻而未果。她尝试着通过不停的工作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此为她的慈善机构倾入了加倍的热情;书籍提不起她的兴趣,反倒使她在生气中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开始学习希腊语。然而一切均无济于事。事与愿违的是,新的想法倒是频频出入于她的脑海;她被吓坏了,因为在她看来,没有女人曾受过这些疯狂而又非法的幻想折磨。事实证明,她的自我提醒只是徒劳,因为她引以为豪的那个名字反复出现于脑海,限制了她的克己能力,然而,即使在她内心深处,她也认为,自己在特肯伯里的地位意味着自己必须为众生树立一个为人的典范。
从前,兰顿小姐总是乐于四处徘徊,但现如今,她已不能再从安静封闭中寻得乐趣;那经过风吹雨打的大教堂灰灰的,非常漂亮,但对兰顿小姐而言,已不再能传递出顺从和希望的信息。她开始爱上到乡下去远足,然而有春天的金凤花做装饰的草地以及布满了秋天那赤褐色叶子的树林,也只是徒增了兰顿小姐的不安;她最愿意去一座小山上,在那里,她可以看到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那一刻,海的辽阔总是会抚平她烦乱不宁的心。有时,在太阳落山之后,西边那灰石色的云朵中会突然出现一片金红,惹得涟漪荡漾,恰似那火中女神的列队;不久,阳光又冲过昏暗的积雨云,就像一个巨人正在突破封锁他的监狱围墙。太阳此刻露出了光辉,一个巨大的铜球面就这样展现在世人眼前。看起来它像是要突破黑暗,将整个天空照亮;紧接着,平静的海面上被扩开了一条宽阔而神秘的火路,在这之上,承载人类神秘、热情的灵魂,永无休止地前往不死之光的源泉。贝拉·兰顿呜咽着转过身,慢慢地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在眼前的山谷中,特肯伯里那些灰色的房屋聚集在高高的大教堂周围,但教堂古老的美却深深地刺痛了兰顿小姐的心。
不久,春天来了。田野里开满了鲜花,就像是铺就了和煦的地毯,梅塞尔·佩鲁吉诺那些长着精致的脚的天使们甚至可在上面优雅地漫步,面对着这番美景,兰顿小姐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痛苦了;在每一处灌木篱墙、每一棵树上,鸟儿们都在唱着无穷变化的歌曲,歌唱生活的美好、雨露的动人和阳光的灿烂。它们都告诉她,世界是年轻美丽的,但人类的时间是如此的短暂,因此,每时每刻都应被当做最后的时刻来过。
当朋友邀请她到布列塔尼待一个月时,早已厌烦了自己的怠倦的兰顿小姐急切地答应了下来。旅游可以抚平她内心的悲伤,旅程的疲惫也减轻了她的痛苦,让她开始适应不那么令人舒服的事情。两个女人会沿着起伏的海岸漫步。她们暂住在卡纳克,但那些神秘的古石只是表明了生命的虚无;人来人往,带着希望与渴望,并且让那模糊的信念成为今后的一个谜;然后她们去了勒法韦,那里有被毁掉的圣菲亚克尔教堂,那些彩绘窗户在阳光下就像是闪耀的宝石:但这些场景的无尽魅力却与对生活的渴望以及使时间流逝加快的爱无关。她们途经了普鲁格斯塔尔和圣·特高内克耶稣拜堂;那些有着石头阵列的阴森恐怖的过道(一个民族朝向美好的努力在罪恶感面前低下了头),加上西方天际的一片灰暗,让她觉得非常沮丧:它们仅仅显示了死亡及坟墓的绝望,然而她却是充满了期待,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用一种神秘的说法,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在黑暗沉寂的大海上乘风破浪,这时,生活中的常识规则便派不上任何用场。经过这次旅行,她并未实现自己的初衷,反倒是又徒增了烦扰;她开始急切地渴望工作,于是,她回到了特肯伯里。
3
那个夏天的一个午后,在为教堂进行了晚祷服务后,兰顿小姐无精打采地朝门边走去,却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中堂后面;那时已经很晚了,人们早已散去,因此,他们二人仿佛是占有了这个巨大的建筑。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似茫然若失,像是被自己的思绪所笼罩,眼睛却是格外的黑。他的头发生得很好,长着一张瘦瘦的鸭蛋脸,脸上的皮肤犹如女人般透明娇嫩。不久,一个教堂司事向他走去,告诉他教堂就要关门了,于是他站了起来,但似乎并未留意司事的话,与贝拉擦身而过。虽然隔得很近,但青年仍耽于沉思中,并未注意到贝拉。她没再想起他,但接下来的周六,她像往常一样去教堂为大家服务,于是再次见到了那个年轻人:他依旧坐在中堂靠得很后的地方,与那些观光者或是虔诚的祈祷者都离得很远。受到一股无以名状的好奇心的驱使,贝拉决定不去加入唱诗班,而是继续留在那里。唱诗班和中堂间隔着一块精心制作的幕帘,在那里,由于她的尊贵,大家总是在她父亲的牧师席位旁边为她预留一个位置。
那个男孩(也许比男孩稍大点)在那里读书,兰顿小姐注意到,那是本类似于诗集的书;男孩时不时会微笑着仰起头来,兰顿小姐猜想,他可能在默诵一些他中意的句子。仪式开始了,由于这次隔着较远的距离,这早已熟悉的形式也有了别样的神秘感;风琴长长的音调响亮地回荡在圆圆的屋顶间,有时则是低沉的哀鸣,就像小孩子在高大的圆柱间发出的声响。每隔一会儿,合唱队的声音便会盖过风琴音乐,经过消音石的减弱之后,听起来恍惚就像是大海中的波涛在汹涌。不久,这声音停止了,一个男高音独唱的声音飘入众人耳际——这可是本教堂的骄傲;而这声音就像是充满着超越一切物质障碍的魔力,这古老圣歌的曲调——兰顿小姐的父亲最喜欢过去那些未经修饰的歌曲——仿佛能将那些呜咽的祈祷者带上天堂。那书本从年轻人的手中滑落了下去,他沉浸在这和谐的音乐中,脸上露出了渴望的表情;他的脸因为狂喜的映衬变得更加迷人,就好像一些画像中圣人的脸因为得到了神奇天光的照射而变得更为耀眼。接下来,他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将头靠近膝盖,贝拉看到,这孩子正全心地向上帝祈祷,感谢他给了人类得以听见天籁之音的耳朵和得以看见世间美景的双眼。这场景深深地触动了贝拉,使她产生了一些新的感情。
当男孩再一次坐回座位上时,他脸上又有了一些精彩的内容,嘴角也泛起了一丝幸福的微笑,这倒使得贝拉因为妒忌而觉得恶心。他的灵魂中究竟有什么独特的力量,使他能赋予万物神奇的色彩?而这一切,是费尽了努力的贝拉始终也未能参透的。她一直等着,等到他慢慢地走了出去,看见他冲站在门口的教堂司事点了点头,于是贝拉便去问教堂司事这孩子是谁。
“小姐,我也不知道,”司事回答说,“他每个周六和周日都会过来。但他从不加入唱诗班。他只是在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角落里坐着读书。我从未去打扰他,因为他是那么安静,那么让人尊敬。”
贝拉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常常想起这个头发好看的年轻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接下来的周日里又一次到中堂去等他,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经过更近距离的观察后,她发现这孩子瘦瘦的,手生得很是有型;四目相对之际,发现他的眼睛就像意大利的夏日之海,蓝且深邃。作为一个胆小的女人,兰顿小姐可不敢贸然去同陌生人搭讪,但这年轻人表现出的坦率与简单,再加上俨然很吸引人的一份忧郁气质,使兰顿小姐克服了自己的羞怯,也突破了她从前认为不应与自己毫不了解的人成为朋友的那份不太恰当的认知。一些隐蔽的直觉使她认识到,自己已到了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需要拿出勇气来抓住一份新的幸福;并且,似乎闪亮的星也给了她如何去接近这年轻人的提示。这对兰顿小姐来讲绝对是个冒险,因此她感到异常兴奋,焦急地等待着周六的到来,然后,问她最喜爱的教堂司事拿了钥匙,在教堂的仪式结束后,她大胆地走向了那个她甚至不知姓名的年轻人。
“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大教堂吗?”她跳过了自我介绍,直接发出这一邀请,“我们可以单独过去,这样可以避开那些喋喋不休的教堂司事以及拥挤的人群,你一定会对此感到满意的。”
“你真是太好了,”年轻人回答说,“我也总是想这么做。”
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并未对此邀请表现出任何的吃惊;但与此同时,贝拉却被自己的大胆无畏给吓着了,想着有必要解释一下她为何会发出这个邀请。
“我常常看到你在这里,你愿意去看看大教堂最好的面貌真是太好了。但恐怕你必须得忍耐我了。”
年轻人再一次笑了,似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贝拉。站在他面前的贝拉感觉到他正在仔细地打量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又老又寒酸且满是皱纹的女人。
为了打破眼前的沉寂,贝拉问道:“你看的是什么书啊?”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书递给了她。这是本小小的雪莱抒情诗选集,很明显已经被翻熟了,有些书页都是快要掉落的样子。
贝拉打开了通往教堂后殿的门,在他们通过后又将门锁上。
“能够单独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年轻人叫道,迈着欢快的步子高兴地往前走。
起初,他还有点儿害羞,但不久,这圣地的精神,通过那阴森的小礼拜堂、石骑士卧像,以及那些镶有珠宝的窗户放松了他的神经,他开始流露出孩子般的狂热,引得贝拉都有些吃惊。他表现出的欣喜使贝拉又发现了他的一个迷人之处;他那炽热的诗般的热情像是要给古老的墙壁镀上一层神奇的阳光;那些被囚禁在院中的石头也像是奇迹般地被抛往了天堂,获得了鲜花、绿草及枝叶繁茂的树木那般的勃勃生气:西风在哥特式的栏柱间掠过,给古老的窗户增添了新的光彩,也增添了更鲜活的魅力。男孩的脸颊因兴奋而变得红润,而贝拉的心则是怦怦直跳,沉醉于他的喜悦;他不停地做着手势,随着他那细长精致的手的舞动(而贝拉虽然出生在有教养的世家,手却是又短又粗,一点儿也不优雅),万能的教堂的过去浮现在贝拉眼前,她听见了武装的骑士队伍路过静静的旗帜时发出的钢铁敲击声,生动地看见了肯特郡,那些穿着加里长筒袜和紧身上衣的绅士们,以及衣服上有着宽而硬的皱领、穿着以鲸骨环撑大的裙子的女士们,他们聚集到一起,为暴风和战斗而祈祷,因为埃芬汉的霍华德已经击溃了菲利普国王的舰队。
“我们到回廊里去吧!”他急切地说道。
他们坐在一个石栏杆上,看着眼前翠绿的草地,过去,奥古斯丁的僧侣们就在这草坪上徘徊冥想;这走廊优美又雅致,有着细细的高柱,柱头上雕刻着精美的图画,令人不禁想起意大利的回廊,尽管那里的柏树已经腐烂衰败,却也预示了一种宁静的幸福,而不是北部那不堪的罪恶感。虽然这男孩只是从书籍和图片中见识过南方的神奇,但很快抓住了这意境,脸上也表现出了无比的向往。当贝拉告诉他她曾去过意大利时,他便急切地问这问那,从前,担心被别人嘲笑的贝拉会有所克制地回答这些问题,但年轻人的热情打消了贝拉的这份顾忌,她开始变得无所不谈。眼前的景色也是无比宜人;高大的中央塔在光辉中俯视着他们,它庄重的美映入了他们的灵魂,因此,尽管这年轻人从未见过托斯卡纳的修道院,此刻也从这中央塔中得到了些许慰藉。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那么默默地坐着。
最后,他转向她,说道:“你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否则我们不可能得以在这里待这么久。”
“我想,对某个教堂司事来说,我可能确实是个重要人物,”她笑着回答说,“这会儿可能很晚了。”
“你可以跟我去喝杯茶吗?”他问,“我就住在大教堂入口的对面。”他注意到贝拉正看着他,便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叫赫伯特·菲尔德,我绝对是个品格高尚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因为她感觉同一位自己从前并未见过的年轻人去喝茶似乎有点儿奇怪,但她也很怕别人认为她是假正经;如果去他的住所,反倒能了解到更多关于他的事情,也能为这冒险画上句号。最后,她感觉到,这一次,实实在在的生活(而不仅仅是存在),正取决于自己的决定。
“来吧,”他说,“我想让你看看我的书。”
随后,年轻人做出了一个更具说服力的举动:他碰了碰贝拉的手。
“我想我应该会很喜欢的。”
他带着她来到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在一个药剂师店铺的后面,房间内的布置很简单,就像是个书房,天花板很低,墙壁是隔板墙。天花板上及墙上都有皮埃特罗·佩鲁吉诺的画作作为装饰,屋内还有很多书。
“这里很窄小,但我住在这里,总是能看到教堂的入口。我觉得这是特肯伯里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他安排贝拉坐下,自己则在一旁烧水并准备面包及黄油。贝拉一开始多少被这一新奇事件吓到了,有点儿拘谨;但男孩因她的存在而显得十分高兴,这一点也影响到贝拉,使她同样感到轻松愉快。接下来,男孩展示出了自己的另一面:对美的着迷暂时被抛到了一边,此刻,他表现出了很令人吃惊的孩子气的一面。他的笑很爽朗,并且,由于现在兰顿小姐已是自己的客人,他不再那么害羞,开始毫不拘束地讲述着自己脑海中各样的话题。
“你想来根烟吗?”在用完茶后,年轻人问。在贝拉微笑着予以拒绝之后,他接着说道:“你不会介意我抽烟,是吧?那样我就更能聊了。”
他将椅子挪到了窗口,这样他们便能看见眼前那宏伟的砖石建筑,并且就像是已相识很久了一样,继续不停地往下聊。但当她最终起身准备离去时,他的双眼突然变得阴暗又悲伤。
“我还能再见到你,对吧?好不容易发现了你,我可不想就这么失去你。”
事实上,他是在向兰顿小姐提出秘密约会的邀请,但现在,主持牧师的女儿还心有顾忌,生怕惹出什么流言飞语。
“我想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在教堂里见面。”
同其他许多女人一样,尽管她愿意答应他的所有要求,但却不愿太早屈服。
“啊,那可不行,”他坚持道,“我可不能忍受要再等一个星期才能见你这个事实。”
贝拉笑着看他,而他却热情如火地盯着贝拉的双眼,同时死死握住她的手,似乎如果得不到明确的承诺,就不放她走似的。
“我们明天到乡下去走走吧。”他说。
“好啊!”贝拉回答道,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同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青年去散步也没什么害处。“我五点半在西门等你吧。”
但回去之后,兰顿小姐又进行了慎重的考虑,之后,她给这年轻人写了一张便条,告诉他自己忘记了一个重要的约会,恐怕不能去见他了。然而,她又为此犹豫不决,并且不止一次责怪自己可能因为胆怯而让热情的赫伯特·菲尔德深感失望。于是,她为自己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告诉自己,也许周日的信件递送会出现问题,那么那信便到不了赫伯特那里,那样的话,他还是会去西门等她,然而却不明白她为何没有出现。于是,她说服自己,认为自己很有必要亲自去向他解释为何不能像先前承诺的那样,同他一起去散步。
西门是个古老而美观的砖石建筑,在远古时候曾是特肯伯里的外墙,即使现在,尽管在它的一边已建起了房屋,但城墙左侧的一条路却是直通乡下。贝拉提前了一会儿到那里,却发现赫伯特早已在那儿等候,戴着一顶草帽的他看起来格外年轻。
“你收到我写的便条了吗?”她问。
“收到了。”他笑着回答。
“那你怎么还是到这儿来了?”
