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故事

我刚在门口一露脸,雷茜尔立刻就从钢琴旁站起身来。

我随手关上门,我们两人默默地相对看着。她站起身来这一动作,仿佛是勉力才完成的,她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盯着我看上了。

我朝她迎上几步,轻轻叫了一声:“雷茜尔!”

她听到我的这声叫,身上重新显出了活力,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她依然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她慢慢地越走越近了。我已忘了为什么上这儿来,我忘了自己的好名声上蒙上丢脸的猜疑,我忘了一切。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我心爱的姑娘朝我越走越近。她浑身颤抖,犹豫不决地停下脚步。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她搂在怀中,在她的脸上吻了个遍。

我一时以为她也在吻我。可是她第一个动作就让我感到她记着对我的痛恨。她突然吓得大叫一声,使劲把我从身边推开。我看到她两眼冒火,嘴角也带着鄙夷的样子。她朝我从头到脚打量着,仿佛我是个侮辱过她的陌生人。

“你这个胆小鬼!”她说,“你这个卑鄙下流、无情无义的胆小鬼!”这就是她的第一句话。

“你干了好事,”她接着说,“今天你还用这种手段来见我。你这是男子汉的行为吗?妄想利用我爱你的这一弱点,逼我让你吻我,这简直是一种怯懦的行径。”

这样的侮辱实在让人受不了,可我还是心平气和地回答说:“要是你认为我卑鄙无耻,那我立刻就走,永远不再来见你。你刚才说我干了好事,我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了?”

“你干了什么好事!你居然还来问我?”

“我是要问你。”

“我一直没把你干的丑事说出来,”她回答说,“我为了替你遮丑,自己受尽了罪。难道你连感激一声都没有吗?以前,你曾经是个正人君子,我母亲喜欢过你,我更喜欢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一头倒在一张椅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脸。我等了一会,好不容易才敢开口说话。“要是你不肯先说,”我说,“那我就只好先说了。我上这儿来是要跟你谈件正经事。你肯好好听我说吗?”

她既不动弹,也不答理。我把自己在抖动沙滩发现的情况全都一一讲给她听。她始终看也不朝我看一眼,也不吭声。我沉住气。我的整个前途全仗这会儿能不能沉住气。

“我有句话问你,”我说,“我不得不重又提到一个痛心的问题。罗珊娜·斯比尔曼给你看过那件睡衣吗?有没有看过?”

她霍地跳起身子,朝我走上前来,两只眼睛直瞪着我的脸。

“你疯了?”她说。

我还是沉住气,镇静地说:“雷茜尔,请你回答我呀!”

“我不明白,你这是想达到什么目的?你是在为你的前途担心吧?据说你父亲一死,你就成了个财主了。你是来赔我钻石的吗?”

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完全把我看错了!”我勃然大怒说,“你怀疑我偷了你的钻石。我有权知道这是凭什么,我一定要知道有什么理由!”

“怀疑你!”她大声叫了起来,她也跟我一样冒火了,“你这坏蛋,我亲眼看见你偷了那颗钻石!”

突然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我吃惊得一时不知所措。我虽然平白蒙冤,却默默无言地站在她的面前。在她的眼里,在任何人眼里,我一定像个羞得无地自容的人。

我的突然默不作声,看来倒叫她吓了一跳。“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自找没趣?”她问道,“看在老天爷分上,你倒说话呀!”

我朝她迎上前去,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一听她说是她亲眼目睹,我的脑子就糊涂了。我握住她的手,本想斩钉截铁地说明几句,但我说出口来的只是:“雷茜尔,你曾经爱过我的呀!”

她打了个寒噤,急忙背过脸去不再看我。她的手仍在我掌心中无力地颤抖着。“放手。”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这么握着她的手,对她似乎产生了一定的作用,就像我刚刚进房间时,我的说话声对她的作用那样。她骂我胆小鬼,骂我贼以后——她的手却还握在我手里,我依然可以左右她!

