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恶一义”的尖嘴母狼

藏獒2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小母獒卓嘎伸出小舌头惜别似的舔着狼崽,突然听到一阵咚咚咚的响声。抬起头来四处寻找,什么也没找到。又侧着耳朵把头贴在了狼崽身上,才发现那声音居然来自狼崽的胸脯。小卓嘎知道这是心脏的跳动,这样的跳动在它还没有出生时就已经十分熟悉了,阿妈大黑獒那日让它在感受到心跳的同时也让它感受到了母爱的存在。但是它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心跳,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是有心跳的。一听到狼崽的心跳,就感到十分吃惊,一种源自母亲胎腹与怀抱的温存,一种让它迷恋的亲切,油然而生。

小母獒卓嘎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心跳和生命的存活有着直接的关系。它仍然以为狼崽已经死了,而死了的狼崽身上居然有着似曾相识的母爱的律动。小卓嘎恋恋不舍地用鼻子触摸着狼崽心跳的地方,一种巨大而空旷的孤独悄然爬上了它的心室,思念出现了,就像雪片一样轻盈而妖娆,无边而绝望。它坐在地上哭起来,声音细细的,是属于藏獒那种隐忍而多情的哭泣。

佯死的狼崽知道小母獒卓嘎为什么会哭:想阿爸阿妈了,这个小藏獒跟我一样想它的阿爸阿妈了。但它毕竟是狼种,不知道哭是需要安慰和同情的,或者说它现在还没有发育出一种对异类的同情来。它只把对方的哭泣当成了一个逃跑的机会。它猛地睁开眼睛,瞄了一下小卓嘎,跳起来就跑。

小卓嘎愣了,不哭了,一瞬间就把孤独、思念和伤心全部丢开了。它跳起来就追:哎呀呀,你活了,你活了,不许你活,我要咬死你,咬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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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公一母两匹大狼半天没有把钢牙铁齿攮在父亲的脖子上,等死的父亲奇怪地睁开了眼睛,一瞥之下,不禁叫了一声:“天哪。”

两匹狼就在三步之外,定定地站着,一眼不眨地望着他。不,不是站着,而是趴着,瘌痢头母狼趴着,瘌痢头公狼也趴着。不,不是趴着,而是跪着,瘌痢头公狼跪着,瘌痢头母狼也跪着。不仅仅是跪着,而是在磕头,它们的磕头不像人那样是撅起屁股以额捣地,而是翘起屁股,把闭合着的嘴巴平伸在地上。

父亲惊异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奴颜婢膝的姿势,看着它们水色汪汪的眼睛,似乎觉得自己已经用不着害怕了,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狼不回答,它们听不懂父亲的话,即使听懂了也不会用声音回答。它们就像人类的聋子和哑巴,只会用动作和眼神,用跪着磕头的姿势和乞求的泪眼表达它们的意思:糌粑,给我们一口糌粑。

父亲还是不明白,问道:“诡诈奸猾的东西,你们不是要吃我吗,为什么又不吃了?”说着他突然有了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那就是狼在做一件它们并不情愿做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虽然符合它们牟取食物时不择手段的本性,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的。而他汉扎西,一个两条腿走路的人,是不是也要做一件自己并不情愿做的事情呢?不,他心说,我不做,就算面前的狼不是吃人的狼,而是乞求糌粑的狼,我也决不能把糌粑送给它们。糌粑不是我的,是学校里十二个孩子的,是多吉来吧的。

但是手,父亲冻硬的手,两只似乎已经不属于他的手,却毅然决然地违背他的意志,把木头匣子端出了胸怀,端到了两匹狼的跟前,甚至还帮它们打开了匣子盖。父亲的嘴而不是父亲说:“吃吧,糌粑,我知道你们狼饿极了也会吃粮食。”

两匹狼狐疑地望着父亲,先是母狼点了一下头,把平伸过来的嘴点进了积雪,然后是公狼点了一下头,但没有把嘴点进积雪。瘌痢头公狼迅速站了起来,猜忌难消地瞅着父亲,飞快地把嘴巴伸进匣子,又飞快地伸了出来。它没有急着吃,再次瞅瞅父亲,看他依然坐着,白色的地面上依然只露着他那颗黑色的头,便一口叼住了木头匣子。

瘌痢头公狼没有把匣子叼起来,它似乎知道那样会使匣子失去平衡,洒掉里面的糌粑。它是拖着走的,就像拉车那样,让木头匣子蹭着积雪的地面平稳地移动着,很快离开了父亲,靠近了裂隙。

