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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额斑头狼怎么也想不到,从发现领地狗群的踪影到被它们疯狂撕咬,仅仅是一眨眼的事情。领地狗群怎么跑得这么快啊,尤其是獒王冈日森格,几乎是飞鹰捕鼠一样从天而降。红额斑头狼几天前就在屋脊宝瓶沟的沟口跟獒王冈日森格较量过,那次獒王一口气咬死了十匹壮狼,让它闭眼一想就不寒而栗。今天就更不能抗衡了,今天獒王的气势比先前还要强盛十倍,又带领着这么多性情暴躁、满腔仇恨的部众。狼群惟一要做的,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逃跑。
红额斑头狼首先跑起来,想给自己的狼群带出一个奋力逃命的速度。看到狼群中的老狼和弱狼落在了后面,就又返回来,用尖叫催促着:快啊,快啊,快啊。
已经快不了了,领地狗群的利牙比想象还要快地来到了跟前。在戴罪立功中把自己变成了黑色旋风的大力王徒钦甲保,首先咬住了一匹老狼,咬住就是死,牙刀的切割猛恶而准确,老狼惨叫着,躺倒在地,痉挛地摇着头颅、晃着四肢。而獒王冈日森格对那些老狼弱狼根本就不屑一顾,刮风一样从它们身边经过,直扑红额斑头狼,嗓子里呼噜噜响着,仿佛是说:我认识你,我在屋脊宝瓶沟放了你一马,你居然还要来挑衅。
红额斑头颅已经被藏扎西的铁棒打过两次了,肩膀和腰部都有伤,它知道反抗是不能的,跳跑也是不能的,只好定定地站着。冈日森格一爪打翻了它,张嘴就咬,却没有咬住它的喉咙,也没有咬住它脖子上的大血管,而是咬在了它的胸脯上,胸脯顿时皮开肉绽,但没有威胁到生命。獒王吼叫着,想咬又没咬,顺嘴舔了一下对方的伤口,转身离开了。红额斑头狼诧异地站起来,追撵着狼群,迷茫地想:怎么又放了我一马?
狼群远远地跑了,领地狗群见好就收,迅速调整方向,朝着东边再一次被狼群围住的夏巴才让县长和索朗旺堆头人一行奔腾而去。
雪梁上的人瞩望着领地狗群,感激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半晌,班玛多吉主任说:“我看见冈日森格了,它跑在最前面。”铁棒喇嘛藏扎西说:“不对,是大力王徒钦甲保跑在最前面,也是它第一个咬住狼的。你认识大力王徒钦甲保吗?它的妻子是黑雪莲穆穆,它们的孩子就是用寺院赞神命名的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藏医喇嘛尕宇陀说:“还不快走,会合要紧啊,走吧走吧。”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向了十忿怒王地的制高点。过了一会儿,红额斑头狼带着狼群飞快地跟了上来,它们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报复,放弃这个饥餐血肉的机会。
一个小时后,獒王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群跑向东边,赶跑了又一次围住夏巴才让县长和索朗旺堆头人一行的狼群。黑耳朵头狼万分惊讶:怎么这么神速啊。它知道从东边到南边再到西边的距离很长很长,用人类的计算,至少有四十公里,还要加上打斗撕咬,居然这么快就有了一个来回。
狼群又一次散去了,夏巴才让县长和索朗旺堆头人一行加快脚步,再次踏上了会合之路。
半个小时后,獒王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群跑向南边,解救出了被上阿妈狼群死死围住的麦书记、丹增活佛和梅朵拉姆一行。冈日森格认识这一群来自上阿妈草原的狼,也知道它们的头狼是一个自私阴恶、忘恩负义的家伙,很想扑上去咬死它,但上阿妈头狼躲在狼群的中心谨慎地避免着獒王的靠近。冈日森格几次都用眼睛和利牙瞄准了它,看到距离越来越远,且有狼群堵挡在中间,只好作罢,时间是耽搁不起的,它和它的领地狗群还要去追赶厮杀别处的狼群。