“因为我想,你可能会改变主意。我不是很相信有那么一个约会。我很想见你,所以我想,也许你也无法自已。我觉得你一定会来。”
“那如果我没来呢?”
“那我也会等下去……别害怕。你看,那太阳正在召唤我们。昨天,我们看到了教堂里的灰石;今天,我们将看到绿色的田野和树。你听见西风的低语了吗?它们正在谈着妙不可言的事情。”
贝拉看着他,感到无法抗拒那热情的双眼的召唤。
“我想我也只能按你说的那么做了。”她回答说。
于是,他们便一起出发了。兰顿小姐说服自己,认为她对赫伯特的感情仅是出于母性,就像她会给一些没有母亲的孩子果冻那样,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丘比特先生正在嘲笑她的遁词,一边高兴地飞舞着,一边射出了他的箭。他们漫步到了一条缓缓往北流向大海的小溪边,这里因枝叶繁盛的柳树而有了阴凉之处;在这个七月的下午,乡间的空气是那么清新,并且还有香气撩人:已割下的干草发出绝妙的香味,连鸟儿也因这香气而安静了下来。
“真高兴你住在牧师宅邸,”他说,“只是想象你坐在那样漂亮的花园里,便让人感到满足了。”
“你见过那花园吗?”
“没有,但我能想象那古老红墙后的景色,那背阴的草地和玫瑰。那里现在应该有很多玫瑰了。”
大家都知道,主持牧师最爱那种皇家花卉,他在当地花展中展出的那些花是镇上的一个奇迹。他们接着往前走,过了一会儿,赫伯特不知不觉中伸出手挽着贝拉,似乎是要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中寻求保护。贝拉的脸稍稍红了一下,但也无心拒绝;她甚至莫名其妙地为他表现出的自信而感到高兴。她小心地问他一些问题,他则极简单地告诉她,自己的父母一直挣扎着想要给他更好的教育。
“然而,即便如此,”他说,“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怜。银行留给我很多空余时间,我有书,也有希望。”
“你的希望是什么?”
“有时我会写诗,”他一边说着,还羞红了脸,“我觉得这有点儿可笑,但这给了我莫大的幸福感;谁知道呢?——也许某一天,我也能做出点儿足以永存于世的事情。”
随后,贝拉倚在一扇栅门上休息,赫伯特则站在一旁,看着她,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
“兰顿小姐,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我又感到有些害怕……你现在不会抛弃我了吧?我总算找到了一个朋友,我受不了失去她。你不知道,能有个对我友善的人跟我讲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常常感到一种极可怕的孤独感。而你让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上周起,我的世界整个儿都变了。”
她诚挚地看着他。他难道以为他就没有改变她的生活吗?她无法说出口的是,那双迷人的蓝眼睛让她无法抗拒,她愿意为此不顾一切。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说:“我父亲周三要去林汉姆,你的工作完成后可以到教区花园来喝茶吗?”
当看到他脸上欣喜的表情时,贝拉觉得得到了无比的回报。
“在这之前,其他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去想了。”
兰顿小姐还发现,自己的紧张焦虑突然奇迹般地消失了;生活从此不再单调,并且闪耀着奇迹的光彩,因为生活开始有了引人入胜之处,而不再像从前那样,活着仅仅是个责任。她总是反复地回忆男孩所说的无关紧要却颇富魅力之事,发现同他的谈话令人愉快,完全不同于她平日里同牧师们的讨论。他们对文章鉴赏有着很好的品位,副主教的第二任老婆还写过小说——仅仅是因为她高贵的身份及该小说明显的道德目的,才使此书不显得过分下流。小教士们则讨论对皇家学院的热爱。但赫伯特在谈到书籍和图画时,仿佛艺术是有生命的东西,对他而言就像面包和水一样不可缺少;而贝拉则感觉自己只是受到一些教养方面的培养,正规而乏味,因而总是非常谦逊地听热情的赫伯特做各种描述。
周三总算来了,贝拉穿着漂亮的夏棉衣服,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漂漂亮亮地来到了约定的花园,而茶具就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面。如果莱依小姐注意到主持牧师的女儿为了让自己以最美好的样子出现而特意安排的位置,她一定会肆无忌惮地笑起来。这花园的隐蔽以及宁静的美,都激发了赫伯特的孩子气,他那愉快的笑声穿过了草地,就像是银铃般的音乐,闯入了贝拉的心。看着脚下延长的树荫,他们讨论意大利,讨论希腊,讨论诗歌以及鲜花;不久,在厌倦一本正经的谈话后,他们更轻松地闲谈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无法叫你菲尔德先生,”贝拉笑着说,“我一定要叫你赫伯特。”
“如果你那么叫我的话,我就叫你贝拉。”
“我也不知道你该不该这么叫。你看,我几乎是个老化石了,因此,我直呼你的教名是件很正常的事。”
“但是,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我的长辈。我希望你完全就是我的一个同伴,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比我年长。而且,我觉得你永远都是贝拉。”
她再一次笑了,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温柔。
“那么,我想,你可以按你的意思来做。”她回答说。
“那当然。”
突然,他很快地拉起她的双手,还没等贝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便吻了她的手。
“别做傻事!”贝拉叫道。她很快地抽回了手,并涨红了脸。
在看到贝拉的不安后,他孩子气地大笑起来。
“哈,我让你脸红了。”
他的蓝眼睛大放异彩,并为自己小小的邪恶而感到高兴。他不知道的是,事后,在贝拉自己的房间里,那吻仍在灼烧着她的手,她哭得很伤心,就像心要碎了一般。
4
莱依小姐走进客厅时,发现准时的牧师已经穿戴好准备用晚餐了,他穿着长丝袜和带扣的鞋子,显得非常惹眼。很快,贝拉也来了,穿着暗色的漂亮衣服,绑着黑缎带。
“我今天早上去霍利威尔街看了看那边的书店,”牧师说,“但霍利威尔街已经毁了。波莉,伦敦已不再是从前的伦敦了。每一次过来,我都会发现有些老建筑不见了,而老朋友们也是分散各处。”
带着愁绪,兰顿先生回忆起在伦敦寻找二手书的那些幸福的日子,仿佛又闻到了那些发霉的书卷味。原来的犹太店主已搬走,新开的书店里不再有那些古老又满是灰尘的过时货,货架上一尘不染,这里显然不太欢迎那些闲逛的懒人。
仆人们通知说,巴洛-巴西特夫人和她的儿子到了。她是个高高的女人,仪态端庄,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也有着自信的脚步;她的灰发浓密而蜷曲,让人想起十八世纪流行的风格,而她的穿衣风格也反映了那个时代正流行什么,让她看起来就像是约书亚·雷诺兹的姐妹。她的举动中透露出一股固执之气,但行为举止又并不失礼,因为在她成长的时代里,礼仪仍是少女教育的一部分。巴洛-巴西特夫人很是为儿子感到自豪:他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高高的,长得强壮又健康,一头黑发并不比母亲的头发逊色多少,相貌生得格外好看。他的骨骼很大,但又并非过于肌肉发达,皮肤黑黑的,有一双大大的褐色眼睛,高挺的鼻子和橄榄色肌肤,再加上饱满而性感的嘴唇,使他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众多的眼球;对于这些,他自己并不是毫无意识。他是个好脾气的懒人,看起来就像是东方美女那般精神不振,并且目无道德,为人也不诚实。为了让自己的寡妇生涯变得有意义,巴洛-巴西特夫人倾尽心力来培养她这个独子,并且很高兴地以为,迄今为止,她成功地让儿子远离了一切邪恶。她希望儿子把自己当做知己,并常常吹嘘称儿子的一举一动,甚至所有的想法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玛丽,今晚我想同肯特先生谈谈,”她说,“他是个出庭律师,对吧?我们已经拿定主意,想要让雷吉进入律师行业。”
虽说雷吉也羡慕穿着漂亮制服的军人,但却一点儿也不向往部队里那种处处受限的生活,对于他父亲挣得财富的商业领域,他也是不无鄙视,因此,他倒是乐得进入更为绅士的法律行业。他隐约知道,如果干这行的话,未来需要出席很多晚宴,对此,他还颇能接受;还知道以后自己将戴假发,穿长袍,与陪审员们高谈阔论,并成为大众羡慕的对象。
“一会儿你坐巴兹尔旁边吧,”莱依小姐回答说,“弗兰克·赫里尔会带你下去。”
“我相信雷吉一定能在法律界一展拳脚的,我能让他跟我一起待在伦敦。你知道吗,他从不让我担忧,有时我甚至感到很自豪,自己竟能让儿子保持如此的美好而纯洁。这世界充满了诱惑,而他又长得如此好看。”
“他确实长得很帅气。”莱依小姐撅着嘴回答道。
她想,如果雷吉有她母亲想象的那么有德行,那自己看人的本事就错得离谱了。他脸上流露出的好色痕迹表明,他并不是嫌恶肉体之罪的人,而他那狡猾的黑眼睛也并未流露出多少天真。
巴兹尔·肯特和赫里尔医生在门口相遇,便一同走了进来。即使在要求苛刻的莱依小姐看来,弗兰克·赫里尔也是她认识的最为幽默的人。他肩膀宽阔,体格健硕,然而个子并不太高,因此他完全有理由嫉妒雷吉·巴西特的长腿;并且他长得也不帅,因为他的眉毛太重,下巴又太方,然而他的眼睛却很有神,有时戏谑,有时严厉,有时又很温柔;此外,他那极富磁性的嗓音很有说服力,他也深知自己的这点优势。一簇小小的黑胡须掩住了他那很好的唇形以及排列极为整齐的牙齿。他给人的印象是,很强壮,脾气不是很好,但往往能够很好地控制住。在陌生人面前,他总是沉默寡言,让人觉得他态度冷淡又勉强,因而往往使人感到不安。而他的朋友们则认为他总是可以依靠的,并渴望得到他的赞誉,虽然有一些熟人常常会指责他目空一切。他并不会为了受到所有人欢迎而极力掩饰自己对愚蠢的不耐烦,因此尽管莱依小姐觉得他的谈话乐趣横生,但或许由于某些原因,其他一些人会觉得他心不在焉、沉默寡言。
弗兰克·赫里尔先生是个很稳重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那些经过深思熟虑说出的话语背后隐藏着非常情绪化的性情。他明白这是自己的弱点,因此老早就锻炼出了面无表情的本领;但那些感觉仍在那里,纷乱起伏、无可抵挡,他很是信不过自己的判断,因为他容易从不充分的理由中得出结论。他不断地审视着自己,就像是内心住着一个危险的囚徒,时刻想着伺机出逃。他感到自己成了生动想象的奴隶,并认识到这与生活的欢愉相对立,而他的人生哲学告诉他,生活的欢愉才是存在的唯一目的。然而,他的热情集中于思想,而不是身体,他的精神总是督促着他的肉体走向理想幻灭的道路。他主要的兴趣在于寻求真理,有时这还会引来莱依小姐的奚落(因为她倾向于对一些疑问置之不理,她对待生活的态度在她轻轻的耸肩中一览无余),而赫里尔先生却将其他男人用以追求爱、名声或是财富的精力用在了这个不同寻常之地。但他的所有研究最终却往往指向了另外的终点;由于确信了当前的生活才是决定性的,他开始尝试充实地度过每一分钟;然而这看起来似乎又很荒谬,那么多的努力,那么多的时间以及各种事件惊人地同时存在,还有世界和人,却最终都将归于虚无。于是,他只能认为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意义的存在,为了进行这科学考察,发展自己的哲学思想,他投入了惊人的热情。而他在圣路克医院的同事们,除了显微镜下的玻璃片外,一概不关注其他事物;在他们——那些优秀的医生们看来,这简直离奇到近乎疯狂。
然而当时,对于赫里尔先生内心所发生的激烈争斗,却鲜有人能够看出蛛丝马迹。他情绪高昂,在大家一起等待着尚未到来的客人之际,他开始同莱依小姐聊天。
“我的到来一定为这晚宴增色不少吧?”他问。
“一点儿也不,”她回答说,“相反,对你这种贪吃的人来说,能来我这里享用精美的晚餐,总比在家抱怨自己做的东西不好吃强得多吧!”
“你可真是忘恩负义啊!无论如何,我没有任何义务为邻居做临时补缺者,而我却来了,并且可能为大家带来无尽的乐趣。”
“像我的一个朋友那样——人们在四十年前可不会这么客气、有趣——当他的邻居做出一些非常愚蠢的评价时,他便会朝她叫‘喝你的汤吧,女士’。”
“还有哪些人会来呢?”弗兰克问道。
“还有卡斯汀洋太太,但她可能会来得很晚。她觉得这是一种时尚,即使是在伦敦的小镇上,也应该要特别留意,不要表现得像是乡下人。莫里太太也会来。”
“你还想让我娶她吗?”
“不了,”莱依小姐笑着回答,“我已经放弃了。但你嘲笑给你介绍有五千英镑年金的美丽寡妇的媒人,就像在嘲笑扒手似的,这样的做法很不厚道。”
“想想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无聊的婚姻,上帝也不会让我娶有智慧的老婆。如果必须要娶的话,我宁愿娶我的厨师。”
“弗兰克,我希望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不过事实上,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莫里太太已下定决心要嫁给我们的朋友巴兹尔了。”
“啊!”弗兰克叫道。
莱依小姐注意到,他的眉间掠过了一朵愁云,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如果她真这么做了,你不认为这很恰当吗?”
“我对这事没有什么看法。”弗兰克回答说。
“我在想,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巴兹尔很穷,但长得漂亮,人也很聪明,而莫里太太也向来喜欢有人文涵养的人。嫁给骑兵最糟糕的是,那会让你日后越来越重视智商。”
“莫里上尉是个十足的傻瓜吗?”
