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坚忍与勇猛——飞翔的领地狗群

藏獒2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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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戴罪立功的目的,心急意切地要去追寻救援队伍和营救牧民的大力王徒钦甲保,被獒王冈日森格用严厉的吼声叫住了: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你乱跑什么。徒钦甲保停下来,迷惑地望着獒王,沙哑地叫了一声,好像是说:让我去吧,为什么不让我去?我做错了事儿,就得拿出勇敢无私的行动让大家原谅我。

獒王冈日森格没有理睬徒钦甲保,看到从帐房里走出一个老人来,便跑了过去。老人是索朗旺堆家的一个仆人,留下来看护神鸟投下来的救灾物资。一见到领地狗群就高声埋怨起来:“啊,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冈日森格,终于又见到你了,你到哪里去了?快啊,快去营救牧民,活佛和头人都已经出发了。”

獒王冈日森格听懂了他的话,抬眼望着远方,鼻子呼呼地吹着气,十分忧虑地来回踱着步子,那意思是说:完全搞错了,方向和路线都错了。

冈日森格已经嗅到了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头人的味道,也嗅到了其他人的味道——啊,梅朵拉姆也来了,州上的麦书记、县里的夏巴才让县长,还有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他们都来了。可是你们这么多智慧超群的人,怎么都走向了十忿怒王地呢?今年的风不往那里吹,牛羊不往那里跑,牧民怎么可能往那里去呢?

獒王不同寻常的鼻子已经闻出了十忿怒王地的危险:一个狼群的世界正在形成,一种空前残酷的撕咬正在酝酿。狼和去救援牧民的人都有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以为和往年一样,许多走不出大雪灾的牧民都集中在那里。

不,今年的风向是散乱的,一会儿东西,一会儿南北,牛羊也就跟风乱跑,牧民更是到处奔走,暴风雪平息之后,四面八方都是亟待救援的人。

獒王冈日森格知道,领地狗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被雪灾围困的牧民们跟前。更知道前往十忿怒王地的救援队伍凶多吉少,领地狗群必须立刻追上他们。两种责任都不能放弃,到底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兵分两路,可是,可是,今年的冬天怎么了,狼太多太多,把领地狗全部集中起来,都显得势单力薄,怎么还能分开呢?

獒王用它特有的踱步摇头的方式思考着,思考得脑袋都疼了,最后还是确信:兵分两路是惟一的办法。

冈日森格来到大黑獒果日面前,和对方碰了碰鼻子,咬住对方的黑色鬣毛,使劲撕扯着,好像在强调着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着什么:果日啊果日,现在是用得着你的时候了,我把营救受困牧民的重任交给你,你可要尽职尽责啊。大黑獒果日张着大嘴,吐着舌头,呵呵呵地答应着,用硕大的獒头晃着圈,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像是意味深长的告别,又像是斩钉截铁的决心:放心吧獒王,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冈日森格哼哼地鼓励着它,点点头,转身走向了领地狗群。

獒王冈日森格身姿轻盈地在领地狗群中穿行着,似乎那一左一右变化着的步态是一种点兵点将的语言,让所有藏獒和小喽罗藏狗都明白了自己的归属。领地狗群很快分成了两拨,一拨围拢到了大黑獒果日旁边,一拨跟随在了冈日森格身后。

大力王徒钦甲保有些犹豫,好像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冈日森格走过去,吐了吐牙齿,好像是说:该死的徒钦甲保,现在到了你将功补过的时候,你必须跟你的妻子黑雪莲穆穆和你的孩子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分开,这是对你的惩罚你知道吗?跟着我走吧,前去的路上,有很苦很苦的战斗等待着你。徒钦甲保望着冈日森格,长长地拉着舌头,似乎是说:獒王你是知道的,我徒钦甲保从来不怕战斗,再苦再难的战斗我都能勇敢冲锋,但我就是不想和妻儿分开,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冈日森格一口咬住徒钦甲保的肩膀,用利牙划了一下,蛮横地表示着它的想法:你必须听我的,必须和它们分开,快跟我走吧,趁着穆穆和小公獒还没有意识到分别在即,你悄悄地跟我走吧。

