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小母獒卓嘎追逐着狼崽,不断地喊着:我要咬死你,咬死你。狼崽吓坏了,没命地逃跑着。其实这样的喊声在小卓嘎并不意味着愤怒和仇恨,更多的是顽皮捣蛋和游戏的兴奋。小卓嘎想起领地狗群里跟它同龄的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想起这只被人宠爱着的骄傲的小公獒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动不动就会追它咬它。追它的时候总是威胁地喊着:你停下,你停下,不许你跑,我要咬死你,咬死你。它当时想:我就要跑,就要跑,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咬死你。但它似乎永远跑不脱小公獒的追逐,每次都会被对方扑倒在地,狠狠地撕咬。当然小公獒是不会咬死它的,獒类世界里遗传的规则发挥着作用,小公獒牙齿的咬合总会在咬疼它并让它难以忍受的时候停下来,好像藏獒之间,难受是可以互相感应的。在小卓嘎的皮肉难以忍受的时候,也会让小公獒的牙齿难以忍受。
这会儿,小母獒卓嘎学着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的样子喊叫着,很快追上吓蒙了的狼崽,像小公獒扑它那样扑倒了狼崽,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脖子。狼崽尖叫起来,一叫就把小卓嘎吓坏了,赶紧松口,跳到了一边,不停地摇晃着尾巴。像是一种解释:我跟你玩呢,跟你玩呢。
狼崽想跑,又没跑,定定地望着对方。它从小卓嘎的动作神情里读懂了对方的友好,猛然想到正是这只小藏獒把自己从命主敌鬼的利牙之中救了下来。想到小藏獒或许是不会吃掉自己的,要吃的话早就吃了,在自己哭泣或者装死的时候就已经下口了。
狼崽用孩子的迷茫忽闪着美丽的丹凤眼,走到一个离小卓嘎远一点的雪窝里卧了下来,伸出两条前腿,把下巴平稳地放在了上边。这就是说,它知道小卓嘎跟它玩呢,虽然它依然心怀警惕,但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小母獒卓嘎走了过去,用一种顽皮而得意的眼光研究狼崽。以前都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追它,现在它可以追别人了,多有意思啊。被人追和追别人、自己逃和让别人逃,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有一个随便可以被它追撵的伙伴,和没有一个这样的伙伴,感觉也是完全不同的。
小卓嘎紧挨着狼崽卧了下来,歪过头去,闻了闻依然浓烈的狼臊味儿,觉得已经不那么刺激了,脑袋里也没有了让它暴躁愤怒的轰轰声。而狼崽好像仍然不能适应它的獒臊味儿,更担心对方再次咬住自己。抬起头,紧张而恐惧地望着它,不时地撮起鼻子露露狼牙。
但是狼崽没有起身跑掉,这说明紧张已不似从前,恐惧正在消减。它和小卓嘎一样,也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伙伴,也许这个伙伴并不牢靠,但却是现在惟一的伙伴。在到处都是死亡陷阱的雪原上行动,即使是天性孤独的狼和天性孤傲的藏獒,内心也充满了对孤独和孤傲的排斥,充满了对友谊和伴侣的渴望。
它们相安无事地卧着,过了很久,一个共同的感觉让它们站了起来,那就是饥饿。小母獒卓嘎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麻袋,麻袋是裂开口子的,裂口中溢出了许多积雪一样的面粉。它用鼻子碰着狼崽,好像是说:我带你去吃面粉吧,我知道有个地方有面粉。你喜欢吃面粉吗?我告诉你,面粉是温暖的,面粉里有着乳汁一样清香的味道。
