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旋转木马 毛姆 第2页,共2页

“不必抱歉,”布什先生愉快地回答说,“我不能待太久,因为我是个商人,但我想,我最好还是顺便过来看看,并给我未来的妹夫问个好。我是个诚恳的人。”

“你真是太好了。”巴兹尔客气地说。

“亲爱的巴兹尔,当他听说我们将要结婚时,他非常吃惊。”珍妮高兴地叫道。

“那么现在,你可别介意,”詹姆斯说。“老兄,我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没有关系,吉米,你可真谨慎!”

“我知道你会觉得难为情。好吧,我该走了。”

“你不喝杯茶吗?”巴兹尔问。

“我祝福你们,不过我可不想打扰你们这对金丝雀。并且我也不是很爱喝茶;我觉得那是女人们爱做的事。我喜欢一些更有力量的事情。”

“吉米就是这样。”珍妮高兴地叫道。

“布什先生,我有一些威士忌。”巴兹尔说着,扬起了自己的眉毛。

“啊,可别这么叫了。你就叫我吉米吧。我受不了这么正式的称呼。我们都是绅士。请注意,我并不是一个喜欢自夸的樵夫,但我敢这么说——我是个绅士。这不是自封的,是吧?”

“亲爱的,这不是。这只是对事实的陈述。”

“这是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因此,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呢?如果我在俱乐部里遇见一个小伙子,而他想请我喝杯酒,我不会问他是不是个贵族。”

“你只是喝酒就是了。”

“你也会这样做的,是吧?”

“我想也是这样。现在,我可以请你喝点儿威士忌吗?”

“既然你如此恳切,那我就来点儿吧。我的座右铭是:绝不拒绝酒水。因为酒对牙有好处。”

巴兹尔倒上了酒。

“握紧了,兄弟,”詹姆斯叫道,“你不必加入太多苏打水。我的运气可真好。”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并咂了咂嘴。

“我想说,这真是太好了。现在,我得走了。”

巴兹尔并没力劝他留下来,他给这位即将离开的客人递上了一支雪茄。詹姆斯接过后仔细看了一番。

“villaryvillar!”他惊呼,“好极了。你是花多少钱买的啊?”

“我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这是别人送我的。”巴兹尔点燃了一根火柴,“你不把标签拿掉吗?”

“如果我知道这是什么,我就不拿掉了,”詹姆斯说,“我并不是每天都能抽villaryvillar的,所以在我抽这种烟的时候,我会让标签留在上面……好吧,再见了,后会有期,我的老朋友。”

他走后,珍妮转向了她的爱人。

“你吻我吧……这里!现在,我可以静静地坐下来跟你说话了。

你喜欢我哥哥吗?”

“我还不怎么了解他。”巴兹尔谨慎地回答说。

“他不是个坏人,并且还很会逗乐。他就跟我母亲一样。”

“是吗?”巴兹尔快活地叫道,“你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吗?”

“那个,你知道,我父亲受的教育不及吉米。吉米是在马尔盖特上的寄宿学校。你也是在寄宿学校念的书,对吧?”

“是的,我是在哈罗。”

“哈罗的空气不如马尔盖特好吧?”

“是的。”巴兹尔回答说。

“亲爱的,坐到我旁边来吧……真高兴我们可以单独在一起了。我真希望一辈子都和你单独在一起。你确定你是爱我的,对吧?”

“是的。”

“很爱吗?”

“是的。”他微笑着重复道。

她仔细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变得两眼无光。她将眼睛望到别处。

“巴兹尔,我有话要对你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怎么了,亲爱的?”

他将手放到珍妮的腰间,把她抱到了自己身前。

“不,别这样。”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躲开了,“请你原地待着别动。如果让我看着你,我就开不了口了。”

他犹豫了一下,猜测珍妮想要告诉他什么。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在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

“巴兹尔,你确定你是爱我的,是吧?”

“我很确定。”他回答说,一边努力让自己微笑起来。

“因为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可怜我或是类似的原因才同我结婚。如果你仅仅是认为你必须这么做才愿意同我结婚,那么我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

“珍妮,你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

“我已经考虑了很久。那天你提出要跟我结婚时,我太高兴了,因此没有去细想。但是,我太爱你了,所以我看出从那以后,事情便很不一样了。我不想伤害你。我知道自己不是你应该娶的那类女人,我也无法帮助你出人头地。”

她的声音很颤抖,但却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说,而巴兹尔则一直默默地听她说着。他看不到她的脸。

“巴兹尔,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很在乎我。如果不是,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们可以就此分手。毕竟,我并不是第一个陷入这种麻烦中的女孩,你知道,我可以很容易地解决这个问题。”

他犹豫了片刻,感觉心很痛。莱依小姐无情的建议以及母亲的嘲讽都再次涌上心头:现在,这女孩自己给他提出了这么个机会,究竟是不是应该抓住它呢?

他终于可以获得自由了,他感到欢欣鼓舞;几个简单的词语便可以击碎那可怕的噩梦,他可以更明智地、更好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但珍妮转了过来,巴兹尔在她那美丽而充满哀愁的眼睛里看到了焦虑;在她那令人震惊的痛苦期待中,她几乎已经不能呼吸。看到这里,巴兹尔失掉了自己的勇气。

“珍妮,不要折磨自己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你这也是在折磨我。你知道我爱你,我想要同你结婚。”

“真的?”

“是的。”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两行泪即刻涌了出来。她沉默了一会儿。

“巴兹尔,你救了我的命,”她终于说道,“我已下定决心,如果你不想娶我,我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是说真的。我无法面对那样的结局。我都已经想好了——我会一直等到天黑,然后,走到桥上去。”

“珍妮,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他说。

然而当珍妮离开后,巴兹尔却几乎垮了,一阵无法控制的绝望席卷了他。他想起了莱依小姐将人生比作下一盘棋,他痛苦地回忆起自己走错的路:结果一次一次地挂在天平上,因此,只要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一切便能重回正轨;然而每一次的选择看起来关系都不大,直到最后,他才看见了宿命性的结果。每一步都是无可挽回的,但在选择的当时却显得不那么重要;人生并不是一个公平游戏,因为问题总是掩藏在微不足道的面具背后。而现在,于他而言,他已经没的选择;他感到了自己在命运面前的无助,仿佛一切在冥冥中早有了安排,而他不过是个傀儡。现在,生活对他而言已是黯淡无光,并且即使是被他视为最大支柱的孩子,也无法给予他丝毫安慰。

“啊,我究竟应该怎么做?”他悲叹道,“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想到珍妮要去自杀的威胁,他就感到浑身发抖,并且,他明白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去做;一个突如其来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似乎找到了解决所有疑惑和不幸的方法。这时,他咬紧牙关,并跳起来。

“我不会这么懦弱的,”他疯狂地叫道,“不管怎样,我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床,我就必须要躺下。”

9

几天后,巴兹尔结婚了,而弗兰克则在登记处帮他处理了各种杂务。之后,弗兰克回到自己家中,发现雷吉·巴西特正舒服地躺在一把扶手椅上,并将他的一双长腿搭到另一把椅子上,一旁还放着弗兰克的香烟和威士忌苏打。

“我的朋友,我看你倒是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刚好路过这里,并且碰巧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于是我便打算进来看看:我母亲认为多和你交往会于我有益。婚礼结束了吗?”

“对于这事,你都知道些什么?”弗兰克警觉地问道。

“比你以为的还要多,我的朋友,”雷吉笑着说,“我母亲告诉了我,并将这作为一种严肃的警告。他说,肯特娶一位酒吧服务生为妻,是因为跟错了同伴,并且还去酒吧。他对她都做了些什么呢?”

“雷吉,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关心自己的事情。”

“如果是因为她怀孕了的话,那他就是个讨厌的蠢货。如果我惹上了这样的麻烦,我宁愿看着这女人被杀了,也不会娶她。”

“我还有些工作要做,我的朋友,”弗兰克简短地说,“接下来就请自便吧。”

“好吧!我再喝一杯。”他回答说,并且自顾自地拿了威士忌酒,“我要出去和卡斯汀洋太太喝茶。”

弗兰克竖起了耳朵,但终究什么也没说。雷吉看着他,得意地笑了,一边还眨巴着眼睛。

“我很聪明,是吧——我认识她才只有两个星期。但这才是与女人交往最好的方法——趁热打铁。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便发现她喜欢上我了,于是我便发起了猛烈攻击。我知道她不会介意,所以我便告诉她我要的是什么;天啊,她简直是太妙了!弗兰克,我现在发现自己很喜欢那些夫人们,你不需要跟她们拐弯抹角。你可以直截了当地跟她们说,并且也不存在什么该死的道德问题。”

“雷吉,你可真是个哲人。”

“你可能认为我很堕落,但事实不是这样。我把她写给我的信念给你听。对了,我会把你家的地址给她——以免信件寄到我家被我母亲拦截下来。”

“如果你的信寄到我这里,它们将立刻被退回去。”

“你真是个低级的无赖,这又没有给你造成任何伤害,”雷吉狠狠地说,“不过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通信,那你就错了,因为,我可以让她寄到我的私人教师家里。我说,我必须把这段内容念给你听听,真的非常有趣。”

雷吉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弗兰克认出了卡斯汀洋太太那大大的字体。

“你不认为将一个女人写给你的私人信件拿出来展示是件很卑劣的事吗?”

“胡说!”雷吉笑着叫道,“如果她不希望别人看到,她就不该写。”

他带着明显的骄傲之情朗读了这封信的部分内容,如果离婚法院的主席听了,将不会对这幸福的一对的关系产生任何怀疑。这个可怜的女人的爱撩拨着雷吉的虚荣心,对他来说,最大的快乐在于对其进行炫耀:他特别地强调了其中某些关于爱的表达。

“‘我至死都是你的。’”他结束了自己的朗诵,“我的天啊,女人也可以写得这么淫荡!最有趣的地方在于,还总是同样的淫荡。但这封信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是吧?她已经不能表达得更清楚了。”

“真是和蔼可亲的青年!”弗兰克说,“你母亲知道你和卡斯汀洋太太之间的关系吗?”

“知道一点儿吧!起初,母亲认为她很庸俗,但当她发现她家世显赫时,当她发现卡斯汀洋太太的祖父是个勋爵时,她突然就不讨厌她了。你知道,我母亲有些势利——她相信卡斯汀洋太太会邀请我们去多塞特郡。天哪,如果果真如此,我会让事情变得很有趣的。”

说话间,雷吉看了看表。

“我得赶紧走了,不然我就要迟到了。”

“你打算工作吗?”

“是的,但那可以以后再说。你看着吧,我不会再去参加下一次考试了。母亲给了我考试的钱,但我都乱花了,因此,我只能告诉她我通过了。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难道不是很不诚实的行为吗?”

“为什么?”雷吉吃惊地问道,“她管我管得太紧了,并且,无论如何,我总需要有些钱。反正你知道,等到她去世了,那些钱终归都是我的,所以这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那周六和你一起吃饭的女人怎么样了?”

“哦,我把她甩了。我想,卡斯汀洋太太会更为划算。她也有些家底,并且,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期待男人们为女人的一切花费买单。”

“我的孩子,你是在试图调和两件相互对立的事情——爱情和经济。”

雷吉离开弗兰克家,向邦德街走去,他发现卡斯汀洋太太尚未到达,因此就在附近来回走着;但在等待了半小时后,他开始有些生气,因此在我们这位可爱的女士出现后,他也没有丝毫笑容。

“我让你久等了吧?”她轻松地问道。

“是的。”他回答说。

“这对你有好处。”

她走进店里,然后他们叫了茶点。

“我可不能吃这些糕点,”她说,“让他们另拿一些来吧。”

第二碟也不是很合她的胃口,于是她加了第三碟。

“我终究还是发现自己最喜欢第一份的味道。”当这些都呈上桌后,她说。

“你应该马上吃一点儿,而不是破坏了这个地方的声誉。”雷吉大叫道。他非常容易发怒,尤其是对别人的这类缺点。

“那女人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我为什么就不能打搅她?并且,她非常放肆无礼,我倒是乐意去经理那里投诉她。”

“如果你真要这么做,我也会跟着去,并告知事实不是这样的。”

“这真是个令人作呕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推荐这里。不过,我可以要点儿甜食作为补偿。”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了一盒精心装饰的巧克力,盒上有缎带和人造的紫罗兰。

“你可以为我买下这个。我喜爱甜食——你会给我买吗?”

“可以,只要有其他人愿意为此付费。”

她将头往后一仰,然后大声笑了,人们都因此转头看着她。为此,雷吉很生气。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张扬。所有人都在看着你。”

“好啊,就让他们看吧。给我一支烟。”

“你不能在这里抽烟。”

“为什么不能?那边也有个女人在吸烟。”

“是的,但她肯定不是什么上等人。”

“胡说八道!是维扎德夫人。只有你在皮卡迪利大街的朋友们才会总想着举止是否得体的问题;她们很怕自己的表现不够淑女,她们总是装得那么古板拘谨。”

卡斯汀洋太太脸上涂了粉,身上还喷了香水,衣着极其艳俗,但又极为时髦;当她说单单是自己招摇的举止便能将自己同水性杨花的女人区别开来时,她那非比寻常的智慧便可见一斑。她远望着维扎德夫人,那位衣着比自己更引人注目也更为华丽的女人(这也体现了维扎德夫人的性格),正和年轻的德卡皮特勋爵坐在一起,而卡斯汀洋太太则在一旁向雷吉讲述着关于这一对最新的流言飞语。

“你知道她是肯特先生的母亲,对吧?顺便问一句,他真的娶了一个大街上的女人吗?”

“是的,”雷吉说,“真是个蠢驴。”

他向卡斯汀洋太太生动地讲述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这件事情的一切。不知为何,虽然知道此事的弗兰克和莱依小姐都极为谨慎,然而,巴兹尔的冒险故事还是很快传遍了整个朋友圈,并且大家都可以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

“我说,雷吉,你明天会去剧院吗?明天上演《美女的彼得堡》,裴伯雷夫人在那儿有个包厢,她邀请我带上我的男人同去。”

“我是你的男人吗?”雷吉问。

“为什么不是?”