我要想在正人君子中再抬起头来,只有设法让她把事实和盘托出。我希望她也许漏掉了什么,某些她所忽略的小事,也许对洗刷我的罪名至关重要。我一直握住她的手,竭力用昔日的那种感情和自信跟她说话。

“我要问你几句话,”我说,“我要你告诉我,当时我和你道了晚安后,一直到你看到我偷钻石那段时间的一切情况。”

“哦,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呢?”她大声问道。

“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的,雷茜尔。我们两人都陷在看似事实的可怕误会上面了。要是我们把你生日那天晚上的事仔细回想一下的话,结果也许我们会相互取得谅解的。”

她的头倒在我的肩上。她眼里噙着的泪水,缓缓地淌了下来,挂在了脸上。“哦!”她说,“难道我从没存过这种希望?难道我没像你现在这样,想要设法把事情弄个明白?”

“那是你一个人在想办法,”我回答说,“你并没有要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呀。”

听了这话,她似乎在心中激起了某种希望,我自己也是这样。她变得顺从地乐意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们先从那天我们互相道了晚安以后发生的事说起吧。”我说,“那以后你就上床了吗?”

“我直到十二点左右才上床。”

“你就睡着了吗?”

“没有,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我在想你。”

她这回答几乎弄得我神魂颠倒,她语气中的魅力直贯我的心头。我只好停歇了一会,才能接着往下说。

“你房里点着灯吗?”

“没有——一直到一点钟左右,我从床上起来,才点上蜡烛。”

“你有没有离开卧室?”

“我正想走出卧室。刚打开门,我就站住了,不能上起居室去了。”

“是什么使你站住了呢?”

“我看到房门下面有亮光,还听到了脚步声。我以为是母亲看我来了,看我是不是睡了。要是她发现我没睡,又要跟我谈那颗钻石的事了。”

“你怎么办呢?”

“我吹熄了蜡烛。这样她也许会以为我已经睡了。”

“你吹熄蜡烛后,有没有回到床上?”

“我来不及回到床上了。我刚吹熄蜡烛,起居室的门就被打开了。我看见了——你。”

“穿着平时的衣服?”

“不,穿着睡衣——手中拿着一支蜡烛。”

“你看得见我的脸吗?”

“看得见。看得清清楚楚。你手里的蜡烛把你的脸照亮了。”

“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吗?你有没有看到我眼睛中有什么奇怪的神色?有没有一种茫然发愣的样子?”

“你的眼睛雪亮,比往常还要亮。你朝房间里四下看了看,仿佛怕让人看见似的。”

“你注意我走路的样子了吗?”

“你走得像平时一样。你到了房间的中央,停下来朝四周看了看。”

“看到我以后,你怎么样了呢?”

“我什么也动不了,我吓呆了。我开不了口,也动不了,没法去关门。”

“你站在那儿我能看见吗?”

“按说你肯定能看到我,但你压根儿就没朝我看。我想你一定没看到我,要是看到的话,你还会偷吗?你要是看到我醒着,正在看着你——你还会上这儿来吗?别让我讲这事了。”

她说得对,于是我就继续问别的问题。

“我到了房间中央以后怎么样?”

“你一直走到墙角,走到我的印度古玩橱那儿。你把蜡烛放在橱顶,就一格格把抽屉打开,随后又一格格关上。找到那格放钻石的抽屉后,你就伸手进去,取出了钻石。我看到那颗宝石在你的大拇指和另外几个手指中间闪闪发光。”

“接下去怎么样?我有没有马上离开房间?”

“没有。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看样子你好像在想心事,但又像不满意自己的想法。后来你突然惊醒过来,径直走出了房间。”

“我有没有关上门?”