就在小卓嘎这么说着的时候,突然就愣了。它记得当时自己吃了面粉以后,还看到了一些羊皮大衣,它从一件大衣的胸兜里叼出了一封薄薄的信。信?信到哪里去了?坏了,我把信给丢了。它立刻捡回已经丢在脑后的使命感,仿佛看到自己正在把信交给阿爸,阿爸又把信交给了班玛多吉主任,班玛多吉主任摸着它的头,称赞着它,给它奖励了一大块熟牛肉。
小母獒卓嘎跳起来就跑,突然又停下来望着狼崽,意思好像是:走啊,你跟我走啊。狼崽没有动,它现在还不可能跟着小卓嘎去寻找劳什子信,它想到的是应该去野驴河边,那个阿爸曾经跟它嬉戏、阿妈曾经给它喂奶的地方。那儿有它出生的窝,还有阿爸阿妈埋藏起来的食物。狼崽转身想离开,又觉得前途渺茫,孤寂难忍。赶紧回过头,乞求地说:你还是跟我在一起吧。
小母獒卓嘎丢下狼崽不管了,信是最重要的,那是人的东西,对它和它所从属的种族来说,只要是人的东西,哪怕是一方纸片,也比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伙伴包括性命更重要。这是真正的喜马拉雅獒种的天然本性。这个本性让它们无比清透地意识到,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人的需要和人的利益都是高于一切的,在先人后己和先己后人之间,它们选择的永远是前者。
小母獒卓嘎奔跑而去,不时地停下来呼哧呼哧嗅着积雪。它记得信是黄色牛皮纸的,中间有个红色方框,方框里面写着蓝色的字。记得牛皮纸的信封上有一股它从来没有闻过的酸味儿,它现在要找的,就是这股记忆犹新的酸味儿。而对它来说,在毫无杂质异味的雪原上,找到一个它已经有了深刻的味觉记忆的东西,似乎并不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它快速地跑着,闻着,一个小时后终于找到嘴脸乖谬的命主敌鬼正要吃掉狼崽的地方,它记得就是在这个地方,它丢弃了那封薄薄的信。
它用鼻子吹着积雪,粗枝大叶地闻了闻,就知道信朝着什么方向跑远了。它自信地追踪而去,发现有时候信是蹭着地面跑的,有时候又会凌空而起,在天上飞一阵子,再落到地上,飞起来的时候信的酸味儿就消失了。但是不要紧,只要它顺风往前找,就又会发现信的踪迹。
终于信再也飞不起来了,信被埋住了,大概有一尺深。小母獒卓嘎坐下来长舒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刨挖积雪。它先用前爪轮番刨一刨,再调转屁股用后爪轮番刨一刨。吱啦一声响,爪子划到信封上了,它激动地使劲摇着尾巴,就像见到了思念已久的藏獒或者久别未逢的人。
小卓嘎把头伸进雪坑,在那黄色的牛皮纸、红色的方框、蓝色的字上逐一舔了舔。它是色盲,从颜色上分辨不出它们的不同来。但是从形状和味道上它知道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舔完了,又深情地闻了闻信封上氤氲不去的酸味儿,这才叼起来,往回走去。
小母獒卓嘎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回到原来的地方,它惊喜地发现,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狼崽一直等着它。狼崽生怕走开了小卓嘎找不到自己,就一步也没有挪动,甚至连面对的方向也没有改变一下。为什么要这样?狼崽并不十分清楚,它只清楚一点,自己一直生活在狼群里,对孤身一人闯荡荒原的日子没有太多的准备。它需要一个伙伴,这个伙伴带给它的应该是一种安全的感觉和驱散孤独的依靠。
狼崽一见到小母獒卓嘎,就飞快地跑了过来,似乎已经忘了对方是一只藏獒,而它是一匹作为藏獒天敌的狼。几个小时的苦苦等待,让它以为这只跟它邂逅又救了它的命的小藏獒也许再也不会照面了。它正处在极度失望中,严重地孤独着,凄凉着,伤感着,突然发现对方又回来了,这个喜欢跟它追追打打却从来不真的伤害它的异类的伙伴又回来了。
它边跑边叫,叫出来的声音连它自己都感到吃惊:不是狼叫,而是獒叫,是小藏獒那种虽然稚嫩却不失穿透力的吼叫。
