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先抱起了小公獒,小公獒挣扎着示意他关注孩子,看他不理解自己,就用洁白的小虎牙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这次老人理解了,放下小公獒,低下额头试了试孩子依稀尚存的气息,赶紧抱了起来。
老人把孩子抱进了帐房,也把小公獒抱进了帐房。点燃着干牛粪的帐房里暖融融的,老人把孩子放在离牛粪火稍远的地方,脱了他的靴子轻轻搓揉着脚,搓了一阵又去煮面糊糊,煮熟了就一点一点地喂。孩子依然昏迷着,但却可以接受食物的刺激,一口一口地吞咽了。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望着孩子吞咽食物的样子,放心地耷拉下了头,无声地哭着。它累瘫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心思却依然活跃着:救救阿妈,救救阿妈,阿妈掉下去了,掉进了远方的山隙里。遗憾的是,老人看不懂小公獒的眼泪,只会用手掌一把一把地在小公獒的脸上揩着:别哭了,别哭了,你救活了这孩子,你就是这孩子的恩人,他一辈子都会对你好。说着,老人给小公獒端来了面糊糊。小公獒不吃,它的种族是那种心事很重的动物,一有心事就会滴水不进。它继承了种族的习惯,任凭老人怎么诱导它都不吃。它就想着站起来,站起来,赶快离开这里去营救阿妈穆穆。
两个小时后,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站了起来。孩子已经醒了,小公獒彻底放心了。它感觉自己又有力气了,可以离开这里了。它不声不响地走出了帐房,没有让老人发现,它知道老人是疼爱自己的,一旦发现就不会让它走了。
小公獒原路返回,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呼喊一声阿妈。一阵阵寒风送来一阵阵不祥的感觉,不祥的感觉越强烈它走得就越快。仿佛前面,天地云雾之间,阿妈黑雪莲穆穆正在眼巴巴地望着它。它虽然身心俱疲,几乎虚脱,但仍然不停息地走动着。
到了,终于到了,就是这一面覆雪的高坡,高坡上有一道深深的山隙。阿妈一爪踩空,掉到山隙里去了。阿妈,阿妈。小公獒走上了高坡,来到了山隙的边沿。阿妈,阿妈。小公獒来到了山隙的边沿,探着身子使劲朝下看着。阿妈,阿妈。阿妈穆穆不见了。小公獒清楚地记得,在它不得不离开的时候,阿妈穆穆停在了离地面很深很深的地方,但是现在不见了。深深的山隙里只有一个黑黑的雪洞,这是阿妈消失的轨迹。
阿妈,阿妈。小公獒的叫声越来越凄惨,凄惨得都听不出是在叫阿妈了。阿妈走了,走得都看不见身影了。它哭着,叫着,什么回应也没有,就又换了一种叫法:阿爸,阿爸。小公獒相信,只要阿爸大力王徒钦甲保在这里,就一定不会让阿妈穆穆消失,即使已经消失了,阿爸徒钦甲保也一定有办法让阿妈穆穆重新出现。
可惜的是,阿爸不在这里,这里只有小公獒自己。小公獒知道自己身单力薄,救不了掉进深隙的阿妈,就一声比一声哀恸地叫着。但是对它以及它的种族来说,并不是救得了才去救,打得过才去打的。藏獒的天性就是这样,只知道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知道得不偿失是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是什么。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最后叫了一声阿爸,又最后叫了一声阿妈,然后纵身一跳,下去了。它跳进了深深的山隙,跳进了黑黑的雪洞。
仿佛是宿命的力量,出生才三个月,它的行动就由“摄命”变成了“舍命”,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还没有长大就舍命而去了。对小公獒来说,这是一种义无返顾的营救,是藏獒天性的自然流露。对雪原和雪灾来说,这是一次无所顾忌的残杀,是对美好生命的无情吞没。
过去了很长时间,在那面高坡上,那道山隙旁,依然回荡着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的呼喊:阿妈,阿妈,阿爸,阿爸。它是我们听了就想哭的狗叫。这样悲惨的狗叫被吸附在山壁岩石上,每逢冬天下雪,就会在风中亮亮地响起来:阿妈,阿妈,阿爸,阿爸。
