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护人魔怪多吉来吧

藏獒2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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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宿学校的帐房里,躺在毡铺上的平措赤烈刚喊了一声“狼”,用一根细硬的狼须触醒了他的红额斑公狼就跑出了帐房。倒不是这一声喊让它受到了惊吓,而是断尾头狼并没有给它首先撕咬和首先吃肉的权利,它是前来侦察动静的:帐房里的孩子们到底在干什么?侦察完了,它就应该出去向断尾头狼报告了。

断尾头狼看着红额斑公狼,从它扭来扭去的姿势中,明白了它的意思。正要向自己的狼群发出扑进帐房的信号,就见对面不远处,那匹像极了寺院里泥塑命主敌鬼的头狼,那匹始终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哲人表情坐在雪地上的头狼,没有任何过渡地一跃而起,直扑帐房,一直环侍在命主敌鬼身后的属于它的狼群哗的一下动荡起来,向着帐房包围而去。

断尾头狼愣了一下:不是刚才说好了吗?由我们首先行动,我们吃够了你们再吃,怎么你们不信守约定了?它连连咆哮着,想提醒命主敌鬼似的头狼不要乱来。看对方丝毫不听它的,便厉叫一声,朝着命主敌鬼横扑过去。转眼之间,两匹头狼扭打在一起了,它们身后的两群狼也对撞过去,一个对一个地厮打起来。

其实荒原狼是不应该这样的,尽管这两群狼从来没有一起合围过猎物,但如果需要,它们并不在乎打破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习惯。可这次不行,当父亲和十二个孩子以及多吉来吧被绵延不绝的大雪灾锁定为孤立无援的猎物时,冥冥之中的指令,那个只允许强者生存的自然法则,让它们无比清晰地获得了这样一个启示:变化就要出现了,野驴河流域只需要一股狼群,只需要一个头狼,而这股狼群和这个头狼,只能是这次围猎的胜利者。

本来断尾头狼以为,黑耳朵头狼已经带着它的狼群追逐着父亲远远地去了,命主敌鬼也已经代表它的狼群公开表示了谦让,这个胜利者笃定是它和它的狼群了。万万没想到,就在猎物马上就要到手的瞬间,谦让的突然不谦让了,战争首先爆发在了狼与狼之间,而不是狼与敌手之间。

狼群和狼群的打斗其实就跟古老的人类战争一样,决定胜负的并不是那些兵卒,而是将军,头狼对头狼的胜利,才是最后的胜利。但是现在谁也没有胜利,断尾头狼和命主敌鬼势均力敌的打斗没有一天一夜是不会结束的。狼血正在濡染着雪地,命主敌鬼的肩膀烂了,断尾头狼的肩膀也烂了,命主敌鬼的脸上有了牙齿深深的划痕,断尾头狼的脸上也有了划痕。分开了,扑过去,再一次分开,再一次扑过去。地面上,血色越来越灿烂,有两匹头狼的血,也有狼群的血,源源不断地,一片片积雪正在变成一堆堆红色的晶体。

难分难解的打斗还在继续,突然从天上传来金属般坚硬的声音。所有的狼,包括断尾头狼和命主敌鬼,一个个都竖起耳朵,戛然不动了。那是一声狼嗥,来自狼群的边缘、哨兵的口中,紧张而恐怖。没有一匹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出现藏獒了,一只藏獒朝这里跑来了。

狼群愣怔着,似乎大家都在想,一场凶吉难测的厮杀已是不可避免,饥寒交迫的狼群靠什么和藏獒打斗?体力呢?精神呢?按理说,体力和精神都在食物上,可是食物看不清楚了,已经来到嘴边的食物突然又远去了。

酷似命主敌鬼的头狼恨恨地朝前看着,看到了被多吉来吧咬死的两具狼尸,深不可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浅显易懂了:还等什么,早就应该吃掉它们了。它扑了过去,它的狼群紧跟着它,以同样的速度扑向了同类的尸体。