狼崽和小母獒卓嘎这时候都还不知道,西结古草原的狼,尤其是公狼,有着极强的模仿能力,只要需要,它们都能发出藏獒一样的叫声。小卓嘎也愣了:怎么你已经不是狼了,你突然变成藏獒了?小卓嘎喜欢这样的变化,这样的变化让它进一步剥蚀了内心深处对狼崽的拒绝,愈加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伙伴跑来了,一个年龄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孩跑来了。
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扑抱到了一起,这是没有任何敌意的扑抱,仿佛是朋友之间情不自禁的拥搂。一个说:你没走啊,我真担心你会丢下我走掉。一个说: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两个小家伙你顶我撞地激动了一会儿,饥饿又来纠缠它们了。狼崽用鼻子拱了拱小母獒卓嘎,毫不犹豫地朝着它认定的野驴河的方向走去。它要去寻找它出生的窝,那个狼爸和狼妈埋藏食物的地方。
小卓嘎果断地跟上了它,仿佛已经用不着争吵商量了,狼崽要去的,也应该是它想去的。它想去寻找阿爸冈日森格和阿妈大黑獒那日,它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也就没有认定要走的路,总觉得只要选择积雪中膨胀起来的硬地面走下去,就一定能见到它们。
走着走着,小母獒卓嘎吃惊地叫起来:信呢?好不容易找到的信呢?再一看,也不知什么时候,那封信跑到狼崽嘴上了。小卓嘎笑着,没做出抢夺的样子,像是说:好啊,那你就帮我叼着吧,可千万别弄丢了。
它们走了很长时间,走过了夜晚,走进了八只猞猁的视野,走到了被白天描画出波浪的地平线上。雪还是没有消停的意思,飕飕的风迎面而来,把两个小家伙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小母獒卓嘎和狼崽都累了,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一道雪岗的旁边。这儿背风,可以依偎在一起暖和暖和。它们靠着雪岗卧了下来,互相搂抱着,都说: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再走。说着,一起闭上眼睛,你呼我哼地拉起了鼾。
到底是小孩,这样的时刻居然还能酣然大睡。风声狞笑着,凶险从深旷的雪色中悄然淡出,两个流浪儿的背景一片阴沉。
一直跟踪着它们的饥饿的大口,獠牙痒痒的大口,一群八只猞猁的八张血盆大口,已经离它们很近很近了。猞猁又叫唐古特林魔,在牧民们眼里,它们是山神的一种,是极其恐怖而又隐秘的大念怖畏神。猞猁一般不会成群结队地行动,除非它们不群聚就无法猎获食物,就会成为别人的食物。唐古特林魔身量比豹子小,但凶残和灵敏的程度是豹子的两倍。在草原上,由于栖息地的大致相同,它们死掐活斗的往往是雪豹或者金钱豹。一般来说它们不会给喜欢群斗的狼和喜欢冒死冲锋的藏獒找麻烦。它们远离着草原,只在雪山和森林之间活动,可以说它们是距离藏獒和狼最远的猛兽。
但是现在不同了,久久不去的大雪灾让草原上的所有野生动物都感到了热量的快速散失和饥饿的迅猛到来。超越界线的猎食蔓延着,凶暴和残酷正在被它们推向极端。天真无邪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搂抱在一起睡得一塌糊涂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在八只猞猁血红的眼睛里,早就是温暖如春的血汤肉酱了。
八只猞猁快速走过去,围住雪岗下面酣睡着的小卓嘎和狼崽。痛快的咬嚼就要开始,猞猁们交换着眼神,似乎想让开胃的涎水多悬吊一会儿,然后再割而食之。或者它们正在商量:谁首先开口,你还是它?