“这听起来太庸俗了。我觉得这就是你的男仆的意思。”

听到这里,卡斯汀洋太太爆出了自己最大的笑声,因此人们又再一次将注意力转了过来。这让雷吉感到不知所措。

“你太呆板了!这是你母亲教导你的吗?你知道,她简直是个又老又守旧的人。”

“谢谢。”

“但我打算圣诞节时邀请她去杰斯坦。我们将在那里举行家庭派对,我还打算邀请莱依小姐和赫里尔先生。我不是很喜欢赫里尔,但如果他不来的话,莱依小姐也不会来。可惜她已经不再年轻了,是吧?不然的话,他们可以带着更多的目的来交流人生观。人们说她非常喜欢年轻人;我在想,她都对他们做了些什么。你觉得她年轻时是个很快乐的人吗?”

“我知道,她是个惯常的‘杀手’。”雷吉回答说。他想起了自己读书时代这个慷慨的女人常常给他的那些小费。

“我相信其中必定有些什么,”卡斯汀洋太太反驳说,“否则她不会在意大利住那么久。”

“我母亲认为,莱依小姐是她所认识的最正直的人。”

“雷吉,我希望你不要时刻把你母亲挂在嘴边。要忍受保罗的母亲已经很糟了,更不要说你的了。我想我会邀请那个坏脾气的老太婆来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的:她很讨厌,但也很有钱,并且,她和你母亲很合拍。我们走吧,我对这家小餐馆感到恶心。”

当雷吉准备结账时,发现那盒巧克力价值十五先令,于是,只愿意在自己身上花钱的他感到很不快。卡斯汀洋太太一直让出租马车在外面等着,她提出要载她的护花使者到格罗夫纳花园去——她将在那里同别人继续喝茶。

“我玩得很开心,”在他们到达后,她说,“你最好给马夫五先令。再见,雷吉。希望你明天不要迟到。我们会去哪里吃晚餐呢?”

“我不介意,只要便宜,在哪里都好。”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满地给了马夫五个先令。

“我会请你吃晚餐的。”卡斯汀洋太太说。

“好吧,”他回答说,突然又高兴了起来,“那么,我们就去卡尔顿酒店吧。”

卡斯汀洋太太进到了室内。为了省钱,讨厌步行的雷吉还是迈着沉重的步子闷闷不乐地往斯隆花园走去:弗兰克在断言爱情和经济间的不相容性时,可是展现出了极大的智慧。

“今天花了我近一镑金币,”他喃喃自语道,“有这些钱,我可以和玛奇一起吃三次饭了,她会不会也像那小丫头那么粗俗。”

次日,他与卡斯汀洋太太在卡尔顿酒店的前厅碰面,然后坐下吃饭。服务生给他拿来了酒水单。

“你想喝点儿什么?”他问。

“来点儿有活力的吧。”

这完全与雷吉的想法不谋而合,由于不用付账,他点了自己最喜欢的价格不菲的香槟。为犒赏自己对酒的品味,他带着额外的满足感喝着这酒,因为其价格非常昂贵。卡斯汀洋太太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就像是橱窗里经过灯光小心映衬的凋谢的玫瑰,旨在迷惑购买者,让他们以为这花还很新鲜,并且充满活力:她为自己的外表感到愉悦,也为眼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而感到愉悦,他就像是米开朗琪罗醒着的亚当那般精神不振却又性感无比,因此,她用很大声的腔调、极快的语速来讲话。雷吉的精神因醉人的酒精而振奋,他那对于与一个知名女人的奸情是否值得的疑惑很快便烟消云散了;看着她那价值不菲的华丽长袍,雷吉又感到了兴奋,双眼赞赏地盯着她脖子上及黄头发上的钻石。与一个衣着华丽、家世富有的女人在一个人头攒动的餐馆吃饭对雷吉而言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为此感到骄傲,认为自己是一名快乐的登徒子。

在递东西时,他乘势碰了碰她的手指。

“别这样,”她说,“你让我浑身打战。”看到自己所造成的影响后,卡斯汀洋太太更极力地卖弄起自己的艺术气息和优雅。

“那剧院很糟糕!真希望我们可以不用过去。”

“但是我们不得不去。裴伯雷夫人要带她的男人去,我们得去陪陪她。”

雷吉很高兴能与有身份的人坐到同一个包厢里,并且他知道,这也会令自己的母亲满意。

“他们为什么不帮助你丈夫成为一个准男爵?”他率直地问道。

“我的婆婆并不想为此破费。你知道,保罗不是那种天才——他倒是愿意一试,但近来这称谓的价格有所走高,男爵爵位是你需要支付现金来买的少数东西之一。”

雷吉的胃口很大,这顿晚餐,他吃得很满意。当甜点上来时,他点燃了一支烟,表示自己已经吃得很饱了。

“人们竟然说才智带来的喜悦要胜于食物带来的喜悦。”他叹息道。

他凝视着卡斯汀洋太太,并且,像大多数酒足饭饱后的男人那样,爱意也随之升起,于是,他冲着卡斯汀洋太太来了一个尤其性感的微笑。

“我说,格雷丝,你想不想在哪个周末一起出去游玩一番?”

“啊,我可不能如此冒险。那样做太危险了。”

“那如果我们悄悄地去什么地方呢?想想就觉得妙极了!”

她的心激烈地跳动着,在雷吉那英俊、慵懒的眼神中,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晕眩感;他的手放在桌上,大大的,柔软而又平滑,这番场景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刺激。

“下个月,保罗要去北部做演讲,”她说,“这对我们来讲是个机会,是吧?”

这一冒险吸引了她,雷吉也突然爆发出极强的兴致,这让她开始愿意去冒所有的风险。

“我说,我想到一个办法。”她扑闪着眼睛轻声说,“我们去罗切斯特吧。你还记得吗?巴兹尔·肯特有一天提起过的?我可以简单说我想要去观光或是什么。我觉得那里是个乏味的地方,除了美国人,没人会去那里。”

“很好,”他说,“咱们就这么定了吧。”

“现在我们得出发了,结账走人吧。”

卡斯汀洋太太开始找她的钱包,然后突然回过头尖声笑了。

“怎么了?”

“我忘记带钱包了。那么,只能是你来付账了。你介意吗?”

“幸好我母亲今天早上给了我五英镑。”他冷冷地回答道,然后一边拿出那些闪亮的金镑,一边自言自语,“好家伙,为了这个,我会惩罚她的。”

到达剧院后,他们发现裴伯雷夫人尚未到达,而他们又不知道包厢号,因此只好在入口处等待。他们等了将近半小时,在这过程中,卡斯汀洋太太等得越来越不耐烦。

“她真是太令人讨厌,太无礼了!”她第十次这么叫道,“真希望我没有来,真希望你不是就这么无聊地站着。你就不能说点儿有趣的事情逗我开心吗?”

“我认为你应该耐心地多等一会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表现出一副坏脾气。”

“她现在怎么对我,我以后也会怎么对她。我猜她一定还在和她那可怜的男人在哪里吃饭。你为什么不包下一个包厢,好让我们都能进去呢?”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邀请了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在这里等着,直到他们出现为止。”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你都不会拒绝我要求你做的事。”

“如果你让我做什么合理的事情,那么我会照做的。”

雷吉很有点儿小脾气,而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那爱他的母亲也从未教他要克制这点;但看到卡斯汀洋太太因不耐烦而发怒,他却突然表现出异常的平静,相比焦躁或是发怒,他的平静反倒愈发激怒了卡斯汀洋太太。夫人此时口出恶言,嗔怪他太冷漠无情,并且还严厉地指责他。而他依旧没受到丝毫干扰,仍然和善地回话。

“如果你对我不满,那我可就走了。你以为这世界上就你一个女人吗?我对你的坏脾气感到厌恶。我的天啊,如果这就是已婚男人所要忍受的东西,那么,请上帝保佑我不要结婚。”

他们默默地坐了下来,可以看到,卡斯汀洋太太那涂满脂粉的脸上满是怒色;但等到裴伯雷夫人终于由一个军人模样的魁伟年轻人陪伴着出现在眼前时,卡斯汀洋太太热情洋溢地向她打了招呼,并起誓说自己也不过是刚到那里。而不太习惯这种礼貌的社交方式的雷吉则是难掩其坏情绪,闷闷不乐地同刚来的二人握了手。

演出结束后,雷吉将卡斯汀洋太太送上了一辆出租马车,但并未和她握手,并且,他那英俊的脸上还带着恶毒的怒容,这使卡斯汀洋太太感到极其不安;因为,一开始的心血来潮变成了现在那无以言表的绝望的激情。她有着一个堕落女人的灵魂,多年来,她总是与来来往往的男人们或严肃或随便地调情,但她所追求的主要是他人对她的崇拜,以及有人陪她出去游玩并且为她那小小的奢侈买单。尽管很多人为此付出了全副热情,但她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并且在他们开始变得让人厌烦后小心地甩掉他们。然而现在,在独自回家的路上,她的内心却是单调又空虚,她被那双英俊的眼睛折射出的愤怒折磨着,并悲哀地想起前一天他在出租马车上那个匆匆的吻。

“可能他不会再来找我了。”她呜咽着,痛苦地低语道。

同时,她也有些许害怕——因她明白这个风流、自私的男孩一点儿也不在乎她。任何女人都能满足他,她痛苦但又清楚地意识到,雷吉不过是为她的财富和钻石所晕眩而已。他喜欢在她家里吃饭,并且,能够拥抱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这点很能满足他的虚荣心。但她对为自由而战并不感兴趣,她无力地让自己屈服于这份爱,也不去管这会将她引向何等羞耻与悲惨的深渊。到家后,她给雷吉写了一封充满悲情的信,过去被她残忍玩弄的人们,看到这完全的屈尊姿态,想必也会感到有人替自己报了仇。

亲爱的,不要生我的气,我无法忍受你这样对我。哦!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今晚我的表现很令人讨厌,但我无法控制自己,以后我会尝试去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请写信来告诉我你原谅我了吧,因为你的言行会让我心痛。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格雷丝

她将信折起,准备放入信封,然而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她的脑海。卡斯汀洋太太深知自己所有的浮躁与轻率,但她也注意到了雷吉在金钱问题上的吝啬。她走到抽屉旁,拿出一张十英镑的纸币,再写了一句附言,随后一起装入信封中。

我很抱歉今晚忘记带钱包了,现在我只有这张纸币。除了我应该给你的部分,剩下的你可以拿去买个领带夹。我想给你买个小礼物,但又怕你会不喜欢。请你告诉我,你并不会因为我让你自己去挑选礼物而生气。

这年轻人无关痛痒地读着这封信,但当他读到最后一行时,却突然脸红了,因为母亲曾给他灌输过一些荣誉准则,虽然他很不情愿,但也无法摆脱“接受女人的钱财是最为耻辱的事情”这一观点。片刻间,他感到有那么些羞愧,但这一张纸币是如此的干净并且充满诱惑。他的手指开始发痒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要将这钱送回去,于是,他在自己的写字台前坐了下来。但当他准备将那十英镑装进信封时,他再一次看着它——他犹豫了。

“不管怎么说,关于昨天的晚餐和茶点,她也欠我很多,如果我收下这钱,以后也将用在她身上。她那么富有,这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忽然间,他想出了一个妙计。

“我把她多给的钱拿去赌马,如果赢了,就把这十英镑还给她。如果没赢,那么,这就不是我的错了。”

他将钱装入了口袋。

10

肯特夫妇在卡宾斯水域一个渔民的小屋里度蜜月,这地名浪漫又极富音乐感,使巴兹尔深为着迷;从他们的窗外望出去,长满有气味的金雀花的峭壁,懒懒地倚在五彩缤纷的海边。租给他们房子的老人和蔼又朴素,巴兹尔特别爱听他讲捕捉沙丁鱼的故事、让海边飞舞无数残骸的风暴,以及圣艾夫斯的渔民与来自洛斯托夫特的外省人之间的激战。他还讲了乡间一些活动的复苏,召唤罪人进行忏悔,以及他自己是如何在一个难忘的情形下获得了拯救。现在,他为自己新近发现的对狂野热情的信念而忏悔,但仍旧对来他家里的陌生人一如既往地奉献着自己的热忱。那老渔夫又高又憔悴,脸上布满了皱纹,眼里带着海光的灼伤,看起来像是乡间最真实的表达——有废弃的矿井的疯狂,也有温柔;有彩色粉笔的斑斓,也有贫瘠沉闷。对厌倦了上个月的感情冲突的巴兹尔来说,南部土地那罕见的壮丽有着无与伦比的安静魅力。

一天下午,他们往一个山坡上走去,想要看看当地一些新奇的事物,山顶上立着一块墓碑。珍妮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她只感到十分疲惫,于是坐下来休息,而巴兹尔则继续闲逛。他在金雀花丛中漫步,这些花有深红的,也有翠绿;还有柔和高雅的紫水晶般的石南花:一些孩子将其采摘后扔到一边,因此它们枯萎在草地上,紫色已褪去,就像是皇权衰败的象征。巴兹尔突然想起,那些最有诗意的诗人们,那些极其简洁的话语,杰里米·泰勒不断地为自己朗诵的,那悲伤而又充满激情的《圣洁的死亡》中的片语:“打破病床,饮干酒,带上那玫瑰做的皇冠啊,弄脏那干松做的曲锁;因为上帝吩咐你要记得死亡。”

站在山脚上,他俯瞰着绵延的山谷——远看起来很是壮观,有平静的小溪流,仿佛是昏暗的天堂里那色彩鲜艳而又充满欢歌笑语的古老意大利小镇。天空灰灰的,一片阴沉,云层中孕育着雨,笼罩着山顶,就像是一些将死的异教徒的灵魂组成的薄薄的帏帐,孤独地游荡在这怪诞的基督教传说之中。山顶上有一行干枯的树木,而这年的早些时候曾游历过这一带的巴兹尔发现,它们与夏季很不协调,一阵可怕的黑暗笼罩着康沃尔郡六月的色彩斑斓。然而现在,一切自然景象都融进一片和谐中来,落光了叶子的树干上有许多节瘤,沉默而平静,似乎它们从事物的永恒层面发现了非凡的内容。绿叶和花儿似乎都毫无价值,就像蝴蝶和四月的微风那么短暂,然而却又是恒定不变的。死掉的蕨类植物随处可见,和脚下的土地一样呈褐色,它们是最早枯败的夏季植物,被九月温和的清风冷死。四周一片寂静,让巴兹尔仿佛听到了白嘴鸦的振翅之声,它们在田野的上空飞来飞去,而此时巴兹尔的脑海中竟奇怪地听到了伦敦的召唤。巴兹尔尤其享受这份孤单,因为他一早便习惯了独处,而结婚以后的与人共处不时让他觉得厌烦。他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珍妮没有理由不向往比其原有的世界更为宽广的一片天;她绝不是个傻瓜,只要巴兹尔有足够的耐性,慢慢地,她可能会对他感兴趣的事情也产生兴趣:向一个灵魂展示自己的美是件很美妙的事情。然而他的热情却很短暂,因为下山后,他发现珍妮竟然睡着了,她的头往后仰着,帽子盖住了一只眼,嘴却是大张着。看到这里,他的心沉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珍妮的另一面:在这柔和优雅的美景中,她的衣服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庸俗与粗糙,并且,他那尖锐的眼睛陡然间发现,在珍妮的美貌后面,隐藏着他所讨厌的她哥哥的那一面。

由于害怕下雨,巴兹尔叫醒了她,并建议说他们应该回家了。珍妮深情地望着他笑了。

“你刚才看见我睡着的样子了吗?我睡着的时候嘴是张着的吗?”