断尾头狼尖叫一声,似乎是后悔的样子:晚了,我怎么晚了?它带着自己的狼群迅速冲上去,没命地抢夺着,抢到一口是一口,决不能让别的狼群独吞了本该属于它们的肉。三匹老狼是它这个狼群的,它派它们首先来和多吉来吧对阵,除了试探对方的凶狠程度、打斗能力,更重要的是为了让它们在这个关键时刻做出牺牲。三匹老狼已经很老很老了,它们一死就变成了食物,就能补充活狼衰弱的体力,有了体力才能保证狼群打败藏獒,吃掉寄宿学校的人。想不到的是,自己安排的食物却被命主敌鬼一伙抢先了,它怒不可遏,又毫无办法,狼本来就是为抢夺食物而生的,草原上没有一种生活会让它们变得温文尔雅。

两具狼尸转眼被撕碎了,狼群不是撕肉,而是在咔吧咔吧地断骨扯筋。等撕抢到了骨肉的狼跑向远方,躲在雪坑雪洼里大口吞咽的时候,那儿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连渗透了狼血的积雪也被舔食干净了。狼多肉少,很多狼急红了眼,却连一滴狼血也没有舔到,气得它们来回直跳。

断尾头狼更是愤怒有加,它虽然抢到了肉,但远远不够它填饱肚子。它觉得这是不能容忍的,死狼出自它的狼群,第一个满足的只应该是它。它气急败坏地踱着步子,看到独眼母狼坐在地上,用鼻子不无同情地指着它,便暴怒地叫了一声:你怎么没死啊?我是要你去死的,你却活得比我都安闲自在。它边叫边靠了过去,一口咬住了独眼母狼已经被多吉来吧咬伤的喉咙。

独眼母狼痛苦地扭曲了身子,却没有挣扎着逃脱。它知道自己不死是不行了,头狼和疯狂的狼群以及越来越狰狞的饥饿,已经把它看成是一具活着的尸体了。它现在惟一要做的,就是少受一些痛苦的折磨,快快地死掉。断尾头狼似乎知道它的心思,迅速换了一下口,锉动着牙齿,飞快地咬断了它的喉管,鲜血顿时滋满了断尾头狼的脸。

许多狼扑了过去。断尾头狼丢开还在无助地蹬踢着腿的独眼母狼,眯着眼睛,向所有扑过来的狼发出了攻击。不管是自己这一群的,还是命主敌鬼那一群的。

一声惊怕到极点的稚嫩的狼嗥颤颤悠悠地响起来,那是狼崽的哭声,仿佛也是它对这个世界的质疑:为什么呀,为什么对我好的,给我爱的,让我感到温暖的,就要这么快这么惨地死掉呢?独眼母狼不是狼崽的阿妈,狼崽的阿爸阿妈都死了,是被断尾头狼咬死的。断尾头狼咬死了这群狼的前任头狼,又咬死了对它一直愤恨不已的前任头狼的妻子,现在又咬死了阿爸阿妈去世后一直抚养着狼崽的独眼母狼。狼崽觉得世界或许就应该是这样:身强的吃掉体弱的,年轻的吃掉年老的。但狼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悲伤和痛切,它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哭,想喊,总是一遇到流血和死亡心脏就咚咚大跳,身子就瑟瑟发抖。它觉得流血和死亡就像一片水,给别人的是狂喜和渴望,给它的却是窒息和深悲。

狼崽深悲的哭叫一直持续着,却丝毫没有影响狼群抢食独眼母狼的行动。狼越聚越拢,越抢越猛,命主敌鬼甚至都用上了和藏獒打斗的技巧和力量来抗衡断尾头狼的攻击。断尾头狼看到自己的攻击毫无作用,便回过头来,一口咬破了独眼母狼柔薄的肚腹,奋不顾身地把嘴伸进去,在热烘烘的肚子里又吃又喝。那里没有骨头,没有皮毛,连韧性的筋条都没有,有的只是血液浸泡着的绵软的五脏,不用牙齿,仅靠吮吸和吞咽就可以饕餮一番。命主敌鬼眼馋了,嫉妒了,忍不住扑过去,叼住断尾头狼的半个尾巴使劲往外拽着。断尾头狼回身就咬,两匹头狼又扭打在一起,打了一阵再去抢食独眼母狼时,独眼母狼已经不见了,连骨头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狼毛在风中和雪花一起飞扬飘舞。

