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扎西来不及为死去的九只藏獒伤心落泪,紧张而严峻地考虑着如何堵截雪豹群的问题:身后是五十多个牧民和他们的老婆孩子,是二十多个排列成吉祥符咒万字纹的活佛和喇嘛,命悬一线,危险就在眨眼之间,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炸起头发,竖起眉毛,不由自主地把手中的铁棒端了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根本用不着考虑怎么办,雪豹已经替他做了回答。摧枯拉朽的雪豹群朝他走过来,已经只有二十步远了。他惟一的选择就是像藏獒一样义无返顾地扑向它们,然后在扑打中死掉。
铁棒喇嘛藏扎西回头望了一眼藏獒和他必须舍命保护的牧民和僧人,大叫一声,朝着他认定的一只领头的大雪豹扑了过去。
35
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
八只猞猁没有料到已经来到嘴边的血汤肉酱会转眼之间逸然而去。那只雄性的花斑猞猁更没有料到,它率先跳起来,张嘴咬住的并不是小藏獒或者狼崽汩汩冒血的脖子,而是一嘴冰块,咔吧一声响,冰块在嘴里变成了粉齑。冰块是飞来的,冰块怎么能飞到它嘴里来呢?
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没有料到,它们依靠着的这座雪岗,正是禁锢了雪山狮子冈日森格的雪岗。现在,雪岗的怀抱里,禁锢正在融化,冈日森格已经凶暴地跳起来了。
一声巨响,雪岗爆发了,就像火山爆发那样,崩裂的冰块和雪块喷溅而起,凶猛地飞上了天,又唰啦啦地掉了下来。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在雪光里跃然而出,它抖擞着神威,落地的同时,又猛然跳起,躲开了冰块的砸击。等它打算跳向更远的地方时,突然看到八只唐古特林魔就在五步远的地方张牙舞爪地瞪视着它,不禁停下来,狂吼了一声。
它见识过这种野兽,知道它们的灵敏和残暴胜过了豹子,还知道在这样的野兽面前,任何理由的忍让和退却都只能是死亡的代名词。它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八只猞猁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
碰撞发生了,猛烈的吼声中,冈日森格首先咬住了花斑猞猁的脖子,同时用沉重的身体夯倒了另一只猞猁。但是它没有时间咬死它们,它必须赶快跳起来躲开其他猞猁的攻击。即使这样它的前腿和屁股上已经有了两处滴血的伤口。何等敏捷的猞猁,速度快得居然让它躲闪不及。不能这样,不能贪婪于勇敢,光靠勇敢是赢不了猞猁的。
冈日森格后退了几步,窥伺着猞猁,也窥伺着机会。猞猁们张开大嘴呼哧呼哧地进逼着,除了已经被咬成重伤起不来的花斑猞猁,七只猞猁排列成半圆的一线,都把距离保持在了可以一扑到位的地方。这就是说,下一次碰撞还是七只猞猁一起上,而冈日森格要做的就是避开众口,各个击破。
但是冈日森格根本就无法避开,七只猞猁就是七支利箭,几乎不差一秒地同时而起,从不同的方向朝它激射而来。它躲无可躲,只好奋起迎击。完全是第一次碰撞的重复,冈日森格咬住了一只猞猁,用身体夯倒了一只猞猁,它自己也被再次咬伤,一处伤在肩膀上,一处伤在脖子上。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它已经有四处伤口了,有一处甚至在离喉咙和大血管很近的地方。冈日森格奋身跳开,后退了几步,继续窥伺着。除了那只在第二次碰撞中几乎被咬死的猞猁,六只猞猁再次排成一条线,凛凛地靠近着,朝着冈日森格飘过来一层阴恶毒辣的眼光。
冈日森格心想,谁是它们的头?干掉它们的头,它们就不会如此整齐地发动进攻了。冈日森格挨个看了一遍,没看出谁是头来。正在疑惑,就见最边上那只母猞猁突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崩塌的雪岗。所有的猞猁也都停下了,也都回头望了一眼雪岗坍塌以后堆积起来的冰雪。
冈日森格立刻意识到这只母猞猁就是它们的头,往后一蹲,就要朝它扑去,突然看到从雪岗坍塌的冰雪里冒出一颗头来,是一只小藏獒的头。接着就露出了铁包金的身子,露出了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黑背红胸金子腿。哦,卓嘎?冈日森格叫了一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没等小卓嘎回答,它发现小卓嘎的身边又冒出一颗头来,居然是一颗狼崽的头。它吼了一声,不是冲着狼崽,而是冲着小卓嘎: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咬死它。
但试图咬死狼崽的显然不是小母獒卓嘎,而是那只作为猞猁首领的母猞猁。似乎是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母猞猁丢开冈日森格,转身朝着狼崽和小卓嘎疾风一般扑了过去。它把狼崽和小卓嘎看成了严重威胁猞猁群的背后之敌,却没有想到,这样一来,反而给自己造成了真正的背后之敌,冈日森格怎么可能允许它的孩子小母獒卓嘎的生命受到威胁呢?
