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母獒卓嘎

藏獒2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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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就像宇宙的空白,坦坦荡荡地散布着白色的恐怖。风是鬼,雪是魔,天上地下到处都是冬天的凶暴。冷啊。父亲把手中那条黄色的经幡使劲系在了棉衣领子上,这一来可以防止风雪往脖子里灌,二来可以保佑自己。他知道经幡上的藏文是《白伞盖经》里的咒语,念诵这样的咒语,毒不能害,器不能伤,火不能焚,寒不能坏。可现在他念诵不了,嘴唇差不多就要冻僵了,只能把经幡系在脖子上,让路过嘴边的风替他去念诵:“哗啦啦啦,钵逻嗉噜娑婆柯。”

父亲吃力地行走着,一脚插下去,雪就没及大腿。使劲拔出来,再往前插。这样一插一拔,不是在走,而是在挪。有时候他只能在雪地上爬,或者顺着雪坡往前滚,心里头着急得直想变成一股荒风吹到碉房山上去,吹到西结古寺的藏医喇嘛尕宇陀跟前去。但事实上他是越走越慢,慢到不光他着急,连等在野驴河边的狼都着急了。

跟踪他的狼群已经分成两拨,一拨继续跟在后面,截断退路,一拨则悄没声息地绕到前面,堵住去路。狼的意图是,既要让他远离寄宿学校以及多吉来吧,又不让他靠近碉房山,就选定在野驴河畔,神不知鬼不觉地吃掉他。

父亲浑然不知,他全神贯注于身下的积雪,根本就顾不上抬头观察一下远方。等他走累了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就低着头一阵阵地哆嗦。他把皮大衣脱给了他的学生,只穿着一件棉袄。棉袄在冬天的西结古草原单薄得好比一件衬衫,好在他胸前戴了一块藏医喇嘛尕宇陀送给他的热力雷石,那是可以闪烁荧光、产生热量、具有法力的天然矿石。当然更大的威胁还是饥饿,他和孩子们一样,也是三天没吃东西了。

哆嗦够了继续往前走,父亲看到自己已经来到一座卧驼似的雪梁前,不禁长喘一口气。他知道翻过这道雪梁就是一面慢坡,顺着慢坡滚下去,就是野驴河边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脖子上的经幡,心说我这就是念经了,猛厉大神保佑,非天燃敌保佑,妙高女尊保佑。吃的来,喝的来,藏医喇嘛快快来。达娃好好的,十二个孩子都给我好好的。父亲就像一个真正的牧人,念了经,做了祷告,心里就踏实起来,浑身似乎又有力气了。

在心念的经声陪伴下,父亲终于爬上了雪梁。他跪在雪梁之上,眯着眼睛朝下望去,一望就有些高兴:一览无余的皓白之上,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黑色,不用说那是来迎接他的领地狗群了。他揉了揉眼睛,再次让眼光透过了雪花的帷幕,想看清獒王冈日森格在哪里。父亲倒吸一口冷气:哪里是什么领地狗群,是狼,是一群不受藏獒威慑的自由自在的狼。

狼是跑来跑去的,看到他之后,跑动得更加活跃了,明显是按捺不住激动的样子。

草原上的大风只要裹挟着雪,就会让满地的积雪变得虚实不均,原因是风头的力量比风身风尾要大得多。当它面对着倾斜的地面时,就像一些直上直下的舌头,有力地卷走了虚浮的雪花。而风又是连环排队的,一股风的风头落下的地方,也是后面无数风头落下的地方。这些地方的积雪会变得又松又薄,松薄的积雪在奇寒无比的气温下起不到给地面保暖的作用,地面上的冻土就会因结冰而膨胀起来。这样一来,覆盖厚雪的地面和膨胀起来的地面看起来一样平整,却有着软硬虚实的不同。对这样的不同,有经验的牧民能够分辨,那些灵性的动物更是一望而知,对它们灵敏的嗅觉来说,覆雪的软地面和膨胀的硬地面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来到野驴河边拦截父亲的狼,就是踩着那些不规则的硬地面跑来跑去的。