雪岗之上,浮雪一股一股地弥扬起来,加入了风的行列,呼呼地远了。又有新雪覆盖住了雪岗,雪岗静悄悄的。风正在说:死了,死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就要死了。
终于商量妥当了,一只雄性的花斑猞猁率先跳过去,张嘴就咬。只听咔吧一声响,上牙和下牙的会合咬出了一嘴的粉齑,噗啦啦地落在了雪岗下。
34
离开烟障挂的领地狗群一路奔驰,仿佛生命就挑在它们宽大的额头上,任由它们在寒冷的大冰碛地带,唰唰唰地挥洒着。风的力量让轻盈的雪片有了砂石般的沉重,所有的地方都被压瓷了,膨胀起来的是硬地面,凹下去的也是硬地面,消失了虚浮积雪的雪原让领地狗群变得格外豪烈而放达。领地狗群刚刚吞掉了十具狼尸,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既有体力,又有吃杀的欲望,正是奔跑行猎、阻击顽敌的时候。它们士气正高,在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带领下,风暴一般扑向了隐藏在朦胧雪色中的目标。
风中的信息已经告诉大灰獒江秋帮穷,雪豹群就在远方的大雪梁那边,那边是一片连接着昂拉雪山的大盆地,是牧民的冬窝子。整个冬天,这里集中了野驴河部落三分之一的牲畜和牧民。雪豹群就是冲他们而去的。
雪豹的日常生活大多以家庭以母豹为核心,公豹是自由的,它可以换妻,也可以天长日久地守着一个妻子。但无论是专一的,还是不专一的,公豹之间并不经常发生为了母豹的打斗,这样的和平共处使它们有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极端困苦的状态下,公豹会联合起来,带动母豹打破家庭的界线,以豹群的形式出现在因为有了它们而更加残酷的雪原上。但无论雪豹多么骄横蛮恶,豹群的形成首先并不是为了逐猎和围猎,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荒原狼和猞猁都已经群聚而动了,如果雪豹的行动还以家庭为单位,就很可能成为狼群或者猞猁群的猎物。据说西结古草原上曾经出现过一群二百多只的大集群雪豹,而通常年份的豹群大都在二十只到五十只之间。豹群一旦形成,胆气就粗了,就是一个危害极大的团队,袭击的对象除了牛羊,还有人,还有藏獒。
领地狗群秩序井然地奔跑着,大力王徒钦甲保奋力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十分不满地叫了几声:你跑得太慢了,你这样的速度跑在最前面,会让后面的领地狗伸展不开四肢的,还是我来吧,我来领着大家跑。说着,迅速超过了江秋帮穷。
大灰獒江秋帮穷蓦然跳起,拦在了徒钦甲保面前,大吼一声,张嘴就在对方肩膀上留下了一道牙痕,仿佛是在警告它:不得胡来,现在是长途奔走,跑得太快就会失去耐力你知道吗?一旦跑累了再遇到雪豹群,我们将不堪一击你知道吗?再说还有一些小喽罗藏狗,它们要是跟不上,留下来就等于留给了狼口豹口你知道吗?
大力王徒钦甲保没想到一向宽厚忍让的江秋帮穷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不服气地咆哮了一声,意识到这里是集体,现在是打仗,服从是惟一的要求,赶紧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跑起来。