“亲爱的弗兰克,人们一般不会问士兵是否聪明,只是问他会不会玩马球。莫里上尉的一生中做了两件极其明智的事:他立下遗嘱,留给他太太一大笔的财富;接着,又很快去了一个即使愚蠢也无伤大雅的地方。”
由于贝拉罕有的暗示,莱依小姐也邀请了伦敦最时髦的传教士牧师。科林森·法利主教是格罗夫纳街的教区牧师,当仆人通报了这位先生的到来时,看到弗兰克·赫里尔对他嫌恶的表情,莱依小姐不禁乐了。法利先生个子中等,他长着一个很好看的脑袋,一头铁灰色的头发显然经过了很好的梳理;他的手柔软又漂亮,指甲修理得很整齐,还有昂贵的戒指作为装饰。他是美好社会的业余参与者,在选择朋友上也是非常的慎重——这也正是他的魅力之一;对一个认识到世俗的等级和财富之虚无的人来说,皇冠也不能晃到他的眼。而他所能原谅的贫穷,也仅止于家道中落的公爵夫人们,因为她们紧锁的眉上的草莓叶冠,即便已经凋零、褪色,却依然能让最为轻浮之人也望而生敬。在他还是个乡村教区长时,他那温文尔雅的举止和机智的言谈便已为他赢得了很多有权势的朋友,慢慢地,经由这些人的各式影响,他最终走向了更高的位置,这样,也使得他的社交才能更得到赏识。教会的尊严,就像是父之罪那样,可以延续到第三、第四代人身上,因此,很显然,一个祖父是主教的男人通常也是端庄得体的;出身主教家庭的人,自然也就被赋予了彬彬有礼的气质。
不出女主人所料的是,卡斯汀洋太太还是最后到达的客人。
“莱依小姐,希望我没有来晚。”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做出了请求原谅的手势。
“不是很晚,”女主人回答说,“由于深知你认为不准时是件重要的事情,所以我通知你晚宴开始的时间比其他人要早半个小时。”
一行人于是开始庄严地迈向饭厅,并且,法利先生在大概看过餐桌后,表示很满意。
“我常常想,一个精心布置的餐桌是现代社会最为真实的艺术景观。”他对他旁边的人评论道。
他的眼睛扫视着饭厅,发现其装饰于丰裕中透着朴素。法利先生在多瑞斯小姐在世时便来过这里,这一次,他注意到,之前悬挂在房间里的多瑞斯小姐的一幅肖像画不见了。
“莱依小姐,我发现你移走了这屋子先前主人那幅极好的肖像画。”他说着,同时非常优雅地挥动着他那白白的、戴着珠宝饰品的手。
“我无法忍受她每天要盯着我用三餐这个事实,”女主人回答说,“同她一起用餐的情形我至今仍历历在目:她喂给我米糠和橡树果子,像个挥霍的孩子,并用我后半生都不得安宁的折磨来‘款待’我。”
阿尔杰农牧师阴郁地笑了。他向来是怀着善意对待莱依小姐的,但对她的言行却不敢苟同;然而尽管他常常谴责莱依小姐看的一些书或是她言谈的无礼,却总是不带恶意的,莱依小姐当然也深知这点。
“波莉,你可真是一点儿慈悲心也没有,”他说,“虽说伊莉莎确实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但她对别人的要求并不会高于她对自己的要求。我一直很欣赏她那强烈的责任感;这在当下这个人人都为享乐而活的时代里更加难能可贵。”
“阿尔杰农,我们可能不如父辈们那么有道德,”莱依小姐回答说,“但我们比他们要容易相处得多。总之,四十年前,人们的生活无疑是难以忍受的:他们还有个令人嫌恶的习惯,会将一切都讲出来;他们脾气很糟,并且往往喝得太多。我一直觉得我父亲就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典型。当他激动时,他总是称之为义愤,而当我做了什么他所反对的事时,他就会觉得备受折磨——义愤。你知道吗,直到十五岁,他才允许我尝黄油,因为他认为这会对我的身体及心灵造成伤害。我只是靠油滴和杰里米·泰勒长大的。这世界是个危险之地,被杜松子酒和陷阱所包围;每个角落都有不成熟的火山,它们会喷出冒着硫黄烟雾的地狱之火。”
“那是个暴虐的时代,”弗兰克说,“老绅士们傲慢专横,而年轻女人们对此则是心醉神迷。”
“我确信,人们没有过去那么善良了。”巴西特夫人说,一边扫了她儿子一眼——儿子正全神贯注地同卡斯汀洋太太讲话。
“肯定没有了。”莱依小姐回答说。
“人类的堕落也使一些人不再信教,”主持牧师补充道,声音悦耳而沉重,“但大自然的杰作中必包含了天命的扭转。”
同时,雷吉·巴西特正尽情享受着这场超乎自己想象的晚宴。他坐在卡斯汀洋太太旁边,放肆地观察着她。经过快速一瞥,卡斯汀洋太太发现这男孩长得很英俊,因此当她发现他的意图后,为了给他机会从容地观察自己的优雅仪态,她便开始同邻座的另一个人口若悬河地聊了起来。不久,她转向雷吉。
“现在满足了吗?”她问。
“什么?”
“你的‘审查’啊。”
她灿烂地笑着,对着他那好看的黑眼睛迅速发出了挑逗的一瞥。
“相当满足,”他笑着回答说,丝毫未觉难堪,“我母亲已经在想,莱依小姐不该让我坐你旁边了。”
卡斯汀洋太太是那种热情如火的人,长得娇小玲珑,就像是德国德累斯顿产的陶瓷牧羊人,很容易兴奋且无休无止,说话声音大而尖锐;带点儿一闪即逝的紧张,她不断地往椅子后仰,为雷吉说的话而狂笑不止。在意识到自己可以更进一步,而不必担心冒犯了卡斯汀洋太太之后,我们的这位“青年标兵”开始用一种低低的、温柔的音调给卡斯汀洋太太讲一个猥亵的故事,并且就像所有知晓自己的操纵力的男人那样,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眼睛,用的是那种女士杀手的迷人目光,而那种厚颜无耻劲儿也正是他魅力的一部分。她也明白,自己无需假扮端庄,可以毫无掩饰地享受那些愚蠢的男人带给她的乐趣。卡斯汀洋太太有着一张又小又瘦的脸,上面涂着过厚的粉底,颧骨很高,头发则杂乱地排列着,有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美;但这却让雷吉感到很放松,因为有着丰富性经历的他认为这样的女人反而更容易得手。他觉得,尽管他这位邻居已经五十三岁了,但仍是非常漂亮;虽然这位消瘦的金发女士已有了衰老的迹象,但她那贵重的珠宝以及华丽的礼服似乎又弥补了这点缺陷——连桌对面的贝拉都在单纯地想这件领口如此之低的礼服到底是怎样穿在她身上而不会掉的。
男人们的吸烟时间到来后,雷吉给自己添上了第三杯酒,并将椅子挪向了赫里尔。
“我说,弗兰克,”他大声说,“我旁边坐着个漂亮的小妇人,是吧?”
“你从前没遇见过卡斯汀洋太太吗?”
“没有。是个很好的货色,对吧?天啊!我一直觉得这类宴会无聊透顶——政治和宗教,全是那些无聊的东西。但我母亲总让我来,因为她认为这些是聪明的对话。我的天啊!”
弗兰克想起巴洛-巴西特夫人在莱依小姐的餐台上对她儿子进行的夸耀,不禁笑了出来。
“但我说,卡斯汀洋太太确实很有吸引力。这女人!并且,她也不介意你跟她说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像个淑女。”
“这是个很大的优点吗?”
“淑女们一点儿也不好玩,对吧?你可以跟她们谈学术之类的,并且还得小心,不要宣誓。娶淑女们回家或许很好,但在我看来,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开心点,我倒是不会将她们作为我的首选。”
过了一会儿,在大家一起去客厅的楼梯中,雷吉拉住了弗兰克。
“我说,朋友,如果我母亲来感谢你邀请我周六去用晚餐,请不要多说什么。”
“但我并没有发出这种邀请。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希望你在那天和我一起用餐。”
“谢天谢地!你也别以为我想,况且还是整晚谈论臭虫和甲壳虫之类的饭局。这没什么了不起!我是要去和一个认识的小姑娘吃饭——她是个打字员,我的朋友,并且,我还将与她进行真正的爱的接触。我可以告诉你令人眩晕的细节。”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你想要去取乐一个从事打字职业的年轻女士,就要我损害自己圣洁的灵魂?”
雷吉笑了。
“别傻了,弗兰克;你应该帮我的。你不知道有一个想要把孩子控制在自己的围裙带内的母亲有多么糟糕。她要求我告诉她我的一举一动,当然,这我就得编一些故事了。然而她竟能相信我讲的所有那些该死的谎话。”
“你可以一直跟她说谎,直到自己都讲得脸色发青,”弗兰克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弗兰克,别那么残忍。你只需帮我这一次就好。说一句你邀请了我和你一起吃饭对你也没有什么害处。不久前的某个晚上,天啊!我差点儿就露出了马脚。你要知道,我母亲总是会一直等我。我告诉她我要和我的私人老师一起复习到很晚,然后就去了帝国大厦。我在那里碰到了几个小伙子,并喝得有点醉了。如果她看出这点,我们一定会发生争吵,但是我努力使自己稍稍振作起来,并说我正在为头疼而苦恼。第二天,我听见她告诉别人,我几乎是个滴酒不沾的人。”
他们到了客厅,弗兰克刚好在巴西特夫人的旁边。
“啊,赫里尔先生,”巴西特夫人说,“我要感谢你邀请雷吉周六去参加你的宴会。他最近学习非常辛苦,我想有这样的放松对他而言将会是很好的事。他的私人教师有时把他留到十一点多,这样对他恐怕也不太好,是吧?前天晚上,他简直累得不行了,所以他回到家时,连爬楼梯都变得很吃力了。”
“我很高兴雷吉愿意偶尔来跟我一起吃饭。”弗兰克冷冷地说。
“想到他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很高兴。对年轻人来讲,有值得信赖的朋友是很重要的,我相信你一定能给他带来一些好的影响。”
听到这些,雷吉看着弗兰克,意味深长地向他眨了眨眼,随后便高高兴兴地继续同卡斯汀洋太太聊天去了。
5
不久,除了弗兰克·赫里尔以外,其他客人都在向莱依小姐道晚安后离开了,但弗兰克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你还不想回去睡觉,是吧?”莱依小姐问道,“那我们去藏书室吧。”
弗兰克从一个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烟斗,并从一个准备好的烟草缸中取出烟叶填满烟斗,之后,他坐了下来。在注意到贝拉轻微的惊讶后,莱依小姐对此进行了解释。
“弗兰克放了一只烟斗在这里,并让我给他买了他最喜欢的烟草。能在清晨同年轻人这么坐着聊一聊,是年老的一个优势。”
等到弗兰克也离去之后,我们这位老式的、不愿让客人感到不适的女主人便陪同贝拉回到了她的房间。
“我希望你能喜欢这个小聚会。”她说。
“我非常喜欢,”贝拉回答说,“但你为什么会邀请卡斯汀洋夫人呢?她非常的庸俗,你说是吗?”
“亲爱的,”莱依小姐略带讽刺地回答说,“她的丈夫是多塞特郡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而她自己也是出生于富贵又有涵养的家庭。”
“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像是城里人,”贝拉很严肃地说,“在我看来,她是那么的俗气。”
“她确实非常俗气,”莱依小姐回答说,“但却是那种出生于最好的家庭的俗气。说话太大声,并且像个巴士司机那么笑,说着最常见的俚语,穿着也是异常惊人,这些都是有声望的贵妇人的标志。我常常在邦德街见到一些女人,脸颊涂过头发染过,穿着甚至高级娼妓看了都会大吃一惊的服装,而我意识到,她们正是伦敦时尚的领导者……晚安。别期望着早餐时能看到我,早餐仅仅是天上的天使们一起聚众就餐的场合。”
兰顿小姐坐了下来,因为此刻,她似乎尚无睡意。
“不要就这么走了。我想知道关于肯特先生的所有事情。”
莱依小姐像她的朋友那样,在一把扶手椅中舒服地坐了下来。多瑞斯小姐曾经说过,为培养自律能力,一个有德行的人每日应该做两件自己不喜欢的事,对此,莱依小姐曾很不礼貌地回答说,若果真如此,那么她便走上了永恒幸福的康庄大道,因为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她一定会去做两件自己非常厌恶的事情——起床,然后又去睡觉。因此,由于此刻她也并不急着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她便开始向兰顿小姐慢慢地讲述自己所知道的巴兹尔·肯特。说实在的,肯特能引起贝拉注意这一点丝毫不足为奇,因为他的外表是那么不同寻常;他穿着英国传统的晚礼服,很是优雅,但人们觉得,为配合他的浪漫风格,按理说,他应该再穿一件佛罗伦萨骑士所配的甲胄。他的四肢纤细好看,双手洁白又标致,而他那褐色的鬈发留得很长,衬托出了他脸上宜人的色彩;暗暗的眼睛,瘦瘦的面颊,还有饱满肉感的嘴唇,形成了极强的表现力,让人回想起早期意大利图画中那些精神和肉体看起来都在永不停息地进行着战斗的人们——在他们看来,地球永远是那么美好,充满着爱,同时也满是冲突,有着诗意的深邃的蓝天,不过幻灭也随处可见,还有那阴深冷寂的修道院,甚至在描绘的那些朝廷或军营的骚乱中,也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看到过他的人都不认为他以后会有非常平静的日子可过;尽管他那褐色的眼眸同时表现出了肉感和苦行,冲动及侠义,但也有对世界的各种风霜雨雪的敏感。毫无疑问,他将自己暴露于这一切之下,也预示了他必将受到双倍于常人的打击。
“他是维扎德夫人的儿子。”莱依小姐说。
“什么?”贝拉叫道,“你不会是指和五年前那个可怕的案子有关的女人吧?”
“是的,就是她。他当时在牛津,在那里和弗兰克成为好朋友。我最早就是通过弗兰克认识他的。他的父亲是目前住在摩斯利的肯特的堂兄,在他还是个孩子时便去世了,他是由奶奶养大的,因为在他父亲死后没多久,他母亲便嫁给了维扎德勋爵。即使到现在,她仍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过去,她更是风采卓著;所有商店的橱窗里都有她的照片——她年轻时正好赶上年轻人热衷于购买一些自己并不认识的美丽女子的肖像画,并且即使是最纯洁的女士也并不觉得自己的照片被放在文具店或是用于装饰商店柜台是件丢人的事。那个时候,维扎德女士的一举一动总是被详细地记录下来,人们能在她的聚会上见到伦敦最时髦的人、事、物。她会在每一场赛马大会中出现,周围总是围满了她的崇拜者;当然,在剧院中也有一个属于她的包厢,此外,在汉堡,她也是最能吸引人们眼球的人之一。”
“肯特先生见过她吗?”贝拉问。
“在他放假的时候,总会有一段时间是和她在一起的,并且,他也像其他人那样崇拜着她。弗兰克告诉我,巴兹尔也仅仅是崇敬她母亲而已;他一向对美丽的事物充满热情,也很为母亲的超凡外表而感到自豪。我曾在一个聚会中偶然看见过她,她同样也打动了我,而且是我见过的最华贵、优雅的女人之一;有人说,她就像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情妇蒙泰斯达夫人。”
“她喜欢她儿子吗?”
“应该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喜欢吧!她自然不希望儿子缠在自己身边。她在留住自己的青春方面很有一套;而维扎德勋爵的年龄是比她要小的,因此她也不愿意有个快成年的儿子在身旁晃悠。所以她对自己所嫌恶的老肯特夫人愿意照顾巴兹尔而感到高兴。但当他去她家做短期的停留时,她总会给他很多钱,并且每晚带他出去看戏,总是会让他觉得很开心。我敢说,她可能也为儿子的英俊样貌而感到高兴,因为可能他在十六岁时,便长得比很多古希腊男青年更漂亮。但若是他表现出可能会带来不便的依恋,我猜维扎德女士可能不会对此进行鼓励。他从哈罗到了牛津,敏锐的观察家弗兰克告诉我,巴兹尔是个特别单纯的男孩子,尤其开明和坦率,他从不对任何人保留什么秘密,并且总是直率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天马行空,只要是他能想到的。当然,多年来,一直有很多关于维扎德女士的丑闻。她的奢侈行迹声名狼藉,维扎德却并不是特别富裕或是特别慷慨,但他老婆花钱却是大手大脚,她的绿宝石也显然是价值连城。巴兹尔也见过母亲许许多多的男性朋友,或许,当他无比期待着同母亲共度一个难得的假期时,她却因为巴兹尔的存在使自己不能过于张扬而苦恼;当那些陌生的男人给他钱时,他总会安然地放入口袋,认为这是由于他自己的一些优点而应得的。现在,我必须去睡觉了。”
莱依小姐一边逗弄似的笑着,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贝拉却阻止了她。
“不要耍滑头了,玛丽。你心里清楚,我想知道这故事的剩余部分。”
“你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吗?”