67
踏上连接着党项大雪山的台地,往里走不多远,就闻到了看家藏獒阿旺措的味道。阿旺措,阿旺措。大黑獒果日大声呼唤着跑了过去,所有的领地狗都呼唤着跑了过去。
草原上的人和狗都知道阿旺措,它跟着孤独的瘫痪老人拉甲生活在一起,已经有十二年了。十二年里,阿旺措每天的事情就是跑出去给没有生活能力的主人讨饭。牧民们都认得阿旺措,一见它来,就会把装着糌粑、干肉或者酥油的羊肚口袋拴在它身上。它跑着来跑着去,在外面能不多待就不多待,生怕狼或者豹子在它离去之后吃掉瘫痪的主人。有时候牧民们迁徙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它不能花几天的时间去找他们,就会把捕捉到的野兔叼到主人面前。
那一年冬天,也是雪灾,拉甲老人的帐房里没有了干牛粪,阿旺措叼着三只野兔跑了很远的路才遇到牧民贡巴饶赛。贡巴饶赛看见它停在帐房门口,就对它说:“我们的糌粑干肉也只剩一点点了,给了你,我们怎么办?你还有野兔你赶紧回去吧。”阿旺措一听那口气,就知道贡巴饶赛是在拒绝,放下野兔,冲进贡巴饶赛的帐房,趴在装糌粑的箱子上就是不离开。贡巴饶赛看了半天才恍然明白,感动地说:“你家用完了干牛粪没办法煮熟野兔是不是?你知道雪灾的日子里各家各户都没有多少吃的,就想用野兔换糌粑是不是?啊,聪明的阿旺措,快起来走吧,我把所有的糌粑都给你。”
可是现在,阿旺措,阿旺措,你怎么会这样呢?大黑獒果日和领地狗们来到了一座雪包面前,不断地捣动着爪子,忧伤地哭号着。它们没有刨挖雪包,知道阿旺措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它的主人拉甲老人也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它们能够想象人和狗是怎么死的:帐房被暴风雪刮跑后,拉甲老人先死了,阿旺措守候在老人身边一动不动,失去了主人就是失去了灵魂,它作为一只看护和伺候老人十二年的藏獒,继续守护着老人的尸体,直到把自己冻死饿死。
阿旺措,阿旺措。大黑獒果日哭着叫着,意识到使命在身,就先离开了那里。领地狗们哭着叫着,一个个跟上了它。
冬天是悲伤的日子,尤其是这个冬天。似乎为了阿旺措的悲伤还没有过去,就又有了新的悲伤。
驮着救灾物资的领地狗群朝台地深处走去,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遇到了金獒波波。死了,金獒波波也死了。显然是狼群挖出了它的尸体来不及吃掉就跑了,暴露在积雪外面的尸体旁,到处都是狼的爪印。身边没有主人,也没有羊群和牛群。它是独自死去的,死去的时候,才六岁,相当于人的二十多岁,一个响当当的青年。
大黑獒果日和领地狗们惋惜地仰天长号,它们都记得金獒波波三岁那年的神奇之举。它的主人罗桑死了,家里人在悲伤够了以后,把罗桑背到了天葬场。一路跟过来的金獒波波守在罗桑身边,狂叫狂吼着,死活不让天葬师靠前,更不让秃鹫落近。家里人把它拉回了家,它挣脱锁链又跑向了天葬场。喇嘛们还在念经,天葬师还没有动手分割尸体,金獒波波扑过去,再次守护在了罗桑的身边。追过来的家里人对它又捶又打:你这是干什么呀,主人要去转世了,灵魂要离开大地了,你怎么不让他走啊,是他活着的时候亏欠了你吗?说着又把它拉走了。
在金獒波波第三次挣脱锁链来到天葬场后,它扑翻了正要动手处理尸体的天葬师,扑飞了十几只饥肠辘辘的秃鹫,趴在罗桑身边,在他黧黑的脸上深情地舔着。家里人赶来了,看着金獒波波和罗桑,大惊失色,吓得转身就跑,连呼“喇嘛,喇嘛”。一个念经的老喇嘛走了过来,看到罗桑的眼皮在动,嘴在动,手也在动,愣了片刻,突然跪下了:“活了,活了,罗桑又活了,天葬的法台上,神圣的多珠达古啊,你怎么又让罗桑活过来了?”老喇嘛看了一眼金獒波波,又说:“是罗桑舍不得金獒波波又回来了,是金獒波波把罗桑叫回来了。”
活过来的罗桑对人说:“家里人都以为我死了,喇嘛也以为我死了。我也是真的死了,气也没有了,心也不跳了,《度亡经》念了三遍加五遍,天葬师的斧头弯刀磨了五遍加三遍。可是我家的金獒波波啊,它不想让我死,它给藏地的尸陀林主多珠达古下跪,把我的魂儿又叫回来了。”
父亲后来说,这就是藏獒的本事,鼻子灵得超过了神,闻一闻气味就知道主人不是真死是假死,命脉尽管微弱,但还是在轻轻跳动。既然金獒波波认为主人没有死,它怎么能允许天葬师下手、秃鹫啄食呢?