就在獒王冈日森格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发现上阿妈狼群里居然夹杂着一匹多猕狼,仔细一看,认出它就是多猕头狼。多猕头狼正在趁着上阿妈狼群被领地狗群追咬的混乱,跑来接近那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
尖嘴母狼就在多猕头狼身边,假装不理它,却又不肯赶快走开,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多猕头狼大胆地凑过去,舔了舔母狼的肩毛。母狼惊愣地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咆哮了一声,但声音很低,周围的狼都没有听到。多猕头狼更加大胆地把鼻子伸了过去,似乎是想用喘息的声音告诉母狼:你还记得吧,我救过你的命。
母狼半张着嘴,用舌尖在牙齿上磨蹭着,摇了摇头。大概这是一种友善的表示。多猕头狼迅速跨前一步,用自己的鼻子轻轻碰触母狼的鼻子。尖嘴母狼半是生气半是认可地接受了这样一种亲昵的问候,眯缝起眼睛,无声地抖了抖鬣毛。多猕头狼立刻伸出舌头,用力而不失温情地舔了舔母狼的脸。母狼似乎特别享受这种在自己丈夫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爱抚,咿咿地叫着,忘乎所以地猛抖了一下鬣毛,舒畅地发出一阵噗噗噗的声音。
就是尖嘴母狼这一阵抖动鬣毛的声音引起了周围狼的注意,它们立马发出一种奇特的鼻息,把信息传达给了上阿妈头狼。上阿妈头狼扭头一看,勃然大怒,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多猕头狼撒腿就跑,一溜烟跑回自己的狼群去了。
獒王冈日森格看清楚了这一切,觉得这是好的,乱七八糟的爱情发生了,矛盾就有了,多猕头狼和上阿妈头狼之间从此就没有平安的日子了。斗吧,斗吧,为了一匹母狼,你们就斗得死去活来吧,狼与狼的争斗从来就是制约狼灾的重要因素。
根据獒王的见识,只要出现两匹公狼争夺一匹母狼的事件,两匹公狼之间就肯定会有一场生死决斗。对上阿妈头狼来说,这场决斗只能赢不能输,一旦输了,它不仅会失去自己已经怀孕的妻子,还会因为不能保护妻子,而在狼群中失去威信,从而失去头狼的地位。失去了头狼地位的狼,肯定是被新任头狼最先咬死吃掉的狼。而对多猕头狼来说,这场决斗不管是赢是输,它都得离开自己的狼群。输了,就是丢脸,多猕狼群不可能认可一匹给本狼群丢了脸的狼继续做自己的头狼。赢了,就是叛逆,多猕狼群尤其是那些母狼决不会容忍一匹上阿妈狼群的母狼进入自己的群体并成为头狼的妻子。
獒王冈日森格摇晃着大头呵呵一笑,好像是说:没想到这多猕头狼还是个情种呢,居然不计后果地喜欢上了上阿妈狼群的母狼。
又过了半个小时,獒王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群跑向西边,再次赶跑了围攻着班玛多吉主任、藏医喇嘛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一行的狼群。红额斑头狼带着自己的狼群飞快地逃离了危险,庆幸地喘着气:狼群这次跑得多快啊,居然没有丝毫伤亡。又一想,到底是狼群跑得快,还是领地狗群追得慢了呢?慢了,慢了,领地狗群追杀的速度明显缓慢了。