父亲又开始哆嗦,是冷饿的哆嗦,也是害怕的哆嗦,心里一个劲地鼓捣:完蛋了,完蛋了,今天要把性命交待在这里了。他深知雪灾中狼群的穷凶极恶是异常恐怖的,饥饿的鞭子抽打着它们,会让它们舍生忘死地扑向所有可以作为食物的东西。前去碉房山寻找食物的他,就要变成狼群的食物了。

父亲看到狼群朝他走来,就像军队进攻时的散兵线,二十多匹狼错落成了两条弧线,交叉着走上了雪梁。一匹显然是头狼的黑耳朵大狼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不时地吐出长长的舌头,在空中一卷一卷的。父亲哆嗦着用下巴碰了碰脖子上的经幡,嘴唇一颤一颤地祷告着:“猛厉大神保佑啊,非天燃敌保佑啊,妙高女尊保佑啊。”他心里越害怕,声音也就越大,渐渐地就把祷告变成了绝望的诅咒:“狼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可以吃掉我,但即便是我用我的肉体喂饱了你们,你们也活不过这个冬天去。獒王冈日森格饶不了你们,我的多吉来吧饶不了你们,西结古草原的所有藏獒都饶不了你们。”

狼近了,二十多匹狼的散兵线近在咫尺了。黑耳朵头狼挺立在最前面,用贪馋阴恶的眼光盯着父亲,似乎在研究从哪里下口。父亲一屁股坐到积雪中,低头哆嗦着,什么也不想,就等着狼群扑过来把他撕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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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奇迹是命运的转折点。父亲没有想到,就在他已经绝望,准备好了以身饲狼的时候,他的祷告居然起了作用:保佑出现了,猛厉大神降临了。就像他后来说的,人是离不开神的,尤其是冬天,神是冬天的温暖,只要你虔诚地祷告,就不会不起作用。

一阵尖锐的狗叫凌空而起。父亲猛地抬起了头,惊喜得眼泪都出来了,心说我早就说过,野驴河边到处都是领地狗,冈日森格会跑来迎接我的。说完了马上又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因为沿着拐来拐去的硬地面扑向狼群和跑向他的,并不是冈日森格和它的领地狗群,甚至都不是一只成年的藏獒或者成年的小喽罗藏狗,而是一只出生肯定不超过三个月的小藏獒。小藏獒是铁包金的,黑背红胸金子腿,奔跑在雪地上就像滚动着一团深色的风。

小藏獒从冰封雪盖的野驴河中跑来,那里是它居住的雪窝子。冬天雪沃大地的时候,领地狗群就会刨挖出一些雪坑作为睡觉休息的地方。积雪如果太厚,雪坑就会很深,很深的雪坑是很暖很暖的,而藏獒和其他藏狗都会在冬天加长加密自己的皮毛,待在雪坑里就有冬天不是冬天的感觉,往往会融化身下的积雪。于是它们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把雪坑刨挖在野驴河厚厚的冰面上,河冰的温度低于积雪的温度,这样既有了躲避风寒的雪窝子,又不至于因为皮毛加长体温加热而融化了身下的积雪。

一直待在冰上雪窝子里的小藏獒其实早就看到那些狼了,它非常生气,狼群居然敢到野驴河边藏獒的雪窝子跟前来。但是它没有出来干涉,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家里就它一个人,它本能地知道雪天里狼群的险恶,而自己还是个毫无威慑力的小孩子,一旦暴露,就会成为饿狼肚子里的肉。它静静地趴在雪坎后面死死地盯着狼群,盯着盯着就忍不住了。在看到父亲出现在雪梁上之后,看到滴沥着口水的狼群的散兵线逼向父亲之后,它突然跑出来了。它忘了雪天里狼群的险恶和自己的孤单弱小,忘了它作为一只小藏獒根本不可能从这么多狼的嘴边救出父亲,更忘了它自己就要被狼牙撕碎的后果,朝着狼群吠叫着奔跑而去。

父亲呆住了。他认识这只小藏獒,小藏獒是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孩子,是个女孩,名叫卓嘎。卓嘎一个人跑来了,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母獒卓嘎胆大妄为地跑向了二十多匹狼的散兵线。父亲用惊异的眼光连连发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阿爸阿妈呢?你的那么多叔叔阿姨呢?