母狼跟了过去,它走得很慢,几乎不是走,而是挪,后半个身子沉重地累赘着,两条后腿似乎一点劲也用不上。父亲看了一眼就知道,母狼受伤了,大概是腰伤,从山上滚下来的冰雪在封死裂隙出口的同时,砸伤了它的腰。怪不得它昨天整夜都躲在裂隙里不出来,怪不得它的伴侣——那匹瘌痢头的公狼会把占住裂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看着,突然就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害怕呢?它不过是匹虚有其表的残狼、疲狼、将死而未死的病狼,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把糌粑送给它们。可是,把糌粑送出去是由于害怕吗?不是,不是啊,是因为狼的下跪磕头,是因为这样一种狡猾或者说智慧的野兽居然学着人的样子引发了他的恻隐之心。而且是如此可怜的一匹野兽,伤痛在身,几乎都走不成路了,为了一口吃的,还要艰难地挪过来,朝着他,前腿折叠着,把嘴平伸到地上,磕头啊磕头。

父亲后来才知道,西结古草原上,许多动物,尤其是藏獒和狼,都会像人一样跪拜磕头,因为它们几乎天天都能看到给佛寺,给神像,给雪山,给河水,给旷野里的嘛呢堆、嘛呢筒和“拉则神宫”跪拜磕头的牧民,也能揣测到牧民们为什么磕头。就像人在很多方面都会学习动物一样,动物也会模仿人的行为,让它们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像人一样做出跪拜磕头的举动,乞求命运的转机,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父亲望着依然慢慢移动的母狼,不禁生出一丝怜悯,在心里给它鼓着劲:快啊,快啊,快走啊,去晚了糌粑就没了,公狼三口两口就吃干净了。马上又发现,自己真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瘌痢头公狼根本就没有吃,它把木头匣子拖到裂隙下面后,就耐心等着自己的伴侣,连看都不看一眼糌粑,只让难以控制的口水一串一串往下流着。一瞬间,瘌痢头公狼好像不是狼了,不是父亲眼里自私自利的恶兽了,而是一只先人后己的藏獒,或者是一个人,一个从来就不会贪得无厌的僧人。

转世?父亲突然想到了这个词。他寻思,瘌痢头公狼的前世很可能是一个人或一只藏獒,不知为了什么,这辈子转世成狼了。

母狼终于挪到了木头匣子跟前,疲倦地卧下来,也不急着吃,而是用一种情意绵绵的眼神望着公狼。公狼把嘴伸进匣子,做了一个吃的动作,好像是说:快吃啊。母狼吃起来,刚舔了两口,就被糌粑呛住了,咔咔咔地咳嗽着,瞪着糌粑不敢吃了。公狼示范似的张开了嘴,让口水一摊一摊地流进了木头匣子,然后伸进嘴去,舔了一口浸湿的糌粑,伸了伸脖子朝下咽去。没有呛住,公狼似乎早就知道糌粑只有用液体拌一拌才不会呛住。母狼一看就懂了,也把口水流进了木头匣子,然后伸进嘴去,用舌头搅一搅再舔起来。就这样,一公一母两匹狼不断把口水流进匣子,互相谦让着你一嘴我一嘴地吃起来。它们吃得很仔细,很温馨,一点也没有平时吃肉时那种拼命争抢,大口吞咽的样子。

父亲看呆了,禁不住也像狼一样一摊一摊地流出口水来,恍然之间觉得自己也正在舔食糌粑。咕嘟咕嘟咽了几下,才意识到糌粑已经全部给狼了,自己什么依靠也没有了。如果不能很快回到地面上去,说不定就熬不过这个白天和接着到来的夜晚了。他站起来,爬出雪窝子,于心不甘地站到坑壁下面朝上看着。这儿上不去,那儿也上不去,再换个地方还是上不去。他沿着坑壁的半径来回走,一次比一次沉重地叹息着。最后不走了,也不朝上看了,上牙碰下牙地哆嗦着,想到跟自己在一起的还有两匹狼,赶紧掉转了身子。

糌粑吃完了,母狼已经回到了裂隙里。公狼守在裂隙口,用一种沉郁幽深的眼光望着父亲,好像在研究着什么。突然它不研究了,跳起来,毫不犹豫地来到了雪坑中央,当着父亲的面抬起了屁股。它要干什么?撒尿?它为什么要把尿撒在这里?这绝对是雪坑底下最中央的地方?这里撒完了,又去两边的坑壁根里撒。一共撒了三脬尿,三脬尿不偏不倚处在一条线上,这条线正好把雪坑从中间一分为二截断了。

当公狼满意地看了看它的三脬尿,走回裂隙时,父亲明白了:狼在划分界线,意思是那边是它们的领地,这边是他的领地,谁也不得逾越。其实父亲也没有想过逾越,因为在狼占据的那半个雪坑的坑壁上,更没有攀缘而上的可能。他格外担心的倒是狼过来,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撑不住了,死亡随时都会发生。他只希望自己死僵了以后再变成狼食,而不是还没等到咽气就被两匹狼迫不及待地撕破喉咙。

