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着,乱纷纷的雪花从天上下来,又从地下上去,情绪是那么欢快、饱满,这是草原的冬天最伟大的饱满和最自由的欢快。就在永恒的大雪饱满欢快的时候,血雨腥风出现了。
上阿妈狼群的所有狼都没有想到,打斗会是这样开始的:从北端开打,从头狼开打,从防止逃跑开打。这对一门心思准备向北逃跑的上阿妈狼群来说,无疑遭遇了当头棒喝,用人类的战术形容就是上兵伐谋。上阿妈头狼不免有些心惊肉跳,看到领地狗群在一只金黄色狮头公獒的带领下奔扑而来,立刻意识到獒王来了。
上阿妈头狼觉得这獒王伟岸,挺拔,高贵,典雅,就像一座傲视万物的雪山,有一种来自天上的宏大气势。但让它感到恐怖的还不是外形上的不凡,而是那看不见的智慧的火花:这獒王不仅识破了上阿妈狼群和多猕狼群准备分道扬镳、各奔南北的意图,而且采取了惟一能够同时打击两股狼群的办法,那就是来到上阿妈狼阵的北缘,断然堵住它们的逃跑之路。一眨眼工夫,它的老辣而周全的布置就成了必须立刻改变的愚蠢之举。来得及吗?恐怕来不及了。但上阿妈头狼毕竟是一匹历经沧桑而又老辣成性的头狼,即便来不及改变战术,它也要尽最大可能挽救它自己,挽救它的狼群。
上阿妈头狼短促急切地嗥叫着,狼阵北缘的一角,密集到两米一匹的狼突然靠得更近了,身贴身,肩靠肩,张大嘴巴,飞出牙刀,从嗓子眼里呼呼地嘶叫着,保护着自己,也保护着头狼。头狼立在它们身后,瞪视着横冲过来的冈日森格,差不多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一副立刻就要跳起来迎接撕咬同时也要撕咬对方的架势。
冈日森格本来打算凌空跃过最前面的一排狼,把牙刀的第一次切割留在头狼的脖子上,跑近了才意识到,也许是不可能的。这匹头狼看上去体大身健,非同小可,且满眼都是诡诈或者说是娴熟的经验。便迅速改变主意,低下头颅,蹭着地面猛烈地撞了过去。没有哪匹狼能经得起獒王的撞击,倒地了,一倒就是两匹。一匹是用头撞倒的,一匹是用爪子扑倒的。接着哧的一下,又是哧的一下,两匹狼的脖子几乎同时开裂了。死去吧你们。冈日森格吼了一声,这才一跃而起,直扑上阿妈头狼。
上阿妈头狼噌地跳了起来,凶恶的神情和尖利的牙齿都好像是扑上前去撕咬对方的样子,柔韧的狼腰却明智而弹性地弯过去,忽地一下掉转了身子。等冈日森格的牙刀飞刺而来时,它的喉咙已经安然无恙地离开了獒王攻击的锋芒。这时一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疯跑过来挡住了獒王扑跳的线路。上阿妈头狼蹭着母狼的身子跳起来,一头扎进了前面密集的狼群,只让冈日森格锋利的牙刀飞在了它的大腿上。
嗨,我怎么咬在了狼的大腿上?!冈日森格愤怒地想着,跃过那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眼光钢针一样盯着头狼,再次扑了过去。
头狼混迹在狼群里东蹿西蹿,把自己的部众看作了挡箭牌。冈日森格紧追不舍,忽而腾空,忽而落地,每一次落地都会让一匹做了头狼挡箭牌的狼受伤或者毙命。几次扑跳之后,眼看就要咬住对方的喉咙了,突然又收回牙刀停了下来,“钢钢钢”地叫着。好棒一匹狼,不愧是头狼,居然躲过了獒王六次扑咬。这么棒的一匹头狼是不能死的,它死了谁来和多猕头狼对抗?生生死死的草原法则告诉獒王,制约狼群的,除了藏獒和藏狗,还有狼群本身,有时候狼群对狼群的制约往往比藏獒和藏狗更有效。尤其是头狼之间的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在狼的世界里,它是超越了一切仇恨的最高仇恨。