獒王冈日森格带着它的狗群,朝着十忿怒王地的方向,刻不容缓地奔跑起来。大力王徒钦甲保下意识地跟了几步,又停下,在留下来的狗群里寻找着妻子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徒钦甲保用伤感的眼光告别着自己的妻儿,它很想跑过去,跟自己的亲人碰碰鼻子,告诉它们,它要跟着獒王去打仗了。但是它没有跑过去,它知道一旦让妻子和儿子感觉到分别的沉重和悲苦,它就无法跟它们告别了,穆穆和小公獒一定会跟上它。还是獒王说得对,悄悄地离开吧。大力王徒钦甲保走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其实黑雪莲穆穆早就看出獒王冈日森格把丈夫和它们分开了。为什么要分开,穆穆并不知道,只是觉得既然是獒王的决定,就不是没有道理的。它用自己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自己假装没看见徒钦甲保,也不让孩子看见徒钦甲保。它心说去吧,去吧,徒钦甲保你放心去吧,不要舍不得我们了,好好表现啊,将功补过啊,别给我们母子俩丢脸啊。黑雪莲穆穆偷眼看着丈夫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满了脸颊。它用舌头舔着,舔着,止不住浑身一抖,轻轻哽咽了一声。

大黑獒果日送别着遥遥而逝的獒王冈日森格,毅然走过去,围绕着索朗旺堆家的那个老人转了两圈。仿佛是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默契又重复了一遍,老人意会地从怀里摸出一把藏刀,走过去,割断绳索,放倒了一顶黑褐布的帐房,然后一刀一刀地割起来。

老人把铺了一地的黑褐布割成许多方块,再用它们包起原麦和大米,做成了一个个褡裢。

当老人首先把一个褡裢用牛皮绳固定在大黑獒果日身上之后,留下来的领地狗们立刻意识到自己要去干什么了,它们你挤我蹭地环绕着老人,生怕黑褐布不够或者粮食不够,没有了自己的份。对它们来说,这不仅是一件必不可少的工作,更是一种信任,而来自人类的信任,永远主宰着它们的精神和肉体,生命的意义就在这种被信任被驱使的幸福中,雪莲花一样悄悄地绽放着。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十分不满地吠叫了几声,使劲撕扯着阿妈黑雪莲穆穆身上的褡裢。老人放上去一次,就被它扯下来一次,因为它发现驮在自己脊背上的褡裢比阿妈的小多了。不行啊,我为什么驮的比阿妈少,阿妈能驮动的我也能驮动。老人一次次推开小公獒,小公獒又一次次挤到跟前来,就是不让老人绑好阿妈穆穆身上的褡裢。老人知道小公獒想干什么,疼爱地搂抱着它,装出无奈的样子打了它一下说:“你怎么不听话呀,好好好,给你换个大的。”然后给它换了一个很大的褡裢,不过褡裢里装的不是沉甸甸的粮食,而是轻飘飘的干牛粪。

小公獒看到自己背着的褡裢甚至比阿妈的褡裢还要大,感激地舔了舔老人那只给它绑好了褡裢的手,欢天喜地地跑开了。阿妈黑雪莲穆穆望着自己的孩子,又是爱怜又是欣赏地叫了几声,似乎是说:你也太逞能了,这么大的褡裢你驮得动吗,路可是很远很远的。老人听懂了,狡黠地笑着,拍了拍穆穆的头说:“驮得动,驮得动,你闻闻这个就知道了。”说着,抓起一块干牛粪放到了穆穆鼻子前。穆穆闻了闻,感动得使劲摇了摇尾巴:人啊,会体贴我们的人啊。

它们出发了,每一只领地狗都背负着一个属于它的褡裢,也背负着救苦救难的责任和使命,坚毅地迈开了步子。大黑獒果日走在最前面,它的身边是跟自己的丈夫一样抱了戴罪立功之心的黑雪莲穆穆,身后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小家伙驮着大褡裢,亢奋地走着,它还不知道使命的意义,只从阿妈以及叔叔阿姨肃穆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一种跟自己的喜好天然相通的神圣,它不停地欢呼着:要去救人了,要去救人了。