父亲打着哆嗦回到了雪窝子里,坐了一会儿,还是在哆嗦,小哆嗦变成了大哆嗦,浑身难受得真想把自己咬一口。他寻思这雪窝子多像一个自己给自己挖好的墓穴啊,待在这里不死也得死了。他起身来到雪窝子外面,在狼划分给他的领地上胡乱走着,冷不丁摇晃了一下,又是一阵肠胃抽搐的难受,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眼前黑了,休克前的眩晕又来了。他“哎呀”一声,靠在了坑壁上,接着腿就软了,沉重的身子滑了下去,滑倒在雪窝子旁边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瘌痢头公狼在那边看着,疑惑地瞪起了眼:怎么了,这个人怎么了?它直起脖子观察了一会儿,看父亲半天没有动静,就离开裂隙走过来,走到它划定的界线前就不走了。还是观察着,并且用鼻子使劲嗅了嗅。它嗅到了食物的气息,人即将变成尸体的气息,似乎很兴奋,来回走动着,沿着它划定的那条分界线,差不多走了二十个来回。它犹豫不决,往这边抬了几次腿,都没有超越界线。突然它停下了,加固界碑似的又在雪坑中央尿了一脬尿,然后拉长脖子,扬起了头,用鼻子指着铅云密布的天空,扯起嗓子呜儿呜儿地嗥叫起来。

雪又下大了,父亲身上很快覆盖了一层雪花。瘌痢头公狼忽高忽底地嗥叫着,不知为什么,它一直用一种声音嗥叫着。母狼听到后走出了裂隙,坐在地上,也跟着丈夫嗥叫起来。它们的嗥叫很有规律,基本上是公狼两声,母狼一声,然后两匹狼合起来再叫一声,好像饕餮前它们要好好地欢呼一番,又好像不是。到底为了什么,父亲要是醒着,他肯定知道,可惜父亲昏死过去了,已经主动变成一堆供狼吃喝的热血浸泡着的鲜肉了。

32

冈日森格把仇恨和勇气收敛在了凝固的雪丘里,屏声静息地趴卧着。它不相信狼群已经发现了它,发现了它的狼群绝对不会这么大胆地朝它跑来。它从雪丘的孔洞里望出去,看到一匹匹狼影的跑动不急不躁,稳健而富有弹性,就知道它们已经确定了奔赴的目标,这目标正处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之中。

很快体大身健的上阿妈头狼从雪丘一侧跑过去了,许多狼影纷纷闪过去了,冈日森格禁不住放松地呼出了一口气。大概就是这口气的原因,上阿妈头狼突然不跑了,回过头去,疑惑地望着:味道,好像有味道,是藏獒的味道。狼群非常整齐地停了下来。上阿妈头狼举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站在五步之外,谨慎地盯住了雪丘。就是这个地方,没错,就是这个地方散发出了藏獒的味道。它惊恐地朝后退了退,看到尖嘴母狼居然走到了雪丘的跟前,便警告似的叫了一声:回来。

尖嘴母狼没有听丈夫的,鼻子几乎挨着雪丘闻起来,一直闻到了冈日森格呼吸和窥伺的孔洞前,惊诧地扬起了头,俨然一种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神情。它跳起来就跑,突然又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阿妈头狼,回到雪丘跟前,用屁股堵住了雪丘的孔洞,摇晃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副安然、悠闲的样子,似乎在告诉上阿妈头狼:没事,这里什么也没有。

一般来说,母狼尤其是妊娠期的母狼,为了养育和保护后代的需要,嗅觉要比公狼灵敏得多,它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上阿妈头狼困惑地嗅着空气,走过去在雪丘上抓了几下,感到疏松的积雪里面是坚硬的冰壳,就觉得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它冲着随它停下来的狼群弯弯曲曲叫了几声,又开始奔跑起来。狼群再次启程了。

尖嘴母狼看到所有的狼跑进了雪雾,这才又一次用鼻子闻了闻雪丘的孔洞,好像是通知里面的冈日森格:没事了,狼群离开了。然后悄然而去,很快跟上狼群,消失在了一地沙沙流淌的黑影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尖嘴母狼不仅没有撕咬它,反而用屁股堵住雪丘的孔洞掩护了它?冈日森格怎么也想不明白。它认识这匹尖嘴母狼,那牢牢记住的气味让它想起了领地狗群和上阿妈狼群以及多猕狼群的交锋,却忘了出于一只雄性藏獒超群的心智和健全的生理,出于对所有母性包括宿敌狼族的妊娠期母性的怜爱之心,它曾经在可以一口咬死的情况下放跑了尖嘴母狼。冈日森格很容易忘记自己那些侠义仁爱、厚道宽恕的举动,所以就不明白尖嘴母狼的掩护是一种报答,也不明白这样的报答虽然罕见却很正常。它一方面意味着母狼对狼族狼行的背叛,一方面又意味着对狼族的忠诚和对狼族声誉的提拔。