“是的。”

“我看起来一定特别糟糕。”

“你的帽子是在哪里买的?”他问。

“是我自己做的。你喜欢吗?”

“我觉得颜色太鲜艳了。”

“这颜色适合我,”她回答说,“这些颜色向来都和我比较搭。”

康沃尔郡下起了毛毛细雨,就像是人类的不幸一般渗入大地,最后,在一天快结束之时,雨大起来了。在薄雾中,在那个夜晚,这乡村陷入一片黑暗。然而,此时巴兹尔的内心却比这番情景更为黑暗,这才不过短短的一星期,已让他开始感到害怕,害怕自己自信地揽下来的这一任务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回到伦敦后,巴兹尔把他的家具搬到了自己在巴恩斯购置的小屋里。他喜欢繁华的商业大街的那种古老风格,因为那将某种乡村的质朴保存了下来,而他的小屋却是在一长排沉闷的、完全相同的郊区住宅之中:在意自己设计的建造者在两边各安排了五十间小房屋,让它们仅能以数字或是扇形气窗上那些浮夸的名字而得以辨识。这对夫妇花了两三周的时间对家里进行整理,接着,巴兹尔又回到了他所喜欢的单调生活里,将大部分的时间奉献给工作。他每天很早就会去办公室,他在那里为“御用律师”担任助手,等待着从不曾到来的简报,然后在五点的时候乘火车返回巴恩斯。然后便是同珍妮一起散步,晚饭后,他会一直写作,然后上床睡觉。现在,从某种程度上讲,巴兹尔对自己安静的婚姻生活感到满意;他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并且能专心地从事写作。婚姻显然能带来某些魔力,因为巴兹尔对珍妮渐渐升起了更为严肃也更为深沉的爱。他因她对自己的仰慕而感到高兴,也为她的谦卑顺从而感动。他全身心地盼望着他们的孩子出世。他们都相信这肯定是个男孩,并持续不断地谈论着“他”,还毫不厌倦地讨论着关于“他”的一切:“他”应该留什么发型,应该去哪里上学。当巴兹尔想象着这个美丽的女人在哺育他的孩子时,觉得这时候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美,他充满了感激与自豪;并且责怪自己曾为娶她一事而犹豫,并且在蜜月中还一度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

珍妮感到无比幸福。她生性有些懒惰,因此,在摆脱了金皇冠酒吧的工作后,她感到十分高兴,从此,她不必再做任何事情。她一招手,便有用人过来供她使唤,她将懒懒地坐着却看着用人工作当做一种极大的享受。她同样也为自己的小家及里面的家具而感到自豪,她自得地擦拭着家里的图画,因为她觉得它们很糟糕;巴兹尔说它们很美,而她知道的是,它们可以值很多钱。同样,珍妮也越来越崇拜她的丈夫,因为她既不明白他的想法,也不体谅他的抱负。她对他只是一味地崇拜。当他进城去时,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折磨,她总会送他到门口,在那里同他告别。预计他要回家的时候,她总会竖直了耳朵,聆听可能出现的脚步声,有时,甚至迫不及待地出门去迎接他。

巴兹尔在待人接物上并没有多大天赋,他从不向别人要求什么过多的东西;然而却想要按自己的意思来塑造同他有接触的人。珍妮的品位极其糟糕,她那很不适合其妻子身份的无知时常让人感到沮丧无比。为了对她进行无意识的教育,就像是吃下涂在果酱上的粉末那般,让珍妮在不知不觉中获得相关知识,巴兹尔给了她很多书,要求她进行阅读。然而尽管她顺从地接受了它们,也不能说明巴兹尔的这一选择就是尽善尽美,因为才勤奋了不到一刻钟,珍妮便扔下了书本,那个早上剩余的时间里,她都在与家中的女仆亲密地聊天。然而,如果她在什么时间里渴望文学食粮了,她会去车站报摊上买一本短篇小说,在巴兹尔回家的时候将它藏起来。一次,巴兹尔在家中偶然发现了一本题为《罗莎蒙德的复仇》的小说,对此,珍妮解释说这书是女仆的。只需一便士,肯特夫人便能读到一个长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浪漫故事,故事中英俊、高贵的英雄与巴兹尔极为相似,而那勇敢无比的角色似乎就像她自己;在客房的床垫下,藏着她最心爱的小说,在这部小说里,一个高贵的女仆牺牲了自己,珍妮为这个故事而心潮澎湃,只因她联想到,如果将自己放到类似的环境里,她也非常愿意为了巴兹尔去冒生命危险。而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巴兹尔总是不厌其烦地同她讨论他给她的书,却没认识到她的知识还是那么的浅薄。

“巴兹尔,我希望你能将你的书读给我听,”一天晚上,珍妮这么说道,“你从未告诉过我关于你写书的事情。”

“亲爱的,那只会让你觉得厌烦的。”

“你是认为我不够聪明,因此不能够理解它,是吧?”

“当然不是!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我当然很高兴读一些给你听。”

“我真为你是个小说家而感到高兴。这是件很不寻常的事情,不是吗?当我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书页上时,我将会感到非常自豪。那么现在,读一点儿给我听好吗?”

不管一个作家有多么疯狂的反对者,他们通常都不会厌恶朗读其尚未出版的著作的要求;这些作品在作家们心里就像是自己的小孩,一旦成型并披上嫁衣之后,其魅力必会有几分折减。而此时的巴兹尔尤其需要赞同感,因为他对自己充满怀疑,而如果此刻有人能赞赏其作品,那么他将能做得更好。他非常渴望珍妮能够对他的写作感兴趣,他至今未对她提及半个字,仅仅是因为自己的羞怯而已。

他的小说背景是十六世纪早期的意大利。在他从南非回国后的某天,在国家美术馆里,这场景突然映入他的脑海,在欣赏完那些唯美的艺术品之后,人对美的感知会尤其敏感。他在美术馆的画作间踱来踱去,欣赏从前喜欢的一些旧作,这个严肃、安静之地给他带来的欢愉远胜于爱或是酒;每每回想起这场景,他便会感到幸福、崇高而冷静,并且收获颇丰。最终,他走到莫雷托所画的一个意大利贵族的肖像前,对于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头脑来说,这表达了后文艺复兴时代所有的精神。不可思议的是,这幅画特别对他的口味。他觉得,画出优美的图案便是画家的终极目标,并带着欣赏之意,注意到阴暗的色彩在这高高瘦瘦的男人身上的修饰效果,在那面大理石的斜面墙上,他显得那么忧郁又无精打采。人们并不知这画中人的姓名,他站立的姿势看起来疲倦又做作;黄褐色的背景反映出了他那经克制的绝望,空洞得就像是精神生活中的沙漠之地;翠绿色的天空又冷又悲凉。图画上给出了日期,一五二六年,他衣服上的袖口有开裂,并有那个时代特有的小洞(复兴运动的早期激情业已消散;因为米开朗琪罗已经死去,而恺撒·博尔贾则在遥远的那瓦拉堕落了);杂色的裙子以深深的樱桃色为主,就色彩的悲恸而言,也并不比黑色逊色,此外还有精致的细棉布衬衫及褶边。他一只手未戴手套,懒懒地落在其长剑的前端,他那修长而精致的手又白又软,既像是绅士,又像是学生。他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部分呈暗黄色,部分又呈鲜红色,帽上画着圣乔治和龙,前方还有一个纪念装饰。

这张脸在黑胡子的映衬下显得更为苍白,这深深地震撼了巴兹尔;巴兹尔恋恋不舍地看着它,眼神一片茫然,似乎除了幻灭之外,世界已不再有任何价值。当下,巴兹尔望着画中的人物开始沉思,并构思出一个故事,然后花了几个月时间将其写下,他开始为此而广泛涉猎那一时期的诗歌与历史,并花大量的时间在大英博物馆。最后,他终于开始动笔了。他想要描述那个时候的意大利社会: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后,意大利带来了一个人类智力上的新纪元,自由思想在这段时期广受欢迎,整个社会都经历了深刻的觉醒。这让当时的男人们仿佛加入了一场战斗,强烈地想要享受每一个时刻,而后来却发现一切毫无意义,然后绝望地后退,因为这世界再也不能提供更多的东西。由于习惯了亲王的奉承和贡多铁里雇佣军的帷帐,小说的主人公经历了各种情绪、残忍搏斗、爱与阴谋,写诗并且谈论柏拉图哲学。写作这一职业很吸引人,但巴兹尔仅将这视为表达心境的一种方式,因为他想通过避开耸人听闻的描写来表现自己对寻常主题的蔑视,他希望仅仅进行一些精神状态的分析。

这样的主题使巴兹尔喜欢的精致风格有了发挥的余地,他开始进行阅读,强调句子的韵律与音乐中的欢愉。他的词汇来自伊丽莎白一世时期,华丽而又感人,某些词汇的美甚至都能使他陶醉。但最终,他突然停了下来。

“珍妮?”他问。

无人应答,于是他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为了不至于惊醒她,他合上书本,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起身。如果她甚至都不能保持清醒状态的话,为她朗读一事也就没有必要了,他带着一些困扰来到了自己的桌边。然而很快,他的幽默感便将其从忧虑中拯救出来。

“我真傻!”他笑着叫道,“为什么以为她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呢?”

而莫里太太曾兴致盎然地听过这同样的章节,并给予了高度评价。巴兹尔想起,莫里哀曾为自己的厨师朗读一些喜剧,如果她觉得很无趣,他就会重写。如果是类似于这样的测试,巴兹尔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小说毁了;但很快他便性急地告诉自己,他是为少数人在写作,而不是为了普罗大众。

感到他不在自己身边,珍妮很快醒了过来。

“天啊!我刚刚并没有睡着,是吧?”

“你还打鼾了。”

“真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在读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困。但巴兹尔,我真的很喜欢它。”

“能写出具有催眠效果的书也挺不容易的。”他冷冷地笑着回答道。

“再给我读一点儿吧。我现在特别清醒,你写得真美。”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愿意再工作一会儿。”

几天后,珍妮那从未见过巴兹尔,也从未来看看他们的母亲到了门前。她是个胖胖的、坚定的女人,她穿着黑缎裙,要说这是她最好的周日服装,大家可能很难相信;她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日子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了,而这周中还有一个安息日。与巴兹尔不同的是,珍妮总是坚持将他们最好的东西留到特殊的日子使用,因此他们平常都用陶器来沏茶。

“妈妈,你不会介意我不拿出银茶壶吧?”待他们坐下来后,她问道,“我们并不是每天都用银茶壶。”

“亲爱的,我也不是每天都会过来看你啊。”布什太太回答说,并抚了抚自己的黑缎裙,“但我想,我现在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了,因为你已经结婚了。你不坐下来喝茶吗?”

“巴兹尔喜欢在客厅里喝茶。”珍妮回答说,一边往每个茶杯里注入牛奶。

“啊,我感到很糟糕。茶是我的最爱,珍妮,你是知道这点的。”

“是的,妈妈。”

“我一直在跟你说,如果一个盘子里只有几片黄油面包,并且涂在上面的黄油少得让人几乎看不见的话,这会让人觉得主人非常吝啬。”

“巴兹尔喜欢这样。”

“在我家里,我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别在家里向你的丈夫让步,亲爱的,否则他会认为一切都是应该的。”

这时,巴兹尔走了进来,珍妮将其介绍给自己的母亲,并紧张地看着她,希望她的举止能得体。布什太太很敬畏巴兹尔拘谨的礼仪,小心地想要表现出十足的淑女气,在拿起茶杯时,用的都是最为优雅的姿势。在做出了一些礼貌的评价后,巴兹尔陷入了沉默,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两个女人艰难地谈着一些琐事。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家门口,仆人立刻通报说,莫里太太来了。

“我想你会允许我来拜访你的。”她说,并将手伸向珍妮,“我是你丈夫的一位老朋友。”

珍妮脸红着退缩了,而巴兹尔却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同莫里太太热情地握手。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刚好赶上用茶的时间。”

“我很乐意来点儿茶。”

她坐下了,看起来很是大方与镇定,而布什太太则肆意地观察着她的长袍。然而珍妮此刻开始意识到,他们只摆出了普通的茶具。

“我去重新弄些茶来。”她说。

“芬妮可以去做的,珍妮。”

“不,我还是自己去弄吧,我将茶叶锁起来了。我必须自己去弄。”她又转向莫里太太补充了一句:“那些女孩都很不老实。”

她匆匆地离开了,之后,巴兹尔开始急切地问莫里太太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你没有写信告诉我你们住在哪里,这让我觉得很可怕。是莱依小姐给了我你们的地址。”

“这地方很有意思,你说是吗?你需要穿过繁华的商业大街来到这里。它是那么的奇怪又古雅。”

他们愉快地交谈着,几乎忘记了布什太太的存在,而后者则阴沉着脸望着他们。而她常常说,自己并不是个甘心成为牺牲品的女人。

“今天天气真好,是吧?”她略带攻击性地打断道。

“太美了!”莫里太太高兴地回答说。

还没等布什太太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巴兹尔便问莫里太太何时去意大利。幸运的是,珍妮刚好在这时候进来了,她母亲看到,她竟端出了银茶壶。她为此感到恼怒,很不高兴,然而却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着。她是个很容易就怒发冲冠的人。她也注意到,在莫里太太到来之前几乎是一言不发的巴兹尔,现在却变得喋喋不休。他很幽默地讲述了他们在搬家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尽管莫里太太觉得这一切很有趣,而布什太太却未从中发现任何乐趣。

最终,这位来客起身准备离开。

“我真的必须走了,再见,肯特夫人。你一定要跟你丈夫一起来看我。”

她走了,身上的丝绸布料也发出一阵飒飒响。巴兹尔陪着她到了楼下。

“妈妈,她是坐马车来的。”正从窗户往下看的珍妮说道。

“亲爱的,我看得出来。”布什夫人回答说。

“巴兹尔看起来有贵族气派吗?”深深崇拜着丈夫的珍妮问母亲。

“贵族才会有贵族气派。”母亲冷冷地回答说。

他们看到巴兹尔在门口同莫里太太有说有笑。接着,莫里太太给了马车夫一个指示,于是,他们慢慢地沿街走着,而马车夫则一路跟着他们。

“珍妮!”布什夫人惊奇、恐慌而又愤怒地叫道。

“我在想,他们会去哪里。”珍妮说着,把脸转了过去。

“亲爱的,听我说,你要看好你的男人。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太信任他。你告诉他,你的妈妈和其他人一样,可以透过砖墙把人看穿……另外,他原来跟你提到过他的这个女性朋友吗?”