“没有。你匆匆地走了出去,没有关门。后来,你的烛光看不见了,你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只有我独自一人留在了黑暗中。”

“从那时起,直到全家都知道钻石丢失,在那段时间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发生什么事。我一直就没有再回到床上。直到早上,佩妮洛普按规定时间进房来以前,都没发生什么事。”

我放下她的手,站起身来。我能提出的问题,她都一一答复了。梦游和喝醉的想法,证明全都不值一提。接下来该说什么呢?偷窃这个可怕的事实,已经明摆着。听雷茜尔亲口说了那天晚上的痛心故事后,现在是一线希望之光都没有了。

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样?”她说,“你已经问过了,我也答过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听她说话的口气,我左右她的控制力显然已经消失了。她冷酷无情地等着我的回答。在回答她的问话时,我犯了个大错误——由于处境难堪弄得我一筹莫展,我竟失去了自制力。我怪她早不说清,害得我直到现在才明白真相。

“要是你早早亲口如实对我说清……”我开口说。

她气愤地大叫一声,打断我的话:“哼!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我的心都碎了,可我宽恕了他。我不惜身败名裂,为他遮丑,现在他反而反咬一口说,我早应该亲口对他说清。我过去这么爱他,朝思暮想地惦记着他——他竟怪我当初没有当面出他的丑。‘我的心肝宝贝,你是个贼!我敬爱的英雄,你半夜溜进我的房间,偷走了我的宝石!’我应该这样说才对。你这个坏蛋!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坏蛋!我情愿丢掉五十颗钻石,也不愿眼看你像现在这样欺骗我!”

看到她这样对待我,我真是心如刀绞,听到她这样对我说话,我痛苦万分。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镇定下来。

“我应该早早亲口如实对你说清,”她学着我的话说,“你会知道我对你是否公道的。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你走出起居室后,我心里是怎么个想法,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我只要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就够了。我没有惊动全家人,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按说我是应该讲出来的。我经过仔细考虑——决定给你写封信。”

“我根本没有收到过信。”

“我知道你根本没有收到过信。等一下你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信上说——用的是只有你一个人懂的措词——我知道你欠着债,我母亲和我都知道,你遇上需要钱时,就会不择手段去弄的。想必你也明白,我指的就是外国人来找你那回事。此外,我向你提议——我可以借一大笔钱给你,如果需要的话,由我亲自把那颗钻石抵押出去。”她大声地说着,脸上又泛起了红晕,“我写给你的就是这些话。我打算让起居室的房门开一个上午,让它空着。我一心指望你趁此机会,把钻石偷偷放回抽屉。”

我正想开口。

“我知道你会说你根本没有收到我的信。”她立刻又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是什么原因。我把信给撕了。”

“什么原因?”我问道。

“原因再清楚不过了,我情愿把信给撕了,也不愿把信给了像你这样一个人。我刚想好我的打算,瞧我听到了什么?我听到你——你!——竟是全家第一个要请警方来破案的人。全家人数你最起劲,是你带的头,你追查宝石的那份劲儿比谁都足!眼看你那副讨厌透顶的假惺惺面目,我立刻就把信给撕了。可是,就连在那时,我心里还暗自说:‘他在全家人的面前装疯卖傻,瞧他在我面前装装试试。’有人跟我说,你在平台上,我就下楼来到平台上。我迫不得已上前跟你说话。难道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

她说的话我句句记得。当时我见她这么激动,我心里既惊讶又苦恼。我一时疑心,她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搞不清宝石是怎么丢的。但我一点没想到,她在平台上跟我谈话时,她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一次次给你坦白的机会。我能说的全说了——只是没告诉你我知道是你偷了宝石。你竟然假装十分吃惊,脸上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看着我——就像你现在这样看着我!那天早上我离开了你,终于看透你是怎样一个人——现在你是怎样一个人——你是天底下最卑鄙的小人!”

要是我再待一会儿,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我走过她的身边,打开了门。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臂。

“让我走吧,雷茜尔!”我说,“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一些。让我走吧!”