“我不管那些,你必须现在就给我讲完。”
莱依小姐在制造了这一小分歧之后,不得不再次坐下,继续讲她的故事,这其实也没有违背她的意愿,她将这视为一场朗诵会。
“唯独在谈到母亲时,巴兹尔会显得很自负,他显然对母亲在社交方面的成功而感到骄傲,也为母亲在各处都能激起人们的赞赏而感到自豪;他可以用生命来为母亲完美无瑕的性格做赌,因此,当那个意外发生时,他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你还记得那事吧!那是引起了假正经的英国人密切关注的事件之一。每一个公告栏上都用大字展现了一件让中产阶级尤其高兴的事:法庭正在处理一桩上流社会的离婚案件,在这个案子中,被指控通奸的共同被告不少于四人。乍看起来,主要因为害怕妻子的挥霍无度,维扎德勋爵最终提出了一纸诉状,指控了妻子及厄内斯特·托伦斯勋爵、鲁姆上校和诺曼·温先生等人。这样看来,这对夫妇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因为后来,维扎德夫人也向维扎德勋爵提起了诉讼,指控他与自己的女仆私通,此外,与一个住在沙福兹贝里大街叫做普拉特尔夫人的女人也有不正当关系。双方相互进行了刻薄的攻击,并且有许多人出庭作证,这是个很罕见的情况。当然,贝拉,你可能也从《教会时报》上读到过这些具体细节。”
“我记得《规范》上进行了报道,”兰顿小姐回答说,“但我没有细读。”
“真是有德行的人!”莱依小姐微微地笑着说,“一般来讲,如果对离婚事件相关进展的报道没有披露名人私生活的更多细节,英国人是绝不会继续保持对这些人的崇敬的……不管怎样,维扎德爵士及夫人相互指控的那些事情也足以使生活在乡村的一些人毛骨悚然。”
莱依小姐暂停了一会儿,接着,在冷静思索之后,就像是她对该问题的关注已长达一生并且小心地权衡了一切利弊那样,她又开始继续她的话题。
“你知道,离婚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进行——一种是体面的,当大家都已不在乎对方或是彼此害怕时,在接下来的阶段里,无需再多说什么;或者是报复式的,两个从前发誓将永远彼此相爱的人开始热衷于诋毁对方,他们也不去管自己因此而粘上了多少污泥。维扎德夫人开始厌恶她的丈夫们,并且尤其厌恶第二任丈夫,因他没像第一任那样,在婚后第四年便优雅地死去。他的小气、坏脾气和酗酒的毛病变得人尽皆知;他让仆人们为自己对夫人私生活的一些指控作证,公开他截来的信件,也召来了生意人,让他们在法庭上宣誓并指出为维扎德夫人的珠宝和服饰付钱的人。维扎德勋爵找到了当时最聪明的刑事辩护律师,在两天的时间里,维扎德夫人拿出了惊人的机智、勇气和智谋来面对一切的交叉质证,若是换作一个脆弱点儿的女性,可能早就崩溃了。正是由于她的聪颖与坚强,因为陪审团崇敬她的奋力反击,部分也由于大家都很难相信这么一个仪表堂堂的女人会做出她丈夫指控的那些可憎的事情,但更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很难在铁锅和瓦罐之类的东西间进行抉择,因此陪审团最终裁定这些指控不成立,这样,维扎德夫人也就得以维持了自己的夫人身份。其他的部分我想你可以自己猜到了。”
“不,我猜不到。玛丽,你接着讲吧!”
“一开始,巴兹尔并不知道此事,后来,他还是早餐时在晨报上读到了这个消息。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读着那篇报道,感情很快从难以置信转变至沮丧和恐惧。这消息击垮了他。他见过无数微不足道的事情,它们从未真正进入他的眼帘,他开始明白,自己的母亲可能和油画上那些为了五英镑便出卖自己身体的妓女无异。”
“但是,玛丽,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贝拉充满疑惑地问道,“这不会是你编造的吧?”
“我是在报上读到的,”莱依小姐粗鲁地回答说,“弗兰克跟我说过很多,而我自己也有常识判断。我自认为还比较熟悉人性,如果巴兹尔没有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想,那他也应该那么想。如果你继续打断我,我永远也讲不完这个故事。”
“请你原谅我,”贝拉谦恭地说,“请继续讲吧。”
“你知道,弗兰克的年龄比巴兹尔大,那时他在牛津攻读医学学士学位。他发现这个孩子羞耻又忧虑,像一个受伤的动物,躲避着陌生的眼光。但弗兰克个性刚强,他劝说他要抛开一切往前看,要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还是像原来那样去大厅就餐。有时,对一个人来讲兴许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另一个人却可能很难克服。巴兹尔想象着所有人都像看待不干净的事物那样看待他,他从前常常夸耀他的好母亲,他猜想,人们现在一定会轻蔑地重复他所说过的话。报纸持续登载着他们那些有教化作用的故事;证人们说出了许多不光彩的事情;而巴兹尔则是日夜无眠、形容枯槁,怎么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痛苦。弗兰克给了他很多力量,后来,他一声不响地去了伦敦,没有告诉任何人。审判结束后,他去见了维扎德夫人,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便不得而知了。他没有再回牛津。那时,帝国部队正在招募新兵,而恰好经过圣詹姆斯公园的巴兹尔刚好看见他们在进行军事操练。他想要离开英国,因为他认为在这里,每个人都轻蔑地对他指指点点,于是,他将这当成了逃离这一切的好机会;他应征入伍,并于一个月后被派到了南非。”
“是做骑兵吗?”兰顿小姐问。
“是的。我想他在部队里表现很杰出,因为他们发给了他委任状,但他拒绝了,后来他们又给他颁发了战地杰出行为奖章。他在那里待了三年,直到最后的一支义勇骑兵队被送回来时,他才跟着返回英国。后来他安定了下来,开始攻读律师资格证,并于去年通过。”
“他见到他母亲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他有一笔微薄的收入,大约每年三百英镑,靠着这些,他可以过上还算说得过去的生活。我觉得他进入律师界只是个形式,因为他本打算写作的。你可能没见过去年他拿出的一本描写南非的小书,里面记录了优美的风景和对风土人情的研究。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成功,但在我看来,这却预示了一个很好的前景;我还记得一些战役的描写中出现过不常见的情节起伏。他现在正在写一部小说,我敢说,总有一天,他一定能写出非常深刻的著作。”
“你觉得他以后会因此成名吗?”
莱依小姐耸了耸肩。
“你知道,要想在文学上获得巨大的成功,你必须要写一些粗俗的东西,但我不觉得巴兹尔有那些东西。要真正地感动和影响人们,你就必须得完全地理解一些东西,而只有当你自身便有一些人性的病垢时,你才能实现这一点……现在,我必须去睡觉了。你太喋喋不休了,贝拉,我想你大有让我整夜就这么和你谈下去的打算。”
这个评价对兰顿小姐来说有点儿刻薄,因为她已近一个小时没有开口了。
6
在这两位女士议论着巴兹尔·肯特时,他正站在圣詹姆斯公园的一座小桥上,深情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在这所有城市中最漂亮的伦敦城里,已不再有比这更漂亮的美景:静静的溪水在月亮的映衬下发出闪闪的银光,树影浓密,外交部的建筑看起来傲慢又稳重,堪称完美,且不逊色于克劳德·洛兰任何精心绘制的正式画作。这晚的天气温暖宜人,万里无云;四周的安静很令人感到愉快,不像在那个时刻总是充满了嬉戏娱乐的皮卡迪利大街。这让巴兹尔想起了法国一些平静的古镇。此刻,他开始难得地情绪高涨起来,因为他终于对一件事情有了确信无疑的把握:那就是,莫里太太是爱他的。从前,虽然他不可能没注意到莫里太太看着他时所表现出的愉悦以及对他的谈话的兴趣,但他并不敢有什么更多的猜想。但就在这个晚上,他们相遇时,在莫里太太向他伸出自己的手时,他惊讶地看到她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而这竟使他自己也突然羞红了脸。他把她带到了餐厅,莫里太太的指头在他臂上的触碰就像火一样燃烧着他。她说得很少,然而却极其专注地听他讲话,就像在找寻他的话中之话,而在偶然的四目相遇时,她的眼睛总是会害怕地闪躲。但同时,她看起来却像是怀着某种奇怪的热切期待,就像是得到了一些天大的好事的承诺,虽然也有一些畏惧,但却是热切地期盼着。
巴兹尔回忆起莫里太太走进客厅时的情景,也想起了自己对她的优雅举止及长裙优美下摆的赞赏。她是个高高的女人,几乎跟巴兹尔一样高,略带稚气,身材看起来也有着蜿蜒的曲线;她的发色既不是很深,当然也没有很浅,灰灰的眼睛暗含着温情,笑容十分甜美,因而也尤其吸引人。即使她的脸长得并不是很美,但她那迷人的表情和白白的皮肤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桑德罗·波提切利笔下的女人们那般略带悲伤却又无比迷人:她们的眼睛里饱含着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忧郁,暗示着一种激情被隐藏及抑制的痛苦,莫里太太恰有着她们那种非常优雅的姿态。但对巴兹尔来讲,莫里太太最大的魅力还来自于她想要保护别人的想法,就像她已准备好了要保护巴兹尔远离世间的一切纷扰,这是巴兹尔感觉到的。这立刻就让他感到自豪、谦卑和感激。他渴望握住她那充满怜爱的手,渴望亲吻她的唇;他似乎已感觉到她将那修长的、白皙的双臂环绕于自己的脖间,带着母亲般的慈爱把他拉近她的心。
那天晚上,莫里太太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她在走廊里直直地站着,边与巴兹尔谈着话,边等着她的马车。她的披风特别漂亮,巴兹尔不禁赞美起来,而她则因为巴兹尔注意到了这点而高兴得微微羞红了脸,然后低头看着披风的浮花锦缎,它同十八世纪的那些布料一样华丽。
“这是我在威尼斯买的,”她说,“但我总觉得自己穿起来不合适。而我又无法抗拒它,因为它像极了画廊里凯瑟琳·科纳若的画像中的一件长袍。”
“只有你才配穿它,”巴兹尔闪烁着双眼回答说,“而它可以压倒所有人。”
她害羞地笑了,并同巴兹尔道了晚安。
巴兹尔·肯特已不再是弗兰克在牛津认识的那个无忧无虑的青年了。那时,他总是很容易陷入各种情绪的纷扰,就像是飘在风中的树叶;因为一些他感兴趣的事情的失败而带来的沮丧感可能很快就被狂喜所淹没。那时,生活看起来是那么美好,从不习惯深思熟虑的他总能轻易地因生活的各种色彩以及不断变化着的美好而欣喜;他已经立志要写书,于是这个多产的年轻人开始连续不断地写着。而当他带着耻辱和沮丧认识到这世界是肮脏的,也是龌龊的之后(他发现了母亲的不贞洁),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抬起头来做人。然而,经过了第一次的恶心反胃后,巴兹尔开始嫌恶自己的感觉;他比任何人都要更爱那个卑鄙的女人,而且他现在坚定地站在她那边。他不该对她进行审判和谴责,在她受到羞辱时,他应该出手援助并保护她。他难道就不能向母亲表明,生活中还有比钦佩和娱乐、比珠宝和华服更为美好的事情?他决定去找她,并带她去欧洲大陆,去一个他们可以隐藏自我的地方;并且,这或许还是个能够拉近母子关系的好机会,过去,虽然巴兹尔盲目地崇拜着母亲,但也因为无法走入她的内心而痛苦不已。
维扎德夫人仍旧住在丈夫位于查尔斯街的住所,在指控被撤销的那一天,巴兹尔匆匆赶到了那里。他想象着母亲可能蜷缩在屋内的一角,害怕昼之明光,形容枯槁,泪如雨下;而他那温柔的心里只是同情,因为他所想象的母亲的痛苦而流血。他将会走向她,吻她,并对她说:“妈妈,我在这里。让我们一起离开此地,去开创一个崭新的生活吧!世界无限大,总有容得下我们的地方。我爱你胜过爱任何人,我将尽力成为一个优秀又忠心的儿子。”
他拉响了门铃,不久,一个认识多年的男管家给他开了门。
“米勒,我现在可以见夫人吗?”他说。
“可以的,先生。夫人正在用午餐。你可以到餐厅去。”
巴兹尔走了进去,然而却在玄关桌上看见了很多帽子。
“还有其他人在这儿吗?”他吃惊地问道。
还没等到管家回答,相邻的房间内便传出了一阵笑声。巴兹尔突然感觉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夫人是在举行派对吗?”
“是的,先生。”
巴兹尔沮丧地望着管家,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想要问他,却又羞于启齿。真相有时是如此惊人。仆人的在场像是一种侮辱,因为他也在那可恶的审判中提供了证词。她的母亲怎么能忍受那些虚情假意、奴颜婢膝的面容呢?看到年轻人眼中的恐惧和苍白的脸庞后,米勒尴尬地把脸转向了别处。
“你可以告诉夫人我来了,并想同她谈谈吗?我去晨间室等她。我想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会去那儿吧?”
巴兹尔大约等了一刻钟,然后听见有人打开了餐室的门,很多人大声说笑着往楼上走去。接着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还是像从前一样的清晰、自信:
“请你们开开心心地玩。我要去见一个人,在我回来以前,不许任何人离开。”
不久,维扎德夫人出现了,唇边仍旧挂着先前的笑容,巴兹尔在等待的间歇所怀疑的问题也立刻就有了清晰的答案。母亲既不沮丧,也不羞愧,但仍像从前一样警觉,同上一次见她相比,既没有少一分庄严,也并未少一分骄傲。他原以为母亲会穿着粗布麻衣,然而!她穿着帕坎长袍,有着只有她才能忍受的那种无畏的夸耀。漆黑的眼睛扑闪着,还是那头华丽的头发,那份奢侈的浮华,丰富的有着吉卜赛皇室韵味的色彩。她长得很高,身材极佳,并且自视甚高,走起路来就像是一个东方女王。
“亲爱的,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叫道,同时因为微笑而露出了美丽的牙齿,“我猜你是想来祝贺我赢得了胜利吧。但你为什么不到餐厅来呢?那里可是非常有趣。你真的应该让自己变得更优雅一些了。”她探出头,将脸颊摆到了巴兹尔面前,等着他的亲吻——这无疑是一个惹人喜爱同时又很新潮的母亲会做的事情,但巴兹尔却选择了退后。甚至他的嘴唇也突然变得惨白。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会有这些事情?”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维扎德夫人微微笑了,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了一根香烟。
“亲爱的,我真的不认为这是你应该管的事情。”
接着,她点燃了香烟,吐出了两个极有水准的烟圈,然后半是轻蔑半是逗趣地看着儿子。
“我没想到你会在今天开派对。”
“他们坚持要来,再说了,我也需要做点儿事情来庆祝我的胜利。”她微微地笑了,“我的天啊!你不知道这有多侥幸。你读过我的交叉质证吗?是那个东西救了我。”
“救了你什么?”巴兹尔带着愤怒,严肃地叫道,“它让你免于耻辱了吗?是的,我读过其中的每一个字。首先,我就不相信那是真的。”
“然后呢?”维扎德夫人冷静地问道。
“但那就是真的,很多人都站出来提供了证明。天啊!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崇拜的人……我想着你的耻辱,于是我过来,想要帮助你。难道你就没意识到那可怕的羞耻吗?母亲啊,母亲,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上帝知道,我并不是想要指责你。跟我走吧,我们去意大利,开始崭新的生活……”
他那激烈的言辞终于被维扎德夫人冰冷眼神中的逗乐给打断了。
“你说得就像我已经离婚了一样。这是多么荒谬啊!如果是那样的话,离开一会儿或许是好事,但即便如此,我仍旧需要面对它。不过,你以为现在我是要逃避吗?我的儿子啊,别那么傻了!”