獒王吼叫着放跑了上阿妈头狼,眼睛里刀子一样的寒光左右一闪,跳起来哗哗哗地开始扫荡别的狼。它的身边,一左一右,是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两个训练有素的獒界杀手,把扑打撕咬的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而精确,如同精心设计的一道杀戮流程线,倒在地上的壮狼大狼身上,不是脖子上血流如注,就是肚子上洞口烂开。
拥挤在狼阵北缘的狼大约有七十多匹,而跟着獒王冈日森格抢先扑向狼群的藏獒,至少有三十多只,七十多匹狼哪里是三十多只藏獒的对手,很快就是狼尸遍地了。天上飞的、地下铺的,都是雪一样零碎、雪一样厚重的狼血。藏獒也有受伤的,獒血一落地,就和狼血不分彼此。只是,对狼来说,流血是亡命奔跑的理由,对藏獒来说,流血是更加生猛的借口。准备北窜的上阿妈狼群这个时候不得不在头狼的带领下朝南跑去,没跑多远就碰到了多猕狼群的狼阵。
按照狼的世界永远不变的古老习惯,狼阵是决不允许冲撞的,不管是作为异类的藏獒藏狗,还是作为同类的外群之狼,谁闯进狼阵就咬谁。溃散中的上阿妈狼群本来是想绕过多猕狼阵的,但领地狗群尤其那些藏獒追得太急,扑得太猛,它们慌不择路。就像来到了河岸边,扑通扑通跳进了深不可测的水里,接着就是浪起波涌,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打起来了。
好啊,好啊,打起来就好啊。獒王冈日森格希望的就是狼跟狼打起来,只是没想到它们的内讧会来得这么快。追撵中的獒王停下了,沉沉地叫了几声,让紧随其后的领地狗群也都停了下来。领地狗们看着狼跟狼的混战,叫着,喊着,多少有点惊诧地互相询问着:照这样打下去,还要我们藏獒干什么?
同样惊诧的还有上阿妈头狼,以它的经验,它知道宁肯让追上来的藏獒咬死,也不能闯入多猕狼阵。狼阵都是利牙的汪洋,它们会从四面八方刺向你,刺得你遍体鳞伤,然后让你死掉。而藏獒咬你,只要是面对面的,往往会一口咬死,让你少受许多痛苦。上阿妈头狼嗥叫起来,告诉闯入多猕狼阵的部众赶快出来,没有闯入多猕狼阵的部众跟着自己迅速绕过这里。它边叫边跑,不断回头看着,发现自己的妻子——那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就在自己身后,没有闯入多猕狼阵的狼正在快速跟来,而那些不小心闯入多猕狼阵的狼却已经无法出来,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上阿妈头狼心里恨恨的:好啊,多猕狼群,居然咬死了我的狼,咱们走着瞧。它越想越恨,越恨就越希望绕开这里,因为只有绕开这里,才会把多猕狼群暴露在藏獒面前,也才能保证自己的狼群安全南逃。上阿妈头狼越跑越快,尽管它的大腿已经被獒王冈日森格的牙刀戳了一下,但并不影响它在自己的狼群危难存亡之际,履行一个头狼的职责。
绕过去了,马上就要绕过去了,绕过去就是胜利。当上阿妈狼群和领地狗群之间横亘着一个多猕狼群时,往南就不再是逃跑,而是行进了。
上阿妈狼群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多猕头狼的注意,它依然处在狼阵中间方圆二十步的空地上,不停息地嗥叫着,一边指挥自己的狼群坚守阵地,咬死一切闯入狼阵的野兽,一边警告上阿妈狼群不要绕过多猕狼阵向南逃跑。规则在领地狗群到来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多猕狼群向南报复人类,上阿妈狼群朝北雪恨畜群,你们怎么不遵守了呢?