她把我拖回来时,她发狂似的火气越来越大。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她拼命盯着我问,“你怕我会揭穿你的秘密是不是?我不会揭穿你!我比你还要坏。”她一下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心里忘不了你,”她说,“就连现在也忘不了!”她突然放开我,疯了似的使劲扭动着自己的双手,“哦!天哪!我瞧不起他,但我更瞧不起自己!”

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你冤枉了我,”我说,“要不你就永远也见不着我了!”

说完这话,我就离开了她。她霍地站起身来——我的好人儿哪!——跟在我的后面,说了临别的最后一句好心话。

“弗兰克林!”她说,“我原谅你!哦,弗兰克林!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啊!说你原谅我吧!”

我回过头,让她看看我的脸色,让她知道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回过头来,朝她挥挥手,我终于哭了。透过泪水,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她,像个幻影。

过不多久,刻骨铭心的痛苦就消失了。我走出屋子,走进花园。我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听不见她了。

那天晚上,布鲁夫先生来看了我。律师的神情显然有所变化,平日的那份自信心不见了,他生平第一次默默无言地跟我握了握手。

“我送雷茜尔回波特兰广场后,就上这儿来了。你们这次不幸的会见,给了她极大的刺激。我不能为这怪你。但你得答应我,往后没经我的同意和许可,别再去见她。”

“她尝到的痛苦,我也尝到了。”我说,“你可以相信,我决不会再去见她了。”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布鲁夫先生看来松了口气。

“现在来谈谈下一步的问题,”他说,“我是说,你下一步的问题。到目前为止,有两件事是清楚了。第一,我们可以相信,雷茜尔已经对你说了实话。第二,虽然我们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大差错,我们也不能怪她错把你当成罪犯。事到如今,我承认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全错了——不过照眼下的情况看,我的忠告也许还是值得一听的。我老实告诉你,要是你老去考虑去年在范林达夫人公馆里发生的事,那就要白费时间了。我们别再纠缠在过去没能发现的情况,还是多看看将来能发现的问题吧。”

“这件事主要还不是过去的事情吗?”

“回答我这句话,”布鲁夫先生回答说,“你认为月亮宝石给带到伦敦后,是怎么处置的呢?”

“交给与卢克先生有往来的银行保管起来了。”

“说得对。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现在已经是六月了。到本月底,宝石就抵押了一年啦,说起来,至少有一个机会,抵押宝石的人到时候会去银行赎回来。也就是说,卢克先生准会亲手从银行里把钻石取出来。我建议到月底派个人去银行监视,看卢克先生把月亮宝石还给谁。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有点无可奈何地承认,这倒是个新鲜主意。

“这也是默士威特先生的主意,”布鲁夫先生说,“他认为,到时候那三个印度人也极有可能守在银行里——也许还会发生严重的事。不管发生什么事,和你我都毫不相干。但也许能帮我们抓住那个抵押宝石的神秘人物。你现在落到这种地步,全应由他一人负责;也只有他,才能使雷茜尔改变对你的看法。”

“你说得倒是不错,”我说,“可我不赞成你的这个计划。这要让我们不得不等上两个星期哩,这无异于等一辈子呀。我受不了。”

“好吧,好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过怎么办吗?”

“我想跟克夫探长商量商量。我知道他已经从警界退休,但我知道他的地址,我可以去试试。”

“那就试试吧,”布鲁夫先生说,“你也许能重新激起他侦查这个案子的兴趣。去试试,把结果告诉我。转告克夫探长一声,就说是我说的,只有找到抵押掉那颗钻石的人,这件案子才能水落石出。”

接着,我们就分了手。

第二天一早,我就动身去那个叫多金的小镇,克夫探长就住在那儿。探长的小别墅坐落在一座大花园中央。花园的四周围着结实的砖墙,园门上着锁。我从门缝往里望了望,只见到处都种着那位神通广大的克夫探长喜爱的玫瑰花。这位著名的捕盗专家,远离了大都市的罪恶和疑案,正在这玫瑰花丛中颐养天年哩!