“是的,妈妈,他常常提起她。”珍妮很不轻松地回答说,因为事实上,直到这天为止,她根本就未曾听说过莫里太太的名字。

“那么,你告诉他,你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事了。亲爱的,你必须要小心啊!我和你爸爸刚结婚时,也经历了许多的困难。但我坚定我自己的立场,让他明白,我是不会为他的荒唐而妥协的人。”

“我在想,巴兹尔为什么不回来?”

“并且,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从来不将他的女性朋友介绍给我认识。我想或许我还不够好。”

“妈妈!”

“哦,亲爱的,别跟我说话。我觉得你对我太差了,你们两人都是,自打今日从我那舒服的家里来到这里,真觉得是度日如年。”

正在这时,巴兹尔回来了,他立刻就看出了布什太太所受到的困扰。

“呵呵,这是怎么了?”他笑着问道。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肯特先生,”这位生气的主妇颇有尊严地回答说,“我开诚布公地跟你们说,我不否认。我希望自己能受到夫人般的对待,我认为珍妮用六点五便士的茶壶为我泡茶是很不合适的——亲爱的,你们可不能否认它们就值这点钱,因为你们知道的东西,我也知道。”

“下一次,我们会注意这些的。”巴兹尔和气地回答说。

“而在你的女性朋友到来后,珍妮很快就取出了银质茶具。我想,我是不值得你们大费周章的。”

“我一直觉得陶制茶具煮出的茶,味道会更好。”巴兹尔和善地评论道。

“哦,是的,我也这么觉得!”布什太太充满讽刺地回答说,“而且要抓麻雀,你只需在它尾巴上放点盐就可以了。再会!”

“妈妈,你不会是要走了吧?”

“我知道我不受欢迎,我不会等着你们赶我走,因为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而巴兹尔此时正情绪高涨,布什太太的这一番脾气也使他觉得很有趣。

“巴兹尔,你刚刚去哪儿了?”在母亲挑衅般昂首阔步地走出屋子后,珍妮问道。

“我只是将莫里太太送出了街口。我想这会显得礼貌一些。”

珍妮没有再做回答。巴兹尔同他这位出其不意的访客畅谈了自己的写作进程,并且仍在想着她刚给他说过的有趣的事,因此并未注意到妻子此时的沉默。整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说话,而巴兹尔却表现出了鲜有的高昂情绪,这深深地震动了她。晚餐时,他一直在说笑,并未对妻子的不予回应有所察觉。之后,他径自回到桌前开始自己的工作。此刻,灵感纷纷向他涌来,他开始奋笔疾书。而在一旁假装阅读的珍妮却一直在注意着他。

11

在巴兹尔婚后的第二周,莱依小姐早餐时收到了贝拉的来信:

我最亲爱的玛丽:

最近,我非常担心我的朋友赫伯特·菲尔德,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你知道,他的身体并不是太好,不久前,他得了一场可怕的重感冒,看起来似乎很难治愈的样子。他没有好好地照顾自己,看起来很瘦很虚弱。我们的医生已经为他看过,但他仍是没有好转的迹象,对此,我感到特别害怕。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终,我说服他到伦敦来找位专家看看。如果我下周六将菲尔德先生带来,你觉得赫里尔医生会帮他检查一下吗?当然,我会按规矩为此支付费用,但我不希望赫伯特知道这点。我们可以周六一大早出发,如果你能够帮我们进行预约,我们可以直接去赫里尔医生那里。看完之后,我们可以来同你共进午餐吗?

诚挚的

贝拉·兰顿

在弗兰克过来喝茶时,莱依小姐将信递给了他——他有空就会过来喝茶,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随后,她回信说,赫里尔医生很乐意在周六中午十二点接待这位病人。

“我并不认为他有什么问题,”弗兰克说,“但我可以为他看一看。告诉她,她可以不必考虑看诊费。”

“别傻了,弗兰克。”莱依小姐回答说。

到约定的时刻,贝拉和赫伯特出现在了赫里尔医生的诊疗室里。那年轻人很害羞,并且还有些不安。

“兰顿小姐,你可以去等候室坐一会儿吗?”弗兰克说,“我一会儿会派人来叫你的。”

于是,被他的职业习惯所打动的贝拉便退出了诊疗室,随后,弗兰克仔细地检查了病人的脸,那样子就像是在探寻春天的足迹一般。赫伯特则是充满疑虑地看着眼前这个严肃的男人。

“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兰顿小姐非常担心。”

“如果医生只听病人的,那么他们都会失业,”弗兰克回答说,“你最好脱下外衣。”

赫伯特脸红了,他有些羞于在陌生人面前脱去自己的衣服。弗兰克这时注意到,他的肌肤呈乳白色,身体消瘦,几乎就是一个骨架模型。他拿起那孩子的手,看着他长长的手指,指甲略微弯曲。

“你曾经杀过生吗?”

“没有。”

“你在夜里盗汗吗?”

“从前没有,但上周好像有一点儿。”

“我猜你的大多数亲戚都已经去世了,对吧?”

“我所有的亲戚都去世了。”

“他们都是因为什么而去世的?”

“我父亲死于肺痨,我的姐妹也是。”

弗兰克没说什么,当他听完这个不幸的故事后,脸色却变得尤其沉重。他开始对这孩子的胸腔进行叩诊。

“我并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异常。”他说。

接下来,他拿出听诊器进行检查。

“说九十九。现在咳嗽一下,深呼吸。”

每一步,弗兰克都进行得非常仔细,但除了可能患支气管炎外,并未发现其他可能的病因。然而在放下听诊器之前,他将其放在了这孩子的肺部最上方,刚好在颈骨上面一点儿的地方。

“深呼吸!”

随即,他非常清晰地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响声,这就是导致赫伯特脸上发热以及其他病症的原因。他再一次对其进行叩诊,比之前更为小心,然后结果令人很不满意。对这一次的诊断,几乎是没有什么疑问了。

“你可以将衣服穿上了。”他说着,坐回到自己的桌边开始写病历。

赫伯特默默地穿好了衣服,然后等着医生结束他的书写。

“我是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弗兰克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你去把兰顿小姐叫来吧,我会告诉她的。”

“如果您不介意,我倒愿意自己先听一听。”赫伯特说道,同时也涨红了脸,“我并不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你知道,你不必太紧张。”过了一会儿,弗兰克回答道,然而他的些许犹豫并未逃过赫伯特的眼睛。“你的右肺有点儿不正常的呼吸声。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这点。”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一阵寒战袭来,令他感到手脚出奇的冰凉;进一步地问出下一个问题时,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与我父亲和姐妹的情况类似吗?”

“恐怕是这样了。”弗兰克回答说。

死亡的阴影突然笼罩了整个房间,对患者而言极其不祥;两人都明白,从此以后,这阴影便离不开这青年了:它会默默地陪他在桌边坐着,深夜也躺在他的身边;当他读书时,长长的手指会在字母下划线,提醒他自己是一个受到处罚的囚徒。风起时,在他听来就像是个四肢健壮的耕童在起舞,死神在他的耳畔低语,用柔和的曲调嘲笑他。当他看着将薄雾染得胜似玉髓的太阳冉冉升起时,在一片紫色、玫瑰红及绿色的背景中,他为了这世界的美好而欢愉,而死神会窃笑他。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这让他感到恐惧又苦恼;在剧烈痛苦的主宰下,他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呜咽。弗兰克不敢再看那张充满孩子气的脸,那是多么坦诚又英俊,然而此时却被恐惧所扰乱,于是,弗兰克将目光投向了地面。接下来,为了掩饰自己,赫伯特走到窗边,将目光投向窗外:这幢楼对面的房子灰灰的,丑陋而又单调,天空仿佛要沉下来压碎大地。他将生活视为立于眼前的一场盛会,那蓝色的天空比法国珠宝珐琅的颜色更为纯粹,田野在阳光下显示出各种碧玉的颜色,榆树的颜色则比翡翠更为暗淡。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陷入深渊中的人,他可以在中午时分看见生活在白昼里的人们不曾见过的星光。

对他而言,弗兰克的话语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太把它放在心上。如果得到小心照料,你很容易就能康复,并且,毕竟有许多患有肺结核的人都活到了很高的岁数。”

“我的姐妹在发现这病后四个月就去世了,而我父亲也是在发现问题后的一年去世。”

此刻,他的面色苍白,毫无表情,因此,弗兰克只能推测,恐惧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他见过许多诸如此类被判死刑的人,因此明白,相比之下,最后的痛苦事实上算不了什么。这才是生命里最可怕的时刻。不满足于对人类的罪恶和愚蠢的惩罚,不满足于让他们进入到悲惨绝望的境地,这样的上帝一定是非常残忍的。除此之外,所有的人类都在承受着痛苦:孩子的早逝或朋友的忘恩负义,荣誉或是财富的丢失,被琐事所纠缠。这是一杯每个人都必须喝下的苦酒,这也是人类有别于兽类之所在。

弗兰克按响了铃。

“请叫兰顿小姐过来一下。”他对应答的用人说道。

兰顿小姐看起来非常担忧,看看弗兰克,又看看立在窗边的赫伯特——这孩子现在背对着大家;两个男人的沉默,医生的拘束,都让兰顿小姐有了可怕的预感。

“赫伯特,你怎么了?”她叫道,“医生都告诉你什么了?”

这男孩转过身来。

“只是我不能再在这世上做些什么了。我将像只狗那样死去,身后只留下阳光、蓝天及绿树。”

贝拉哭了出来。随后,绝望充斥了她的双眼,眼泪也无助地流下了她的脸颊。

“你怎么可以如此残酷?”她问弗兰克,“赫伯特,也许这并不是真的……赫里尔医生,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吗?你能救救他吗?”

她瘫坐到椅子上,开始哭泣。那男孩则轻轻地将手放到她的肩上。

“亲爱的,别哭。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了,只是试着不去相信而已。毕竟那也无济于事。我将像其他人一样去面对它。”

“这看起来太难了,并且毫无意义,”她呻吟道,“这一定不是真的。”

赫伯特望着她,没有回答,似乎她的痛苦是个古怪的事情,并未激起他的任何情绪。过了一会儿,贝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并擦干了眼泪。

“赫伯特,我们走吧,”她说,“到玛丽小姐那里去。”

“你会介意我自己过去吗?我现在不想同任何人讲话。我想要自己待一会儿,好好想想这个事情。”

“可以的,赫伯特,你按照你的意愿来做吧。”

“再见,赫里尔先生,谢谢您了。”

热心而又痛苦的贝拉就这么看着赫伯特离去了,她也感到他有些不对劲,所以不想违背他的意愿。当他说话时,声音都已不如从前,这可是贝拉从未遇到过的情况。然而不久,她尽力让自己缓过神来,转向弗兰克。

“现在,您可以确切地告诉我,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吗?”她说,并且尽量维持着在特肯伯里慈善机构的那份果决姿态。

“首先,你要认识到,立刻变得这样紧张是毫无必要的。他毫无疑问是得了肺结核,但就目前来讲,危害是很小的。他需要的是照料和恰当的治疗……他的收入完全依赖于他现在的工作吗?”

“恐怕是这样的。”

“有可能让他离开吗?他最好能去国外过冬——这不仅是气候的问题,还因为新的环境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哦,我很乐意为他支付这笔费用,但他从不肯接受我哪怕是一便士的钱。这是唯一可以帮他的方式吗?”

“也不能这么说。人类的身体就像是一部机器,运行情况往往会与预期的相反。有时候,所有的器官都坏死了,它却还能蹒跚着前行。”

贝拉并没有很仔细地听,因为此刻,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了她的脑海。她的脸变得通红;但看起来却非常漂亮。她的心狂热地跳动着,一阵狂喜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我能解决一些问题。我要去同莱依小姐谈谈。再见!”

她将手伸给他,留下弗兰克独自思忖着,是什么让她突然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她脸上的绝望消失了,步伐也变得轻盈,走起路来似乎是一蹦一跳的。

“弗兰克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在吻过贝拉之后,莱依小姐问道。

“他说赫伯特得了肺结核,必须去国外过冬。”

“真遗憾,但这建议有可能实现吗?”