多猕头狼完全明白,如果上阿妈狼群跟它们一起向南逃跑,那就意味着两股狼群要互相竞争着把危险留给对方,把安全留给自己。这样的竞争肯定是要打起来的,而且会一打到底。两股外来的狼群一旦摆脱前来堵截的领地狗群,就会把占领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当作首要目标。这时候惟一要做的,就是彻底战胜并最后吃掉同类而不是报复人类了。多猕头狼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局面,一再地警告着,很快就发现它的警告毫无作用,上阿妈头狼不仅不听它的,反而带着自己的狼群跑得更快了。
绕过去了,马上就要绕过去了,绕过去就是它们的胜利。多猕头狼仰头观望着,呼呼地吹了几口粗气,把飘摇的雪花吹得活蹦乱跳。它再次嗥叫起来,声音颤颤悠悠的,已不是鼓吹坚守,而是撺掇逃跑了。
哗的一声响,就像浪潮奔涌,是朝着一个方向的奔涌,多猕狼群整齐划一地丢下了闯入狼阵没被咬死的上阿妈狼,丢下了狼阵中所有的狼都必须至死坚守的岗位,撤退了,逃跑了,去和上阿妈狼群比赛亡命的速度了。都是朝南,在两条平行线上,都是朝向昂拉雪山的生命的野性展示。迷迷茫茫的平行线无尽地延伸着,上阿妈狼群想跑到多猕狼群前面去,多猕狼群想跑到上阿妈狼群前面去。跑啊,跑啊,不光是狼群的疯狂,而是整个草原的疯狂,是冬日大雪上天入地的疯狂。疯狂的逃跑后面,是藏獒以及所有领地狗更加疯狂的追撵。
追上了,眼看就要追上了。獒王冈日森格把追兵分成了三路,一路由大灰獒江秋帮穷率领,追撵上阿妈狼群;一路由大力王徒钦甲保率领,追撵多猕狼群;另一路由獒王自己率领,处在两条平行线的中间,作为两路追兵的接应。最先被追上的是上阿妈狼群,毕竟它的头狼是受了伤的,整个狼群也在和藏獒和多猕狼群的厮打中消耗了体力。
领地狗群的扑咬开始了,谁跑得慢谁倒霉。眼睛伤了,喉咙穿了,被咬出血窟窿后跑不动的狼就要死了。大灰獒江秋帮穷一连扑倒了三匹殿后的狼,又大吼一声,吓得一匹母狼和一匹幼狼栽倒在地,浑身颤抖着再也站不起来了。江秋帮穷让开了母狼和幼狼,所有的领地狗都让开了母狼和幼狼,它们是兽中的君子草原的王者,不屑于也不习惯以雄性的骠勇悍烈面对年轻的母狼和孱弱的孺子。
但是外来的母狼不了解西结古草原的王者之风,望着一个比一个凶悍的领地狗从自己身边踏踏而过,脑子轰然一响,肚子一阵剧痛,哀号了一声,便口吐鲜血闭上了眼睛。母狼死了,惊吓让它的苦胆砉然迸裂,只留下幼狼依偎在母亲的尸体上兀自发抖。
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跑到幼狼身边,好奇而愤怒地吠叫着,一口咬住了幼狼的脖子,它是多么想咬死这匹幼狼,多么想使自己跟它的父辈们那样,勇敢而激动地让舌头沾满狼血。但是它很快松口了,只咬下几根狼毛粘连在自己嫩生生的虎牙上。毕竟规则比欲望更强大。欲望是来自心理和生理的,是实现的需要。规则是来自遗传和骨血的,是祖先的支配。祖先的遗传规则正在告诉它:你要是咬死小的,等你长大了,你就再也无狼可咬了,而无狼可咬的藏獒也一定是衰落迟暮的藏獒。小公獒用吠叫发泄着对狼天然生成的愤怒,渐渐后退着,突然转身,追逐别的狼去了。
就在部众纷纷倒下的时候,上阿妈头狼采取了一个引敌向邻的办法,它带着自己的狼群迅速向多猕狼群靠拢,好像这样就能把追兵全部甩给多猕狼群。冈日森格心想如此也好,三路追兵就可以合为一路了。獒王吼起来,吼了三声,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就率领自己的队伍,迅速横斜过来,跑在了獒王的两翼和身后。
冈日森格步态稳健地奔跑着,潇潇洒洒就像鹰的飞翔,没费多少工夫就追上了上阿妈头狼和它身边的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只差一步就可以咬住头狼的喉咙了,但就是这一步的距离似乎永远不能缩短,固定着,追了那么长时间仍然固定着。不是獒王追不上,而是它还在思考那个问题:好棒的一匹头狼,它要是被我咬死了谁来和多猕头狼对抗?可它毕竟是一匹危害极大的壮狼,不咬死它对西结古草原对牧民的牛羊乃至对领地狗都会是巨大的威胁。