冈日森格不顾一切地奔跃而起,从背后直扑母猞猁。这是最能体现冈日森格风格的一扑,就像暴风雪的运动,迅疾而无所不包。母猞猁显然是跑不掉了,对冈日森格来说,躲开了猞猁群的集体攻击,任何野兽包括在残暴和灵敏方面超豹超狼的唐古特林魔,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敌手。母猞猁被扑倒在了小卓嘎的面前,正好是仰面朝天的,白嫩的肚腹哪里经得起冈日森格的撕咬,开膛露肠的时间只用了一秒钟。冈日森格跳过去,堵挡在了小卓嘎和狼崽前面,又顺势准确地咬在了母猞猁的脖子上,獒头一甩,那大血管就砉然开裂了。
现在还剩下五只猞猁了,它们依然迅捷、格外凶猛,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但它们已经失去了首领,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就只会争先恐后,而不会密切配合,一起扑咬。而向来是独斗英雄的冈日森格最不在乎的就是对手的争先恐后,先来的先死,后来的后死,它会精确地利用对方你扑我咬的时间差,实现它各个击破的目的。
冈日森格沉着冷静地跳来跳去,一头撞倒了首先扑来的一只猞猁,几乎在利牙割破喉咙的同时,跳起来迎着第二只扑向它的猞猁撞了过去。猞猁再凶猛其力量也没有藏獒大,对撞的结果,只能是猞猁滚翻在地。冈日森格放过了被它撞翻的第二只猞猁,又去迎击第三只第四只朝它扑来的猞猁。第三只和第四只猞猁依然被它撞倒又被它放过了,轮到撞击第五只猞猁时,它才真正发威,吼声如雷,牙刀如飞,不仅没有放过,而且在咬死之后,又多余地在它脖子上划了一牙刀。
现在还剩下三只猞猁了。三只猞猁轮番从地上爬起来,很想马上进攻,却又停了下来,抖动着皮毛,想抖落满身的积雪。猞猁是一种非常喜欢干净的野兽,不允许自己身上沾染丝毫的尘土或者雪末,即使死到临头,也要保持一世的清爽纯洁。等它们抖尽了皮毛上的积雪,再准备扑咬对手时,冈日森格新一轮的进攻已经风卷而来了。嘎的一声,一只猞猁的右耳朵被撕了下来。猞猁惨叫一声,回身就咬,只见冈日森格从它身边腾空而起,沉重地砸在了一只金猞猁身上。金猞猁被压得趴了下来,冈日森格并不咬它,却把钢铁般的牙刀飞向了朝它横斜里扑来的另一只猞猁。
那猞猁原以为自己是在夹击,或者是在身后偷袭,没想到一下子变成了正面交锋的对手,本能地缩起身子,伸出两只锐利的前爪抓向了冈日森格的眼睛。冈日森格似乎已经料到这一招,獒头一抬,大嘴一张,便把抓过来的前爪含进了嘴里,只听嘎巴一声响,猞猁的爪子被獒牙咬断了,两只前爪都被咬断了。猞猁翻倒在地,沙哑地叫着连打了几个滚。
冈日森格从骑着的金猞猁身上蹦起来,飞向了前面,落地的同时,后腿并拢,以此为轴心,仰着身子猛转过来,恰好迎上了撕咬而来的金猞猁。冈日森格一头撞翻了它,然后一口咬在了它的喉咙上。
金猞猁死了,另外两只猞猁转眼变成了残废:一只没有了右耳朵,一只没有了前爪,没有了前爪的猞猁寸步难行,笃定是要死掉的,而且很快,很快它就会成为狼群的食物。没有了右耳朵的猞猁还能活,能活的就让它活着吧,冈日森格瞪着它,不断地吓唬着:走啊,你赶紧走啊。独耳猞猁看懂了冈日森格的意思,徘徊着,告别似的把七只死去的和重伤不能动的猞猁挨个看了看,舔了几口它们身上的血,最后仇恨地望了一眼魔鬼一样的荒野杀手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在惊愣中观望这场打斗的小母獒卓嘎高兴地叫起来,欣喜若狂地跑过去,在冈日森格身上又扑又咬。冈日森格温情地舔着自己的孩子,不时地睃一眼狼崽。