“要是我带着他出去就可以。”

“亲爱的,你怎么可以?”莱依小姐吃惊地叫道。

贝拉犹豫了一下,脸也霎时红了。

“我打算让他娶我。现在我们没必要伪装什么。这是救他的唯一办法,并且,我毕竟是最爱他的。一个月前,当我告诉你我不可能钟情于一个几乎可以做我儿子的年轻人时,我撒谎了。当时我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觉得那是丢脸又可笑的事情,但是,从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便爱上他了。”

贝拉的热情让莱依小姐忘记了她惯常的讽刺。她小心地压抑着就快要爬上嘴角的笑容。

“亲爱的,你父亲是绝不可能同意的。”她严肃地说。

“我相信在我跟他解释了具体情况后,他会同意的。我想他可能会很苦恼,但如果他拒绝支持我,我会提醒自己,我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

“我不知道他会对你做出什么。他所有的安慰和幸福都寄托在你身上。”

“我已经服侍他四十年了。我把我的青春都献给了他,不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职责,而是因为我爱他。而现在,有人比他更需要我。我的父亲很富有,他有一个舒适的家,有书,有朋友,还有财富。而赫伯特除了我什么也没有。如果我小心地照料他,也许能让他多活几年,即使他还是难逃一死,我也能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安慰他。”

兰顿小姐很快地说着,态度非常坚决,于是莱依小姐发现,已没有再对其进行劝说的必要。她的主意已定,朋友的劝说或是父亲的恳求都不再能阻止她。

“那赫伯特对你的计划怎么看呢?”莱依小姐问。

“我还没有告诉他。他认为我是将爱情视为荒谬之物的中年妇女。有时,他会因为我过于实际和实事求是而取笑我。”

“他现在在哪里?”

还没等贝拉做出回答,门铃响了起来,她们听见赫伯特问男管家,兰顿小姐是否在这里。

“他来了!”贝拉叫道,“玛丽,我现在就去接他。他朝客厅去了。啊,我感到非常紧张。”

“贝拉,不要觉得可笑,”莱依小姐笑着回答她说,“我从未见过哪一位即将向心爱的男人求婚的女人像你一样镇静。”

但在走到门口时,兰顿小姐停了下来,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的朋友。

“哎,玛丽,我真希望我没有像现在这么老。请你如实地告诉我,我是不是平凡得可怕?”

“亲爱的,对于那个呆呆的小伙子而言,你实在是够好了。”莱依小姐回答说,同时,看起来却像是在极力地止住呜咽,“如果他稍微有些理智的话,早在三个月前就会坚持娶你了。”

在贝拉关上门时,莱依小姐看了一眼立在支架上的那喀索斯的铜像,他永远是那么想要表现自己,长长的食指向前指着,而头则稍稍地弯向一边,似乎想要听到点儿什么。她对着他做出了一番暴躁的评论。

“我希望你不要将自己的美貌看得太过重要,不必惊慌,不必困惑。你应该知道的是,当爱和自我牺牲在一个中年女人的心中萌芽时,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她为此而疯狂。在你的时代里,老处女也许不为人所知,你也不可能理解她们的情感,因为,虽然看起来可能会很奇怪,但老处女也一样是人。而如果你在这个不合适的年纪上受到中伤,那么你便是个白痴,忽视了心理学和生理学意义上的一些问题。对我自己来说,我也喜欢那一代代的年轻人,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严格地维持在柏拉图式的范围之内。”

那喀索斯则就那么听着,对莱依小姐的长篇大论表示无动于衷,于是她不耐烦地转过了身去。

来到客厅后,贝拉发现赫伯特靠在窗户边站着,见她进来之后,笑着朝她走来。她发现,他已经比刚才冷静多了,尽管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凝重,但已经不再受到恐惧的侵蚀了。

“你并没有责怪我丢下你,让你自己回家吧?”他温柔地问道,“刚才我受到了一些困扰,我想,如果我没有得到机会独处的话,一定会大出洋相的。”

贝拉拉过了他的手。

“你知道的,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也绝不会认为那是无情的。但如果你做出了什么决定,请现在就告诉我。”她犹豫了一下,然而似乎表达遗憾已无济于事,在这个时刻,这些句子怎么能够安慰他呢?“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无论何时,你总是可以依靠我的。”

“你真好。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决定些什么。我恐怕要慢慢习惯于不去考虑将来,但这一开始可能会很难,我的一切都寄托于那个沉闷的银行。我将会尽可能长久地待在那里,如果病情太严重了,那么我会去医院。我想,主持牧师会帮助我,让医院能够接纳我。”

“别那么说!这太可怕了,”贝拉可怜地叫道,“我可以做什么吗?我感到非常绝望。”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片刻,他回答说:“是的,确实有你可以做的事情……贝拉,有件事我想问你。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而现在,我比从前更需要你。”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她回答说,同时,心里扑通直跳。

“这可能很自私。但这个冬天,我不希望你离开我——以免发生什么事情。你知道,我的姐妹在发现症状后的三个月就去世了。”

“没问题,我还可以为你做更多的事情。”

她将手放到他的肩上,并望着他那蓝蓝的、忧郁的眼睛。她仔细地查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比平常更为苍白,也更为晶莹剔透,他那柔软的嘴唇仍在因对死亡的恐惧而颤抖。贝拉还记得在他高兴时,在他带着孩子般的微笑时他的嘴角和眼睛的样子,那时,他甚至会因为自己欢乐的言辞而羞红了脸。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地上。

“我在想,你是否可以同我结婚。”

尽管她的眼睛移开了,她仍知道赫伯特可能为此羞红了脸,她无望而充满羞愧地挪开了自己的手。在他有所回答之前的这段时间似乎难以忍受。

“我还没有自私到那个程度。”他轻声回答说,声音里满是颤抖。

“是的,我也怕这个想法会让你感到厌恶。”她哽咽着说道。

“贝拉,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不知道我会为此感到自豪吗?你不知道你是我唯一喜欢的女人吗?但我只是不希望你为了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而已。我见过死于肺结核的人,我知道这简直是糟糕透顶。你认为我会让你照顾我,去做所有那些令人生厌的事吗?并且,你也可能会因此染上疾病。不,贝拉,不要以为我忘恩负义,但我真的不能同你结婚。”

“你认为这仅仅是牺牲吗?”她用一种悲惨的音调问道,“我可怜的孩子,难道你就不知道我是全身心地爱你的吗?在你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的时候,我却常常感到心痛,因为我只是个又老又不漂亮的女人。你可能忘记了,有一次你吻了我的手:对你来说,这只是个玩笑而已,但在你走后,我却非常难过地哭了。除非你想到我已经四十岁了,而这也无关紧要,否则,你才不会这样做。有时,当你挽起我的手臂时,我却感到这样的爱有些恶心。现在,我相信,你已经在完全地鄙视我了。”

她瞬间崩溃了,开始哭泣起来。但过了一会儿,她焦急地擦干了眼泪,带着她那绝望的骄傲正视着他。

“不管怎样,我只是个中年妇女对吧?我甚至一点儿也不可爱,并且,我的思想还很狭隘,因为我的一生总是纠结在琐事之中。此外,我还愚蠢又无趣。我为什么要以为,因为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爱你,你就会娶我呢?”

“贝拉,贝拉,不要这么说。你这样说,我会很伤心。”

“你觉得这只是我的自我牺牲。我之所以想让你娶我,是因为我想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如果你生病了,我无法忍受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碰你。我一直生活在孤独之中,如此可怕的孤独,我这是在为幸福下最后一个赌注。”

她瘫坐到椅子上,将脸掩埋起来,而赫伯特则跪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我,贝拉……我想你之所以会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你知道我必须离开银行,并且有个人照顾。我从未想过你真的在乎我。我为我的不假思索感到羞愧。但你知道吗?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同你在一起。那么我就会忘掉我的病,因为这给我带来的幸福将比我所希冀的更多。贝拉,如果你不介意我很穷,并且还有疾病,也不考虑我是否配得上你,那么,请你嫁给我吧!”

突然间,她止住了哭声,一个明亮的笑容冲走了之前的悲哀。那一刻,当她意识到这些词语的意义时,她略带疑惑地望着他;然后,弯下身吻了他的手。

“啊,亲爱的,我太高兴了。”

当他们终于平静下来,去见莱依小姐时,贝拉那饱含泪水的眼睛充溢着难以言说的幸福。而莱依小姐看着眼前的赫伯特,也终于明白她的表亲为何会对他如此着迷:他那张脸是那么的坦诚而甜蜜,就像是古老的画卷中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圣徒。

12

在下班后去莱依小姐家喝茶一直是弗兰克的习惯,但那天下午他到达老皇后街时,莱依小姐发现他脸色苍白,乌黑的眼睛里有种不自然的光亮。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常更大,那疲倦的表情也表明他正在承受着痛苦:方方的下巴表现了他的坚定,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你来得真晚,”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很累。”他回答说,声音里略带着紧张。

莱依小姐上了茶,为了让他在用茶点的时候能缓过神来,她拿起晚报开始阅读。莱依小姐有着令人钦佩的洞察力,她和她的朋友们都发现了弗兰克的异常。但她并未指出这一点,因为她明白,弗兰克会为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感到惭愧。不久,他取出香烟在图书间坐下,点燃了自己的烟斗,随后,吐出了一些厚厚的烟圈。

“抽烟比较有安慰作用吧?”莱依小姐笑着问道。

“是的,效果非常明显。”

等着他能够恢复说话功能的时候,莱依小姐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报纸上,尽管感觉到他正好奇地看着她,也并未对此太过在意。

“我真希望你能把报纸放下来。”他终于性急地叫道。

她微微一笑,按他说的那样放下了报纸。

“弗兰克,你今天是不是过得很糟糕?”

“哦!是的,非常糟糕!”他回答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从未像今天一样在乎我的病人。我无法不去想,当我告诉那可怜的孩子他的病情时,他那极端痛苦的样子。”

“我真希望会有奇迹出现,”莱依小姐喃喃道,“这患肺痨的诗人和那全心奉献的女子啊!这类事例的常见程度令人胆寒。天神们毫无创新精神,他们总是通过悲剧的普遍性来实现他们的美学理想……依我看,你对于他已患上肺痨这事非常确定吧?”

“我在他的唾液里发现了芽孢杆菌。他们俩现在在哪儿?”

“贝拉带他回特肯伯里了,我也答应他们周一就过去。贝拉打算同那孩子结婚了。”

“什么!”弗兰克叫道。

“她想要带他出国。你觉得如果他去南方过冬,还有可能挺过来吗?”

“大自然十有八九不会想要治愈人类,只想要将人类送入棺材里去。”

说罢,弗兰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安地在屋里踱来踱去。突然,他在离莱依小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还记得你的朋友法利先生某天曾对我们说,苦痛能使一个人变得更崇高吗?我想出面引导他,让他能躲过医院那些不好的东西。”

“法利先生要是少了一颗牙,他呼吸时一定会特别留意的,我很确信这点。”

“我猜牧师能为痛苦找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称其有助于人格的提升了。”弗兰克痛苦地叫道,“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无知的话,他们就会知道根本无需为此辩护。你可能还会说,一次危险信号也能使火车提升一个层次;因为痛苦毕竟不过是神经对于集体组织受到损害的反应。”

“不要跟我说教,亲爱的弗兰克!”莱依小姐温和地低语道。

“不过如果那个男人跟我一样,见过许多痛苦,他就会明白,根本就没有提升人类灵魂这回事;它只会使人变得更无情。它让人们变得更专注于自身利益,变得更自私——你没法想象肉体上的痛苦可能引发的可怕的自我主义——发牢骚、不耐烦、为人不公正以及贪婪。我可以说出苦难可能导致的一系列卑劣的恶习,然而我却指不出哪怕是一项美德……哦,莱依小姐,当我看着世上这一切的苦难时,我真为自己不相信上帝而心存感激。”

似乎是为了要挣脱肉体的藩篱,他开始像个野兽一样在屋内不安地踱步。

“多年来,我一直日夜思索着从各种虚假中辨出真实。我希望我的行动清晰,我想脚踏实地地行路,但我却发现自己进入了流沙的迷宫。我看不到这世上有何意义,有时,我会陷入绝望,一切就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无意识的梦。所有的努力和挣扎,所有的希望、爱、成功、失败、出生和死亡指向的将会是什么?人类之所以脱离了原始状态,仅仅是因为他们比老虎更凶猛,比大猩猩更狡猾。在进化过程中,没有比人类自身的发展更有可能的因素。我们相信进步,但进步也不过就是变化。”

“我承认,”莱依小姐打断说,“我有时会自问,日本能从沿袭西方文明中得到什么好处。我在想,丛林中的马来人或者岛上的肯纳卡人会不会非常羡慕伦敦的贫民窟。”

“这一切的结果是什么?”弗兰克追问说,然而他却仍旧陷于自己的思维之中,并没有很认真地在听,“这些有什么用处?我穷尽了所有努力,却未能得出任何答案。我现在已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分不清何为高,何为低,甚至不知道话语本身是否有其意义。有时,在我看来,人类就像是想要隐藏其残疾的跛子,聚在一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这房间里还点着一支烟雾弥漫的蜡烛。他们为了能相互取暖而聚在一起,他们会为每一次意外的声响而战栗。你以为在进化的过程中,是那些最好、最尊贵的人得以生存下来然后繁衍后代的吗?不是!存活下来的,只是那些狡猾的、强硬的以及强壮的人。”

“亲爱的弗兰克,这么费力的事情会让我觉得很无趣的。”莱依小姐回答说,同时,还轻轻地耸了耸肩,“那是一个哲人说的,关于宇宙的事情,可以问得很少,而你也得不到解答。最终,我们都会屈服于事实,而我们在用餐时的满足感并没有减少,因为头脑中持续而谨慎地存着很多疑问。在我看来,人类存在终结的说法几乎没有合理性,正像中世纪的人们所猜想的(如果我看起来很博学,请原谅我),天堂里的人们以画圈的形式移动,因为圆是最完美的图形。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夜间的休息并未受损。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疾风骤雨的阶段,如果你不觉得乏味,我愿意讲给你听。”

“但说无妨。”弗兰克回应说。

他坐了下来,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她,而莱依小姐则胸有成竹,流利地开始了她的讲述,思路清晰,用语恰当。

“你知道,我是在规矩最为严厉的福音派思想教育下长大的,相信某些能够带来永恒诅咒的教条,但在二十岁时,我很少提及这点,我几乎背弃了从前学到的所有东西。信仰可能是关乎于性情的东西,善意在其间也是无济于事,当我回顾自己那段无知往事时,我感到非常震惊,那么多年来,那些考虑不周的理由足以销毁了所有的成见。那时,我坚信上帝是不存在的。但现在,我已经不坚信任何东西了:这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并且,每当你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是掠夺了自己一个沉思的机会。然而从理论上讲,我却忍不住要想,为了一个更为理性的生活,我们有必要认为这世上并没有不朽的灵魂存在。”

