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故事

弗兰克林·布莱克续叙

不过,要结束埃兹拉·詹宁斯的故事,还得由我补充几句。

从我本身来说,我只有这一句话,那天早晨我醒过来以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鸦片酊的作用下,说过什么话,干过什么事。至于我醒过来以后的情况,我也没法向你一一详细叙述。只需告诉你一点就够了:我跟雷茜尔之间,不费一言半语的解释,两人便彼此完全谅解了。

吃早饭时,布鲁夫先生说,他希望我能陪他一起乘早班火车回伦敦。雷茜尔对派人守在银行里等待结果的事很感兴趣,因此她也马上决定,陪我们一起回伦敦——那样一有什么消息,她就可以很快知道。我们回伦敦去的惟一憾事,是不得不跟埃兹拉·詹宁斯分手。在火车出站时,眼看我们那位亲爱的好朋友给孤零零地撇在月台上,真让人心里难受。

我们一到伦敦,就有个双眼暴出的孩子上前来跟布鲁夫先生说话。这小孩的眼睛暴得厉害,而且骨碌碌地乱转,看了真让人感到奇怪,这对眼睛怎么能留在眼眶里而不掉出来的呢。布鲁夫先生听那孩子一说,就抓住我的胳臂,赶紧把我拉到一辆出租马车里。小孩在车夫旁坐下,指点他马上去伦巴第街。

“一个小时以前,”布鲁夫先生说,“我的人看见卢克先生雇了辆出租马车,离开兰贝斯区的寓所,身边还有两个人陪着,他们认出那是两个便衣警察。很明显,他这是去银行取钻石。”

“这么说我们是去银行看究竟了?”

“是的。你看到我那个小听差了吗——就是坐在车夫座上的那个?我办事处的人因为他长着一对暴出的眼睛,都叫他‘醋栗’。我雇他当跑腿的。他快得像个飞毛腿。”

我们赶到银行时,五点还差二十分。“进来,跟在我后面,听我吩咐。”布鲁夫先生和和气气地对孩子说。

我们走进银行。人群中有两个人走上前来,对布鲁夫先生报告说,半小时前,卢克先生从他们身边走过,现在还没出来。布鲁夫先生向我回过头来说:“我们等着吧。”

我朝四下里寻找那三个印度人。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是黑皮肤,他是个高个子,黑胡子,样子像个水手。不过他比那三个印度人都要高,脸膛也比他们宽得多。

“他们一定派了探子在这儿,”布鲁夫先生看看那个黑高个说,“说不定他就是个探子。”

“卢克先生来了。”醋栗悄声说。

从银行的里屋走出那个放债人,后面跟着两个便衣警察。

“留神看着他,”布鲁夫先生低声说,“要是他要把钻石交给什么人,准会在这儿转手。”

卢克先生信步走向大门。我清楚地看到他走过一个穿灰衣服的矮胖子身边时,手动了一动。卢克先生和他的两个保镖,缓步朝门口走去。布鲁夫先生的一个人紧跟在他们三人后面——过后我就没有再见到他们。我和布鲁夫先生交换了一下眼色,再看了看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对,”布鲁夫先生悄声说,“我看见啦。”他朝四周看了看,他的另一个手下和醋栗,早已不见踪影。“我们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两个却偏偏跑了。”他生气地说。

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交进一张支票,拿到一张存单,随后便出去了。

“我去跟着他,”我说,“我决不会把他给丢失的。”

“在这种情况下,”布鲁夫回答说,“我也决不会把你给丢失的。”

穿灰衣服的人乘上一辆公共马车。我们跟着他上了车。到了牛津街,他叫马车停下,下了车。我们也跟着他下了车。他走进了一家药店。布鲁夫先生吃了一惊。“哟,是药剂师!”他大声叫了起来,“我们怕是搞错了。”

布鲁夫先生走进那家药店,跟店主私下谈了一会。他满脸失望地走了出来。

“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在这家店里干了三十年了。是店主派他上银行去的,他跟月亮宝石毫不相干。”

我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回我的办事处,”布鲁夫先生说,“醋栗和我的另一个手下人,显然是去跟踪另一个人了。”

我们到达办事处时,布鲁夫先生的另一个手下人已经比我们先到了。他也盯错了人,他跟的是一位老先生,事后弄清楚,原来还是位相当有身份的人。

我们决定在布鲁夫先生的办事处吃饭,等醋栗回来再说。过不多久,那个派去盯卢克先生的人回来报告说,卢克先生一到家里,就把保镖打发走了。他在他家门口的街上四处仔细看了看,根本不见那几个印度人的影子。布鲁夫先生把这人打发走了,叫他隔天再来。

“看来卢克先生没有把月亮宝石带回家去,”布鲁夫先生说,“要不,他决不会把那两个便衣警察打发走的。”

我们又等了那孩子半个小时,结果白等了一场。我该回到雷茜尔身边去了,我给那孩子留下张名片,说当天晚上十点半,我准在我的住处。

有些人惯于守约,有些人却惯于失约。我就是后一种人。我跟雷茜尔聊了一个晚上,回到住所不只早已过了十点半,而且是十二点半了。

仆人给我开了门,还交给我一张便条。

我看便条上写着:“对不起,先生,我想睡了。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我再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已经在等着来人了。九点半钟,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进来吧,醋栗!”我大声说道。

“谢谢,先生。”一个忧郁的嗓音答应道。

门开了。我蓦地站起身来,一眼就看见了克夫探长。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疲惫,一样瘦弱。不过正像俗话说的:“衣服能让人大变样。”这位了不起的克夫现在的打扮,让人简直认不出来。他头戴一顶白色阔边帽,上穿轻便猎装,下穿白色长裤。他这身打扮,仿佛存心要让人看成是个乡巴佬似的。他满口埋怨伦敦声音嘈杂,气味难闻。

“我昨晚刚从爱尔兰回来,”探长说,“临睡前看了你的信。对这件事我只有一句话好说:我完全搞错了。同时,我也不知道当时还有谁能看透真相。不过这倒没有什么。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上这儿来,是因为我心怀感激地记着范林达夫人给过我重酬。现在告诉我,你上次写信给我以后这件案子的情况吧。”

我就把鸦片酊实验和银行里的事告诉了他。他听了实验的事,大吃一惊。但他不同意埃兹拉·詹宁斯认为的是我藏起月亮宝石的说法。

“你一点也没怀疑出了什么事了?”他问我说。

“一点也没怀疑。”我回答说。

克夫探长走到我的书桌跟前,他拿了一个密封的信封回来。

“等你知道真相后,再把信拆开,布莱克先生。然后把那个罪犯的姓名,跟我写在这封密信里的姓名对照一下。”

我把信放进口袋——然后问探长,对我们在银行里采取的措施有什么意见。

“这样做很对。不过,除了卢克先生,还有一个人也应该监视。信里有这个人的名字。”

十点钟,仆人通报说醋栗来了,接着就把他带了进来。

“这儿来,小弟弟,”探长说,“说给我们听听,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

孩子看到这位了不起的人物——许多著名故事里的主角——对他这样重视,高兴得都有点昏昏然了。

“昨天你在做什么,小弟弟?”

“我在盯一个人的梢,先生。盯一个高个子,黑胡子,打扮得像个水手的人。”

“哦?”探长说,“你为什么要盯那个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