獒王冈日森格突然不再犹豫了。距离陡然缩小,不是一步,而是一寸。一寸的距离就要消失,上阿妈头狼毙命的时刻已经来到了。
8
小母獒卓嘎早就知道这里有个藏马熊冬眠的洞穴。洞穴被干草和积雪覆盖着。它曾经不止一次地钻进去,趴卧在沉睡不起的藏马熊身边,感受它们的体温散发出的暖融融的气息。它觉得这是好玩的,是一种值得褒奖的勇敢冒险的行为。凭着它对藏马熊气味的神经质的反应,它知道身边这两个睡死过去的大家伙是极其凶悍的。而在它和所有藏獒的性格里,挑战凶悍便是最基本的特征。
但是小母獒卓嘎也知道,自己还太小太小,小得只能挑战睡着的凶悍,而不能挑战醒着的凶悍。所以当它在阿爸冈日森格和阿妈大黑獒那日以及所有的领地狗都离去的时候,当它遇到父亲,又遇到狼群,必须按照一只藏獒的职守保护父亲,撵走狼群的时候,它是那么自然地依靠着父母遗传的聪明,想到了自己的无能,也想到了一个解救父亲的好办法。
它带着父亲来到了河边的高岸前,又钻进一公一母两只藏马熊一起冬眠的洞穴,用吃奶的力气咬它们的肉,撕它们的皮。看到它们惊醒后怒然而起,便赶紧跑出来,机敏地把父亲拽离了洞口。
两只藏马熊一前一后冲出了洞穴,它们生气啊,恼怒啊:谁搅扰了我们的睡眠,要知道我们在冬天是不醒来的。它们看见了狼群,也看见了父亲和小母獒卓嘎。小母獒卓嘎悄悄静静的,也启示父亲悄悄静静的,因为它天然就知道悄然不动的结果一定是藏马熊对他们的忽略。而狼群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它们毫无理智地骚动着,为了想象中父亲与小母獒的诡计而激愤而沮丧得放声大叫。
一公一母两只高大的藏马熊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息,以为咬醒它们的肯定就是这伙骚动不宁的家伙,便扬起四肢冲撞而去。黑耳朵头狼首先后退了,接着所有的狼都四散而去。等它们摆脱两只藏马熊的追撵,重新聚拢到一起,寻找猎逐了大半天的父亲和小母獒卓嘎时,发现他们早已离开被狼群追逐的危险之地,走到碉房山上去了。
父亲在小母獒卓嘎的带领下,准确地踩踏着膨胀起来的硬地面,朝着碉房山最高处的西结古寺走去。
野驴河边,五十匹狼透过弥扬的雪花绝望地看着他们,此起彼伏地发出了一阵阵尖亮悠长的嗥叫。它们依然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嘶叫里充满了凄哀动人的苦难之悲、命运之舛。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会就此罢休,它们在悲哀中承认着失败,而承认失败的目的,却是为了下一次的不失败。
父亲不走了,站在半山坡的飞雪中听了一会儿狼叫,然后坐下来抱起了小母獒卓嘎,动情地说:“是你救了我的命小卓嘎,这辈子我是忘不掉你了,我会报答你的,我也希望救你一次命。”父亲的眼睛泪汪汪的,他一想到小卓嘎出生不到三个月就能救人的命,胸腔就有些热,鼻子就有些酸。他从头到尾抚摩着小母獒卓嘎,突然长叹一声说:“可惜你太小了,你要是一只大藏獒,就能把你阿爸冈日森格和你阿妈大黑獒那日找回来了,我现在需要它们,寄宿学校的十二个孩子需要它们。你看这阵势,雪灾恐怕一时半会过不去,狼只会越来越多,多吉来吧一个人是顾不过来的。”
小母獒卓嘎仰脸望着父亲的嘴,认真地听着,它当然听不懂父亲的全部意思,但是有几个词汇它是熟悉的:阿爸冈日森格、阿妈大黑獒那日以及多吉来吧。它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就明白了:父亲在想念它的阿爸和阿妈以及多吉来吧,自己应该去寻找它们,先找到阿爸和阿妈,再找到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不就是寄宿学校那个冷漠傲慢不理人的大个头藏獒吗?