领地狗群还在奔跑,獒王冈日森格最初的决定并没有动摇:领地狗群既要集中力量,决不分开,又要有效地保护好分布在东、南、西三方的每一路人马。但是疲惫不期而至,包括獒王冈日森格在内,所有的领地狗都已经无法按照应该有的速度奔跑了。事实上,生命的极限早已超越,不管是藏獒,还是小喽罗藏狗,都已经到了体力和心力的临界点。但是它们仍然跑着,向东,向南,向西;又一次向东,向南,向西。所有的领地狗都不愿意停下,尽管越来越慢,尽管已经有藏狗在奔跑中倒下去了。
倒下去的就再也起不来了。它们是跑死的,是为了营救人类而累死的。累死的越来越多,开始是一位数,很快就变成了两位数。悲伤立刻笼罩了领地狗群,眼泪哗哗的,所有活着的领地狗都眼泪哗哗的,尤其是那些饱经沧桑的壮年和老年的藏獒,都人似的哽咽出声音来了。
但是没有谁停下来,只要獒王不停下,就没有一只领地狗会驻足逗留片刻,哪怕死去的是自己的亲属。獒王冈日森格几次想停下来,洒泪告别,或者放声凭吊,但不散的狼群和时刻都在危险中的人群就像绷紧的绳索一样拽拉着它,使命和忠于使命的獒性擂鼓一样催动着它,它的心刚想留在死去的同伴身上,四肢却不由自主地跑到前面去了。
跑啊,跑啊,向东,向南,再向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冲向狼群,撵走狼群了,为了保护人类生命的奔跑已经滞重到吼喘不迭,步履蹒跚。终于,领地狗群中所有的小喽罗藏狗都倒下了;终于,奔跑能力远在雪豹和荒原狼之上的藏獒也有好几只倒下了。獒王冈日森格摇摇晃晃的,它身边的大力王徒钦甲保也是摇摇晃晃的,但依然没有停下,依然是冲锋陷阵的姿势。
前面是西去的道路,道路的尽头,高高的雪岗上,班玛多吉主任、藏医喇嘛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一行艰难地移动着。他们是第一拨回到了十忿怒王地制高点的人,一踏上制高点,红额斑头狼就带着自己的狼群追上来了。又是一次人与狼的对峙,又是一次铁棒喇嘛的铁棒以及各人手里的柳叶刀和雀羽刀,反抗无数狼牙的战斗,战斗才开始几分钟,獒王冈日森格就带着领地狗群追上来了。
狼群被领地狗群驱赶到了制高点下面的平地上。獒王冈日森格和大力王徒钦甲保肩并肩地追撵着,都很疲惫,都想停下来,靠在对方的身上休息一会儿。它们互相看了一眼,看到的却不是疲惫,而是坚忍不拔。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对方的眼神里流溢而出,成了对自己的鞭策。它们又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所有的领地狗身形都是疲惫的,但那为了保护人和抗击狼的充血的眼睛,却是无与伦比的坚毅和昂奋。
继续往前追啊,追啊,追啊,突然停下了。獒王一停,所有的领地狗都停下了。它们看到,又有人群出现在了制高点上,他们是从东边走来的夏巴才让县长一行,和从南边走来的麦书记一行。獒王冈日森格长出一口气,所有的领地狗都长出一口气:三路人马终于集中到了一起,领地狗群就不用来回奔跑了。
休息,休息,每一只藏獒、每一根迎风抖动的鬣毛,都在渴望休息。
但是,这个残酷的大雪灾的冬天,这个敌意的阴险的环境,不允许领地狗群有丝毫喘息的机会。人来了,狼群也都跟着来了。除了停在前面的红额斑头狼的狼群,从不同的方向,冲撞着积云浩荡的天际线,目中无人地走来了黑耳朵头狼的狼群,走来了上阿妈狼群,走来了多猕狼群。领地狗群齐声吼起来,那决不示弱的惊天动地的吼声,似在告诉这个世界:坚忍,坚忍,坚忍是勇猛的基础,坚忍加上勇猛,这就是不怕死的藏獒。
吼声渐渐停止了。獒王冈日森格冷峻地巡视着突然集中到了一个地方的四股狼群,呼呼地吹着气。仿佛在询问身边的大力王徒钦甲保:真正残酷的打斗这才开始,你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把力气用尽了?