一个老太太为我开了门,她告诉我说,克夫探长刚在前一天去爱尔兰看一个花匠了,那位花匠发明了一种栽培玫瑰花的新技术。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留下一张便条,要求探长回来后就通知我。留下条子,我就回到伦敦。我比以前更感到不安了。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呢?事有凑巧,一件偶然的事帮了我的忙。我伸手往一只口袋里掏东西,竟掏出了贝特里奇的来信。我早把这信给忘了。

不给我那位老朋友回信可不好。我就走到书桌前,把信重看了一遍。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回这封信才好。信上说,坎迪先生的助手埃兹拉·詹宁斯把见到我的事告诉他的上司后,坎迪先生就说想见我,有话要跟我说。我在回信上该怎么说呢?有什么值得写的话呢?我无聊地坐在那儿画着那个花白头发家伙的人像。这个古怪的埃兹拉·詹宁斯又来妨碍我了!最后,我终于给贝特里奇写了回信。费了这份劲,我的头脑倒反而突然变清醒了。

我开始想到那难忘的一夜以前的种种事情。这时我发现:回想那天生日晚宴的情形时,我竟记不起和我同桌的客人人数了。

我想,晚宴上发生的事可能很重要。要是我知道客人的姓名,我就可以请他们回忆一下,把他们记得的事全都写下来。我只想得到一点启示,能在一开始就把我引向正确方向。没过两天,参加那次生日宴会的一个客人,就给了我这个启示!

现在我有了这个主意,首先就得弄到那天全体来客的名单。这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能从贝特里奇那儿得到。我决定当天就去约克郡。但还得等三个小时火车才开。在这段时间里,我在伦敦能做点什么呢?我不禁又想到那天的晚宴。我记得有几位客人是从伦敦去的。我想起那天去的三位客人:默士威特先生,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和克拉克小姐。在我离开伦敦前,先去看一下他们不好吗?

我立刻乘马车前往布鲁夫先生的办事处,这才知道克拉克小姐眼下在法国,默士威特先生正在远方旅行。艾伯怀特先生也许可以在伦敦找到。到他的俱乐部去打听一下怎么样?

我乘马车到了高弗利·艾伯怀特的俱尔部。在大厅里,我遇到了一个老相识,他告诉我高弗利的两件趣闻。高弗利和雷茜尔解除婚约后,并没有因此垂头丧气,过不多久,他就向另一位小姐,一个有钱的女继承人求婚。人们以为他的婚事这次总成定局了,谁知他的婚约又吹了。据说因为他和女方父亲在遗产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高弗利受了这第二次挫折后,很快就得到了补偿。高弗利的一个信徒给了他一笔丰厚的礼物。改制童装母亲协会里一位有钱的老太太、克拉克小姐的好朋友,赠给这位可敬的高弗利五千英镑遗产。他本来就有几个钱,又加上得了这笔意外的收入,他声称自己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说是医生劝他到欧洲大陆上去周游一番,对他的健康有利。要是我想见他,得赶紧去。

我当即前去找他。不料我已晚了一天,他在前一天早上就离开伦敦,去多佛(英国东南肯特群一海港,去法国多由此处登船过海峡。)了。少说也要去三个月。我没精打采地回到寓所。我只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贝特里奇和范林达夫人的那些朋友身上了。

因此我就直接上弗里辛霍了。我一到那儿,就差人去找贝特里奇,请他马上来旅馆看我。我真恨不得在两小时内就能见到他。同时我还决定去拜访坎迪医生,他就住在旁边的一条街上。

听了贝特里奇告诉我的情况后,我自然料到在医生的脸上会看到病容,但我没有想到他竟然变了个样。他的眼睛花了,头发花白了,身子瘦了。那个原来生龙活虎般的小个子医生——他从前的那副气派,一点也看不到了。只有那身漂亮得几近俗气的衣着没有变。

“我时常惦记着你,布莱克先生,”他说,“看见你,我真高兴。什么风把你吹到约克郡来的?”