一个月以前小母獒卓嘎跟着阿爸阿妈去过一次寄宿学校,它们是去看望父亲的,是定期看望,差不多一个月一次。以学校为家的多吉来吧虽然不叫不咬,但那冷若冰霜的眼神,那假装没看见的傲慢,让它感到十分不舒服。它甚至有点奇怪,和蔼可亲、十分面善的父亲怎么会和一只相貌凶狠、目空一切的藏獒生活在一起?多吉来吧——当父亲叫唤着那个傲慢的家伙,希望它过来理理客人时,小卓嘎记住了这个名字。多吉来吧不听父亲的,梗着脖子坚决不过来,父亲就把小母獒卓嘎抱到了它跟前说:“你们热乎热乎吧,或许将来有一天,你多吉来吧也会有孩子的。”多吉来吧无奈地张开嘴,重重地舔了它一舌头,把它舔得翻滚在地上。站在一边的大黑獒那日看见了,心疼地吼了一声:“你想干什么?”还好,多吉来吧没有舔疼它,它感到多吉来吧的舌头有力而温暖,带着一股傲慢的骄气、一股野蛮的爱怜。
父亲放开了小母獒卓嘎,跟着它继续往上走。心里着急地说,到了,到了,西结古寺马上就要到了。他发现,狼已经不叫了,原野轰隆隆的,风声和雪声恣情地响动着,仿佛是为了掩护狼群的逸去。狼群去了哪里?不会是去了寄宿学校吧?那儿本来就有狼,加上这一群,多吉来吧可怎么办哪?寄宿学校已经死了两个孩子,千万不能再死人了。牧民们说,吉利的汉扎西已经不吉利了,不念经的寄宿学校应该念经了,昂拉山神、砻宝山神、党项大雪山仁慈的雅拉香波山神已经开始惩罚学校了。谁说我不吉利了?我要是不吉利多吉来吧会跟着我?獒王冈日森格会常来看我?谁说寄宿学校没有念经?学校里是学生跟着我学文化,我跟着学生学念经。谁说山神开始惩罚学校了?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惩罚?惩罚?丹增活佛保佑,整个西结古寺保佑,千万不要再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惩罚。
父亲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他所担忧的,也正是跟踪围堵他的狼群急切想做到的。狼群迅速回去了,回到寄宿学校去了,在吃掉父亲的希望破灭之后,它们把更大的希望寄托在了十二个孩子身上。它们并不担心多吉来吧的保护,多吉来吧再强横也只是孤零零的一个,狼群要是一哄而上,那就是山崩地坼,谁也无法阻挡。它们担心的倒是别的狼群已经成了这次围猎的胜利者,十二个孩子已经被命主敌鬼的狼群或者断尾头狼的狼群吃掉,连渗透着人血的积雪都被舔食得一干二净。
狼群跑啊,疯狂地跑啊,带着饥荒时刻吃肉喝血的欲望,沿着膨胀起来的硬地面,跳来跳去地跑啊。
黑耳朵头狼一直跑在最前面,它身材修长,四肢强壮,步幅大得不像是狼跑,而像是虎跳,即使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依然保持着狼界之中卓越不凡的领袖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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