徒钦甲保虎声虎气地吠叫着,好像是说:獒王啊,不要紧的,我还有力气,真的还有力气。你看,我浑身的力气又长出来了。说着,想要证明自己似的,用力龇了龇牙,跳起来朝前跑去,刚跑出去两步,前腿突然一阵酸软,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獒王惊呼一声:徒钦甲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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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獒果日一直走在最前面,不时地回过头来,关照着身后的领地狗群。黑褐布的褡裢越来越沉,行走的速度也就越来越慢,本来预计天黑之前到达的目的地,显然无法到达。从雪原深处吹来的气息告诉大黑獒果日,最快也是午夜以后,它们才能遇到被大雪围困在山原上的牧民。
但是午夜过去了,预期中的牧民并没有出现。前去的道路上积雪比别处厚实得多,膨胀起来的硬地面是弯弯扭扭的,有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根本看不到硬地面,只能一边探路一边走。领地狗群排成了一线,像一条盘爬在旷野里的蛇,使劲地穿透着雪雾中的黑夜,等它们一个个累得半死,好不容易看到一堆牧民时,天已经亮了。
没有帐房,没有牛羊,帐房和牛羊已经被风雪卷走了。没有糌粑,没有干肉,糌粑和干肉几天以前就吃完了。几十个牧民只能紧紧地挤坐成一堆,等待着雪灾慢慢过去,也等待着生命飞速地走向尽头。祈祷啊,心的跳动是六字真言的跳动,血的循环是《守舍梵天呼救文》的循环,嘴的颤动是七马太阳神照临经咒的颤动。仿佛所有的祈祷都得到了获准,牧民们的眼前,突然一抹亮色飘然而至,黎明来了,领地狗群来了,救援的物资来了。
一堆坐着的牧民变成了跪着的牧民,一个个说着:来了,来了,想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来了。感激领地狗的眼泪也是感激神的眼泪,救命的总是神,在牧民们的记忆里,大灾难时期,神的仁慈总是通过藏獒、通过领地狗来到人们面前和心里的。
领地狗群卸下了一半黑褐布的褡裢,一刻的亲热和留恋也没有,就跟着大黑獒果日走了。它们知道,这里并不是终点,前方雪原,连接着党项大雪山的台地上,还有人的气息正在传来,微弱到不绝如缕。大黑獒果日有点夸张地卖力行走着,似乎想用这种姿势告诉领地狗群:赶快,赶快,台地上的人已经不行了,都在眼巴巴地望着天空。天空没有胜乐欢喜的空行母,只有如云如盖的拘魂无常、夺命鬼魅。领地狗们一个个加快了脚步。
黑雪莲穆穆来到了大黑獒果日身边,瓮瓮瓮地吠鸣着。果日明白穆穆的意思,用最大的音量滚雷般地叫起来,所有的领地狗都用最大的音量叫起来。集体汇合的声音猛烈地冲撞而去,冲开了厚重的雪雾,似乎也要冲掉横亘的距离,让那些死亡线上奄奄待毙的牧民听到这样的声音:一定要坚持住啊,我们来了,就要到了。它们边叫边走,整整两个小时都在持续不断地通知远方气息微弱的牧民:坚持住啊,坚持住啊,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突然大黑獒果日不叫了,所有的领地狗都不叫了,一股死亡的气息让它们哑口无言。
已经在前面山原上卸去了褡裢的黑雪莲穆穆扬起爪子跑了过去,因为着急它连有没有膨胀起来的硬地面都不管了,该是弯曲的路线走成了直线,结果一头夯进了疏松的积雪,它拼命往前扑腾着,居然从雪丘下面穿了过去。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紧跟在后面,叼住阿妈的尾巴,想把阿妈拉出来,反而被阿妈拉着来到了雪丘那边。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出现了,母子俩抖了抖满身的雪粉,眨巴了几下眼皮才看清那是一顶倒塌了的牛毛帐房。