就是这样一只神奇的藏獒,也没有逃脱这场大雪灾的迫害。金獒波波,你是怎么死的?曾经被你救活的主人罗桑呢,他到哪里去了?
金獒波波,金獒波波。大黑獒果日哭着叫着,意识到还有使命在身,又先离开了那里。领地狗们哭着叫着,一个个跟上了它。
它们走了一路,悲伤了一路。连接着党项大雪山的开阔的台地上,这片牧民相对集中的秋窝子和冬窝子的衔接处,到处都是悲伤,都是藏獒和人的故事。
大黑獒果日说:你们看啊,我们路过了什么地方,就是这片高山草场,是旦木真驻牧的地方。说罢就呜呜呜地叫起来。所有的领地狗都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息:旦木真死了。旦木真是一只浑身漆黑的藏獒,它长寿地活了二十三年(一般藏獒只有十六七年的寿限),如今终于不在世间了。一只多好的藏獒啊,它的死让这个雪灾泛滥的冬天变得格外沉重。
父亲后来知道了旦木真死前的情形。主人桑杰把它拉到了帐房里,对它说:“天太冷啦,你就待在帐房里过夜吧,不要出去啦。”旦木真不听主人的,转身走了出去。它来到羊群的旁边,慢腾腾地巡逻着,然后卧在了冰天雪地里。这是它天天夜里坚守的地方,一辈子都这样,为什么要离开?桑杰于心不忍,又把它拉进了帐房,温存地对它说:“羊群牛群你就不用管啦,有别的藏獒呢,你都这么老啦,抵不住严寒啦,冻死了怎么办,辛苦了一辈子,就享享福吧。”
旦木真感激地摇着尾巴,趁着主人不注意,又走了出去。还是蹒跚巡逻,还是迎风坚守。桑杰有点生气,第三次把它拉进帐房,严厉地说:“你必须待在火炉边,你老啦,不顶用啦,你要是出去,万一冻死了,别人会怎么说我?他们会说,那个桑杰,对自己的藏獒一点都不好,藏獒是你的兄弟,它都老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还让它在寒冬里守夜,你的心肠真狠啊。”
旦木真听懂了,就老老实实卧了下来。但是它睡不着,它不习惯睡在帐房里、火炉边,不习惯这种不是自己保护别人而是别人保护自己的生活。忍耐到半夜,看主人睡着了,就又悄悄出去了。它有一个预感:狼就要来了,而且很多,它们是饿极了的狼,为了食物它们要来冒险了。
旦木真来到羊群旁边,面对深邃的雪原,卧下来静静地等着,等着等着就长出一口气,脑袋沉重地耷拉了下去。它死了,它不是冻死的,也不是饿死的,它是老死的,它老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它死了以后,狼群才来到这里。
一拨狼从右翼接近着羊群,吸引了别的藏獒,另一拨狼从中间也就是旦木真守护的地方接近着羊群。旦木真既不叫唤,也不扑咬,甚至连头都不抬一下。它死了,它的头当然抬不起来了。
可是狼群不知道它死了,狼群认识旦木真,多少年以来它都是它们的巨大威胁。看到它那山一样伟岸的身躯居然一动不动,就非常奇怪,瞪直了眼睛,一点一点地靠近着。二十步了,旦木真岿然不动。十五步了,它依然不动。只有七步之遥了,还是不动。有诈,肯定有诈,再往前一步,就是藏獒一扑便能咬住喉咙的距离了。最前面的头狼突然停了下来,看到漆黑如墨的獒毛正在风中掀起,便惊然一抖,转身就跑。所有跟它来的狼又跟它跑了,连从右翼靠近着羊群的狼也都跟它跑了。狼是多疑的,从来不愿意相信有一种计谋叫作空城计。