狼崽吓傻了,嘴里还叼着那封信,抖抖索索地蜷缩在积雪里,似乎连转身逃跑都想不起来了。
小母獒卓嘎急切地要把自己的新伙伴介绍给阿爸,跑过去打着滚儿从狼崽身上翻过去,又跑回到阿爸身边,撒娇地咬住阿爸粗壮的前腿不松口。冈日森格用鼻子拨开了它,仿佛说:快啊,快去把狼崽收拾掉,它正好是你的对手。小卓嘎解释似的跑过去,摇着尾巴在狼崽鼻子上舔了一下,又摇着尾巴回到了阿爸冈日森格身边。
冈日森格愣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自己的孩子居然交上了一个狼伙伴、一个狼弟弟。怎么办?吃掉狼崽,天经地义,因为在狼崽长大的过程里,它会吃掉多少羊啊;放过狼崽,也是天经地义,因为毕竟藏獒尤其是雄性的成熟的是惜妇怜幼的。最好的办法还是刚才它的主意,让小卓嘎把狼崽收拾掉,它们旗鼓相当,正好可以磨练磨练小卓嘎的咬杀能力。
冈日森格舔了舔自己的伤口,也让小母獒卓嘎帮着它舔了舔伤口,然后用鼻息,用吼声,用眼睛和身体的语言,一再地催促着小母獒卓嘎:快啊,快去咬死吃掉这匹跟你一般大的狼崽。看固执的小卓嘎就是不听话,觉得再这样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便一头顶开了小卓嘎,挫动着牙齿,朝着狼崽大步走去:我也该吃点东西了,狼崽的肉,是最鲜嫩的肉。
36
小母獒卓嘎吃惊地望着自己的阿爸,汪汪地叫着,好像是说:不行,你不能吃掉狼崽,它是我的伙伴。可是冈日森格怎么会听一个孩子的话呢?它信步走去,把一口热气喷在了狼崽身上。狼崽感觉到已是大难临头,抖得更厉害了,叼在嘴里的信发出了一阵唰啦啦的响声。冈日森格奇怪地看了看信,突然听到小卓嘎哭了,呜儿呜儿的。哭声冷冷的硬硬的,有一种大力刺激的感觉,让它那因为搏杀猞猁而变得热烘烘的脑袋骤然凉爽了许多。它好像清醒过来:真是糊涂透顶了,我一个如此伟岸的大块头,怎么要去吃掉这么小的一匹狼崽呢?祖先制定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还是应该把它交给小卓嘎,还是要说服小卓嘎去吃掉它。
但是说服已经来不及了。游荡在冰天雪地里的凶暴赞神和有情赞神似乎不愿意一匹狼崽这么小就被藏獒吃掉,让雪花悠悠地送来了一种声音。这几乎就是神音了,它让幸运的狼崽顷刻脱离了死亡的危险。
这是一声狼嗥,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冈日森格倏地抬起硕大的獒头,掀动着耳朵,把如梦似幻的眼光送给了雪花的舞蹈,一再地穿透着。它立刻就知道,传来狼嗥的那个雪遮雾锁的深处,是野驴河边碉房山升起的地方,也是恩人汉扎西的味道顺风而来的源头。
冈日森格听出是一公一母两匹狼在嗥叫,嗥叫很有规律,基本上是公狼两声,母狼一声,然后两匹狼合起来再叫一声。好像在呼叫别的狼,又好像不是,是在哭鸣,或者是在威胁人畜。到底是什么,冈日森格一时还无法判断。对无法判断的狼嗥它必须立刻搞清楚,更何况还有对恩人汉扎西和主人刀疤的担忧。
刀疤的味道已经闻不到了,而风依然是从昂拉雪山和多猕雪山那边吹来的,这说明刀疤很可能已经沉寂在昂拉山群衔接着多猕雪山的某个冰壑雪坳里。而汉扎西的味道却越来越浓烈,这是象征危险的浓烈,是让冈日森格必须舍弃亲情和生命的无言的驱动。
冈日森格毅然丢开了狼崽,丢开了小母獒卓嘎,朝着恩人汉扎西和碉房山奔跑而去。