我开始告诉他来约克郡的原因,但不久我就明白,要他留神听我说话并不容易。于是我就设法换了个话题。

“我上弗里辛霍来的原因,就谈这些吧!”我高高兴兴地说,“好,坎迪先生,现在该你谈了。加百列·贝特里奇把你的口信转告我了……”

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喜色:“是的!是的!我托他给你带过口信。我有话要跟你说。我的口信就这么一句!”

他又默不作声了,重又变得没精打采。

“我们有好久没见面了,”我说,“我们上次见面是在我姨妈办的最后一次生日宴会上。”

“没错,”坎迪先生大声说道,“生日宴会!”他一时激动得跳起身来,注视着我。他那张憔悴的脸突然变得通红,随即便又坐了下去,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出应该遮掩的弱点似的。事情很明显,他也知道自己记忆力不好。同时我也明白,坎迪先生要跟我谈的重要事情,就是生日宴会上的事。他注视着我,眼睛中含着一种探询的痛苦表情,看上去那么忧郁,那么茫然,那么无能为力。他显然在竭力搜索遗忘的旧事,可是毫无结果。太可怜了,我马上换了个话题,问他一些当地的趣事。

我们握手告别时,坎迪先生又提到生日宴会那件事。

“这次能够见到你,我真高兴。我心里的确想跟你谈谈范林达夫人府第那次生日宴会上的事。那真是一次愉快的晚会,是不是?”

我慢慢走下楼来,心里深深相信,他的确有什么跟我切身相关的话要跟我说。我也深信他实在说不出来。

我刚走下楼梯,一楼的什么地方有扇门轻轻打开了,有人在我背后悄声说道:

“先生,恐怕你已看出坎迪先生变得厉害吧?”

我回过头去,发现迎面站着是进埃兹拉·詹宁斯。

贝特里奇说得对,埃兹拉·詹宁斯的长相就让人看着不顺眼。但是不可否认,这人身上似乎有股什么魅力吸引着我。

“你跟我同路吗,詹宁斯先生?”我见他手里拿着帽子,便问道,“我要去探望我姨妈艾伯怀特太太。”

埃兹拉·詹宁斯回答说,他要去看个病人,正好跟我同路。

我们一起走出屋子。不用说,我一开口就讲起了坎迪先生的健康状况,他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记忆力。

埃兹拉·詹宁斯告诉我说,坎迪医生生了一场重病,他得以从那场病中死里逃生,实在是一个奇迹。接着他给我讲了他和死神在坎迪先生病床上搏斗好几个星期的事。在讲述中,他提到的有一件事,我觉得对我关系重大。那就是,坎迪先生在晚上多半是满嘴胡话,当时埃兹拉·詹宁斯正在写一本论大脑和神经系统的书,为了要检验他对神经错乱的见解是否正确,他就把病人嘴里吐出的那些“胡话”,全都照实记录了下来。然后再像玩儿童拼图游戏卡片似的,把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连缀起来。你知道,开始总是乱七八糟,可要是你找对了方法,就可以连成有条有理的。

根据他的拼凑结果,在他录下来的“胡话”中,有一处提到了我的名字。这篇话中,清楚地说明坎迪先生过去曾做过一件事,而且他还打算做一件事,只是因为病了才没有做成。

我屏息听他说着。我很想立即回去看看他的那份记录。可是埃兹拉·詹宁斯不愿向我们公开他的病人无意识说出的话,除非他相信确实有这个必要。尽管坦白认罪是痛苦的,可我只能有这么个回答。我把事实真相告诉了他。我对他说我偷了那颗钻石,但我是在不知不觉中做了这件事的。

埃兹拉·詹宁斯突然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臂说:

“等等!你无意中一句话提醒了我。你常吃鸦片吗?”