大黑獒果日带着领地狗群围绕着埋葬旦木真的雪包痛哭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不远处的帐房,看到了旦木真的主人桑杰。桑杰歪倒在毡铺上,泣不成声地说:“都是我不好啊,我要是不睡着,要是守着它,它就不会出去了,不会出去它就不会死了。它生在我家,死在我家,它一辈子都在我家,它是我的亲兄弟啊。”桑杰又说:“旦木真的厉害是别的藏獒没有的,死了也能吓退狼。那天夜里,狼群硬是一根羊毛也没有咬掉。”旦木真是马头明王的意思,桑杰给自己的藏獒起了神的名字,就把它当成了神。藏獒旦木真走了,也就是保护神马头明王走了,家里的灵魂走了。桑杰说:“我的亲兄弟啊,它就是神,神死了,神死了,今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旦木真,旦木真。大黑獒果日哭着叫着,意识到使命仍然在身,又离开了那里。领地狗们哭着叫着,一个个跟上了它。
凭吊过旦木真之后,又走了两个小时,党项大雪山遥遥在望了。苍茫无极的台地南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溜儿牧民突然出现在领地狗群面前。所有人都是跪着的,他们看见了领地狗群,知道领地狗群是来营救自己的,就一个个跪地不起了。大黑獒果日停了下来,凝视着前面的人群,知道目的地已经到达,就扑通一声卧了下来。累了,所有的领地狗都累了,都不堪忍受地卧地不起了。
人们迎狗而来,有些人爬着,有些人走着,有些人用膝盖挪动着。一个个饥寒交迫、病病歪歪的样子。他们哭起来,悲伤的眼泪和感恩的眼泪,在绝望之后变成了面迎曙光的激动之泪。喜悦不期而至,因为他们不仅看到了大黑獒果日和它带领的领地狗群,看到了它们脊背上黑褐布的褡裢里那些来自天上的食物,还看到天际线上、雪光之中,救苦救难的二十一度母正在络绎而来,仙女们翩翩起舞,吉祥的云朵、纯洁的风、波浪柔美的雪原,都在翩翩起舞。不朽的佛光就在这一刻,通过藏獒以及所有的领地狗对人的舍命相救,而变得无比温情,也无比世俗了。
68
大力王徒钦甲保站起来了。许多藏獒在超越生命极限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但是徒钦甲保成了例外,它在獒王冈日森格惊叫着跑过来,为它哭泣的时候,颤颤抖抖地站了起来。它摇晃着沉重的獒头,一再表示:没事儿,狼群还没有撵走,戴罪立功的我呀,怎么可能倒下呢。徒钦甲保朝前走去。冈日森格跑过去,保护似的走在了它前面,恶声恶气地威胁着不远处的狼群。
狼群里传来一声红额斑头狼的嗥叫,嗥叫坚硬而扭曲,冲到天上,又跌落到下面去了。一会儿,来自东边的黑耳朵头狼首先有了回应,同样也是一声坚硬而扭曲的嗥叫,只是略微有些沙哑。接着是来自南边的上阿妈头狼和多猕头狼的嗥叫,声音有点变了,变得幽曲而柔软。这是头狼与头狼之间的联络,像是在通报情况,或者是在协商新的部署。之后,同样的声音在各个头狼那里又响了至少三遍,四面八方的狼群便开始动荡起来。
现在,所有的狼都知道领地狗群已是疲惫之极,无论数量,还是力量,都不可能是狼群的对手了。而狼群却是以逸待劳、蓄势待发的。狼群的胆子突然大起来,一边谨慎地防备着狼群之间的互相混杂,一边放肆地跑向领地狗群。越来越近了。它们的意图十分明显:不给领地狗群喘息的机会,在对方恢复体力和能力之前,一鼓作气咬死所有的领地狗,然后再专一地对付人类。
而在獒王冈日森格这里,当它看到漫荡而来的狼群时,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它知道狼群的部署对人是有利的,人暂时没有危险了。领地狗群和狼群的对峙一下子变得单纯起来:不必再去考虑人,只管奋力厮杀就是了。至于领地狗群自己的危险,那是算不了什么的,藏獒活着,不就是为了毫无惧色地面对危险吗?