“如果一个人轻易就受到他人思想的干扰,那么他还怎么能始终如一地活在这个世上?”弗兰克突然急切地说道,“上帝就是那股把人的重心抛出人身体之外的力量。”

“我同意这点,弗兰克,我正准备详述自己的观点。”莱依小姐回答说,言谈中带着一点儿刻薄,因为她一向不喜欢被别人打断谈话。

“请原谅我。”弗兰克笑着说。

“我同意你的观点,虽然你选了个错误的时间,但并不是毫无道理,”她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当人们发现他所在的世界无甚意义时,时间便成为他个人最为关注的东西,他能根据周遭的情况而关注或是命令自身。他就像是个胸有成竹的象棋玩家,明确地知道每一步应该如何下手。没有人会问为何车走直线,象走斜线。这些事情都能被接受,有了这些规则,不管对弈的结果是什么,有智慧的人玩这棋局的目的本也不在于赢(因为那很不容易),而是为了好好地与人较量一番。如果他有足够的智慧,他就绝不会忘记这点,毕竟,这只是场游戏,因此也不必太过认真。”

莱依小姐停了一下,认为是时候给弗兰克机会进行评论了,然而他却没开口。因此,她只好慢慢地接着往下讲。

“我觉得我这一生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每个问题都有极为丰富的两个方面,而在这两个方面之间的取舍往往又极为困难。这让我变得宽容,因此,我在听你讲话时,和听我表兄阿尔杰农说话时怀有同样的兴趣。毕竟,我怎么能说真理只有一面,或是很多面呢?它微笑着面对了多少错误,它在想些什么矛盾而又不协调的东西,比四月的风更为捉摸不定,比镜花水月更为反复无常。我的艺术与科学便是好好地活着。软弱的人总爱说,一切都是虚无,因为快乐是短暂的:乞丐看着帝王们的陵墓,也会感到安慰,但同时,也说明他是个蠢蛋。生之快乐只是错觉,然而当悲观主义者们说,人类的快乐是微不足道的,因为它们并不真实之时,却是很荒谬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真实,也很少有人关心这点:我们唯一感兴趣的也只是幻象。如果因为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仅仅是一种大气效应便说它不美,那该是多么的愚蠢!”

“那么,生活是不是就像一个人在海上航行,没法固定在一个地方,只能在诡谲的海上永远地飘摇着?”

“也不是。海上也并不是一直都有风暴,风也并不是永远都吹得那么狂暴:有时它确实吹得很强劲,因此船只也就只好跟着它摇摆。水手会为自己的技能而欢呼,会为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而雀跃。有时,海面平静得就像是一个熟睡的青年,空气飘香,宜人而又清新,让人们的内心充满了一种懒懒的温暖。大海有着无穷的秘密,有思想以及各种各样的情绪。你为什么不把人生之旅看成一场游乐,再糟糕的天气也会总会过去,不久便又会是晴天——无怨无悔地朝向那终点,即使在飓风中也要快乐,在风暴中也不要忘记回忆往日的幸福和安闲日呢?为何不抛开现在的生活,说:我有坏运气,也有好运,快乐终究会抚平我的痛苦。尽管我的旅程充满了各种危险,让我看不清前行的方向,尽管我受尽劳累之后,在年老时又回到了曾经怀抱着各种希望的旅程之起点,但我仍为我活过的一生而感到知足。”

“同样,对于你所有的经历,一路上学到的所有东西,以及全部的所思所想,你终将会发现它们绝对是毫无意义。”弗兰克叫道,一副饱受挫折的样子。

“我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意义,就像是一个评论家在解释一幅具有象征意义的图画,或是一名男学生在构建一篇他自己也未曾弄明白的文章,但我至少让这些词语合理地联系到了一起。我的目的在于寻找幸福,而我以为,总的来讲,我已找到了它。我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并体会所有感知到的情绪。我自如地从丑恶以及乏味的东西中抽身,将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美——我希望能够谨慎地欣赏荒谬。我从不受当前人们所认为的善与恶的概念之干扰,因为我知道,它们都只是相对的,但我一直在很努力地生活,因此到最后,我的双眼一定能看到这黑暗空洞的世界中那些优美的图案。”

莱依小姐停了下来,一抹怪诞的笑容闪过了她的脸颊。

“但我应该告诉你,就像珊迪先生一样,他花了太多时间来考虑儿子的教育方案,以致等到他完成时,特里斯特拉姆已经长到不需要这一方案的年龄了,而我的哲学体系形成得还不算太晚,不至于说已经没有机会实现了。”

“夫人,晚餐准备好了。”管家来到房间里通知大家说。

“天啊!”弗兰克大叫着站起来,“我都不知道居然这么晚了。”

“但是你会留下来是吧?我想你会发现此刻这里就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我已经在家里叫好了晚餐。”

“我敢肯定你叫的晚餐不如我家的好。”

“莱依小姐,我从未见过其他任何人对自己厨师的厨艺这么自负。”

“亲爱的,正如成为一个哲人比成为一个绅士容易一样,培养基督徒的性情也没有烹饪美食那么难。”

他们一起往楼下走去,莱依小姐让用人打开了一瓶多瑞斯小姐的香槟。她一直坚信美餐一顿的效力,认为那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人们受到的精神折磨。此外,这又有着史诗般的价值——因为她宁愿自己难受,也要取悦自己的客人。她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事,欢乐又温柔地讲着,而弗兰克却在晚餐结束后抽了无数支烟。最后,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总算露出笑脸的他终于站起身来,不再执著于那些哲学问题。弗兰克握住了莱依小姐的双手。

“你真是个像宝石般璀璨的女人。当我踏进你家大门时,我感觉自己特别悲惨,然后你却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不是我!”她叫道,“是巧克力蛋奶酥和香槟的功效。我早就发现,人类的灵魂特别容易受到美食的影响。就个人而言,当我吃得有些过饱时,情绪反倒是最好的。希望你不要把我的手给捏碎了。”

“在我认识的女人中,你是唯一一个谈话像男人般有趣的人。”

“上帝啊,我想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你可能就要向我求婚了。”

“只要你说出那个词,我就领着你去圣坛前。”

“我真的很自豪,在五十七岁的时候还会有人向我求婚。但是,亲爱的,如果我嫁给了你,以后你将去哪里喝下午茶呢?”

弗兰克笑了,但在他做出回答时,似乎带着些许呜咽的感觉。

“你真是个可爱的、和蔼的人。我确信,我再也不会遇到哪个能让我对她有对你一半爱慕的女人。”

这情感一定非常感人,因为莱依小姐的口吻已经不像平常那么冷淡又坚定了。

“亲爱的,不要变成一个胡言乱语的傻瓜了!”她回答道,而在弗兰克离开后,她略带恼怒地对自己说道:“上帝保佑这孩子吧!我真希望我是他母亲。”

13

两天后,莱依小姐如期来到了特肯伯里,贝拉在车站迎接了她,并且告诉她,根据他们的安排,尚未对外宣布婚礼的事情。贝拉只是说,赫伯特·菲尔德这天会到她家喝茶,以便她将其介绍给父亲认识。主持牧师很高兴地接待了莱依小姐。

“亲爱的,你能来真的是我们这个偏僻之地的荣耀。”他接过她的手,说道。

“不要碰我的手,阿尔杰农。周六晚上有人向我求婚,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啊,玛丽,请务必要告诉我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兰顿小姐兴高采烈地叫道。

“不!我告诉阿尔杰农这事,仅仅是因为我注意到,对一般的男人来说,除非一个女人是适宜结婚的,否则他们便不会对她太上心。”

“你怎么没有把你的朋友赫里尔医生带来?”牧师问道,“我今天买了一个拉丁古玩,上面有十七世纪的文字,我肯定他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亲爱的阿尔杰农,你说得就像他能够认得那些字一样!此外,我觉得你每次能从灰烬中抱出一个牌子已经够好了。”

“啊,波莉,在最后的审判日里,我可不想站在你的鞋子里来思考问题。”他回答道,同时,眼睛扑闪着。

“我非常怀疑你能不能站进来。”莱依小姐很快回答说,同时将她那又小又优雅的脚往前一伸。

“亲爱的,这是骄傲自大之罪!”我们的主持牧师一边说着,一边冲莱依小姐晃动着指头,“各种骄傲,因为只有撒旦自己才会满足于自己优秀的理解力。”

“阿尔杰农,我不在乎——如果你说我是,我就是,”莱依小姐微笑着回答说,“我知道自己并不愚蠢,并且,我的手套可是有六个指头的。”

用人将茶点送了进来,不久,赫伯特·菲尔德也来了。我们这位对一切年轻事物都感到着迷的主持牧师热情地同他握了手。

“我听贝拉提起过你。不知道为什么,她之前总是不愿意让我见见你。”

他同这孩子讲起了他过去的学校,然而却发现这孩子对特肯伯里的古物感兴趣,于是,他压制住了自己的热情。主持牧师从自己最近的收藏中拿出了一些这座城市的古老教堂的遗物。贝拉观察着眼前这一老一少,青年英俊的面容与父亲的白发和慈祥的脸庞一同伏在灯下,形成了对比。她为两人看似将要展开的友情而感到高兴,并且尤其希望他们可以多花几个晚上一起交流对于书籍和图画的看法;而她则可以在一旁照料他们,就像两人都是她的孩子那样。

“现在你已经跨出第一步了,以后你必须常常过来。”在赫伯特向他说再见时,老牧师握着年轻人的手说道,“我要向你展示我的书房,而且,如果你喜欢旧书的话,我敢说,我有很多你想要得到的副本。”

“您真是太好了。”赫伯特回答说,同时也稍微有些脸红,因为我们的牧师那老式的热情是那么让人无法抗拒,并且由于之后他必须带走他的女儿,从而使他陷入巨大的悲伤中,因此此刻的热情友好更是让人觉得受之有愧。

赫伯特离开后,老牧师说他必须回到书房去完成一篇文章,那是为一本学术杂志所写的关于后罗马时期的演说家们的文章。

“爸爸,你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吗?”贝拉问道,“我有些事想要告诉您。”

“当然可以,亲爱的。”他回答说,随即坐了下来。然后他转向莱依小姐,微笑着说:“从前,当贝拉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时,我的心都会沉到脚底,因为我总是期待着她是要宣布自己即将到来的婚姻。但现在,我已经心如止水了,因为她总在这样的时刻讨好我,目的不过是为了帮助某个不能发声的孩子进入唱诗班,或是为一些本应得到照顾的寡妇提供一处住所。”

“您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已经老到不能再结婚了呢?”贝拉笑着问道。

“亲爱的,二十年来,你拒绝了所有那些合格又有抱负的青年。我们要对波莉讲讲关于最后那一位的故事吗?”

“您说吧。”

“仅仅在两个月前,我们的一个教士团成员还庄严地向贝拉求婚。但她拒绝了他,因为他同他的结发妻子育有七个子女。”

“除了这一点,他还是个格外无趣的男人。”贝拉回答说。

“亲爱的,这你就是在胡说了;他拥有《天路历程》的第一版。”

“您喜欢菲尔德先生吗?”贝拉轻声问道。

“非常喜欢,”父亲回答说,“他看起来是个安静、谦逊的年轻人。”

“爸爸,听您这么一说,我很高兴,因为我已经同他订婚了。”

牧师这时开始呼呼地喘气;这真是使他大吃一惊,以至于很长时间他都无法说出话来,随后,他开始战栗。兰顿小姐则在一旁焦急地看着他。

“这不可能,贝拉,”他终于说出话来,“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

“他比你年轻二十岁。”

“是的,这不假。如果不是因为他得了肺痨,我不会想要嫁给他。相比起他的夫人,我倒是更愿意做他的看护人。”

“但他不是个绅士。”父亲说道,并且很严肃地看着她。

“爸爸,您怎么能这样说!”贝拉涨红了脸,愤怒地叫道,“我从未遇到过像他一样具有绅士心灵的人。他是那么的善良、纯洁。”

“女人对这些事情向来一窍不通。她们从来看不出一个男人是否是绅士。他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父亲是个商人。但仁心远比冠冕重要。”

牧师于是紧咬双唇。此时,他已从震惊中缓和过来,表情严肃又冷淡地站在贝拉面前。

“但是,我敢说,一颗善良的心造就不了一位绅士。波莉也会同意我的说法的。”

“我所知道的最大的一个混蛋是威廉·希瑟勋爵,”莱依小姐转身说道,“他是个骗子,是个勒索者。他犯下了所有的罪行,或大或小,但由于一些奇迹般的原因以及家庭的影响力,他从未被投入监狱。然而没有人会否认他是绅士这一观点。我也从未见到过像他那么绅士的人。可见绅士风度与十诫没有丝毫关联。”

“玛丽,你不要也一起反对我,”贝拉叫道,“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她走向父亲,拉起他的手。“亲爱的爸爸,这并不是我一时冲动而做出的决定。我非常严肃地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向你保证,我的动机既不低贱,也不是毫无价值。我愿意为了不让您感到痛苦而做任何事情,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是我的责任。我求你同意这桩婚事,我求你想一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为了您能够生活得更好而放弃了自己的生活。”

父亲松开了他的手。

“我还不知道你认为这是项令人厌烦的任务,”他冷冷地回答说,“并且,你怎么知道这个男人愿意娶你?”他抓住贝拉的胳膊,使出了浑身力气将贝拉拖到镜子前,“你看看你自己。你觉得一个男孩会愿意娶一个老得可以做他母亲的人吗?”他开始犀利地仔细观察女儿的脸以及她嘴角的皱纹。“看看你自己的手,它们几乎已经是老女人的手了。我对你的朋友判断错误了,他完全就是个不择手段的想借婚姻致富的人。”

贝拉叹息着转过身来。她无法理解自己那温和的父亲竟会变得如此残酷。

“我知道我已经老了,并且也不漂亮,”她叫道,“我也并不认为赫伯特爱我。如果不是我先提出来,他绝不会想到要娶我。但只有将他带到国外去,才能拯救他的性命。”

牧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贝拉,如果他生病了,并且必须去国外调养,我愿意为此支付他所需要的一切费用。”

“但是爸爸,我爱他。”她回答说,同时羞红了脸。

“你是说真的吗?”