开阔的盆地中央,野驴河部落的冬窝子里,二十多个西结古寺的活佛和喇嘛脱下红色的袈裟和红色的达喀穆大披风,举在手里,按照吉祥符咒万字纹的模样排列在了雪地上。袈裟和大披风猎猎浪浪地迎风而舞,加上他们穿在身上的红色堆噶坎肩和红色霞牧塔卜裙子,白茫茫的原野上,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剧烈的燃烧。
藏医喇嘛尕宇陀站在万字符咒的前面,沙哑地喊着:“烧啊,烧啊,就这样使劲烧啊,一直烧下去,这是大祭天的火啊,亿万个如意空行母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佛爷喇嘛们喊起来,就像藏獒那样喊起来。”
首先喊起来的是铁棒喇嘛藏扎西:“哦——呜——哇,哦——呜——哇。”浑阔的音量是藏獒的,抑扬的音调却是狼的。所有的活佛和喇嘛都喊起来,跟着活佛和喇嘛来这里的六只寺院狗和原本就在这里的三只牧家藏獒也都喊起来,喊声的气浪冲撞着雪花,雪花剧烈地腾跃翻飞着,半空里一片舞蹈。
让火红的袈裟,让更加火红的达喀穆大披风,让尤其火红的堆噶坎肩和霞牧塔卜裙子,在一片皓白的雪原上燃烧似的飞扬起来。这是藏医喇嘛尕宇陀的主意。尕宇陀一个人带着一只领路护身的寺院狗去砻宝泽雪原的牧马鹤部落救治了寒病在身的大格列头人回到西结古寺后,发现明王殿已经烧没了,而食物却因为火的原因出现在了碉房山下的雪原上。他对丹增活佛说:“尊敬的佛爷,你是对的,你让明王们回到了天上,天上就有神迹出现了。快把敬佛的糌粑给我一口,我有了力气就去把雪原烧起来,地上是白的,烧起来就是红的,天上一见红的,就知道人在哪里了。”
丹增活佛说:“药王喇嘛你有多大的法力能把雪原烧起来,你不会是想到了牧民的牛粪吧?我告诉你,牧民已经没有牛粪了,有牛粪就不会冻死了。”尕宇陀说:“佛爷说得没错,即使有牛粪也不能一把火全烧掉啊,我倒是祈愿天上掉下牛粪来。我想啊,要是让红披风的佛爷和红袈裟的喇嘛们都烧起来,天窗就开了,明王们就能看得见了,堆在云朵里的吃的用的就都会让空行母背到牧民们那里去了。”
丹增活佛明白了藏医喇嘛尕宇陀的意思,从供案上拿了一碗雪水拌成团的糌粑,双手捧给他说:“受难的众生有福了,饿殍不再遍地了,去吧去吧,你就替我去吧,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也是升上天的马头明王、不动明王、金刚手明王的意思,佛爷和喇嘛们会明白的。”
藏医喇嘛尕宇陀一到这里就把活佛和喇嘛们集中了起来。他把丹增活佛的意思告诉了他们,又说他已经得到了大药王琉璃佛的旨意,只要地上有火,天上就能出现神迹,等燃烧结束的时候,吃的用的就来了,冬窝子里的牧民就有救了。
活佛和喇嘛们是来这里救苦救难的,已经有七八天了,天天都有饿死冻死的牧民,他们的救苦救难就是为死去的人念诵《中阴闻教得度经》,举行颇瓦,也就是灵肉分离、魂魄升迁的仪式。
按理说牲畜要是冻死饿死了,牧民们就不会死,因为牧民们是可以吃掉死牛死羊的,但是各家各户牧放的牲畜往往都不会死在牧民们身边,暴风雪一来,就把什么都卷走了,帐房卷走了,牛群羊群和马匹卷走了,甚至连人和狗都卷走了。畜群是见风就跑的,如同卷起了一张纸,轻飘飘的很快不见了踪影。藏狗尤其是藏獒能凭着嗅觉找到畜群,人就不行了,只要眼睛看不见,就什么也找不到了。
袈裟和达喀穆大披风依然在无涯白色中飘舞,滞留在冬窝子里的五十多个部落牧民和他们的老婆孩子簇拥在一起,殷勤急切地望着神圣的活佛和喇嘛,期待着神迹的出现。在他们看来,活佛和喇嘛们的排列,吉祥符咒万字纹的形成,袈裟和大披风的猎猎响动,完全是一种机密而庄严的祭祀仪式,是摆脱饥饿和冷冻乃至死亡的必经之路。仪式一旦举行,神灵就会降临,有吃有喝的幸福生活就又要开始了。但他们没有想到,活佛和喇嘛们也处在极端难受的冻馁之中,大药王琉璃佛的旨意、天上的神迹,对活佛和喇嘛也是一种未知、一个秘密。火焰一样的万字纹的飘动到底能不能引来神佛的关照,仪式的执行者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风一会儿大了,一会儿小了,火红的袈裟和披风蓬蓬勃勃的,活佛和喇嘛们一个个就像天真的孩子,痴迷地望着寂寥无声的天空和雪雾。六只寺院狗和三只牧家藏獒一直在叫,叫着叫着就朝前面的雪谷跑了过去,好像发现了什么,奔跑显得猛烈而狂躁,叫声也充满了刚健横暴的意味。