逼近着父亲的狼群停了下来,转头同样吃惊地望着小母獒卓嘎:原来这里是有藏獒的,不过是小的,是母的。这么小的一只母藏獒,也想来威胁我们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吃掉它,吃掉它,首先吃掉这只藏獒,然后再吃掉人。黑耳朵头狼用爪子刨了几下积雪,似乎是一种指挥,狼群的散兵线顿时分开了,五匹大狼迎着小母獒跑了过去。

危险了,危险了,小母獒就要被吃掉了。父亲大喊一声:“卓嘎快过来。”喊着就站了起来,就跑了过去。他也和小母獒一样把什么都忘了,忘了雪灾中狼群的恐怖和人的危险,忘了一旦二十多匹饿狼发威,他根本就不可能从那么多利牙之下救出小母獒。他跑了两步就翻倒在地,沿着雪坡滚了下去。

现在的情形是,小母獒卓嘎正在不顾一切地朝着父亲这边跑来,父亲正在不顾一切地朝着小母獒卓嘎滚去,他们的中间是二十多匹饥饿的狼。

狼是多疑的,依据它们自己的习性,决不相信小母獒的狂奔是为了援救父亲、父亲的翻滚是为了援救小母獒;也不相信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和一只小母獒在援救别人时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它们觉得在人和小母獒的大胆后面一定隐藏着深深的诡计——许多藏獒和许多人一定会紧跟着他们夹击而来,而避免中计的惟一办法就是赶快躲开。

黑耳朵头狼首先躲开了,接着二十多匹饥饿的狼争先恐后地躲开了,速度之快是小母獒卓嘎追不上的。小母獒停了下来,看到狼群已经离开父亲,就如释重负地喘息着,朝着父亲摇摇晃晃走来。父亲已经不滚了,坐在雪坡上朝下溜着,一直溜到了小母獒卓嘎跟前,张开双臂满怀抱住了它,又气又急地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别的藏獒呢?冈日森格呢?大黑獒那日呢?果日呢?它们怎么不管你了,多危险啊。”

小母獒卓嘎听懂了父亲的话,一下子就把刚才朝着狼群勇敢冲锋时的大将风度丢开了,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蜷缩在父亲怀里,呜呜呜地哭起来。它舔着父亲的手,舔着父亲胸前飘飘扬扬的经幡,用稚嫩的小嗓音哭诉着它的委屈和可怜:阿妈大黑獒那日不见了,阿爸冈日森格也不见了,所有的叔叔阿姨都不见了。它是自己跑出去玩的,玩累了就在暖融融的熊洞里睡了一夜,今天早晨回到野驴河的冰面上时,看到所有的雪窝子都空了,所有的领地狗都不知去哪里了。

父亲当然听不懂小母獒卓嘎哭诉的全部内容,只猜测到了一个严峻的事实:野驴河边没有别的藏獒,领地狗们都走了,獒王冈日森格不会来迎接他了。他仰头望了望聚集在雪梁上俯视着他们的狼群,问道:“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到底去了哪里?它们会不会马上就回来?”小卓嘎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汪汪了几声,便跳出父亲的怀抱,朝前走去。

小母獒卓嘎拐来拐去地,准确地踩踏着膨胀起来的硬地面。父亲踩着它的爪印跟了过去,顿时就不再大喘着气、双腿一插一拔地走路了。

很快他们来到野驴河的冰面上,走进了獒王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居住的雪窝子。小母獒卓嘎细细地叫着,好像是说:你看你看,它们没有马上回来。父亲蹲下来抚摩着小卓嘎说:“那你就带着我赶快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小卓嘎没有听懂,父亲就指了指碉房山,用藏语说:“开路,开路。”小卓嘎明白了,转身就走。

他们走出了雪窝子,走过了野驴河,正要踏上河滩,小母獒卓嘎突然停下了。它举着鼻子四下里闻了闻,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方向,带着父亲来到了一座覆满积雪的高岸前。父亲哆嗦着说:“走啊,你怎么不走了?”看它不听话,就佯装生气地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喂狼吧,我走了。”说着朝前走去。小母獒卓嘎扑过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脚,身子后拽着不让他走。父亲弯腰抱起了它,正要起步,就见狼影穿梭而来,五十步开外,飞舞旋转的雪花中,一道道刺眼的灰黄色无声地集结着。