断尾头狼用凶狠的目光扫视着狼群,好像是在追查谁吃掉了独眼母狼,最后眼光落在了依然哭叫不已的狼崽身上。似乎它认为是狼崽的哭叫破坏了它的狼尸之宴,它伸着脖子低着头,把鼻子撮成四道楞,迈着滞重的步态,以一种惩罚内贼的姿势乖谬地逼向了狼崽。

气氛顿时凝重了,狼们都知道,断尾头狼要咬死并吃掉狼崽了。谁也不敢跟过去,跟过去就意味着你想和断尾头狼抢食,或者你想阻止它这种乖谬之举。而此刻的狼们既不想吃掉一个弱小的同类,也不想冲撞了断尾头狼,就那么冷漠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近了,近了,断尾头狼和狼崽之间的距离眼看就要消失了。

狼崽不哭了,它盯着断尾头狼凶狠的眼睛。知道对方是来惩罚自己的,反而不怎么害怕了,心脏不再咚咚地跳,身子也不再瑟瑟地抖,奇怪地想:我就要死了吗?我就要被它吃掉了吗?难道我们这些狼活着,就是为了让它们这些狼吃掉?

回答它的是命主敌鬼哲人似的一阵鼻息,似乎是在意味深长地告诉狼崽:“是啊,是啊,有些狼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吃掉别人,有些狼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被别人吃掉。”鼻息完了又是一声嗥叫,它带着金属般坚硬的力量告诉所有的狼:藏獒来了,已经来到眼前身边了,危险的时刻、血战的时刻来到了。

10

就在獒王追上上阿妈头狼,准备立刻咬死它的时候,蓦然一股黄风吹来,那匹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身子一歪,楔进獒王和上阿妈头狼之间,凄厉地叫了一声,唰地停下,横挡在了冈日森格面前。獒王冈日森格一头撞过去,把母狼撞翻在地上,张口就咬。但是它没有咬住对方的喉咙,而是咬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獒王手下留情了,如果不是来不及刹住撕咬的惯性,它甚至都不想咬伤对方的肩膀,只想吓唬吓唬,让它逃走。獒王寻思,它是母狼,已经怀孕,眼看就要生了。作为一个心智超群、生理健全的雄性的藏獒,它对所有的母性包括宿敌狼族的母性尤其是妊娠的母性都抱有一种发自骨髓的怜爱心情。

獒王冈日森格用两只前爪死死地踩住母狼,不让它跑掉,它觉得母狼的丈夫——那匹上阿妈头狼一定会来救它的妻子,就故意用爪子揉动着母狼的胸脯,让它发出了阵阵凄厉的叫声。

很失望,獒王冈日森格对狼太失望了。上阿妈头狼居然逃跑得更快,任凭救了它的命的妻子如何惨叫,它都没有丝毫返回来营救妻子的意思,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举动也没有,只顾自己活命去了。

獒王吐着舌头仰头观望,领地狗群对两股狼群的追杀正在进入最猛烈的状态。雪粉就像迷雾,升腾在西结古草原的大雪灾中。飞雪似乎小了,一片白色之上,狼影和獒影的奔腾叫嚣,就像山洪的暴发。能够冲决一切的,是生命骄横恣肆的灵韵,是物种豪放不羁的神采。藏獒们正在胜利,以少胜多的领地狗群很快就要把两股外来的狼群赶进绵延不绝的昂拉雪山了。那儿没有牛羊,没有牧家,那儿只有狼群和豹群。只要守住昂拉山口,不让它们出来,就等于把它们赶进了一个死亡之地。狼与狼的战争马上就会到来,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的你死我活,外来狼群和本地狼群的你死我活,还有狼和豹子的你死我活,都将变成一种有利于牲畜和牧民,有利于藏獒和藏狗的结果。