獒王轻轻吼叫着,让领地狗围成圈一个个坐下:抓紧休息啊,在狼群扑过来之前,体力能恢复一点是一点。领地狗们都靠着腿坐下了,眼睛忽一下盯着坐姿娴静的獒王,又忽一下盯着快步跑来的狼群。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獒王依然没有发出迎击狼群的吼声。
狼群停下了,它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离狼群十步远依然端坐不动的藏獒,不会是诱敌深入的诡计吧?疑心使它们收敛了进攻的速度,狼多势众且锋芒毕露的优势顿时大打折扣。
冈日森格呵呵地冷笑着,它知道要是领地狗群就这样围成圈迎击八面之敌,结果肯定是被铺天盖地的狼群撕成碎片,但要是主动扑过去进攻,结果就很难说了。而主动进攻的第一步,就是要让从四面八方疯狂跑来的狼群停下来,以便让领地狗群看清楚狼群的布阵,选择一个相对薄弱的目标。现在,獒王冈日森格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狼群不仅停了下来,而且停在进攻起来很容易得手的距离中。
獒王冈日森格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放松地喷吐着白雾状的气息,用优雅的碎步沿着领地狗群围成的圈,像牧民转经一样顺时针跑起来。它是在使用它独有的狼群看不懂的语言发布着指令。三圈之后,突然气宇轩昂地站住了,正好面对着上阿妈狼群。
只听獒王一声闷叫,领地狗们纷纷转身。和獒王一样,把头朝向了上阿妈狼群。接着獒王又是一声闷叫,领地狗群的进攻开始了。
自然是獒王冈日森格跑在最前面,下来是大力王徒钦甲保。徒钦甲保,这个在生命的极限中倒下后又站起来的赎罪的藏獒,居然还能跑得和獒王一样快。它们冲向了上阿妈狼群,在狼群的前锋线上撞开了一道豁口。
上阿妈狼群没想到,面对四股狼群,领地狗群首先进攻的是自己这股狼群,顿时傻了,不知道如何应对了。上阿妈头狼不在狼群的前锋线上,每一次进攻,它都不会出现在前锋线上。尽管它是上阿妈狼群中身体最壮、打斗能力最强的一个。等它从一个隐蔽自己的地方跳出来,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时,领地狗群已经冲到了上阿妈狼群的最中央。
这就是獒王冈日森格的主意:狼群和狼群之间是至死不混群的。领地狗群只要冲到上阿妈狼群的中间,别的狼群就不可能靠近它们。结果是,狼群虽然有好几股,但真正和领地狗群厮打的就只能是一股,仅靠一股狼群对付领地狗群,即使前者再凶狠,后者再疲惫,也不可能轻易胜利。
更重要的是,上阿妈狼群仗着狼多势众,太轻视疲于奔命、不断有藏獒倒下的领地狗群了,摆出的阵势居然是家族式的,也就是一个家族不管公母老幼都挤在一堆。这样的狼阵除了亲情之间互相关照起来比较容易之外,既不利于整个狼群的防守,也不利于整个狼群的进攻。
一场獒牙对狼牙的激烈较量就在上阿妈狼群的中心爆发了。咆哮和惨叫此起彼伏,白牙转眼就成了红艳艳的血牙,伤口鲜花似的争相开放,血水冰融一样开始流淌。扑杀扬起的雪尘弥天而起,昏花迷乱了獒与狼的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只能凭着嗅觉判断对方的强弱、距离的远近了。