已经不是二十多匹狼了,而是更多。父亲不知道除了在野驴河畔堵截他的二十多匹狼,还有二十多匹狼一直跟踪着他。这会儿五十匹狼汇合到了一起,就要对他和小母獒卓嘎张开利牙狰狞的大嘴了。父亲绝望地说:“小卓嘎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到了有高岸的地方,你是不想让我们四面受敌对不对?但是没有用,这么多的狼,我们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肯定是保护不了自己的。”说着他紧紧抱住了小卓嘎,好像只要抱紧了,可爱的小母獒就不会被狼吃掉了。

狼群快速而无声地靠近着,三十步开外,二十步开外,转眼之间,离他们最近的黑耳朵头狼和另外三匹大狼已经只有五步之遥了。小母獒卓嘎挣扎着,它想挣脱父亲的搂抱,完全按照一只藏獒的天赋本能,应对这个眼看人和藏獒都要遭受灭顶之灾的局面。但是父亲不松手,在父亲的意识里,只要他不死,就不能让小母獒卓嘎死。小卓嘎急了,细嗓门狂叫着,一口咬在了父亲的手背上。父亲“哎哟”一声,禁不住松开了手。

小卓嘎跳出了父亲的怀抱,扑扬着地上的积雪,做出俯冲的样子,朝着狼群无畏地吠鸣了几声,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就把头伸进高岸下的积雪使劲拱起来,拱着拱着又把整个身子埋了进去,然后就不见了。如同消失了一样,连翘起的小尾巴也看不到了。父亲心说它这是干什么呢?是害怕了吧?到底是小女孩,它终于还是害怕了,害怕得把自己埋起来了。

父亲朝着高岸挪了挪,用身子挡住了小卓嘎消失的地方,瞪着狼群死僵僵地立着。他已经不再哆嗦了,冷也好,饿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他现在惟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恐惧。而恐惧的表现就是僵硬,僵硬得他什么表示也没有,连舔舔脖子上的经幡,祈求猛厉大神、非天燃敌、妙高女尊保佑的举动也没有了。

但是在黑耳朵头狼和团团围着他的狼群看来,父亲的毫无表示是不对劲的,他不哭不喊不抖不跑就意味着镇静。而他凭什么会如此镇静呢?是不是那个一直存在着的深深的诡计直到这个时候才会显露杀机?更重要的是,那只小母獒不见了,从来就是见狼就扑的藏獒居然躲到积雪里头去了,这是为什么?如果不能用诡计来解释,就不好再解释了。

就在重重疑虑之中,狼群犹豫着,离父亲最近的黑耳朵头狼和另外三匹大狼在一扑就可以让对方毙命的时候,突然又把撕咬的冲动交给了随时都会到来的耐心。狼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动物,耐心帮助它们战胜了不少本来不可战胜的对手,也帮助它们躲过了许多本来不可避免的灾难,现在耐心又来帮助它们了。它们强压着饥饿等待着,观察着。父亲也就一直恐惧着,僵硬着。

狼群等待的结果是,诡计终于显露了。而对父亲来说,这又是藏獒带给他的一个奇迹、一个命运的转折点。

父亲万分惊讶地看到,消失了的小母獒卓嘎会突然从掩埋了它的积雪中蹿出来,无所畏惧地吠鸣了几声后,一口咬住了父亲的裤脚,使劲朝后拽着。这是跟它走的意思,父亲僵硬地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黑耳朵头狼和另外三匹大狼跟了过来,始终保持在一扑就能咬住父亲喉咙的那个距离上。垂涎着一人一獒两堆活肉的整个狼群随之动荡了一下,就像静止不动的一片黑树林在大雪的推动下猛地移动起来。

接着就是静止。狼群静止着,它们盯死的活肉我的父亲静止着,连小母獒卓嘎也哑然静止了。静止的末端是一声哗变,覆满高岸的积雪突然崩溃了,哗啦啦啦。雪崩的同时,出现了一个棕褐色的庞然大物,嗷嗷地吼叫着,又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也是嗷嗷地吼叫着。

小母獒卓嘎悄悄的,悄悄的,父亲学着它的样子也是悄悄的,悄悄的。而狼群却抑制不住地骚动起来,它们用各种姿影互相传递着消息:诡计啊,果然是诡计,不可战胜的对手、死亡的象征原来隐藏在这里。

雪大了,不知不觉又大了,大得天上除了雪花再没有别的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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