小母獒卓嘎不由得跟在了阿爸后面,跑着,跑着,突然想到了狼崽。回头一看,狼崽也已经跑起来,但不是朝这边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嘴里依然叼着那封信,就像它变成了信使,要去交给班玛多吉主任。小卓嘎喊起来:那是我的信,我的信。看狼崽不理它,就又追着阿爸汪汪地叫:阿爸,阿爸,有一封信。
冈日森格这时候哪里有心思听孩子啰嗦,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小卓嘎只好放弃阿爸,转身去追赶狼崽,追赶狼崽嘴里的那封信。它从小就是一只责任感强烈的藏獒,这样的责任感是遗传的,也是后天感染的。阿爸冈日森格和阿妈大黑獒那日以及领地狗群中其他父辈们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它,所以与其说它惦记着那封信,不如说它更惦记自己对责任感的身体力行——如果它丢失了这封信,它不能把这封信交给阿爸冈日森格,再让阿爸交给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它就连吃饭游戏的心思也没有了。
小母獒卓嘎好不容易追上了惊魂未定的狼崽,一獒一狼两个小家伙吼喘着趴在了地上,休息了半天才站起来。一个说往这边走,一个说往那边走。两个小孩只想说服对方跟自己走,却不肯各走各的路,互相的依赖仍然左右着它们的行动。嚷嚷了一会儿,小卓嘎就扑过去抢夺那封信,意思是说:你不知道人的事情的重要,我是知道的,我要去送信啦。狼崽转身就跑,它并不知道信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别人要抢的东西它偏不给。
小卓嘎追了过去,到底是孩子,追着追着,心思就变了,不再是不抢过来不罢休的意思,而是信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的意思了。狼崽看出了小卓嘎的心思,停下来,讨好地把信放在了小卓嘎脚前。小母獒卓嘎友好地摇了摇尾巴,舌头一卷,把信叼了起来。
它们碎步轻松地奔跑着,忽儿一前一后,忽儿齐头并肩,方向是狼崽认定的野驴河边,那个有着它出生的窝,有着狼爸狼妈埋藏起食物的地方。遗憾的是,它们始终没有找到这个地方,而对狼崽来说,找不到这个地方,也就是找不到安全,找不到生命的依托。它情绪低沉,步履滞涩,似乎已经预感到,前去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未知的凶险、无名的阴谋。
大雪覆盖的草原上,逆着劲力十足的豪风,连续两个小时风驰电掣的冈日森格,已经累得跑不动了,但它还是在跑。它调动体内的每一丝力量,尽可能地挤压着浑身滚动的每一条肌肉,在超越自我的运动中,始终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直都有狼嗥,一直都有恩人汉扎西浓烈的味道,那就是两根牢牢牵连着它的绳索,拽着它拼命地向前,向前。
终于来到了狼嗥响起的地方,来到了汉扎西遇险的地方。哦,原来是一个陷阱,是碉房山下一个阴深恶狠的雪坑。冈日森格吼着叫着,噌地一下停在了雪坑的边沿,只朝下扫了一眼,就奋身跳了下去。