所有要去救人的藏獒和小喽罗藏狗都显得激动而昂扬,那种与生命同在的精神——付出和献身、勇敢和忠诚,像牧草一样接受着这片高峻之地细腻的养育,变成了藏獒柔情的眼神和领地狗矫健的形貌。

奔跑了不到两个小时,前去十忿怒王地追寻救援队伍的领地狗群,就遭遇了狼群。

先是獒王冈日森格看到雪坡上有三十多头的野牦牛群,正要带着领地狗绕过去,它身边的大力王徒钦甲保就用声音提醒它:看啊,雪梁下面,藏匿着一股大约有八九十匹狼的狼群。冈日森格立刻放慢了奔跑的速度,脑子快速转动着:是从狼群和野牦牛群中间穿过去,还是从雪梁上面绕过去?不,绕过去看上去最最保险,其实是最最危险的,你要是绕过去,狼群就会跟踪而来,和必然遇到的前面的狼群形成包抄局面。它讨厌包抄,尤其是狼的包抄,一旦被包抄,自保都不能,还谈什么保护人呢?但领地狗也不能从狼群和野牦牛群之间穿过去,那样会惊动野牦牛,让它们误以为领地狗群是来撕咬它们的。一旦野牦牛群扑向领地狗群,那就太便宜狼群了。冈日森格想着,侧着身子朝雪梁下面跑去。领地狗们风驰电掣地跟了过去,转眼就来到了狼群的后面。

撕咬开始了,不是沉默寡言志在必得的那种撕咬,而是大呼小叫虚张声势的撕咬。惊慌失措的狼群乱纷纷地朝后退去。

上阿妈头狼望着突袭而来的领地狗群,惊惧地抽搐着鼻子,直立而起的鬃毛和脊毛草浪一样动荡着,从胸腔里挤压出的仇恨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嚯嚯嚯的咆哮声。但它毕竟是一匹经验丰富的头狼,望了几眼就明白,领地狗群并不想在这里跟狼群来个生死决斗,而是想把它们赶上雪坡,去招惹野牦牛群。上阿妈头狼朝上走了几步,站到高处,发出一阵短促有力的嗥叫,想稳住狼群,想让惊慌失措的狼群明白,它们只能待在原地迎击领地狗群,不能转身向上往野牦牛群那里逃跑。

然而,狼的本性是见獒就跑的,面对它们已经领教过厉害的獒王冈日森格和一只比一只凶猛威武的领地狗,它们根本就不具备原地不动的能耐。包括上阿妈头狼在内,当它看到狼群已经统统掉转身子,自己的嗥叫丝毫不起作用时,它的反应不是强迫狼群服从命令,而是迅速加入了逃跑的行列,比其他狼更快地脱离了领地狗群的撕咬。

狼群朝上跑去,迅速接近着野牦牛群。三十多头野牦牛一个个凸瞪起眼睛,以为自己正在受到狼群的攻击,顿时就火冒三丈。犄角如盘的头牛发出一声法号般洪亮的哞叫,带着野牦牛群俯冲而下,巨大的蹄子踢扬着积雪,奔跑的速度超过了狼群的想象,很快就是牛角对狼牙的碰撞了。狼影乱纷纷地躲闪着,躲闪不及的就只好在牛蹄牛角的冲撞下横尸在地。

也有不甘心就此死掉的悍烈之狼,瞅准机会一口咬住了一头小牛的肚子,小牛疼痛惊吓得乱跑乱颠,拖带着死也不肯松口的狼跑离了野牦牛群,几匹窥伺已久的猛狼立刻扑过去,代表死神在小牛的喉咙和肚子上扼住了它的命脉。这是这场战斗野牦牛群惟一的损失,相比之下,狼群的损失要大得多,至少有六匹狼被野牦牛顶死踩死,受伤的更多,痛苦的惨叫一直伴随着狼群奔逃的身影。