“你的意思是要留在这个所有人都了解你的地方?你就不怕他们在大街上对着你指指点点,并相互流传一些肮脏的故事吗?并且,不管这些故事多么肮脏,它们竟都是真的。”
维扎德夫人耸了耸肩。
“你有点儿多管闲事了!”她轻蔑地说,并且还因自己的法国口音而自豪,“如果你认为我会去什么破旧的内陆城镇隐藏起来,或是为佛罗伦萨日渐失去其原有地位的社会带去额外的耻辱名声的话,你就是太不了解我了。我将会出现在任何地方,我将会出现在所有的戏院、歌剧院以及赛马场。有一些朋友现在有些看不起我,但你等着瞧吧,再过几年,我便能渡过这些难关了。毕竟,我也并没有比许多人过分到哪里去,如果资产阶级的人知道了一些他们从前并不知道的关于我的事情——我可不在乎。我摆脱了我那猪一样的丈夫,就为了这个,一切的代价都是值得的。毕竟,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他生我气主要是因为害怕我花钱太多。”
“你不感到羞耻吗?”巴兹尔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或者是抱歉?”
“亲爱的,只有蠢人才忏悔。我并没做过什么以后便不会再做的事——除了我所嫁的那两个男人。”
“你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别傻了,巴兹尔,”维扎德夫人没好气地说,“我当然不会继续住在这所房子里。厄内斯特·托伦斯在可胜街有一间更好的小屋还空着,他决定将那里借给我住。”
“但是,妈妈,你不能要他的。这太损害名誉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跟这些男人有更多的瓜葛了。”
“真的吗?我可不能只是因为自己的丈夫将他们指控为共同被告,就抛弃我的老朋友们。”
巴兹尔走近母亲,将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妈妈,你可不能这么说。我知道我愚蠢又笨拙——我有时候会词不达意。天知道,我并不是想要对你说教,但你不认为有的事情就是荣耀与责任、干净又纯洁的吗?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你不必自责。何必去理会人们怎么说,让我们抛开一切远走高飞吧!”
“亲爱的,这太滑稽了。”维扎德夫人回应说。同时,她的脸色也开始变差。“如果你没有比那更有趣的建议,我们还是去客厅为好……你要跟我去吗?”
她走到门口,但巴兹尔拦住了她。
“你还不能走。我毕竟是你的儿子,并且,你也没有权利自己羞辱自己。”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维扎德夫人此刻的微笑暗示着她的脾气正处在爆发的边缘。
“我不知道,但我总会发现的。如果你不再有荣誉,不能保护自己,那么我必须出来保护你。”
“你这个放肆的孩子,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维扎德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去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光芒,“你到这里来说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可怜的自以为高尚的人!我猜想这点来自于你的家庭,因为你父亲从前就是这个样子。”
巴兹尔就这么看着她,此时,愤怒已经压倒了其他所有的情绪;同情已不复存在,他也不再试图掩饰他的愤怒。
“我真蠢,这些年来居然错信了你!我过去竟然拿自己的性命来打赌你是纯洁干净的。而当我读到那些诉纸时,尽管陪审团尚且存有怀疑,但我却知道那是事实。”
“那当然是事实!”她挑衅似的叫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他们无法证明。”
“现在,我为自己是你儿子这事感到羞耻。”
“你不必为我做什么,我的好儿子。你已经有自己的收入了。你以为我想要一个笨拙又没有教养的呆子成天在身边晃着吗?”
“我现在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让我感到恐怖。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我宁愿我的母亲是大街上什么悲惨的女人,也不希望是你!”
维扎德夫人拉响了铃。
“米勒,”待管家进来时,她说道,仿佛忘了巴兹尔的存在似的,“我需要在四点的时候用马车。”
“好的,夫人。”
“你知道我要出去吃饭的吧?”
“是的,夫人。”
随后,她假装想起了正默默注视着她的巴兹尔,此时的他脸色苍白,几乎已不能控制自己。
“米勒,你可以带肯特先生出去了。如果他再要求见我,你可以说我没在家。”
她轻蔑无礼地看着他走了出去,又恢复了她派对女主人的样子。
随后,巴兹尔去了好望角,不愿返回英格兰的他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年,直到役期届满。起初,他的耻辱感让他觉得难以承受,那些忧伤使他日夜煎熬着;但当他与欧洲大陆的距离越来越远,并最终踏上非洲的土地时,丢脸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淡了。他所在的中队被分配到非洲内陆,辛苦的工作减轻了他内心的伤痛;骑兵的苦差事,长途行军,兴奋感和新奇感,这一切都耗尽了他的精力,因此,他的睡眠质量开始变得无比良好,这可是先前从来没有过的。然后便是战争的辛劳及沉闷单调。他经历了忍饥挨饿的日子,也经历了酷暑与极寒。但正是这些事情使他靠近了最初想要逃避的人们,他为他们粗鲁的幽默而感动,被大家的互助所感动——当然,还有生病时的同情。当他看到人们在困难中亲密地共同面对一切时,他从前对人类的那种普遍厌恶消失了。而当他最终如愿进入战场时,由于害怕会死去,他突然产生出一种可以使生活更值得一过的愉悦心情。这时,罪恶、污秽和丑陋都消失了,人们像远古时代那样,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进行抗争,血液在血管中燃烧,死神行走在战斗的人群中;在这里,死亡既不琐碎、肮脏也不卑鄙。
最终,巴兹尔认为,就这么隐藏在那里并不是件勇敢的事。因为他所拥有的才能并不能在好望角给自己带来任何机会。于是,他决心返回伦敦,他开始骄傲地昂起头,勇敢地向人们展示自己。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自立,因为他明白,他已能积极地面对疲劳和欲求,而他胸前的奖章也说明了,他并不缺乏勇气。
在终于回到伦敦后,他开始申请成为林肯律师公会的一员,于是,他一边张罗着想要出版自己在战争期间所写的一些小作品,一边认真地学习法律。尽管他经历的一些风雨使他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并爱上了自省,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开明与乐观精神并不见得就比从前少,于是,他带着炙热的希望踏入了一个新的领域。然而有时,他那处于坦普尔区的房间又显得非常的孤单。他是个渴望有家庭的人,希望能有个女人来为他操劳,希望能常常听见裙子的窸窣作响,或是能有满怀深情爱意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这便是他本性的必需品。现在看起来,他生活中的最后一份遗憾也能得到弥补了,因为莫里太太刚好给了他他所需要的感情,并且,仍对自己有几分怀疑的他还渴望着她的支持。
然后,思索之中的巴兹尔眉头紧蹙,因为在他新生的喜悦之中,突然又升起了被他暂时忘掉的一个疑虑。他走下桥,漫步到林荫大道更为阴暗之处,将手背在身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这么在树木间来回走动着,既困惑,又沮丧。此时夜已深,外面几乎已没有什么人;很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正躺在路旁的椅子上睡觉,挤出混乱怪诞的姿势,还有一个警察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
几个月前的一天,巴兹尔没有在食堂吃饭,反而去了弗利特街的一家酒馆,在吧台后面他发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年轻女孩,立刻就被她所吸引。在那个花哨庸俗的地方,她的清新是那么具有吸引力,而俗丽的装饰却和伦敦的雾一般阴沉;尽管在他用餐期间,并没有男人去和这酒吧女服务员搭讪,他却忍不住要做出一些常见的评论。对此,这女孩做出了傲慢的回应(酒馆很显然是个学习机智妙答的地方),并且,她的笑容给她那清秀的脸又增添了一番别样的魅力。这让他来了兴趣,同时也有些激动,因为还没有谁能仅凭单纯的美貌便给他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巴兹尔告诉弗兰克·赫里尔,那位当时住在圣路克的医生,说他在弗利特街发现了全伦敦最可爱的女孩。弗兰克医生取笑了朋友的激情,为了证明自己的评论,一天,在他们路过弗利特街时,巴兹尔坚持带着弗兰克又一次去了金皇冠酒吧。后来,他自己又单独去过那么一两次,而这位酒吧女服务员也渐渐开始熟悉他,时而给他一个友善的点头致意。巴兹尔喜欢浪漫的幻想,于是他很快对这可爱的女孩有了一些怪诞的空想:为了美化她的职业,他在想象中将时光反转,把女孩想象成为骑士及披甲武士递送麻袋的女仆,想象成为永生的众神分发甘露的赫伯;在他将自己的这些幻想告诉那女孩后,尽管她并未完全理解,然而却是羞红了脸,这是酒吧里那些常客们(公认的仰慕者们)的下流恭维均无力达成的效果。巴兹尔觉得,那抹红晕是他见过的最富吸引力的东西了。
于是,他去金皇冠酒吧的次数更加频繁了,且通常是在下午茶时间,因为那时客人会比较少。他们开始变得越来越友好,一起讨论天气、顾客或是当天的新闻。巴兹尔发现,在她的陪伴下,半小时往往眨眼间便过去了,并且,巴兹尔或许还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因为这位酒吧女服务员对他的照顾似乎比其他的客人要多。一天下午,他去得比平常稍晚,他很高兴地发现,当他出现时,女孩的脸上出现了阳光般的明亮笑容。
“肯特先生,我还怕你不来了呢!”
现在,她开始直呼他的姓名,而女孩的名字叫做珍妮·布什。
“如果我不来,你会介意吗?”
“会有一点儿吧。”
这时,金皇冠酒吧的另一名女服务员走向了她。
“珍妮,今晚轮到你休息,是吧?”
“是的。”
“你打算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珍妮回答说,“我还没有任何计划。”
正说着,一名顾客走了进来,珍妮的朋友同他握了握手。
“我猜还是要同往常一样的东西,是吧?”她说。
“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去玩吗?”巴兹尔轻轻地问道,“我们可以先去吃晚饭,然后随便去什么你想去的地方。”
这建议在他脑海中闪过,于是他便不假思索说了出来。珍妮的眼中则闪现出快乐的微光。
“好啊,我很乐意去。七点的时候到这里来接我,可以吗?”
正在这时,走进来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带着很明显的假牙,还有一副得意的神情。巴兹尔隐隐约约知道,这个男人同珍妮订了婚,人们常常可以看见他往吧台上抛媚眼,并喝掉大量的威士忌苏打。
“珍妮,一起出去吃饭吧?”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提沃利饭馆定个位置。”
“汤姆,今晚恐怕不行了,”她回答说,同时还略微地羞红了脸,“我已经有其他安排了。”
“什么安排?”
“一个朋友答应带我去剧院。”
“谁?”男子露出一脸凶相问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吧?”珍妮回答说。
“如果你不说,我可就走了。”
“我不会拦你的,是吧?”
“给我一杯威士忌苏打吧,赶快!”
男人无礼地说,似乎在提醒珍妮,她就是在那里等候着为他服务的。巴兹尔涨红了脸,他有些生气,很想要告诉那男子,他说话应该小心点儿、客气点儿,但珍妮用眼神阻止了他。珍妮默默地给了这个客人他所点的东西,三人都没再开口,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不久,新来的这位客人喝完了他的酒,然后点了一根香烟。他猜疑地看着巴兹尔并开口搭讪,想要以此来观察了解巴兹尔,然而巴兹尔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并不认为跟他说话是个好主意。
“那么,再会了!”他对珍妮说。
他离开后,巴兹尔问珍妮为什么不把他甩掉,这比直接惹恼他要好。
“我无所谓,”珍妮叫道,“我为他那副德行感到恶心。我还没有同他结婚,如果他现在不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可以自己选择退出。”
他们在索霍区的一家餐馆共进晚餐,为这个小小冒险而情绪高昂的巴兹尔因发现女孩的愉快而欣喜不已。这样的快乐对他是很有好处的,并且,他的那份满足感也并未因为忙于欣赏珍妮的美丽而有所减少。她很羞涩,但当巴兹尔开始取悦她时,她笑得非常漂亮,同时也羞红了脸:他开始想要成为于她而言具有实用价值的人,因为她看起来有着极为宜人的天性;他可以给她新的理念以及关于生活之美的观点,这些肯定都是她闻所未闻的。她戴着一顶帽子,他则穿着普通的礼服,他们就这么坐在戏院二层楼座的后排;但即便如此,这一切对珍妮来说也是不寻常的奢侈,她通常也只是在正厅的后座或是三层看戏而已。演出快结束时,她转向巴兹尔,深情地看着他。
“我今天太高兴了,”她叫道,“和你一起出门比同汤姆出去有意思多了,他总是试图要省钱。”
随后,他们坐着出租马车回到了金皇冠酒吧——珍妮就住在那里,同另一名女服务员共住一个房间。
“你还会再跟我一起出去吗?”巴兹尔问。
“我当然愿意。同其他去酒吧的男人相比,你是如此的不凡。你是个绅士,并且像是对待淑女那么对待我。这也是我一开始喜欢你的原因,因为你并没有看轻我:你总是叫我布什小姐……”
“我更想叫你珍妮。”
“你可以这么叫我,”她回答说,同时也微微笑着,又一次羞红了脸,“其他那些来酒吧的男人总以为他们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但你却从未像他们那样试图要亲我。”
“珍妮,那并不是因为我不想。”巴兹尔笑着回答说。
她没再回答,然而却微笑着,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如果他还看不出这眼神中的邀请,那可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他将手滑到她的腰间,吻了她,然而却为她对他的拥抱毫无反抗而感到吃惊,而这一瞬间的动作突然转变为一个热烈的吻,以致巴兹尔觉得四肢都开始颤抖。马车在金皇冠酒吧停了下来,他扶她下了车。
“晚安。”
次日,当他再去酒馆时,珍妮的脸更红了,但她还是略带亲密地同他问好,而这对长期以来一直处于孤独状态的巴兹尔来讲,已经非常满足了。这让他感到非常知足——终于有人对他感兴趣了。自由倒是很不错,但男人总有着渴望某人的时候,渴望着自己的到来或离去、自己的健康或疾病不再是别人完全不关心的事情。
“你先别走,”珍妮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便一直等着,直到最后一个客人也起身离去。
“我已经解除了同汤姆的婚约,”她说,“昨晚,他在街对面等着,看见了我们一起出门。今天早上,他过来冲我发火。我告诉他,如果不喜欢这样,他可以选择退出。接下来他便大发脾气,我于是告诉他,我再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好一会儿,巴兹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但是,珍妮,你喜欢他吗?”