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几乎同时扑了过去,又几乎同时用鼻子掀起了帐房的一角。里面有人,还有藏獒,人饿死冻死了,藏獒也饿死冻死了。当穆穆用身子撑着帐房来到人和藏獒跟前时,不禁呜呜地叫起来:晚了,我们来晚了,就晚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前这个人和这只藏獒还是活着的。小公獒摄命霹雳王也叫起来,叫声跟阿妈有些不同,呜呜了两声又汪汪了两声,有一些伤感又有一些兴奋:孩子,孩子,我看见这家人的孩子了。
黑雪莲穆穆立刻发现小公獒是对的,就在斜躺着的死去藏獒的胸怀里,蜷缩着一个孩子。孩子没有死,孩子身上还有热气。他被藏獒的皮毛温暖着,虽然饿昏了,却还有一丝气息呼进呼出。可以想象藏獒死前的情形,它极力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焐热了小主人的生命,却冻掉了自己的生命。
穆穆二话没说,撕住孩子的皮袍,就朝帐房外面退去。小公獒跟在后面呼呼地叫着,好像是说:放下,放下,是我首先发现了他,就应该由我来救他。
帐房外面,翻过雪丘的领地狗群站了一圈。大黑獒果日朝着被黑雪莲穆穆撕出来的孩子喷吐着热气,似乎这样就能把孩子暖醒过来。看到孩子没有反应,马上又扬起了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然后扭转脖子和穆穆碰了碰鼻子。没有声音,只有眼神和身子的摆动,这就是它们的商量——大黑獒果日说:远方的气息还在传来,我们必须往前走,走到高高的台地上去,那儿有更多的人,有更多具有生还希望的人。黑雪莲穆穆说:可是这个孩子怎么办,总不能丢下不管吧?大黑獒果日说:交给你,我就是想把他交给你。
那就只好分手了,黑雪莲穆穆用牙撕住孩子的皮袍,沿着来时的路朝后退去。孩子差不多有十三四岁了,它无法把他叼起来,只能这样拖着孩子往后退。领地狗群继续往前走去。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站在阿妈穆穆和领地狗群之间,一时没有了主意:到底怎么办啊,我要跟谁去?它本能地选择了阿妈穆穆,朝阿妈走了两步,突然觉得跟着阿妈走回头路实在没有意思,就又追上了领地狗群。
大黑獒果日张嘴轻轻咬了小公獒一口,用唬声驱赶它:你还是跟着阿妈去吧,它需要帮手,反正你身上的褡裢已经卸掉,往前走已经没有意义了。小公獒回到了阿妈穆穆身边,闷闷不乐地走着,也不帮阿妈的忙。心里好一阵埋怨:都是阿妈你,害得我不能跟着大伙到前面的高地上去看看。
但是很快,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就不再埋怨了。它看到阿妈黑雪莲穆穆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喘着气,爬在了孩子身上,就把一切不快抛在了脑后。阿妈累了,需要休息,阿妈休息的时候又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冰冷的孩子:这个还有一丝气息的孩子啊,可千万不能把他冻僵了。
小公獒亢奋地跳过去,用自己的小舌头在孩子脸上舔了几下,然后学着阿妈的样子,用牙紧紧撕住了孩子的皮袍。它拖着孩子往后退去,居然拖了一百米才停下。阿妈穆穆呵呵呵地鼓励着它:不错,不错,真不错,孩子啊,你的力气已经不小了。
接下来的路程是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轮换着拖,拖一段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休息的时候,母子俩又会轮番趴在孩子身上,用自己的体温给孩子取暖。孩子的生命是顽强的,穆穆和小公獒给予的温暖是及时的。孩子一直都有气息,这不死的气息给了母子俩真正的力量。拖啊,拖啊,后退着拖啊,尽管艰辛异常,但拖向希望的信心却一点也没有减弱。
它们相信自己的能力,孩子只要交给它们,就不可能再出问题了。相信最多再有半天就可以到达背起褡裢出发的地方。那儿有一个老人,有一些帐房,还有神鸟投下来的救灾物资。那儿是孩子彻底获救的地方。