狼群被迫从雪坡上跑下来,跑回到了雪梁下面。发现领地狗群已经离开了,獒王冈日森格带领着它的队伍,流水一样顺畅地划过了雪梁的根基,朝着前方奔涌而去。对冈日森格来说,它挑起这场战斗,不过是一种看风吹火、顺手牵羊的举动,前方高地,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它们去做,时间一点也不能耽搁。

上阿妈头狼望着远去的领地狗群,愤怒地咆哮着,痛恨狼群不听自己的,使獒王冈日森格的诡计轻易得逞。又看看已经撤向雪梁顶端的野牦牛群,突然跳起来,跑向那六具被野牦牛顶死踩死的狼尸。它用行动的语言告诉自己的部众:终于有食物了,吃啊,快吃啊。饥饿难耐的狼群扑了过去,几分钟之内就你争我抢地吞掉了死去的同伴。

上阿妈头狼悲愤地嗥叫起来,它知道哪儿有领地狗群哪儿就有人,跟着领地狗群就能找到人,报复的机会又一次来到了。它用嗥叫传递着仇大恨深的情绪,把狼感染得一匹比一匹精神抖擞。狼们一个个耸起了耳朵,刚刚吃过同类的嘴巴流淌着带血的口水,邪恶、毒辣、恐怖的眼睛里充满了残杀的欲望。

上阿妈头狼开始奔跑,狼群跟了过去。风停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狼的呼啸,天音一般抑扬顿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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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忿怒王地的南边,丹增活佛自信地说:“诵咒吧,我们一起诵咒吧,我念一句,你跟一句,殊胜的佛法一定会挽救我们。”麦书记说:“来不及了,我又不是佛教徒,诵咒是不管用的。”丹增活佛说:“佛法大于佛教,内心善良的人,即使不在佛门之内,也可以显现超人的法力,求得生命的吉祥。更何况你们汉族有立地成佛的说法,遇难呈祥的人啊,你就是佛。”

梅朵拉姆赶紧问道:“我也是佛吗?”丹增活佛说:“是啊是啊,你是仙女下凡,你的吉祥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的。”说着手抚胸前的玛瑙珠,念起了经。所有的人,包括麦书记和梅朵拉姆,都跟着丹增活佛诵起了经咒。没有人不相信,驱散狼群、营救自己的法力一定会在经声佛语中悄悄显现。

十忿怒王地的西边,班玛多吉主任懊悔地说:“看来是我害了大家,我不提出分开就好了。”藏医喇嘛尕宇陀说:“你不要怪罪自己了,你是对的,夏巴才让县长也是对的。”铁棒喇嘛藏扎西迎着狼走了过去,嗖嗖嗖地挥舞着铁棒。面前的几匹狼退了几步,另有几匹狼却跳起来,在头狼红额斑公狼的带领下,迅速绕过藏扎西,跑向了班玛多吉和尕宇陀。它们已经看出班玛多吉伤痛在身,而尕宇陀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老人。藏扎西扭头一看,大吼一声,回身扑向离班玛多吉只有两步的红额斑公狼,抡起铁棒打了过去。红额斑公狼惨叫一声,滚翻在地,四腿朝空踢踏着,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来。

狼退了,前后夹击的狼都退了几步,但并没有撤离的意思。作为新任头狼的红额斑公狼倔强地蹲踞在雪地上,用血光闪闪的眼睛阴险地盯着面前的人。突然它叫起来,叫声就像刀锋一样锐利。狼群动荡着,似乎在按照它的叫声部署新的进攻,等部署结束的时候,人们看到,狼群已经不是前后夹击,而是四面包围了。