“不。我根本不想看到他。我过去曾经喜欢过他,但现在不同了。我很高兴能够摆脱他。”
巴兹尔于是忍不住要想,珍妮是为了他才和汤姆解除婚约的。他感到好奇又震惊,内心充满了得意与自豪,但同时,他又担心自己给珍妮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我很抱歉,”他讷讷地说,“我想我可能伤害到你了。”
“你不会因为这样便不再过来了吧?”她望着他那满是疑虑的脸,不安地问道。
他最初想的是,突然的决裂可能对两人都好,但他不能忍受因为他的缘故而使那双漂亮的眼睛失去光彩。而当他看到珍妮的眼里已噙满泪水时,他更是迅速抛开了这个念头。
“不会,当然不会。如果你想要见我,我当然会非常乐意过来。”
“答应我你每天都会过来。”
“我会尽可能多地过来。”
“不行,这样不算。你必须每天都过来。”
“好吧,我答应你。”
他被她的热情感动了,如果他还看不出珍妮对他的一片真情,那他便真的是个呆子,然而,习惯于自省的他却从未问过自己的感想。他希望能给她带来好的影响,并发誓绝不让她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她同他所想的普通的酒吧女服务生有着很大的不同,因此他认为,引导她产生一些个人尊严的想法应该是件不难的事情;他想要带她离开那个较低级的职业,将她放到一个更有利于她学习的环境;尽管在金皇冠酒吧工作了三年,她的性情仍旧是天真无邪,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不可能永远出淤泥而不染,如果他能帮她朝一种更加美好的生活迈进,似乎也更能证明自己对她的友谊。这些思量最明显的结果便是,巴兹尔现在已习惯在她不工作的傍晚带着她出去吃饭看戏。
于她而言,还从来没有人像这位年轻的律师一样,以彬彬有礼的行为及新颖无比的谈话吸引了自己:尽管她有时并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话,但她仍为此感到高兴,并且,像所有女人一样,她假装懂了,也让巴兹尔觉得她并不像他所认为的那样无知。起初,她因为巴兹尔客气地对待她而感到害怕,因为她已习惯了更为随便的对待,而巴兹尔则总是像个公爵一样,正派得体地对待她;但在不知不觉中,钦佩和敬畏也就变成了爱,最终演变为巴兹尔也未曾幻想过的盲目的爱慕。她总是在想,为什么除了他们第一次一起出去的那个晚上以外,巴兹尔再也没有吻过她,分别时也仅仅是亲一下她的手;三个月来,他们所取得的唯一进展只是她开始习惯性地叫他的教名。
春天终究还是到来了。在佛里特街及海滩上,卖花女们在出售漂亮的春天的花朵,她们的花篮给这个阴沉的城市增添了少许别样的色彩。有时,人们被长期单调的劳役弄得疲惫不堪,这个国家的气息会让那些失望的心灵得到振奋:天空很蓝,正是在这同一片蓝天下,有着绿绿的草地以及枝繁叶茂的树木。有时,西边的天空中会有一团团层叠的云朵,在阳光下美得让人眼花缭乱,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又变成了泛金的玫瑰红。它们的光辉可以笼罩整条街道,这样,那熏黑的水汽也泛出了乳白色光芒,每颗心都为这美丽的伦敦小镇而动容。
五月的一个温和的夜晚,空气柔和而又泛着芳香,这样的夜晚足以使沉重的脚步变轻,使疲倦的思绪得到释然——并且是以一种奇怪的带着悲伤的欢乐的形式。是夜,珍妮和巴兹尔去索霍区一家他们常常光顾的小餐馆里用餐。之后,他们去了音乐厅,但在那个甜蜜的晚上,音乐厅的噪声和刺眼的强光让人觉得无法忍受;黑暗宜人的街头在召唤着他们,很快,巴兹尔便建议说,或许他们可以离开这个沉闷的地方。珍妮欣然应允,因为歌者让她觉得无精打采,并且,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宁情绪让她的心因为一些无以名状的渴望而激烈跳动着。他们走进了夜色之中,有那么一会儿,珍妮睁大眼睛就这么盯着巴兹尔,眼神中奇怪地混杂着一些恐惧与人类最原始的野性欲望。
“我们到河堤上去吧,”她轻声对巴兹尔说,“那里很安静。”
他们看着静静流淌着的河流和对岸的大商店,以及杂乱无章地点缀着璀璨明星的夜空。这些孤灯的微光就像是怀着恶意的眼睛,给那成堆的方形肮脏砖块带来神秘感,暗示了一些违法的激情和罪恶的丑恶故事。是时正处于低潮期,石墙之下,长长的一段狭长沙地在闪烁着微光;但有着简易拱门的滑铁卢桥却是异常的整洁,那些黄黄白白的灯光在水面上留下了艳丽的倒影。近处,停靠着三只船舶,靠着船身挂着的红灯笼,它们的轮廓才隐约可见;它们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因为,即使它们已遭废弃,它们却仍然象征着奋发的生命、激情以及劳役:他居住在日益加宽的河流上的努力、坚强的人们,它们所有的肮脏残酷里都蕴含着浪漫,他们在走着一段永恒的朝圣路,朝向大海,朝向一个广阔无垠的世界。
他们沿着威斯敏斯特桥慢慢地走着,迂回的堤坝上的光被奇怪地反射过来,所以,火红的水面上惊现一片森林,而水中的倒影似乎本应是一座神秘而无形的城市。虽然这是个美好的夜晚,空气中还满布着春日的芬芳,然而短程的行走让他们觉得很累,他们的肢体开始变得如铅般沉重。
“我走不回去了,”珍妮说,“我太累了。”
“那我们叫一辆马车吧。”
巴兹尔叫住了一辆双轮双座马车载他们回家。他给了车夫弗利特街金皇冠酒吧的地址。巴兹尔和珍妮没再说话,然而这沉默仿佛预示了比言语更为重要的东西。最终,珍妮爆出一个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就像那话语是生生被拽出来一样,以此打破了让彼此都深感压抑的沉默。
“巴兹尔,为什么在我们出去的第一个晚上之后,你便不再吻我了?”
她并没有看着他,他则装作没有听到,然而珍妮却感到了他四肢的颤抖。她的喉咙开始变得燥热,一阵恐怖的焦虑席卷了她。
“巴兹尔。”她声音嘶哑地叫道,坚持要向对方寻一个答案。
“因为我并不在意这事。”
她现在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胸中的悸动,而车夫也像是一边行车,一边在心里暗暗地下着赌注。他们就这样在漆黑的堤坝上疾驰着。
“但是我希望你那么做。”她狠狠地说。
“珍妮,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他却被一股更强劲的力量所控制,一边说着,一边去吻珍妮的唇;因为他对这份甜蜜已忍耐多时,这甜蜜便有了双倍的滋味。她则像个野兽一样,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暗香驱走了所有的疑虑:于是,他也顾不得道上有没有路人,热切地将她紧紧搂到自己胸前。巴兹尔为珍妮的美丽而疯狂,这顺从美人的屈服反倒使巴兹尔更富有激情,他为那个似乎永无止境的吻而疯狂,在他的整个一生当中,还从未有过如此狂喜。他的心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不止。
“珍妮,你会跟我到我家去吗?”他在珍妮的耳边低语道。
她并未做出回答,却让自己的身体与他靠得更近了。他掀开马车顶上的幕帘,告诉了马车夫他家的地址。
一周以来,甚至是一个月以来,巴兹尔一直因这个女人将爱奉献给了他而感到自豪、陷入狂喜;他开始更加自信地面对这个世界,生命也开始有了新的内容与活力。然而不久,这一浪漫的冒险便演化为有些庸俗的密谋,当回忆起过去那洁白纯净的理想时,他发现自己已放弃了崇高的追求,感到追悔不已。他的这份爱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念头,哀伤中透着喜悦,他沮丧地认识到,珍妮已经将心灵和身体都交付给了他:珍妮付出的是不朽的激情,相比而言,自己的感情可说是非常冷淡。他每日都在点燃着珍妮的激情,因此,他已变为珍妮生活中的必需品,如果他由于太忙而没去见他,他便会收到一封充满渴望的来信,这类令人感到同情的来信总是充满了拼写错误,表达也很笨拙,然而目的却只有一个:恳求他去找她。珍妮是很苛求的,因此,尽管对巴兹尔而言,金皇冠酒吧已日渐失去其吸引力,然而他却不得不坚持每日前往。这女孩完全没有受过教育,他们一起度过的傍晚也变得日渐沉重——现在,他们不再去剧院,而是待在巴兹尔的房间里。他发现,谈话往往会非常困难。他意识到,他的手脚都被套上了锁链,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它们除了带来了令人惧怕的疼痛外,没有带来任何实质上的东西。他是个不太会处理此类事情的人,也常常问自己,这样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有好几次,他下定决心要同珍妮分手,但每每等到实际面对珍妮时,看到她对自己的感情依赖,他便顿时勇气全无。六个月来,在巴兹尔心里,这段关系已降级至一种习惯而维持了下去。
但仅仅是靠着反复地提醒自己现已不是自由之身,巴兹尔才得以抑制住自己对莫里太太的感情,他想到,他对莫里太太的感觉是远异于从前任何感觉的。现在,他迫切地想要斩断使他降格的那段过去,并从此过上一种崭新而有益的生活:尽管可能会付出代价,但他必须要和珍妮一刀两断。他知道莫里太太想要在冬天出国去,而他自己也确实没有不去意大利的理由;这样,他便能偶尔见到她,并在六个月后,光明磊落地向她求婚。
在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并下定决心之后,巴兹尔结束了他的独自漫步,开始慢慢地向皮卡迪利大街走去。经过白日的喧嚣后,此刻这里的安静显得极不自然,甚至还有些诡异,似乎让人难以置信;大街则是庄严、空洞又宽广,被安静所横扫,也因平静的河流而放松下来。空气纯净又清澈,却可以激起回响,因此,只是一辆马车便能使整个地方显得喧嚣起来,马匹那咔嗒咔嗒的有力奔跑会在空气中久久回荡。排成一行的电灯因为它们的规则而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压倒一切而又稳重无比,在各家房顶上闪烁着,冷漠又猛烈;往低处,灯光使得公园笔直的栏杆及近处的树木显出了形状,也突出了远处枝叶茂密的黑暗之地的轮廓。闪烁其间的煤油灯的黄色火焰亮过了一串大小不一的褪色宝石。四周寂静无声,但除了打开着的窗户,其余都为一片白的房屋却有着一种别样的沉默;这些沉睡的房屋都已关好了门窗,闩上了门闩,虽然装点了人行道,然而却没有秩序,也并不庄严,似乎缺少了人类的嘈杂之音与进进出出的熙熙攘攘,它们便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7
接下来的那个周日,巴兹尔·肯特同赫里尔和莱依小姐共进午餐,还碰上了卡斯汀洋夫妇。这位可爱夫人的丈夫是个体格较壮的人,他往往只给人留下肥胖和谈话毫无新意的印象。他的头发已经掉光,肉肉的脸上打理得比较干净,没有多少胡须的痕迹,他的举止中透着双倍的夸耀,因他既是土地所有者,又是下议院议员。上天似乎对他的沉闷进行了一次奇特的惩罚——让他娶了一位始终活泼过人的女士为妻;并且,尽管他总是不吝于公开表示自己对她的仰慕,她对他却满是不耐烦与轻蔑。卡斯汀洋先生不仅是个乏味的人,而且还喜欢废话连篇,现在,当他发现大家因为他的出现而震惊时,便开始抓住机会发表他那长篇大论的看法,这些更适合在蠢人和烦人精最后的庇护所——上议院里表达出来。
然而没过多久,雷吉便像一只毛皮光滑发亮的小猫一般溜了进来,耷拉着脑袋进到了房间里。经过昨日的嬉戏,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仍旧是非常英俊。莱依小姐一边起身问候他,一边扫了一眼卡斯汀洋太太,在瞥见她的坏笑之后,确信两人对这场会面早有预谋。发现有幽会发生在自己家里,这一事实逗乐了眼光犀利的莱依小姐,要是那位下议院议员没有让她无趣到脾气暴躁,兴许她也不会听任卡斯汀洋太太进一步地上演其把戏。而艾米丽·巴西特实在是过于夸大了自己对儿子的关爱;艾米丽·巴西特那“没有人能像雷吉那么纯洁”的说法惹恼了莱依小姐。
“保罗,”卡斯汀洋太太说,“巴西特先生听说你明天要在下议院做演讲,表示很想去听上一番……我的丈夫——巴洛-巴西特先生。”
“是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我将会发表演讲的呢?”卡斯汀洋先生高兴地问道。
雷吉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他从不着急于撒谎这事。于是,在沉思片刻之后,他直直地盯住了弗兰克,以防止他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进行反驳。
“赫里尔医生告诉我的。”
“你愿意来,我当然很高兴,”我们的演说家接过了雷吉的话,“我会在晚餐前发表讲话。之后你愿意一起用晚餐吗?我怕你可能会不太满意他们提供的晚餐。”
“保罗,他听了你的演讲之后,便不会再介意其他了。”卡斯汀洋太太说。
在这一小伎俩得以成功实施后,一抹淡淡的微笑爬上了夫人的唇。卡斯汀洋先生慢慢地转向莱依小姐,整个身体微微一动,似乎在展示他的雄辩之才。弗兰克和巴兹尔很快起身向莱依小姐告辞;他们一起朝着堤坝走去,有那么一会儿,双方都未开口。
“弗兰克,我要和你谈谈,”巴兹尔最终打破了这沉默,“我在考虑这个冬天可能出国去。”
“你吗?那酒吧的问题怎么办?”
“我不在乎那个。毕竟,我有足够的钱可以这么做,并且,我想尝试一下做些什么来成为一名作家。再加上我也想和珍妮分手,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我认为你确实很聪明。”
“哎,弗兰克,我真希望从未曾进这趟浑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怕她对我的爱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多,我也不想伤害她。每当我想到她将会遭遇的不幸,我都会感到特别难受——但我们又是不可能继续在一起的。”
弗兰克沉默着,紧闭双唇,一脸严肃。巴兹尔意识到了弗兰克这无言的责备,反倒情绪激昂地发泄了出来。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你以为我就没有痛苦,没有懊悔吗?我从没想到她会将这一切看得如此重要。并且,我毕竟是个男人。我也会像其他男人一样,会有激情。我觉得大部分男人如果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巴兹尔,我并不想要责怪你。”弗兰克正色道。
“我原来打算对那女孩做些好事,但我却失去了理智。毕竟,如果我们在夜晚时能像白天那么冷静……”
“生活就是一所假日学校。”弗兰克打断说。
这时,他们已接近了威斯敏斯特桥,一辆马车从他们身旁驶过。他们看见里面坐着莫里太太,她一脸沉重地低垂着头。巴兹尔突然间脸红了,并扭头往回看。
“我想她是不是要去莱依小姐那里。”
“你想再回去,以便确认一下吗?”弗兰克冷冷地说。
他用犀利的眼神盯住巴兹尔,看见他又一次涨红了脸,不过却很快抛开了暂时的犹豫。
“不了,”他坚定地回答说,“我们接着往前走吧。”
“你是因为莫里太太才想甩掉珍妮的吗?”
“弗兰克,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讨厌肮脏丑恶的粗俗密谋。因为我的——因为维扎德夫人,我比任何男人都要渴望一种更干净的生活;但当我和珍妮在一起时,我对自己感到厌恶。即使我从未见过莫里太太,我还是会竭尽全力去结束那段关系。”
“你爱上莫里太太了吗?”