在草原的传说里,狼是那种“千恶一义”的野兽。这“千恶一义”的意思是,一千匹“恶狼”里定会产生一匹“义狼”,或者说,狼在千次恶行之后,定会有一次义举。这样的义举能够保证它们在生命的轮回之中有一个好的转世,比如可以进入天道、人道、阿修罗道,而不至于堕入饿鬼道、地狱道,或者继续生活在畜生道。

尖嘴母狼大概就是一匹“千恶一义”的“义狼”吧,冈日森格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并不等于糊涂到分不清好坏。它记不住自己对别人的施恩,却永远不会忘记别人对自己的施恩。它蜷缩在雪丘里感激着这匹母狼,一再地感叹着:今年的冬天,怎么这么多的狼,怎么外来的狼群里居然有高义行善之狼?但愿它也像掩护我一样去掩护牧民,掩护已经十分危险了的恩人汉扎西和主人刀疤。

一想到汉扎西和刀疤,冈日森格就再也卧不住了。它试图站起来继续走路,但已经不大可能。大雪倾盆而洒,压迫着身体的雪丘快速变大着,冰甲的重量和积雪的重量早已超出了它的负荷能力。它只能一动不动,就像被如来佛扣压在了五行山下的孙悟空那样,眼睛可以观望,呼吸可以畅通,思想可以活动,但就是不能运动着四肢奔走而去。

冈日森格焦躁起来,一焦躁口腔里和舌头上就大冒热气,一冒热气就又在冰甲之内涂抹了一层冰。这层冰很快封住了雪丘上眼睛的孔洞,它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片漆黑。它摇起了头,发现头被卡在冰甲之中丝毫动弹不得,赶紧大口喷气,似乎再不喷气,呼吸的孔洞——这个它和外界惟一的联系就要被寒冷和霜雪封堵住了。

风小了,大雪垂直而下,掩埋着冈日森格的雪丘转眼又增大了一些,雪海之上所有的雪丘都增大了一些。仿佛再也无法摆脱了,丰盈而饱满的西结古草原的冬天,把神威无穷的雪山狮子冈日森格,牢牢禁锢在了前往营救恩人和主人的途中。死亡的魔鬼正在显示法力,灵肉危在旦夕。命运对藏獒的不公就是这样,尽管它们冒着生命危险救过许多动物许多人,可一旦自己陷入绝境,却是谁也靠不住的,只能在孤立无援中自己营救自己。

它有自救的办法吗?有啊有啊,冈日森格是雪山狮子,它有能力对付所有的冬天,对付冰天雪地中的一切困厄。它在生命之火走向熄灭的时候,仍然以最强大的力量爆发出了智慧的亮光。那就是依靠本能,从肉体到内心,断然抛弃愤怒和焦躁,沉着冷静、安详闲定,在生命需要蛰伏的时刻,清醒地把蛰伏进行到底。这就是藏獒的素质,是人所不能的天然禀性。

冈日森格安静了,眼睛闭上了,心灵闭上了,什么也不想,连呼吸的孔洞是否会被寒冷和霜雪堵住也不想了,就想着安静本身。如同草原上的高僧大德们躲在深洞黑穴里修炼密法那样,让虚空和无有占领一切,在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里,忘掉世界,更忘掉自己。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天亮了,雪还在下,风又起,雪丘几乎变成了一道圆满的雪岗。冈日森格依然安静着,安静的结果是,它体内的五脏六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产生热量,热量在安静中氤氲着,越聚越多。就像种子在分蘖、酿母在发酵,而嘴巴却在不焦不躁中闭合着,既没有冒火气,也没有出热汗。这样的热量是从皮毛里透出来的,不会增加冰甲的厚度,只会慢慢地融化冻结在皮毛上的冰雪。更要紧的是,雪丘,不,雪岗已经十分厚实,外面寒冷的空气进不来,融化的冰水不会马上再次结冰。

冈日森格渐渐感觉到了融冰在脊背上的流淌,感觉到雪岗里的空间正在扩大,身子正在解脱,禁锢正在消失。它试着站了一下,没等四腿站直,头已经碰顶了,赶紧又趴卧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再次一站,居然挺挺地站住了。

好啊,好啊,站起来就有力量了。对冈日森格来说,安静已经过去,现在能够挽救它的,就是它在安静中蓄积的力量了。它必须奋力一跳,冲破这硕大的房子一样的雪岗。它把獒头对准了鼻息穿流的孔洞,决定就朝着那儿冲撞,那儿是雪岗最薄弱的地方。成败在此一举,生死在此一搏,冈日森格跳起来了,安静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它终于凶暴地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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