红额斑头狼站起来,用之字形的路线朝前走着。每走出一个之字,狼群的包围圈就缩小一些,班玛多吉主任紧张得就义似的举起了拳头,咚咚咚地敲打着自己的头说:“‘除狼’运动是赶早不赶晚的,我应该在秋天就搞起来,早早地把狼收拾掉。都怪我呀,我没有把工作做好。”藏医喇嘛尕宇陀说:“草原是佛光照临的地方,是所有生命的天堂,它应该容纳狼,不能把狼逼疯了呀,逼疯了谁也没办法。”铁棒喇嘛藏扎西说:“狼疯了,真的疯了。”班玛多吉说:“要是有一枝枪就好了,我就能把这些疯子全杀掉。”藏医喇嘛尕宇陀说:“不行啊,你不能杀狼,你杀了狼,来世就会进入畜生、饿鬼、地狱的轮回。在我们草原上,能杀狼的除了藏獒和猎人,再就是铁棒喇嘛和藏医喇嘛,可我和藏扎西从来没有杀过狼。”

十忿怒王地的东边,夏巴才让县长愤愤地说:“我们毁在班玛多吉手里了,他这个人,就是要和我对着干,从来不听我的话,我恨死他了。”齐美管家说:“不能这么说,班玛主任也是好心啊。”索朗旺堆头人一边甩着藏袍的袖子吓唬着狼,一边对夏巴才让说:“我们藏民活着,一辈子就是为了念经,念经是为了来世。只要你虔诚地念经,你的骨肉就会变成经。狼吃了你的肉就是吃了一堆经文,说不定它就会一心向善了。你感化了一匹狼,来世你就是一个人人尊敬的佛爷了。”

狼群的夹击越来越紧,紧到一跃就能咬住人。密不透风的狼影、雪白雪白的狼牙、鲜红鲜红的舌头,让人、让风、让整个雪梁都在打颤。

夏巴才让愤怒地说:“我还没活够,还要好好当县长,为什么要让狼吃掉我?要吃就去吃班玛多吉,他是愿意让狼吃掉的。”说着,扑通一声跪下,给一步步逼过来的狼群磕了一个头,悲切地乞求道:“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我是一个父母官,我的子民还在雪灾中受苦,我不能死啊。”索朗旺堆头人望着他,长叹一声说:“糊涂的人啊,怎么能给狼下跪呢,狼是不会同情你的。”

狼影在移动,前后夹击很快变成了团团包围。光壮狼和大狼就有至少六十匹的狼群闪烁着一片阴毒险恶的瞳光,静静地燃烧和膨胀着野蛮的嗜血的欲望,只等黑耳朵头狼一声令下,就会从四面八方一起扑向他们。

索朗旺堆头人面无惧色地左右顾望着,对身后的齐美管家说:“还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吧,坐下来用你的经声和狼说说话,让它们在咬死你之前,不要带给你太多的痛苦。”齐美管家说:“尊敬的头人你听着,最好的经还是由你来念,你就不要管别人了,闭上你的眼睛吧,在豺狼面前念经是要闭上眼睛的。”索朗旺堆头人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而他的管家却一步跨到他前面,风快地脱下华丽而陈旧的獐皮藏袍,摘下气派而油腻的高筒毡帽,拔下结实而沾满积雪的牛鼻靴子,取下脖子上佛爷加持过的红色大玛瑙,轻轻放在了头人面前,然后坦坦然然地躺倒在了积雪的梁顶。

齐美管家朝着雪梁下面,也朝着密集的狼群滚了过去。

夏巴才让县长大吃一惊,高叫一声:“你要干什么?”回答他的是一个他立刻就明白了的事实:齐美管家要去死了,要去用自己的肉身挽救自己的头人和别的人了。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忠诚于主人的藏獒,全然忘掉了自己。他知道只要自己滚下去,狼群就会跟上他,也知道对狼来说,饥饿是凶猛的动力,要是狼先吃了他,也许就不会这样步步紧逼他的头人以及别的人了。更何况他还可以给别人争取时间,即使狼群在雪梁下面吃了他再爬上梁顶继续攻击别人,说不定已经晚了,索朗旺堆头人一行肯定会原路返回,迅速和另外两路人马会合。