“是的。”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巴兹尔回答说。
“你认为她也在乎你吗?”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我确信了这点;但现在,我又疑惑了。我希望她会在乎我。我无法自已了,弗兰克,这同我对珍妮的爱是完全不同的;它将我提升,也给了我支持。我也不想被视为一本正经的人,当我想到莫里太太时,仿佛一切都变得无比珍贵。我对此感到自豪,因为我对她的爱几乎都是精神上的。如果她也在乎我,并愿意和我结婚,我可能会为这个世界做些好事。我想,如果我离开六个月,珍妮对我的感情可能便会慢慢变淡——逐渐疏远可能会比立刻残忍地分手要好。”
“这当然会减少你的痛苦。”弗兰克说。
“在我自由之后,我会去找莫里太太,告诉她所有的一切,并向她求婚。”
巴兹尔住在坦普尔一个漂亮的小院里,尽管会有坦普尔的日常生活是否肮脏的争辩,但这古老的红房子以及枝繁叶茂、让人感到清凉无比的法国梧桐却展现了充满安静的魅力。他那位于顶层的房间里布置简单,但却体现了一个热爱美好事物的男人的品味。彼得·莱利先生笔下那些甜甜的且总是带着矫饰般优雅的小姐们从墙上的铜板雕刻中往下看,室内的喜来登家具给这学生的房间一种精致的朴素感。
弗兰克装满了他的烟斗,但他们还没坐下多久,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这到底是谁啊?”巴兹尔说,“周日下午我通常都没有客人。”
他走向窄窄的过道,打开了门。此时,弗兰克听见了珍妮的声音。
“巴兹尔,我可以进去吗?家里还有人吗?”
“就是弗兰克。”他回答着,把她引了进来。
珍妮穿着安息日的衣服,对弗兰克医生来讲,那颜色显得有些浓艳刺目,黑色的帽子上有个鲜艳的蝴蝶结,与浅黄褐色的夹克形成鲜明对比,但她的美貌足以盖过她的过度装扮。她很高,生得极好,是个丰乳肥臀而又充满激情的姑娘;她的身形就像是照着完美的希腊女神像雕琢而来,没有哪位公爵夫人能有比她更小的嘴唇或是比她更精致的鼻子;她那粉粉的耳朵甚至比海中的贝壳更为精美。但她那一身鲜艳无比的颜色总是首先引起人们的注意,然后才是华丽的长发、明亮的眼睛以及无比光滑的肌肤。她的脸上有着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气息——这点极具诱惑力,经过带着批判的一番细细观察后,弗兰克也不得不承认,莫里太太虽然在衣着和举止上更胜一筹,但同珍妮相比,却也显得毫无光彩了。
“我以为你今天下午回家了。”巴兹尔说。
“没有,我做不到。今天我们三点打烊,之后我立刻到了这里,但你却没在。我真怕你在六点前都不会回来了。”
很明显,珍妮想要同巴兹尔说话,这样,弗兰克在从容地抖出烟管里的烟灰后,起身离去。巴兹尔则伴随他走到楼下。
“听着,巴兹尔,”弗兰克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借此机会,告诉珍妮我将要离开。”
“是的,我也打算这么做。我很高兴她来了。我本想写信给她,但又觉得不太好。我恨我自己,因为我会给她带去极大的痛苦。”
弗兰克走了。起初,他有些羡慕巴兹尔的好运,他开始诅咒自己的命运,因为还从来没有漂亮女孩如此死心塌地地迷恋过他:但这显然又是令人厌烦的事情,他会比其他人更为强烈地认为这是无法容忍的奴役,因此,巴兹尔的放弃并不是出于谄媚。现在,他走在去俱乐部的路上,想到没有人在等他,也没有人向他要求什么,他开始自嘲式地恭喜自己,因为漂亮女人都把她们的微笑留给比自己更有吸引力的人了。
巴兹尔回到房间,看见珍妮并未像往常那样摘掉自己的帽子,而是站在窗边,盯着门。他过去吻她,她却往后一退。
“今天别这样,巴兹尔。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吧,先把帽子和大衣拿下来吧,放轻松。”
巴兹尔觉得,珍妮可能同她在金皇冠酒吧的老板发生了争吵,或是指责他几天没有去找她,于是他点燃了烟斗,就这么愉快而又若无其事地回答她。他并没有发现,珍妮看他的眼神已不同于往日,但当她开口说话时,她语气中的极度痛苦使他感到震惊。
“真不知道,如果今天没能找到你,我可能会做出些什么。”
“天哪珍妮!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回答里掺进了哭声。
“巴兹尔,我遇到麻烦了。”
她的眼泪触动了他的心,于是,他很温柔地伸出手去抱她;但她再一次退缩了。
“不,请不要靠近我,否则我便没有勇气告诉你了。”
她擦干眼泪,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
“巴兹尔,今天早上,我想要见你。我来到你的门前,但我没有勇气敲门,所以我便走了。然后是今天下午,当没有人来开门时,我以为你已经走了,而我再也无法多忍受一个夜晚了。”
“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珍妮。”
一阵恐怖袭来,他的脸色突然也变得像珍妮那般惨白。她焦虑地望着他。
“前几天,我一直感到不舒服,”她低声说,“于是,昨天我去看了医生。医生告诉我,我有孩子了。”
接下来,她开始掩面痛哭。巴兹尔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当他看到这可怜的被恐惧和羞耻所击垮的女孩,他的心里充满了自责。如果说以前他从未懊悔过,那么此刻,他确实是懊悔无比。
“别哭了,珍妮;我受不了那个。”
她绝望地抬起头,那美丽的脸庞因为绝望和痛苦的打击而变得让人不忍再多看一眼,这一切都在折磨着巴兹尔。他感到非常困惑,脑里闯过了无数疯狂的想法:他也怕了,但同时,在其他一切感情之上的,是得意扬扬的狂喜,因为,他将要成为一个鲜活生命的父亲了。他脉搏的悸动里混入了骄傲,并且,一股奇迹般的、让人无法理解的爱火突然开始灼烧他的心;他将珍妮揽入怀中,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异乎寻常的激情吻了她。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样了;这对你倒是没什么,”她叫道,想要挣开他,“但是我该怎么办?我希望我死掉才好。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没有过什么不端的行为。”
他无法再忍受她的苦恼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似乎变得不可抗拒。擦干这些眼泪并补救错误的方法只有一个,而人在情绪激昂之时,更容易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的整个灵魂都在要求某个特定的进程,这令他情绪高涨,同时也碾碎了所有的最初目标。但当他开口说话时,内心却无比疼痛,因为他正在跨出无法回头的一步,只有上帝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何处。
“别哭了,亲爱的;这也并没有那么坏,”他说,“我们最好马上结婚。”
珍妮惊得急喘了一口气,止住了哭声,默默地看着地面,然后像失了魂似的紧紧靠住巴兹尔。这些话慢慢浸入到她的脑海里,她感到有些迷惑,似乎巴兹尔说的是她无法听懂的某种语言;然而,她继续保持沉默,并开始颤抖。
“再说一次,巴兹尔,”她轻声说,暂停片刻之后,她接着问道,“你是说真的吗?你真能娶我吗?”
她站了起来,直直地望着他,凌乱而又美丽,这个有着无以言表的痛苦的悲剧人物是最能引起高尚的悲悯的。
“巴兹尔,我只是个酒吧服务员。”
“你是我孩子的母亲,并且,我爱你,”他严肃地说,“我一直渴望着能有自己的孩子,珍妮,你让我感到无比荣耀,无比幸福。”
她那泪光闪闪,原本被焦虑及恐怖所摧残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狂喜与幸福感,这让巴兹尔感觉得到了十倍的回报。
“巴兹尔,你太好了!你是说真的,是吧?我真的将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吗?”
“你真把我想得那么坏,认为我现在会弃你而去吗?”
“我有些害怕。最近你不那么在乎我了,巴兹尔,我是那么的不快,但又不敢表现出来。起初,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以为你会生气。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忍饥挨饿,但你可能只是给我钱并让我离开。”
他亲吻了她的手,第一次因为她光芒四射的美而燃烧起来。
“我还不知道我是如此爱你。”他叫道。
她呜咽着躲入他的臂弯,现在,这呜咽却代表着无法控制的激情,于是,她带着狂热的爱,吻上了他的唇。
巴兹尔家的过道上有一个煤气炉,不久,珍妮便拿出了迷人的主妇的优雅,开始准备泡茶:她懒洋洋而又幸福地弄着,为能给他做事而感到自豪,并坚持让他在她准备这些的时候仍旧坐着抽他的烟。
“巴兹尔,我希望我们不必有用人,我可以服侍你。”
“你不该再回那个讨厌的酒吧了。”
“你知道,我不能让他们处于突然缺人的困境。我应该要提前一星期告知他们的。”
“那么马上就做吧,等到你自由了,我们就结婚。”
“我会很幸福的!”她极为高兴地感叹道。
“现在,注意了,我们必须谈一谈。你知道,我并不是非常富裕。我每年只有三百镑的收入。”
“啊!那已经很多了。我的父亲每周从未挣过多于三镑十先令。”
巴兹尔含糊地笑了,因为他的品位很高,很难令人满意地实现收支平衡。但他劝自己两个人的生活可以比一个人过时更节约;这样他便能更专心地研究法律,很快就能挣得额外的收入。并且在等待期间,他还可以写作。他们负担得起位于巴恩斯或帕特尼郊区的小屋子,并且,他们的蜜月也不用太过奢华,只要到康沃尔去过上两周便足矣。但在那之后,他必须立刻开始工作。
“如果我告诉妈妈我快要结婚了,她一定会感到很惊讶,”珍妮笑着说,“你应该去见见她。”
巴兹尔只见过珍妮住在城里的一个哥哥,因他偶尔会来金皇冠酒吧,但却未曾见过珍妮的其他亲戚;他只知道他们住在伦敦北部的蹲尾区。
“如果你没有打算娶我,我不会再回家里去。妈妈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的。今天下楼的时候我就一直很害怕,怕她察觉到什么。”突然,她又产生了疑虑,于是很快地扭头望着巴兹尔,“你是说真的,是吧?你现在不会反悔吧?”
“当然不会啦,你这个傻孩子。你不觉得我能有这么漂亮的老婆,是件很值得自豪的事吗?”
快到六点时,珍妮不得不离开了,因为金皇冠酒吧将在六点开门营业,迎接充满渴望的基督徒们;而一直陪她到达那里的巴兹尔继续往前走着,思考新阶段将会面临的一些问题。能够我行我素而不管别人的赞誉或指责的能力在人类中是很少见的,于是,本质上非常缺乏自信的他此刻最想要得到的便是建议与同情;然而弗兰克很难理解他的这一问题,他也不好意思在同一天里又去打扰莱依小姐。于是,他回到自己的俱乐部,写了一张便条,希望在第二日早上能见到莱依小姐。
这晚,巴兹尔睡得很不安稳,因此第二日起得比平时要晚,在勉强吃了一点儿早餐后,他收到了莱依小姐的答复,表示很乐意在十一点时同他在圣詹姆斯公园一起散步。他准时在那里见到了她。他们闲逛了一会儿,观赏着公园里的野禽,巴兹尔一直在犹豫着,说些不相干的事情,但莱依小姐注意到了他异于往常的严肃,猜到了他可能会有沉重的话题想要提起。
“好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坐下来,直截了当地问道。
“只是想告诉你,我快要结婚了。”
她立即想到了莫里太太,还想着巴兹尔何时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将这消息公之于众。
“就这个吗?”她笑着叫道,“对年轻人来说,这是个非常恰当的行为,你不必看得过于严重。”
“我将会娶一位布什小姐。”
“天啊,她是谁?我从未听说过她。”这位好心的女士回答说,同时吃惊地看着巴兹尔,突然,一段遥远的回忆闪过了她的脑海,“弗兰克曾告诉我,你发现了一个叫做珍妮·布什的女孩,并发誓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就是她吗?”她久久地看着他,一边搜寻着期待中的答案,“你不会是要娶一个弗利特街酒吧里的女服务生吧?”
“是的。”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但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爱上她了。”
“荒谬!一个多情的年轻人可能会爱上许多女孩,但在一个一夫一妻制由议会法案强制执行的国家,他不可能把她们都娶回家。”
“我恐怕无法再给出其他理由了。”
“你大可以写信告诉我这个有趣的消息。”莱依小姐冷冷地回应道。
他沮丧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必须与别人说说这事儿,”他终于开口了,“我感到无比的孤独,没有人帮助我,也没有人给我建议……我决定迎娶珍妮,是因为我不得不那么做。我认识她有一段时间了——一切都是那么的肮脏可恶,昨天,在我离开你之后,她过来找我。她几乎不能自已,可怜的家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然后她告诉我……”
“这一切你早就可以预见到的。”莱依小姐打断了他。
“是的。”
莱依小姐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地用她的遮阳伞拨弄着脚下的沙砾,而巴兹尔在一旁焦虑地看着她。
“你确信你不是在愚弄自己吗?”她终于开口问道,“你并没有爱上她,是吧?”
“没有。”
“那么,你便没有权利娶她。啊!我亲爱的孩子,你不知道婚姻有时会是多么烦人,即使对属于同一阶层并有着共同爱好的人也是如此。我一生认识了许多人,我可以肯定,婚姻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除非你们的激情已经到了使结婚一事已无法避免的程度。并且,我憎恶一切将这视为儿戏的人。”
“如果我不娶她,她会自杀的。她不是个普通的酒吧女服务生。在我认识她以前,她都是很干净的女孩。这相当于是毁了她。”
“我认为你将这一切夸大了。毕竟,这不过是由于你的无知而导致的一个令人遗憾的意外而已;不必因此而感到绝望或是装腔作势。你可以表现得足够绅士,好好地照顾这个女孩。她可以先避到乡下去,直到一切结束,当她回来的时候没人会知道,她也不会变得更糟。”
“但这不是人们知不知道的问题;这是关乎荣誉的事情。”
“现在来谈道德会不会太晚了?我不知道在你引诱她的时候,你的荣誉感跑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我是个十足的混蛋,”他恭顺地回答说,“但我明白地看到了摆在我面前的责任,而且我必须承担起来。”
“你说得好像从前从未发生过这类事情一样。”莱依小姐接着说道。
“哦,是啊,我知道这类事件每天都在发生。如果女孩做出让步,那她可就完了;这完全不关男人的事——让她去做妓女,让她去堕落,然后再绞死她。”
莱依小姐撅起嘴来,耸了耸肩。她想知道他将靠什么生活,因为他的收入如此微薄,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个家庭,并且他并不适合律师界长时间的苦差事。而她太熟悉“文学的”职业,因此知道这行业并不是那么景气。巴兹尔缺乏新闻工作者那种敏捷,他花两年时间才写了一本小说,这能给他带来的收益可能不会超过五十英镑;而他对心理状态分析的热情也使得小说能够盈利的概率变得十分渺茫。此外,他还是个生活奢侈的人,不知道节约和储蓄,也不愿意学习讨价还价的艺术。
“我想,你应该认识到,人们可能会攻击你的妻子。”莱依小姐补充道。
“那么他们也将伤害我。”
“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屈服于这些事情的人。你那么喜欢聚会和去乡间旅行。女人的微笑对你而言也是那么重要。”
“你说得好像我是个极为顺从的人,”他笑着回应道,“毕竟,我只是想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天知道我对此是多么的后悔。但现在,我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路,不管付出多少代价,我也必须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莱依小姐正色看着他,她那锐利的灰眼睛在他脸上仔细地搜寻着线索。
“你不觉得你有些过于看重你的英雄主义姿态了吗?”她问,声音里蕴含着刺骨的寒冷,这让巴兹尔想要退缩,“现如今,自我牺牲已经是个奢侈品,已经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么节制;人们将糖让与别人,是因为那东西使自己发胖了。他们为了完全的爱而做出疯狂的自我牺牲,不管那目标实际上是多么无价值。事实上,那目标很少关乎他们自身;只要能满足自己的激情,他们便不会在乎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当我让珍妮嫁给我时,看到这可怜的孩子那被泪水沾湿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便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啊!我是不是很可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她开心就好了。”
“巴兹尔,我不是在想你是不是很可怜。我是在想,即使没有同她结婚,你对那女孩造成的伤害也已经够大的了……难道你觉得她就只能是完全的凄惨吗?你只是因为自私和胆小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因为你太看重你的自尊,并且害怕自己会令别人痛苦。”
这观点对巴兹尔来说很是新颖,但它看起来却不怎么合理。他很快就把这抛到了一边。
“莱依小姐,你一直没有考虑到孩子,”他慢慢地说道,“我不能让那孩子像个小偷一样躲藏于这个世界。我要让他有一个诚实的名字;不让他承受可怕的恶名便已经很难了。并且,我毕竟也为能成为一名父亲而感到自豪。不管我将要承受什么,不管我们两人将要承受什么,为了孩子,这都是值得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沉默片刻之后,莱依小姐问道。
“我想可能是一个星期后。莱依小姐,你不会弃我而去的,对吧?”