冈日森格本来可以选择一处坑浅的地方往下跳,但是它没有。在它看来,为了自身安全的任何耽搁,哪怕是一秒钟的耽搁,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它从十四五米的高度跳到了坑底,就像炸弹落地,轰然一声,白花花的雪尘激扬而起。雪尘还没有落地,它就从积雪中自己砸出的地洞里爬了出来,扑向了父亲。它没有理睬狼,在它跳入坑底的一刹那,它就已经看到它们了,只有两匹狼,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一会儿我再咬死它们。它现在最想接近的是恩人汉扎西。它看到汉扎西已经死了,他被两匹瘌痢头的狼咬死了。
冈日森格扑到了父亲跟前,用摇晃的尾巴诉说着它的思念和哀悼,趴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舔着,舔着,好像是说:是我的失职啊,我没有及时赶到。它舔干净了父亲头上脖子上的积雪,想撕着棉袄把父亲从雪窝子里拉出来,它吃惊地发现,父亲光洁的脖子上居然是没有伤口的,怎么可能呢?狼咬死了恩人,怎么可能不在恩人的脖子上留下撕裂的伤痕呢?如果没有在脖子尤其是喉咙上留下伤痕,那就说明不是狼咬死的。再说了,狼咬死了他,为什么不赶快吃掉他,而要在那里长嗥短叫地暴露目标呢?
冈日森格掀动着狮子般漂亮的头风问着自己,禁不住用硕大的獒头顶起了父亲的头。父亲的嘴边结着冰,那是气流的痕迹,气流的进出如果发生在嘴边,就叫呼吸。啊,父亲还在呼吸,我的父亲它的恩人居然还在呼吸。冈日森格激动了,眼泪簌簌而下,父亲没有死,父亲是昏死了。冈日森格知道,昏死不是死,昏死是那种死了以后还能活过来的死,就像它自己经历过的那样。不同的是,它昏死了好几天才活过来,而父亲,被它轻轻一唤,轻轻一舔,就活过来了。
冈日森格站起来,朝着天空瓮瓮瓮地叫着,一瞬间的喜悦,让它忘记了狼的存在,或者它现在是这样认为的:没有咬死恩人的狼就不是真正的狼,既然不是真正的狼,那我为什么还要咬死它们呢?爱憎分明的冈日森格,有恩必报的冈日森格,这时候不咬狼了。它甚至遵循了狼对界线的划分,不打算越过狼尿的遗渍去雪坑的那边走一走。它望了一眼隐身在裂隙里的狼,问候似的呼唤了一声,继续深情地舔舐着父亲。
父亲醒来了,一睁眼就看到了冈日森格。他愣怔着,皱起眉头想了半晌,才隐隐约约想起昏死以前的事情来。他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吃力地举起胳膊,抱住了冈日森格的头。他唰啦啦地流着眼泪,就像见到亲人的孩子那样,在心里埋怨着:你终于来了,冈日森格你终于来了,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啊,冈日森格。
冈日森格的眼泪和父亲的眼泪交汇在了一起,整张獒脸和整张人脸都湿了,湿得就像淋了雨,又很快结成了冰。好长时间他们才分开,分开以后眼泪依然在流淌。
父亲从雪窝子里爬了出来,扶着冈日森格站直了身子。他浑身无力,两腿发软,渴望着食物。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吃到东西,否则还会昏死过去。可是食物在哪里?他求救似的望了一眼冈日森格。
冈日森格知道他很饿,却没有理解他眼神里的那股撺掇之意,它仰起獒头,朝着天空疲倦地叫着,想把这里有人需要救援的消息传达给坑外的世界。虚弱的父亲只好又扶着它坐下来,抬起手,给它指了指前面的狼。这一次冈日森格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是让它去咬狼,咬死了狼,就有吃的了。冈日森格听话地掉转了身子,用它惯有的骄横轻蔑的眼光扫视着对面的裂隙。