“是的。”

接下来,泪水开始从他的眼眶中流出,慢慢地漫过了他的脸颊。当他再次做出回答时,先前的那份刚硬已消失殆尽,声音也变得哽咽。

“贝拉,你会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吗?你就不能等到我死了再说吗?我不会活得太久的。”

“爸爸,别那么说。上天知道,我并不想要让您痛苦。一想到要离开您,我的内心也非常痛苦。让我同他结婚,然后同我们一起去意大利吧。这样我们三人都会很开心的。”

然而这时,我们的牧师却抽回了自己的手,擦干了眼泪,又露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不,贝拉,我绝不会那么做。我一生都在提醒自己,我是个基督教牧师,对于自己种族的骄傲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我为自己的血统而自豪,我会以自己的方式为其增光添彩。但如果同这个男人结婚,你不仅侮辱了自己,也侮辱了我。你怎么能为了那么一个可怜的站柜台的人而改掉自己荣耀的姓氏呢!我无权阻止你结婚,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又老又无助的人,而你又让我已经完全地依赖你,但我有权要求你不要让我们家族的姓氏蒙羞。”

莱依小姐从未见过这温和的牧师如此严厉的一面。一阵非比寻常的怒火已经驱走了牧师最为迷人的品德,此刻,他的脸颊上只剩下两团怒火。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非常刺耳,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严厉又冷酷,就像是那些深知自己神圣的职责所在的古罗马参议员。然而贝拉却没有丝毫为之所动。

“爸爸,我很抱歉您居然这么狭隘地来看待这件事情。我从不认为沿用我所爱的男人的姓氏是件有失尊严的事。即使您不同意,我恐怕也依然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事。”

他眼光尖锐地看了她一会儿。

“违背你的父亲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贝拉。我想这还是你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我明白这点。”

“那么我告诉你,如果你离开这教长宅邸并同这男人结婚,不管是你还是他都别想再踏进这家门一步。”

“爸爸,如果您觉得这样做合适,那您就这么做吧。我会一直追随我的丈夫。”

随后,主持牧师慢慢地走出了这房间。

“他绝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了。”贝拉转向莱依小姐,绝望地说,“因为伯莎·莱依嫁给了一个农夫,他一直拒绝见她。他的行为举止是那么的绅士、那么的和蔼,所以人们可能会以为他很谦逊,但事实上,在他说他的血液里早已融入了种族的骄傲时,那才是他真实的自我。我想,只有我自己知道,他的这份骄傲有多么巨大。”

“那现在你想怎么办?”莱依小姐问道。

“我还能做什么?这意味着我只能在父亲和赫伯特之间做出选择,而现在赫伯特更需要我。”

直到晚餐前,她们都没能再见到主持牧师,当他再次出现时,又是以一身一丝不苟的打扮出现了:丝袜和带皮带扣的鞋,几乎是盛装登场一般。他默默地坐到桌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并不关心餐桌上贝拉和莱依小姐之间勉强的、琐碎的谈话。眼泪不时地淌下他的脸颊。他向来是个做事有条不紊的人,晚上总是会在客厅里坐到十点。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像其他人一样坐着,拿起《卫报》,但贝拉发现他并没有在阅读,因为很长时间里,他都是神情茫然地盯着同一个地方,并且时不时地拿出手绢擦眼泪。当钟声终于响起时,他站起身来,一脸疲倦,一脸阴沉,看起来非常可怜。

“晚安,波莉,”他说,“我希望贝拉能看到你拥有你想拥有的一切。”

他朝着门边走去,但兰顿小姐拦下了他。

“爸爸,你不会还没有亲吻我就要走吧?你知道,看到你这么难过,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

“贝拉,我不觉得我们还有必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冷冷地回答说,“就像你提醒我的那样,你已经到了可以自己做主的年龄。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我会坚持我的决定。”

他重提脚步走了出去,并随手关上了门;紧接着,她们听见了他的书房门上锁的声音。

“他从前绝不会不亲吻我就去睡觉的,”贝拉痛苦地说,“即使他因外出而很晚回家的时候,他也会到我房间里来向我道晚安。可怜的人儿,我可能让他极度痛苦了。”

她非常痛苦地看着莱依小姐。

“玛丽,在人的一生中,要想在对一个人好的同时而不伤害其他人,真的好难!责任往往会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履行一项职责所带来的乐趣要远远低于因为忽视了另一方而带来的痛苦。”

“你想要我去和你父亲谈谈吗?”

“你去可能也无济于事。你不知道在他那谦恭温和的背后,是怎样一颗坚不可摧的内心。”

牧师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将脸埋进两只手中,等到他最终上床准备睡觉时,也是无以入眠,只是一直在考虑着他的生活中可能遭遇的变化。他想到的不仅是没有了贝拉自己该怎么办,还有年轻的赫伯特·菲尔德和贝拉的组合之不协调及惊世骇俗。第二天,他变得更加苍白了,欠着身子,形容憔悴,并且在房间里一刻不停地踱来踱去。他默默地,一直躲避着贝拉关切的双眼:由于年老后的软弱,他无法止住自己视为羞耻的泪水,也想藏匿自己的悲伤,以避免引起女儿的同情。莱依小姐试着同他讲道理,但果真无济于事。他一会儿表现出顽固无比的样子,一会儿又开始了哀求。

“波莉,她现在不能离开我,”他说,“她难道不知道我已经很老了吗?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么需要她吗?让她再等等吧,我不希望我死的时候是由陌生人来合上我的双眼。”

“但你不会死的,我亲爱的阿尔杰农。我们家族最大的两个分支都有两个显著的特征:顽固及长寿;你还能再活二十年。毕竟,贝拉已经为你付出很多了。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她不过是想要尝试一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吗?亲爱的,你并没注意到这些年她的变化,她不再是个少女了,她现在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当一个未婚女人开始有了主意时,确实是要付些代价的。我一直认为,人类不应为了自己的私利而阻碍邻居的什么行为。你为什么就不能改变,并同他们一起去意大利呢?”

“我很快将开始独居生活,直到我死。”他突然愤怒地叫道,“我们家的女人一向都是嫁给绅士的。你假装忽视出身,并因此认为自己思想开明。但我生来就坚信,我的祖先交给了我一个高贵的姓氏,我宁愿早早地死去,也不愿意玷污它。在我的一生中,每当遭遇诱惑时,我总会想起这点,如果我对自己的种族而过于自豪了,我请上帝原谅我。”

他真是不可动摇。认为这个观点极其可笑的莱依小姐于是耸了耸肩,转过头来。场面陷入了一片沉寂,在接下来的那个周五,也就是贝拉和赫伯特约定结为夫妻的日子,贝拉怀着沉重的心情穿上了一身旅行装。他们将在典礼后立即乘火车离开,搭乘下午的船去加来,然后经由那里直接去米兰。在莱依小姐告诉主持牧师这个安排后,他并没有说一个字。在动身去教堂前,贝拉去父亲的书房同他告别。她想要做最后一番尝试,希望能软化父亲,求得他的原谅。

她敲了敲门,然而却毫无应答;她扭了扭门把手,发现门已被锁上。

“爸爸,我可以进来吗?”她叫道。

“我很忙。”他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请开开门,我只是来告个别,我就要走了。”

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贝拉的心狂跳着等着。

“父亲。”她再次叫道。

“我说了,我很忙,别来打搅我了。”

她抽噎了一下,然后便离开了。

“我想德行是最能使人难过的东西。”她喃喃自语道。

莱依小姐在走廊上等她,待到会合之后,两人默默地走到了将要举行贝拉婚礼的教堂。赫伯特在圣坛上站着,当贝拉看到他那热情灿烂的笑容时,突然又充满了勇气,她不再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明智。莱依小姐为她让开了路。这是个非常简朴的仪式,但在那之后,在小礼拜室里,赫伯特温柔地吻了他的新娘。然后,贝拉异常兴奋地笑了,并强忍着咽下了泪水。

“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她说。

他们的行李已经先于他们被送到了车站,于是他们缓缓地往车站走去。不久,火车到了,这幸福的一对便正式跨上了他们那长长的旅程。然而当牧师意识到女儿已经离去,并且永远地离开了自己时,他走出了书房。他悲痛欲绝地来到女儿的房间,看到了空荡荡的一切;他又去了客厅,那里也是空无一人。他坐了一会儿,由于没有人看见,他终于屈服于自己那绝望的悲痛。他问自己,今后还能指望什么,并且双手合十,祈求上天尽快结束他那无比悲惨的人生。过了一会儿,他脱下帽子,穿过回廊,到他无比喜爱的大教堂中去静静地思考。但在那十字形教堂的左右交叉通道上,他看到了那个巨大而光亮的铜盘,上面刻有所有前任主持牧师的名字:一开始是一些奇怪的撒克逊人的名字,看起来略带着神秘;然后是一些响亮的诺曼牧师的名字,他们是如此神圣,至今还留在英国教堂的记录在中,伟大的传道者、学者和政治家都还记得他们。最后便是他自己的姓名。他突然一阵脸红,怒火燃烧了他,因为他突然想到,他那排在那些最荣耀、最尊贵的名字后面的姓氏,从此以后便完全遭到玷污了。

午饭时,我们的主持牧师努力地想要摆脱失望带来的困扰,开始与莱依小姐谈论各种无关痛痒的问题。过了一会儿,莱依小姐看了看墙上的钟。

“这会儿贝拉应该离开多佛了。”她说。

“波莉,我倒宁愿你不要同我提起她。”牧师回答说,虽然他极力地想要控制自己,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我要试着忘掉我曾经有过一个女儿这件事。”

“我觉得人类最热衷于切掉自己的鼻子来伤害自己的脸。”她冷冷地回答说。

在那之后,莱依小姐表示想要乘车到利恩哈姆和莱依庄园,并邀请牧师同往,然而却遭到了牧师的回绝;她于是只能交代用人,让马车准备好三点出发。自从乔治二世出生以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看过祖上的房子了;然而在经过一番仔细观察后,她还是认出了那片熟悉的田野、那些平坦的沼泽地以及波光闪耀的大海,此刻,她带着偏爱的眼光欣赏着这一切,认定眼前这番美景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有的。她乘车到了利恩哈姆教堂,在取到钥匙之后,走进教堂去打量那些保存着其祖先记忆的石雕及铜雕:一个新的牌匾记录着爱德华·克莱多克的出生、死亡及生平,下方的位置上写着其遗孀的姓名。想到自己和爱德华·克莱多克的遗孀伯莎也终将排在这名单之后,她竟忍不住扼腕而叹:在她们之后,莱依家族的一章也就结束了,而伯克手册的那些页上也不会再有更多他们的信息。

“随便阿尔杰农怎么说,”她喃喃低语道,“但他们都是笨蛋。家族就像国家一样,只有在衰落时,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

她继续前行,到了莱依庄园,那里还是如当初那般洁白又整齐,一幢幢房屋就像是纸牌做的一般。在她侄女的丈夫克莱多克去世之后,这里就被关闭,看起来荒芜又孤寂。那修剪齐整的草坪中混杂着杂草,花床上鲜有花朵,紧闭的门窗更是露出一丝凶兆,在一阵战栗之后,莱依小姐转过身来。她令马车夫将车驶回特肯伯里,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没再留意到周遭的景色。突然,有人吃惊地叫住了她,并且还一直盯着她看——那是利恩哈姆教区牧师的姐妹格洛弗小姐。莱依小姐于是停下了马车,格洛弗小姐则乘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来。

“啊!莱依小姐,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真像小时候啊。”

“亲爱的,现在先别激动。我现在住在我表亲的教务长宅邸里,我这会儿就是来看看莱依庄园是否还在从前的地方。”

“啊,莱依小姐,你一定非常不快吧?听说那可怜的主持牧师这会儿非常伤心。你知道吗?那年轻人菲尔德的父亲是布莱克斯达布尔的一个亚麻布商。”

“看来并不门当户对的婚姻成了我家的一个风俗。如果我和我家那位备受尊敬的男管家结婚了,你也别感到惊奇。”

“哦,但可怜的爱德华是不一样的,他表现得很好。对了,伯莎如今在哪里?她从未来过信。”

“我想她在意大利。我希望她能和费内的老赫里尔先生的儿子弗兰克·赫里尔结婚。”

“啊,但是,莱依小姐,她会这么做吗?”

“她还没有看上他,”莱依小姐回答说,同时冷冷地笑着,“但他们绝对是非常适合的一对。”

“看到原来的老房子关门闭户的,莱依小姐现在很悲伤吧?”

“亲爱的,我会小心绝不去懊悔,这同忏悔一样有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格洛弗小姐回答道,“我觉得只要那还是莱依家的地,这对你来说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那你就看错我了。故地重游确实让我有某种满足感,然而我住在别处这一事实也让我感到很高兴。但我也不得不说,在乡村里属于自家的土地上出生确实是件很好的事情,哪怕你仅仅是个女人。我能感到我的根在这里,对此,我很高兴。当我环顾四周时,我很难抗拒脱去衣服去耕过的田野里打滚的诱惑。”

“我希望你别那样,莱依小姐,”芬妮·格洛弗吃惊地回答道,“这看起来会非常奇怪的。”

“亲爱的,别傻了,”莱依小姐说道,“你太单纯了,每次见到你,我都想找些羽翼来绕在你肩膀上。”

“我觉得你还是像从前一样,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请原谅我,其实我是越活越年轻。的确,有时我感觉自己还没有超过十八岁。”

接下来,格洛弗小姐道出了她此生唯一的机敏回答。

“莱依小姐,我认为你看起来像是二十五岁。”她冷笑着回答说。

“你这个放肆的家伙!”莱依小姐则笑着回答她,同时,令马车夫继续前行,自己则向格洛弗小姐挥手告别,同时也向自己年轻时待过的场景以及那些属于她的血液和骨髓的一部分的田野告别。

在主持牧师简要地拒绝了莱依小姐打算多陪他待一段时间的建议后,后者便于第二日起程奔赴伦敦。然而一阵古怪的不安却困扰着她,她开始后悔自己待在英国过冬的决定。莫里太太已经去了罗马,而贝拉的离去也拨动了莱依小姐想要外出远行的神经。她想象着海关那些兴高采烈的人们,霉气熏熏的餐馆,公共汽车以及乏味而甜蜜的长长的火车旅程,还有外国女房东令人不快的言行。她想起了肮脏灰暗的布洛涅,她的鼻孔似乎闻到了港口和车站的气息。她的神经开始兴奋起来,想要抛弃自己的房子及仆人,投入漫无目的的旅游之中,尽享那充满魅力的自由。然而她所乘坐的火车在罗切斯特停了下来,走神的时候,她突然瞥见了巴兹尔·肯特曾高度赞扬过的一派景色:多云的天空一片阴沉,它的宁静也透过梅德韦平整的表面而映衬出来。高高的烟囱吐出缕缕蜿蜒青烟,在一片阴沉中形成了一幅弯弯曲曲的图景,一排排低低的工厂建筑于纯白中又沾染着污尘。对善于观察的人来讲,这事实上很有一番装饰资质,回忆起那些简洁的线条,经过了小心的着色,然而色彩却在逐渐减弱,就像是日本的画作那么典雅。

莱依小姐跳起来。

“把我的衣物给我,”她对着惊呆了的仆人说道,“你可以继续乘这车去伦敦,而我要留在这里。”

“小姐,就您一个人吗?”