“当然不会。”她回答说,一边也温柔地笑了,“我认为你是个傻瓜,但大多数人又何尝不是。他们从未认识到自己只有一次生命,也不知道错误总是无法挽回的。他们就以下象棋时的心态来对付自己的人生,以为可以试试这步,试试那步,当深陷泥泞时,还能够清空棋盘,重新开始。”
“但生活是一盘总要有人被打败的棋局。死神坐在棋盘的另一边,对你的每一步棋,它都有相应的对攻步法,能够挡开你所有精心策划的方案。”
他们走回老皇后街,各自被自己的思绪所萦绕着,走到自家门前时,莱依小姐表示愿意帮助巴兹尔。巴兹尔犹豫了一下,最终强迫自己开了口。
“莱依小姐,现在还有一件事:我相信,莫里太太……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对,但我不希望她把我想得太坏。”
“恐怕你得忍受这点了,”莱依小姐尖锐地回答说,“你们之间并没有任何跟订婚有关的事情发生吧?”
“没有。”
“我会在这一两天内去见她,并告诉她你快要结婚了。”
“但她会怎么看我呢?”
“我想你不希望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吧?”
“是的。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必须找个人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在所有人中,我最不希望莫里太太知道这件事。”
“那么你就只能任由她随便猜想了。再见。”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其他的话要对我说吗?”他绝望地问道。
“亲爱的,如果你能够承受一切,那么你便可以尝试一切。”
8
莱依小姐发现主持牧师独自坐在藏书室里,因为父女俩下午便要回特肯伯里了,贝拉整个早晨都在逛商店。
“阿尔杰农,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往往给人带来了最多的伤害,”莱依小姐坐下评论道,“坏人在作恶之后即收手,反倒将恶行的危害降低,而且常识也使他们丧失了疼痛感这种缺点;但对于一个意识到自己的正直的人,就没有道理可言了。”
“这可是个颇富颠覆性的学说。”主持牧师笑着回应道。
“邪恶的人犯下罪行后,经验教会了他们要适可而止,于是,产生的伤害反倒更小。但有道德的人一旦从狭窄的小道上失足,他们便会陷入绝望的挣扎,借由美德的名义试图进行弥补,继而接二连三地犯错。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对相关的人所造成的伤害远比十足的恶人要大很多,因为他们无法接受其他的准则也可以行得通。”
“请告诉我你进行这番高谈阔论的理由吧。”
“我有一个年轻的朋友做了一件蠢事,然后试图再做一件蠢事进行弥补。就在刚才,他表面上是来向我征求意见,然而事实上可能是想要我为他的高尚行为鼓掌。”
莱依小姐告诉他巴兹尔的故事,但并未点出相关人物的姓名。
“我第一次担任副牧师职务是在朴次茅斯,”在莱依小姐叙述完毕之后,主持牧师说道,“那时,我根本无法容忍恶行,总是试图去矫正错误。我记得当时我的一个信徒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为了那个孩子,也为了那个女人,我坚持认为这个男人应该娶那名女子为妻。我事实上是拽着他们的头发将他们拖向了神坛,当这女人终于得到了合法的地位时,我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然而六个月后,这名男子割断了妻子的喉咙,当然,他也因此被依法执行了绞刑。我想,如果我没有那么多管闲事,这两个生命也许就不会因此逝去。”
“格伦迪夫人有着出色的理解力,她本不该有现在这样糟糕的名声。她不介意男人是否稍有些疯狂,或是否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但由于她有着令人钦佩的聪颖,她认识到女人需要有些直接的规则:如果格伦迪夫人犯下什么错误,她一定会毫无顾虑地对其进行弥补。社会是个冷酷的怪兽,具有明显的催眠效果,因此,你觉得你可以自由;但这怪兽却一直在注视着你,狡猾地注视着你,并且在你出其不意的时候,伸出它的铁爪将你碾碎。”
“我希望贝拉不会回来太晚,”主持牧师说道,“午饭后,我们并没有太多的富余时间,我们要去赶火车。”
“社会制定了自己的十诫,一个只适合普通百姓的准则,他们并不是很好,也没有很坏;但奇怪之处在于,不管你的行为是超越还是滞后于这一准则,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有时候,当你死后,人们可能会觉得你是个神。”
“但是,阿尔杰农,这样的话,你活着的时候会非常痛苦。”
很快,贝拉进来了,在主持牧师上楼之后,贝拉告诉莱依小姐,根据书商的建议,她为赫伯特·菲尔德买了道登所著的两套有名的大部头著作《雪莱的生活》。
“我希望他很快便能写出可以凑足一个册子的诗,”贝拉说,“那时,我便可以问问他,是否能让我安排这些诗的出版事宜。不知道肯特先生能不能帮我找到一个出版商。”
“亲爱的,你将会为你最好的朋友找到一家银行来支持他的。”莱依小姐回答说。
巴兹尔向他的事务律师宣布了自己将要结婚一事,因为他那笔小财产还由别人托管着,并且需要他母亲在各式文件上签字。一两天后,他收到了这么一封信:
亲爱的孩子,
听说你要结婚了,我想要给你作为母亲的祝福。明天你到我家里来喝茶吧,以正式的形式。你已经生我气很长时间了,男人生气有点荒谬可笑。假如你忘记了,那我鼓起勇气告诉你,我仍是你的母亲。
挚爱你的
玛格丽特·维扎德
附言——这是上天的讽刺之一:尽管一个男人的父亲是个流氓,但他会安慰自己说这关系总是有些不确定,然而对于母亲,他却没法用这类动听的安慰话来欺骗自己。
维扎德夫人很聪明,她早已预言道,由于她的美貌、财富及地位,几年后她必将恢复往日的荣耀。她心里最清楚,那次审判之后,她的地位是摇摇欲坠,若要避开一些陷阱,机智是必要的。她明白,通往社会顶端的两个最好的垫脚石是慈爱和罗马公教,然而这个机敏的人并不会认为她的状态绝望到需要改变信仰,而只要在对慈善的追求中勤奋点儿就够了。于是维扎德夫人费尽心思讨好一个乏味的老夫人,因为这位老夫人的地位和财富使她极具声望,而她的仁慈又使她成为一个易操纵的工具。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是个矮小的老妇人,她戴着假牙和鲜艳的栗色假发,假发总是歪斜地梳向一边;并且,尽管她为人沉闷,却能成功将全伦敦所有真正重要的人物都召集至自己的客厅里。她是维扎德勋爵的一个亲戚,并曾与他发生过绝望的争吵,因此,勋爵夫人便很自然地成了爱德华·斯金格尔夫人唠叨的对象。现在,维扎德夫人选择了一种令人很难抗拒又讨人欢喜的方式:她有着极好的口才,并且记忆力极佳,总是能准确记住自己曾经讲过的假话,因此,她从未被拆穿过;她极尽所能地以悲惨的口吻向爱德华夫人讲述了自己不幸的婚姻,而后者也因此深受触动,并承诺愿竭尽所能地帮助她。她时常出现在这老妇人的派对中,并且,在所有的时尚聚集地,人们也能看到她和老妇人一同露面的身影;不久,人们开始接纳这位不缺钱花的有趣的女人。
当巴兹尔顺从地来看她时,他发现母亲以她最爱的肖像画中的姿态坐着;画中的用色很大胆,它就这么挂在她身后的墙上,通过对比可以看出,十年来,这个聪明的女人并未改变太多。在她旁边放着的,依然是香烟和嗅盐,以及一本最近激起了一场诉讼的法国小说。
高高的她有着清晰的轮廓;她穿着极具炫富色彩的长袍,但不像大多数的农村妇女那样,长袍的边角剪裁并不马虎。她并不想隐藏男人们看来极为富有曲线美的身段,穿着极为大胆暴露的性感服饰,想要引起人们对她身体的特别注意,而并不想掩藏什么。对于各类错综复杂的化妆品,她也并不陌生:一般来讲,那些化过妆的英国女性往往都将自己的脸化得极为糟糕——这就让人感觉是来到了地狱的入口。维扎德夫人无法摆脱化妆让人显得有些邪恶、庸俗的看法,她那缤纷的胭脂盒里隐藏着一个长着小蹄子和尾巴的小小恶魔。因此,一旦陷入其中,为了消除自己的疑虑,她又将这几乎发挥到极致。维扎德夫人用上了聪明人所知道的所有的诡计,得益于她的机智,结果非常令人满意:甚至是她的头发,这个大多数女人都未打理好的地方,也被染成了完全与其眼睛和肤色一致的颜色,这样,大部分的男性往往会在维扎德夫人面前失去其智慧。她的眉毛打理得非常完美,睫毛之上的眼线让她那扑闪扑闪的眼睛看起来更具魅力;而唇上的装饰则出自一个艺术家之手,并且,维扎德夫人的嘴唇并不逊色于丘比特的弓箭。
维扎德夫人已经五年没有见到儿子了,她注意到儿子身上发生的变化,对此颇有兴趣,但却不带丝毫感情。
“我给你泡点茶吧,”她说,“对了,你从好望角回来后,为什么不来看我?”
“你忘了,你命令米勒不要再接待我的。”
“你真不该把那当回事;每当女仆把我的头发弄得很糟糕时,我就会解雇她,但她还是跟了我很多年了。那次之后一周,我便原谅你了。”
四目相对,他们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未曾改变。维扎德夫人耸了耸肩。
“我今天让你过来,是因为我认为经过这五年的时间,你也许变得更宽容了。但很明显,你是那种永远也没有进步的男人。”
要是在一年前,巴兹尔一定会回答,他绝不会宽容不名誉的事情,然而现在,由于自己也深感惭愧,巴兹尔选择了默不作声。他想将气氛维持在礼貌又冷漠的状态,就像她母亲惯常的那样。巴兹尔预见到了她的下一个问题,想到他必须将自己的秘密部分地告诉这个蔑视他的女人,就感觉自己正遭受巨大的煎熬。然而,正因为这是如此令人不快,他决定毫不隐瞒地回答她的问题。
“你将要娶的人是谁啊?”
“是个你从前没有听说过的人。”他笑着回答说。
“你是想要将这幸运儿的姓名保密吗?”
“布什小姐。”
“听起来不是很有名,是吧?她的父亲是谁?”
“他就在这座城里。”
“她家富有吗?”
“很穷。”
维扎德夫人细细地观察着自己的儿子,接着,带着一脸奇怪的表情探身过去。
“冒昧地问一句,她是你那令人厌烦的奶奶称为淑女的人吗?”
“她是弗利特街的一个酒吧服务员。”他大胆地回答说。
第二个问题不出所料地跟着来了,并且是以极高的音调。
“那么,什么时候分娩?”
虽然早有预感,但这还是沉重地打击了巴兹尔,令他惊得不能再惊了。他感到浑身血液一下冲到脸上,腿也开始打战。她则轻蔑地看着他。由于被母亲极强的洞察力揭开了伤疤,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猜对了,是吧?很明显,高尚的人也沦陷了。啊,亲爱的,我还未忘记五年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迷人的语句。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你在谈到贞洁和荣誉时的那番措辞吗?并且你还给我起了名字——一个有教养的儿子通常不会应用到自己母亲身上的名字;但我猜,你老婆可能更是不止于此?”
“如果我的血液里有色欲,那是因为我非常不幸地成了你的儿子!”他狠狠地叫道。
“当我想起你假装是个正人君子的样子时,我总忍不住要崇拜你,你一直都在玩你的小游戏。但是,坦率地讲,你的那些小把戏让我觉得很恶心。我可不喜欢与酒吧服务员的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
“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正准备做出补偿。”
“蠢蛋!圣人让我远离那些忏悔的蠢蛋。如果你不能像个绅士那样犯错,你最好做个有德行的人。一个绅士不会因为诱奸了一个酒吧女服务员就会娶她——除非他有个商店售货员的灵魂。你还敢来对我进行厚颜无耻的说教!”
她一边回忆着过去的事情,一边扑闪着眼睛;她站在巴兹尔身旁,像是个愤怒、暴戾的女神。
“你知道什么是生活吗?你知道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炙热的激情吗?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魔鬼在撕扯我的胸膛。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每一天都过得很愉快,并且以后还会是;并且,不管怎么说,如果你不是个这么自以为是的人,你便能看到,我比绝大多数的女人要好得多,因为我绝不会抛弃倒霉的朋友,或是攻击倒霉中的敌人。”
她言辞激烈地说出了这一切,非常流利,就像是她常常这么自言自语,而现在总算找到了派上用场的机会一样。然而很快,她又恢复了她深知的更为有效的尖酸刻薄。
“等我老了,我会去天主教堂过圣洁的日子,并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巴兹尔冷冷地问道。
“没有了,”她回答说,并耸了耸肩,“你真是个天生的蠢蛋。你是那种注定的平庸之才,因为你无法像个男人一样去面对撒旦。你走吧,去娶你的酒吧服务生吧!告诉你,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愤怒地紧握拳头,转向门口,然而还没等他走到门口,管家便通知说德卡皮特勋爵到了,接着一个又高又英俊的年轻人便走进门来。巴兹尔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他很容易猜到母亲同这位富有的年轻人间的关系。德卡皮特勋爵则很惊讶地目送他离去。
“这位和蔼可亲的人是谁啊?”他问。
维扎德夫人恼怒地笑了笑。“一个蠢货。我对他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是我的前任之一吗?”
“不,当然不是。”维扎德夫人回答说——她被这话逗乐了,“给我一个吻吧,孩子。”
极度失望的巴兹尔回到了坦普尔,他走到自己门前时,珍妮给他开了门。于是他才想起来,她说过那天下午会过来听他关于婚礼的最终安排,他们将在一个登记处举行婚礼。
“巴兹尔,我在海滨遇到我的哥哥吉米了,”她说,“于是我把他带来,想让你们见个面。”
进门之后,他看见桌边坐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两腿悬在空中。他的头发呈黄棕色,尖尖的脸上打理得很干净,双眼看起来很是空洞。他看起来比珍妮更为普通,说话带着伦敦腔,而当他笑起来时,会露出小小的已变色的牙齿,表情十分狡猾可憎。他穿得很时尚——一副城市运动员装扮,带着卷檐的圆顶硬毡帽,一身带方格的套装,以及一件色彩鲜艳的紫罗兰衬衣;他还挥舞着一根细细的竹手杖。
“你好。”他说,并冲巴兹尔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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