狼群惊呆了,它们无法想象一个人会主动滚向狼群,而滚向狼群的目的,竟是为了让狼群吃掉自己而不要吃掉别人。它们本能地以为这是一个诡计,哗哗地闪开,闪出了一个豁口。齐美管家滚过豁口,沿着雪坡滚向了雪梁下面,雪粉激扬而起,又匍匐而下。

狼群齐唰唰地回过头去,死死地盯着下面。齐美管家不见了,空气骚动着,被他砸烂的积雪旋起一阵阵白色的尘埃,随着股股劲风,缓缓地弥漫着。齐美管家从掩埋了它的雪粉中挣扎着站了起来,很吃惊狼群居然没有扑过来咬他,便咬紧牙关,试图以逃跑的背影把狼群引诱过来。但是他已经跑不动了,腿骨严重受伤,疼得他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就在这一刻,黑耳朵头狼长嗥一声,清醒地发出了一个扑上去咬死的信号。头狼当然仍然意识不到这个人主动滚下去是为了救活别人,它觉得这很可能是一次突围,而突围的结果必然是引来足可以抵御狼群的人群或狗群。黑耳朵头狼嗥完了就抢先跳起来扑了过去,狼群蜂拥而下,就像山体的崩落轰隆隆地覆盖了雪梁下面的齐美管家。

齐美管家喊叫着:“索朗旺堆,快走啊,索朗旺堆。”这是他的头人的名号,就像一只藏獒习惯于用吠声呼唤自己的主人那样,他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管家,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的声音,只能是他服务了一辈子的头人的名号。告别、悲伤、遗憾、恋恋不舍,或者还有对生活的怨恨和不满,还有不能忠诚到底的喟叹,什么都包含在那一声喊叫中了:“索朗旺堆,索朗旺堆,快走啊,索朗旺堆。”

高高的雪梁上,索朗旺堆头人听清了齐美管家的喊声,咚的一声跪下,也像他的管家一样喊起来:“齐美,齐美,回来,你给我回来。”突然意识到“回来”的期待已经毫无意义,就又喊道:“齐美,齐美,快快地走啊,好好地走,来世的好去处等着你呢,下一辈子你是头人,我是管家。齐美,齐美……”索朗旺堆头人一声比一声高地喊叫着,突然哑巴了,呜呜呜地号哭起来。夏巴才让县长长叹一声,用两只大巴掌涂抹着自己的眼泪,拉起索朗旺堆头人说:“走啊,赶紧走啊,听齐美管家的,我们赶紧走啊。”

雪梁上,依然堆积着齐美管家华丽而陈旧的獐皮藏袍、气派而油腻的高筒毡帽、结实而沾满积雪的牛鼻靴子和佛爷加持过的红色大玛瑙。荒风和积雪是知情的,怎么也不肯把它们吹走掩埋,仿佛执意要告诉那些活着的人:这个地方曾经有一个管家,为了解救他的头人和他的乡亲,从这个高高的洁白的地方,滚向了雪梁下面,滚向了密如鱼网的狼群。

齐美管家的喊声渐渐衰弱了,没有了,只有阵阵争抢食物的撕咬声随风而来。狼群的内讧开始了。

黑耳朵头狼抢先吃了几口,然后就开始维持秩序,它扑向那些在争夺食物中十分有经验的老狼,用利牙告诉它们:你们快死了,已经不中用了,不要再浪费食物了。又扑向那些凶狠的壮年狼,用肩膀的碰撞告诉它们:你们的食物只能靠争抢,这是送到嘴边的食物,你们不能吃,你们吃了送到嘴边的食物,就不会去冲锋陷阵报仇雪恨了。

黑耳朵头狼只让母狼和幼狼吃,这是维护种群发展的需要。不管母狼和幼狼跟它自己有没有关系,它作为头狼都必须保证它们能有更多的进食机会。然而即使光尽着母狼和幼狼以及头狼进食,一个人的骨肉也是远远不够的,因为狼多肉少而引发的战争在母狼和幼狼之间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齐美管家连骨头带肉全部被它们填进了胃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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