“你认为有谁会跟着我就这么跑掉吗!快点儿。”

她抓过她的衣物袋,跳下车来,当火车再次开动并离去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独自一人待在陌生的小镇上反倒让她沉静下来,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于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欢愉。她调查了一下去旅馆的公共汽车,选中了装饰最优美的一辆,之后便乘着它扬长而去。

由于那份倔犟,莱依小姐并未选择游人们最为赞赏的一些目的地来展开自己的行程;她认为艺术作品只能激起自己的一点点狂热,即使是世界闻名的圣地,在她看来往往也不过如此。在欧洲大陆上,当她访问一个从未去过的小镇时,她往往选择随机出行,随意地观察街上的人们,她觉得没有什么能比发现一些被人忽视的花园或是悦人的门道更为有趣了,这些都是特意留在家里的旅行指南中并未提及的地方。于是,那个下午,在光下,罗切斯特的居民们可能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的老妇人,一身朴素的打扮,在一些主要的大道上懒懒地逛着,敏锐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很容易便被逗乐,有一颗宽容的心,高傲的,带着很明显的自我满足感。在这种时刻,老皇后街的房屋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座监狱,在那里,忠诚的男管家就是监狱看守长。还有准备好的绝妙的晚餐,与硬质面包相比,也更令人嫌恶。

不久,莱依小姐走累了,于是她返回旅馆,稍事休息之后,她来到餐厅。侍者将她引到一个小餐桌前,在等餐的时间里,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她那从未曾离身的镶嵌着珠宝的饰物,那是文艺复兴时代的物品。她之前还没来得及观察坐在大房间里的那些人,然而现在,她缓缓地抬起头,突然发现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那不正是卡斯汀洋太太吗!此刻,她的脸色因为焦虑而变得铁青。一开始,莱依小姐对于卡斯汀洋太太的异样表示不解,但很快她便意识到,卡斯汀洋太太的身边还坐着雷吉·巴西特。两位女士之间没有要相认的迹象,卡斯汀洋太太垂下眼睛,眼唇几乎不动地和雷吉说些什么。于是雷吉本能地想要转过身去,但他的邻座很快冒出来的一句话阻止了他。尽管坐得离莱依小姐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们却选择了急促的低语,就仿佛害怕空气会听见他们的交谈一般。莱依小姐好奇地继续看着他们,卡斯汀洋太太的眼睛又一次慌忙地低垂了下去;她脸色苍白,在莱依小姐看来,似乎就要晕过去一般。雷吉倒出一杯香槟,卡斯汀洋太太很快便将其一饮而尽。

“依我看,今天他们是没法开开心心地用晚餐了。”这位年老的未婚女人自言自语道,同时,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罗切斯特。”

接下来,她开始在心里责骂弗兰克,因为她确定弗兰克一定知晓此事,然而却没有告诉自己。但事实上,莱依小姐没有想到,他们二人间的关系竟到了如此田地,竟花了周六至周一的时间到这乡间小聚。她撅起双唇,想起保罗·卡斯汀洋此时正在英格兰的北部,要为一场政治集会做演讲,于是,她再一次默默地笑了。她很想知道她的这对邻居将如何收场,人们在不如意的境况下做出的反应总能让她感到尤为有趣。她表现出并未注视着他们的样子,尽管如此,她仍然能够听到那二人匆忙的谈话,之后便是一阵不安的沉默,就这样,他们默默地用完了餐。不可否认的是,莱依小姐不仅情绪稳定地用完了自己的晚餐,并且还带着一些额外的热情。

“我还不知道英国的餐馆也能烹调出这样可口的饭菜。”她轻声说道。她叫来了侍从。“你能告诉我,距这里五张桌子远的那位夫人是谁吗?”

“夫人,那是巴洛太太。他们是今天下午刚到的。”

“那她旁边的男人是她丈夫还是儿子呢?”

“夫人,我想应该是她丈夫。”

“请给我一张报纸。”

若要走到门口,卡斯汀洋太太和雷吉需经过莱依小姐所在的地方,略微带着点儿恶意,莱依小姐决定继续留在那里。当侍者端着咖啡及威斯敏斯特公报来到莱依小姐身边时,她以其良好的视力瞥见了那美丽的夫人脸上彻底绝望的神色。莱依小姐将报纸摆放在身前,很快就被一篇社论文章所吸引。

由于实在无计可施,卡斯汀洋太太只能尽力地妥善处理此事。雷吉起身走了出去,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英俊的脸上愁云密布,仿佛预示着卡斯汀洋太太将会为这一次的行为不端付出代价。然而事实上,她却更为大胆。她离雷吉不过数步之遥,昂首挺胸地走着,臀部习惯性地摇来摇去,走到莱依小姐身边时,她停了下来,并且发出了一声很自然的尖叫。

“莱依小姐,这真是太神奇了!能在这里遇见你,我真高兴!”

她很高兴地伸出自己的手。莱依小姐则报以冷冷的一笑。

“很高兴见到你,卡斯汀洋太太。”

“你也在这里吃饭吗?太神奇了,我居然没有看到你!但我这一天遇到的奇怪事情还真是不少。在我走进旅馆时,碰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巴西特先生。所以我邀请他同我一起用餐。他也就在这附近。我想你还没有看到他吧。”

“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跟我们打招呼啊?我们还可以一起用餐的。”

“亲爱的,你一定以为我是大傻蛋吧!”莱依小姐慢吞吞地说,脸上尽是轻蔑和逗乐的表情。

这时,卡斯汀洋太太的脸突然变得一片阴沉,眼里也满是绝望的恐惧。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装腔作势了,并且,她也认识到,这根本就无济于事。

“你不会将这事说出去吧,莱依小姐——”她轻声说道,并且因为恐惧,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像平常那么清晰。

“毫无疑问,我有着强烈的好奇心,这是我的罪恶之一,”莱依小姐回答说,“但我并不轻率。只有傻瓜才会与人讨论具体的事物,聪明人更关心的是抽象的东西。”

“你知道吗?为了能得知我正和一个男人在这个地方,保罗的母亲甚至愿意付出自己一半的财产。啊!她总算有机会扳倒我了,她一定会乐坏了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请答应我,绝不泄露半个字。你并不想毁掉我,是吧?”

“我忠诚地承诺不会向外透露此事。”

卡斯汀洋太太深深地叹了口气,但仍感到很痛苦。除了打扫卫生的侍从外,此时餐厅内已空无一人,然而卡斯汀洋太太觉得他正疑心重重地观察她们。

“但现在我已经被你支配了,”她叹息道,“真希望我从未来到这里。那个人怎么还不离开?我感觉自己要失声尖叫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那么做。”莱依小姐平静地回答她说。

一向把自制当做其核心价值的莱依小姐,此时略带轻蔑地看着卡斯汀洋太太,因为这羞愧和恐惧的可怜展示让她觉得恶心。没有谁比她更蔑视传统习俗了,并且她还尤其喜欢嘲笑婚姻这一形式,但她更鄙视那些虽然漠视社会法规,却缺乏勇气来承担漠视之后果的人:找到了世界的美好之处,然而却偷偷地背道而驰,这是一种非常可鄙的伪善行为。卡斯汀洋太太发现了莱依小姐的审视,于是只得焦虑地望着她。

“你肯定特别鄙视我。”她悲叹道。

“你今晚同我一起回伦敦会不会比较好?”莱依小姐回答说,同时,那冷冷的、坚定的灰眼睛直直地盯着惊吓中的那个女人。

卡斯汀洋太太轻松愉快的心绪顿时消失殆尽,她在这老妇人身边坐下,憔悴而苍白,就像是一个有罪的犯人在面对法官一样。听到这个建议,她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嘴角流露出一丝惹人同情的痛苦神色。

“不,我不能那么做,”她轻声对莱依小姐说道,“别让我那么做。”

“为什么?”

“我不敢离开他,否则他会去追逐查塔姆的什么女人了。”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哦,莱依小姐,我受到了可怕的惩罚。我现在还不打算离开。我只是想让自己开心一点儿——我太无聊了。你知道保罗是个什么人。有时候,他很令人乏味,并且还十分迟钝。”

“所有的丈夫都会有乏味和迟钝的时候,”莱依小姐评论道,“就像所有的妻子都常常很暴躁一样。但不管怎么说,他真的很喜欢你。”

“我想,如果他知道了这些,一定会很难过的。我真是个十足的卑鄙小人。我无法控制住自己,我全心全意地爱着雷吉。然而他却不是很在乎我!一开始,他很高兴,因为我是那种他称为贵妇人的女人,但是现在,他黏我仅仅是因为我给他钱花。”

“你说什么!”莱依小姐惊叫道。

“他的母亲没有给他充足的零花钱,我便设法帮助他。他用我给的钞票支付一切开销,而我则假装这与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啊!我恨他,鄙视他,但如果他离开我,我觉得我会死的。”

她用双手捧着脸,无法抑制地哭起来。莱依小姐沉思了几秒钟。不一会儿,卡斯汀洋太太抬起头来,握紧了双拳。

“现在,我去找他的话,他会鄙视我,说我是个乌鸦嘴女人,因为是我建议来罗切斯特的。他会说,我们之所以到这里来,都是我的错。啊!我真希望我们没有来这里,我知道我是有些疯狂了。我真希望一开始便没有注意到他。”

“但你为什么会想到来罗切斯特呢?”莱依小姐问道。

“你记得巴兹尔·肯特曾提起过它吗?我认为没有人来过这里,而保罗也说,纵然是野马也不能将他拉到这种地方,所以我就这么选中罗切斯特了。”

“巴兹尔应该建议一些更不容易到达的地方才是,”莱依小姐喃喃地说,“因为那也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你知道,我的老家特肯伯里刚好离这里不远,我是刚从那里过来的。”

“我忘记这点了。”

她们就这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在这旅馆的餐厅内,大部分的灯已经熄灭了,餐桌均已收拾干净,只留有一些白色的桌布,乍看起来阴沉又压抑。看到此番场景,卡斯汀洋太太痛苦地颤抖着,并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她视为美妙无比的那份激情,在莱依小姐眼中可能是最污秽、最卑鄙的。

“你就不能帮帮我吗?”她哀叹道。

“为什么你不干脆与雷吉分手?”莱依小姐问,“我很了解他,我不认为他可以永远给你带来幸福。”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那么果决。”

莱依小姐用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住了眼前这位伤心失意的夫人那瘦瘦的、戴满了珠宝的手。

“亲爱的,让我今晚带你回伦敦吧。”

卡斯汀洋太太望着莱依小姐,眼里满含着泪水。

“不是今晚,”她恳求说,“让我待到周一吧,那时,我会同他彻底分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不认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没人能想到,莱依小姐那冰冷的声音也能变得如此温柔、如此具有说服力。

“好,”卡斯汀洋太太说,她终于感到精疲力竭,不想再做挣扎,“我这就去和雷吉说清楚。”

“如果他提出了任何异议,你就说,这是我愿意为你们保守秘密而开出的条件。”

“他不会在乎这些的!”卡斯汀洋太太略带生气地回答说。

她走了,不过很快又折回来。

“他走了。”她说。

“走了?”

“就这么不辞而别了。他的房间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了。他向来就是个胆小鬼,他就这么跑了。”

“并且让你支付账单。真是像极了雷吉的做派!”

“莱依小姐,你说得对:这整件事其实一点儿好处也没有。现在就让它结束吧。我不会再管他了。带我回伦敦吧,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见他。从现在开始,我要试着履行自己对保罗应尽的职责。”

她们很快收拾好行装,搭乘最后一班火车回到伦敦。卡斯汀洋太太坐在火车的一个角落里,蓝色的坐垫衬托出她的愁容与苍白。她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景色,不发一言。莱依小姐则陷入了沉思。

“我就纳闷了,这有什么体面可言,”她想,“我将把这女人重新带回枯燥乏味之中,以一种自满的方式。她是个可怜的人,我觉得她不该遇到这些麻烦;而我也还没仔细欣赏罗切斯特的美景。但我必须注意了,我变成了一个道德审查员,很快,我便会变得非常令人乏味了。”

她瞥了一眼那可爱的夫人,她现在看起来衰老又疲惫,脸上涂的粉反倒衬托出她的苍白与空洞。她正在默默地流泪。

“我想那该死的弗兰克一早就知道这些,然而却保守着这个秘密。”

最终,她们总算是到达了伦敦。卡斯汀洋太太站起身来,转向她的朋友,绝望而轻蔑地看着她。

“你很喜欢警句格言,莱依小姐,”她说,“我也为自己找到了一句:越是最深爱的人,越容易对他产生最深的鄙视。”

“弗兰克可以随意评论了,”莱依小姐回答道,“但没有什么事情比看着人类痛苦更能让人感到愉快了。”

几天后,为了取乐而设计让一对恋人分离的莱依小姐自得自满地起程去往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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