瘌痢头母狼已经藏起来了。瘌痢头公狼守在裂隙口,瞪着冈日森格,恐惧地蜷缩着,浑身发抖。它们曾经远远地见识过獒王冈日森格,狼界里对冈日森格也有许多传说,那传说在狼的语言里就像在人的语言里一样,充满了威慑与传奇,镇服了所有冷酷残暴的野狼之心,让它们一想起来就心惊胆寒。此刻,这一对瘌痢头的狼夫狼妻知道自己已是死到临头,便不再有任何逃跑反抗的举动,深深地沉入死前的恐怖,一再地发抖,连裂隙沿上的积雪都抖下来了。
冈日森格站着不动,它还在想刚才想过的那个问题:狼也处在极端饥饿的状态中,为什么没有咬死恩人?没有咬死恩人的狼就是手下留情的狼,就是该活不该死的狼,我们为什么还要吃掉它?父亲不知道冈日森格在想什么,奇怪它居然如此滞缓,用手推了推它:去啊,快去咬啊,咬死了好吃肉啊。冈日森格看了看父亲,觉得恩人的命令和主人的命令一样,是不能不服从的,就往前走了一步,还想往前走一步,闻到了狼尿的界碑,就又停下了。
冈日森格在犹豫:咬死面前这两匹狼,对它来说不费吹灰之力,更何况它有知恩报恩的义务——恩人饿得不行了,不吃就要饿昏饿死了。可面前的这两匹狼,是没有对恩人下毒手的两匹善狼,更是用鸣叫引来了援救者的两匹义狼,它们对人是有恩的,吃掉它们是不对的。它回望着父亲,希望父亲能收回自己的命令。但是父亲没有收回,父亲再次指了指狼,又朝它挥了挥手:快去啊冈日森格,你还犹豫什么呢。冈日森格茫然不知所措地吼叫着,前爪不停地刨着积雪,用眼睛的余光看到父亲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还在吃力地朝它挥动,便毅然越过狼尿画出的界线,走向了裂隙。
瘌痢头公狼呜呜地叫起来,仿佛是冤屈的哭喊,是无奈的祈吁,也是深深的后悔。狼知道,如果它们不用嗥叫引来冈日森格,这个人就死定了,也知道,这样的嗥叫几乎等于给自己敲响了丧钟,雄风鼓荡的獒王冈日森格,或者别的藏獒,在跑来救人的同时,会毫不客气地咬死并吃掉它们,但它们还是坚持不懈地嗥叫着,宁肯让自己陷入性命攸关的泥淖。
或者,这一对狼夫狼妻压根没有料到结果会是这样,它们比人更了解自己的死对头藏獒:藏獒有恩必报,你没有咬死人,而且还救了人,它们就绝对不会对你下毒手了。可是能了解藏獒的狼,却不一定了解千奇百怪的人,人和藏獒相比,往往是少讲或不讲感恩戴德的,感恩戴德这个词,几乎是个贬义词。比如父亲,在他糊涂的时候,在他饿得就要死去的时候,就想不起狼的好来了,执意要求一身正气的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去卑鄙地咬死两匹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狼。
冈日森格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就要饿昏过去的恩人,恩人眼巴巴地望着它,深陷的眼窝里,就像笼罩着一张迷茫的网,网上的所有信息都是督促,都是用狼肉救他一命的渴望。不能再犹豫了,冈日森格吼叫了几声,纵身一跳,来到了裂隙口,用两只蛮力十足的前爪,死死地摁住了瘌痢头公狼。
瘌痢头公狼悲惨地发出了最后一叫,算是向裂隙里面的母狼的告别,胡乱挣扎了几下,就瞪起眼睛,凝然不动了。好像是说:早知道是这样的下场,我们就不会嗥叫着求援了,我们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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