以家族为单位的狼阵立刻显出了它的弊病:每个家族都把保护自己看得比进攻敌人更重要。一旦领地狗冲向某个家族,抗击敌手就成了这个家族的事情,别的家族很少有扑过来帮忙的。在狼群的中央地带疯咬疯扑了一阵,智慧的獒王冈日森格立刻发现了对手的这个弱点,也立刻想出了自己的对策:要是一只藏獒扑向一个狼家族,狼家族的全体成员就会同心协力反扑这只藏獒。厮打的结果,肯定是藏獒在咬死狼家族主要成员的同时,自己也轰然倒在地上。死亡是必然的,惨剧已经发生了。要是几只藏獒同时进攻一个狼家族,在别的狼家族不来帮忙的情况下,死去的就只能是这个受到攻击的狼家族了。
獒王冈日森格跳过去,和大力王徒钦甲保摩擦了一下鼻子,然后吼叫着把领地狗群迅速分成了两拨,一拨由它带领,一拨由徒钦甲保带领。
新的战斗开始了,两拨领地狗尽管疲惫不堪却依然十分果敢地扑向了狼。每一拨领地狗大约有二十多只,二十多只藏獒同时进攻一个狼家族,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的情形出现了。在上阿妈狼群,最惨重的牺牲就发生在这个时候。在领地狗群,最痛快的厮杀也发生在这个时候。脚下已经没有白雪了,白雪变成了红雪,而且都是狼血染红的雪。狼在迅速死亡,一匹一匹的狼好像都不是生命顽强、凶狠残暴的野性的主宰,而成了四处奔窜的兔子。而领地狗群却没有一只死亡,甚至连负伤的机会也没有。
消灭了这个狼家族,再集体扑向另一个狼家族,两拨领地狗群就像比赛一样,用各个击破的办法,用团队的力量,把一场身处劣势的反抗变成了一次风卷落叶的横扫。獒王冈日森格骄傲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前方,不禁暗暗称奇:好啊,徒钦甲保,哪来这么大的精神,眼看不行了,就要死掉了,却又变得神勇无比,咬死的狼比我咬死的还要多。看来让它跟我来这里是来对了,要是没有它,领地狗群说不定坚持不到现在。
风卷落叶的横扫还在继续,狼群里传出了上阿妈头狼的紧急嗥叫,有点像翅膀的疾飞,又有点像冰块的迸裂,一声接着一声。狼群不动了,除了被撕咬的两个狼家族还在无谓地反抗,整个上阿妈狼群一下子僵住了,就像水突然变成了冰。很快,冰又变成了水,动荡再次出现,狼们你挤我撞地奔跑起来,尤其是那些雄性的壮狼和大狼,都离开自己的家族,跑向了嗥叫声起的地方。獒王冈日森格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变阵了,狼群开始变阵了。壮狼和大狼抛开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簇拥到头狼身边去了。
獒王冈日森格吼起来,吼声未已,大力王徒钦甲保就带着自己的那一拨领地狗边咬边靠了过来。獒王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呼噜噜的声音,好像是说:休息,休息,我们要抓紧时间休息。领地狗们气喘吁吁的,一个个坐下了,它们的位置仍然处在上阿妈狼群的中间,无须忧虑其他狼群的进攻,而靠得最近的上阿妈狼,又都是老的小的弱的,强壮的都到前面去了。
前面五十步开外的壮狼大狼们,已经布成了一个能打能拼的进攻性狼阵,正在跃跃欲试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仍然不是上阿妈头狼。它好像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自己怕死地躲在后面,却能够让部众玩命地冲杀在前。
壮狼大狼们很快近了,领地狗们呼呼地站了起来。獒王冈日森格和大力王徒钦甲保一前一后扑了过去,一场空前激烈的厮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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