这样的自信让它们急切地有了想多做一些事情的想法——把孩子救出死神的魔爪,然后再去营救别的人,也有了急躁冒进。近路,近路,这儿是近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在前面边喊边跑。阿妈黑雪莲穆穆歪着身子朝后看了看,觉得自己身后有一条更近的路,就没有听小公獒的。它拖着孩子,从一面覆雪的高坡上退了下去,却没有想到,高坡上有一道山隙,山隙里塞满了疏松的积雪,它的后腿无法判断山隙的存在,一爪踩空,哗啦一声掉了下去。
刹那间黑雪莲穆穆意识到它不能把孩子拖下去,它松开了孩子,然后哀叫一声,伸长四肢,最大限量地展开了身体。下陷的速度顿时减慢了,最后停在了离地面十米深的地方。它扬起头轻轻地吠鸣着,生怕一使劲,让自己越陷越深。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小公獒摄命霹雳王不知如何是好。它汪汪地叫着,身子一低,就要随着阿妈穆穆跳下去,听到阿妈的吠鸣后突然又停下了。它急得团团打转,一声比一声悲哀地叫着:阿妈,阿妈。
阿妈黑雪莲穆穆依然轻轻地吠鸣着,那是一种深情哀恸的表达,是带着严厉的命令又带着无边憾恨的告别:走啊,走啊,你拖着孩子继续走啊,你不听我的话,就不是我生的孩子,你快走啊。小公獒听明白了阿妈的话,一声声地答应着,却无法做到丢下阿妈不管。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哭了,呜呜呜的。阿妈黑雪莲穆穆一再地吠鸣着:你不要管我你赶快走啊,别忘了你是一只藏獒,藏獒就是狗,是狗性最强的那种狗,它的使命就是救人于水火之中而不屑于同类之间的婆婆妈妈。小公獒还是不走,阿妈说的道理它全明白,可它又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心里都会非常难受——听阿妈的话,是见死不救,不听阿妈的话,也是见死不救,到底要对哪一个见死不救啊?
阿妈黑雪莲穆穆知道小公獒是怎样想的,肚子一挺,使劲叫了一下,顿时哗地一阵陷落。小公獒惊叫起来:阿妈,阿妈。尖利的声音拽住了阿妈穆穆,穆穆停住了,扬起头继续轻声吠鸣着,似乎在告诉小公獒:你想救我,你救得了吗,这么深的地方?但那个孩子,你是可以救活他的。你的力气已经不小了,拖啊,拖啊,就像刚才那样,后退着拖啊。人的孩子只要到了我们手里,就绝对不能再出事儿了。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在山隙的边沿哭着喊着,眼泪唰啦啦地滴落在了阿妈身上和阿妈身边的积雪中。几滴眼泪的重负让阿妈穆穆又是一阵陷落,虽然最终还是停下了,但越来越远的距离残酷地提醒着小公獒:你赶紧走吧,你待在这里只能更糟。
小公獒低头用牙齿撕住孩子,不让孩子有滚下去的危险,也不让眼泪滴进山隙,再一次让阿妈陷落。它难过地哭了一会儿,然后就依依不舍地走了,那痛彻肺腑的呜咽似在告诉穆穆:阿妈呀,你等着,等救活了人的孩子,我就来救你。
还是拖起孩子后退着走,走一程休息一阵,每一次休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都不会忘记趴在孩子身上。每一次趴孩子身上它都会闻闻孩子的鼻息,闻完了就庆幸地喘气:好啊,好啊,他还活着。每一次庆幸的时候它都会得意地想,它可以单独救人了,一个体重远远超过了它的十三四岁的孩子就要被它救活了。每当这种时候,悲伤就会不期而至,它就会哭起来:阿妈呀阿妈。对阿妈穆穆的担心成了它抓紧时间上路的动力,它立刻起身,拖着孩子,开始了新的一轮拖拉。
就这样,它无数次地重复着拖拉和趴卧的动作,终于来到了神鸟投下救灾物资的地方。它趴在孩子身上,用最大的力气呵呵呵地叫着,叫着叫着就没声了,就再也叫不动了。
看护物资的老人从帐房里走出来,看到了雪地上的小公獒和孩子,禁不住仰望着天空,扑通一声跪下了:哎哟我的怙主菩萨、度母奶奶,你们这是从哪里来?他不相信这个形体比小公獒大得多的孩子是小公獒从远方拖来的,以为他们是从天而降,赶紧朝天一拜,挪动着膝盖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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