冈日森格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怜悯一匹怀孕的母狼是不明智的,因为它很快就会死掉,与其以后让它的同类把它杀死吃掉,不如此刻就结果了它的性命,让它少受些饥饿、冷冻、仇恨、惊悸的折磨。它舔了舔母狼的脖子,再一次望了望前方,似乎还在期盼那个被妻子营救而去的丈夫回来营救它的妻子。但是没有,荒茫的雪原上,依然是朝前奔逐跳跃着的狼群和领地狗群。

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在獒王冈日森格强劲有力的爪子下面拼命挣扎着,冈日森格张开了嘴,摆动着脖子咬了下去。动作不仅一点也不凶猛,反而十分的优雅大方。就是这优雅大方的动作,给了母狼一个被救的机会。一道闪电出现了,一匹大狼出现了,一次营救出现了。那匹大狼肯定是蹭着厚实的积雪悄悄地匍匐而来的,等它出现的时候,机敏如獒王冈日森格者,也大吃一惊:都这样近了,自己居然没看见。

冈日森格本能地护住猎物,甩头就咬,大狼似乎只想营救母狼而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并不躲闪,龇出狼牙接住了对方的犬牙。只听咔吧一声响,电光石火喷溅,大狼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这样的硬拼,再健壮的狼都不是藏獒的对手。獒王张嘴再咬,不禁“哎哟”一声,飞出的牙刀倏然收回了。它眨了眨眼睛,瞪着大狼呆愣着,甚至让跳起来的大狼在它肩膀上咬了一口,它还是呆愣着: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前来营救的居然是多猕头狼。

是的,是多猕头狼,冈日森格一来到狼道峡口就注意到它并记住它了。它闻了闻,气味分明是不一样的,母狼是上阿妈狼群的气味,大狼是多猕狼群的气味。多猕狼群的头狼怎么会来营救上阿妈狼群的母狼呢?

或许在神秘的豺狼世界里,为了种的延续,有一个暗中起着巨大作用的天然法则。在这个法则里保护后代是超越现实和超越界线的,不管后代是哪一股狼群哪一片草原的。或许什么法则也没有,它就是多猕头狼的独立行动,就像獒王毫无原则地天然同情着所有的母性包括宿敌狼族的母性尤其是妊娠的母性一样,多猕头狼也天生柔情地怜爱着怀了孕的母狼,而不管它属于自己的狼群还是敌对的狼群。

獒王冈日森格一直呆愣着,多猕头狼轻而易举地又咬了它一口,这一次是咬在了前腿上,因为它劲健的前腿仍然踩踏在母狼身上。冈日森格疼得吸了一口冷气,却没有反咬一口,一瞬间甚至都没有了丝毫对狼的愤怒。不仅没有愤怒,还按照多猕头狼的愿望,抬起前腿,放开了母狼,用嘴一拱:走吧。

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跳了起来。这匹因为营救自己的丈夫上阿妈头狼而被獒王抓住的母狼,这匹正在为一个只管自己逃逸不管妻子死活的丈夫而满脸羞愧的母狼,这匹有孕在身却得不到丈夫的保护自己还要舍命保护丈夫的伟大而可怜的母狼,它被獒王冈日森格放跑了。

惨烈的战伐之中,死亡的血泊之上,震怒的獒王、厮杀成性的冈日森格,厚道地放跑了一匹怀孕的母狼。就像父亲后来说的,这是一种超越物种和超越仇恨的表达,是一只气魄惊人的藏獒对一匹敢于在刀刃之下营救丈夫的母狼的致敬。父亲还说,在草原上藏獒宽恕狼尤其是母狼和幼狼的事情多了,每年都能听到或者看到,要不怎么说藏獒的品德首先不是凶猛勇敢,而是宽厚仁爱呢。

母狼跑了。跑离的瞬间,它好像非常留意地看了一眼多猕头狼,眼里充满了感激、提防和疑虑:怎么是你救了我呀?母狼跑向了上阿妈狼群,那是它活着就得依附的群体,是神圣的不可脱离的生命之所系。