铁棒喇嘛藏扎西哦了一声,警觉地瞪起了眼睛。坐卧在雪地上的牧民纷纷站了起来,目送着跑过去的藏獒,预感不祥地说着什么。敏感的藏医喇嘛尕宇陀挥舞着手中的袈裟喊起来:“马头明王、吉祥天母、大威德怖畏金刚,快来啊,快来啊。”
六只寺院狗都是清一色的大藏獒,加上三只牧家藏獒,一股悍猛骄人的獒群朝着突然来临的危险奔扑过去,很快跑进了雪谷马蹄形的谷口。
立马就有了雪烟白浪,吼声响成一片,猛兽与猛兽的决一死战突然爆发了,人眼暂时看不到的雪谷里,白浪霎时变成了血潮。
铁棒喇嘛藏扎西绰起铁棒跑了过去,看活佛和喇嘛以及牧民们都跟上了他,又停下来制止道:“你们听到声音了吧?不是狼的声音,是山神的声音,是山神的儿子雪豹的声音,豹群下山了,山神的儿子又要胡作非为了。我是铁棒喇嘛我来惩罚它们,你们定定的,不要乱啊。吉祥万字纹的符咒千万不要乱,看护好我们的孩子和女人,念想着我们法力无边的密法本尊胜乐金刚和大威德怖畏金刚,让神圣的本尊给我给藏獒们破天荒的力量吧,我们要把乖戾不正的山神和山神的儿子赶回山上去。”藏扎西说罢就走,就像藏獒的奔驰那样,携带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掀起了一阵雪尘的烟浪。
果然就是骁勇异常的雪豹群。藏扎西看到,已经有两只藏獒倒下了,雪豹也有倒下的,一只、两只,一共五只。厮杀还在激烈进行,四十多只雪豹如同一盘棋上的棋子,有条不紊地围攻着剩下的七只藏獒。每一只藏獒都在和两只雪豹扭在一起死掐,受伤是必然的,倒下却不那么容易。吼着,咬着,翻滚跳跃着,只要咬死咬倒一只雪豹,就会有另一只雪豹补上来。雪豹在身体的敏捷、四肢的扑打、牙齿的咬合、肌肉的弹性、力量的爆发等方面,一点也不比藏獒差,有时候还能超过藏獒许多。但心智、勇敢、气势、耐力以及那种大气从容的姿态,都不如藏獒,所以一对一地打斗,往往不是藏獒的对手,必须两只雪豹一起上,才能势均力敌地打下去。
剧烈的打斗持续着,每一只藏獒的倒下,都会换来两只甚至三只四只雪豹的死亡或者重伤。半个小时过去了,雪谷里已是死伤一片,獒血和豹血的流淌已是如溪如河,奔扑过来的九只藏獒靠着稳健的心理素质、超拔的勇敢精神和保卫家园而不是窃取他人财物的堂堂正义感,让二十多只雪豹躺在了血泊之中,有的死了,有的伤了,伤了的也快死了。
而九只藏獒也无一幸免地倒了下去,都已经死了,它们只要不死,就会挣扎着搏杀,只要倒下不动,那就一定是死了。
铁棒喇嘛藏扎西看呆了,呆愣的原因还不是藏獒和雪豹的死亡,而是雪豹作为山神的儿子正在出现神变。刚才他看到的是一股四十多只的豹群,被藏獒咬倒了二十多只以后,再看那些暴戾恣睢的雪豹,居然还有四十多只。这就是说雪谷里的豹群还在不断增加,也不知会增加到多少,而能够抗衡雪豹的藏獒却已经全部死去。现在,顶用的就只有他了,他是人而不是藏獒,就算他是一个不同于一般人的铁棒喇嘛,那也是喇嘛世界里和草原牧民中秩序和规则的维护者,而对这股庞大的雪豹群却丝毫没有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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