多猕头狼也跑了,边跑边冲着尖嘴母狼的背影严厉地叫了一声,仿佛是说:告诉你丈夫,让它保护好你。獒王冈日森格望着母狼,又望着多猕头狼,默默的,凭着一切伟大生命都应该具备的对高尚与勇敢的钦佩,克制了自己追上去杀死多猕头狼的欲望。它舔了舔腿上的伤口,静立着,直到看见母狼和多猕头狼都绕开领地狗群,回到了自己的群落,才闷闷地叫着,恢复了自己对狼的深仇大恨,又开始奔跑起来。

冈日森格很快追上了领地狗群,追上了两股挨得很近的狼群,心里一再重复着刚才那个决定:咬死它,咬死上阿妈头狼,这种忘恩负义的头狼要它活着干什么。它眼光流萤般飞走,很快发现了体大身健的上阿妈头狼,便加快速度追了过去。

上阿妈头狼狐疑地盯着又回到狼群里来的妻子:居然你死里逃生了,为什么那獒王没有咬死你?母狼不理它,叉开后腿,尽量保护着下坠的肚子,用一种看上去很别扭的姿势奔跑着。上阿妈头狼妒忌地吼起来,意思是说:为什么?为什么它不咬你?它连我都咬伤了,凭什么不咬死你?回头一看,只见气势雄伟的獒王正朝着自己奔扑而来,便横斜过去,拦在尖嘴母狼前面,龇出利牙威胁地命令道:你给我挡住,挡住。说罢撇下妻子转身就跑,一溜烟地跑到狼群前面去了。

尖嘴母狼委屈地流出了眼泪,声音细细地嗥叫着,似乎在质问丈夫:怎么这个世界上就你的命重要?我的命不重要吗?孩子的命不重要吗?

獒王冈日森格看到了母狼的眼泪,仿佛也听懂了对方的心声,它绕过母狼,在狼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上阿妈头狼。紧随身后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以及别的领地狗立刻意识到,獒王是要放过这匹母狼的,也都从母狼身边纷纷闪过,扑向了另外的目标。

上阿妈头狼一看不好,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獒王确定要杀死的对象,恐惧而绝望地嗥叫一声,身子一倾,离开狼群奔西而去。

西边是一条雪岗,缓慢的雪坡匀净得就像刚刚擦洗过。这样的雪岗对上阿妈头狼是有利的,因为狼比藏獒更能爬高就低,只要雪岗那边有陡坡,它就有把握摆脱追撵。它朝着雪岗跑去,獒王追撵着,一前一后,它们跑上了雪岗。

上阿妈头狼大失所望,雪岗那边没有陡坡,只有牙长一点缓坡,然后就是一马平川。它在失望中跑下缓坡,知道自己死期已到,跑着跑着就不跑了,疲累不堪地趴在积雪中,告别世间似的凄声叫唤起来。

上阿妈头狼叫了半晌也不见獒王冈日森格扑过来咬它,扭头一看,不禁大为迷惑:獒王根本就不在自己身后,也不在雪岗上。再一看,獒王跑到那边去了,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雪花在飘舞。上阿妈头狼倏地站起,也不想追究獒王放弃它的原因了,撒腿就跑,很快绕过雪岗,朝着自己的狼群追奔而去。这时它听到了獒王的吼叫,那吼叫滚雷似的运动着,让奔驰在雪野里的所有狼、所有领地狗都听到了。

狼们依然在逃命,领地狗群却纷纷停下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大力王徒钦甲保和獒王一样轰隆隆地叫着,似乎在遗憾地询问:为什么不追了?眼看狼群就要跑不动了。大灰獒江秋帮穷二话不说,朝着雪岗那边的獒王跑了过去。徒钦甲保犹豫了一下,跳起来跟了过去,领地狗们也都纷纷跟了过去。它们知道:又有别的事情了,獒王在召集它们呢,什么事情会比追杀入侵领地的外来的狼群更重要呢?

獒王冈日森格继续吼叫着,看到自己的部众一个个跑来,便把吼叫变成了悲郁哀痛的哭声。领地狗们一听也哭起来。苍茫无际的雪原上,藏獒以及藏狗们的哭声就像远处昂拉雪山的造型,绵绵地陡峻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把纯洁的问候落向它们:獒王怎么了?领地狗群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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