“我一辈子也没吃过鸦片。”

“你的神经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特别心神不定,脾气急躁?”

“是的。”

“睡眠是不是也不大好?”

“糟透了,晚上经常一点都睡不着。”

“生日宴会那天晚上睡着了吧?仔细想想,那天晚上是不是睡得很熟?”

“我记得。我睡得很熟。”

他蓦地放下我的胳臂,就像刚才抓住时那样突然。

“今天是你一生中值得一提的日子,对我来说也是一样,”他严肃地说,“我完全可以肯定,布莱克先生,坎迪先生要跟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同样也可以肯定,我可以证明你进房间拿钻石时,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在老天爷分上,你解释解释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埃兹拉·詹宁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一个显然是在公路上等着他的人,非常焦急地在大声叫他。

“我来了,”他也大声回答,“我马上就来!”然后回过头对我说,“村里有个急诊等我去。过两个小时,再到坎迪先生家去吧。”

站在公路上的人又在大声叫他了。他匆匆地离开我,走了。

我回到弗里辛霍,给贝特里奇留了张便条,告诉他,出乎意料有人请我去几个小时,不过到三点钟时,我一定能回来。留下条子,我就又来到镇外,在弗里辛霍近郊那片冷冷清清的荒地上徘徊。一直到看了表,知道该回到坎迪先生家去时,才离开。

我发现埃兹拉·詹宁斯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他独自一人坐在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里,黄色的墙上挂着一些难看的彩色疾病图表。

“在这儿我们可以放心,决不会有人来打扰。这就是我为你准备好的记录。”说完埃兹拉·詹宁斯就把他的原稿给了我。一共有两大张纸。一张记录着断断续续的话,另一张则用红黑两种墨水写得满满的。

“我再问你一两个问题行吗,布莱克先生?去年这时候,你神经过敏,焦躁不安,晚上睡不好觉,这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老贝特里奇曾经猜测说,他认为这是因为我戒了烟的关系。”

“贝特里奇说得一点没错,布莱克先生。抽烟已经成瘾的人,突然戒掉,自然会影响到神经系统。我另一个问题要牵涉到坎迪先生。你是不是记得,你跟他在医务方面,有过类似争吵的事吗?”

他这一问,顿时在我潜在的记忆中唤起了那次生日晚宴上的一件事。也就是贝特里奇写的故事第十章中提到的,我跟坎迪先生那次无聊的争吵。我已记不清那次争吵的详情了,我只记得,我在餐桌上肆无忌惮地一味攻击医学,把坎迪先生都给惹火了。我还记得后来是范林达夫人出来劝的架。

“我还要问一个问题,你临睡前谈论过那颗钻石的安全问题吗?你担心它的安全问题,有什么理由呢?”

“是的,我担心那颗钻石的安全问题,因为我知道有人阴谋窃取钻石。临睡前,我还听到范林达夫人跟她女儿谈过钻石的事。”

“布莱克先生,要是现在你看了这两份材料,你就会发现两件惊人的事。第一件,你会发现自己受了鸦片的刺激,神志恍惚地走进范林达小姐的起居室,拿了那颗钻石。第二件,坎迪先生偷偷让你吃了鸦片,以此作为事实来驳倒你在餐桌上对他发表的意见。”

我手里拿着那两份材料,坐在那儿出了神。

“请你原谅可怜的坎迪先生吧。”这位助手柔声地说,“他开了个大玩笑,可他并没有恶意。他要不是病了,第二天早上就会回到范林达夫人府第,把他跟你开玩笑的事告诉大家的。”

“我不会记坎迪先生的仇的,”我忿忿地说,“不过他这玩笑也开得太恶毒了。我可以原谅他,但我不会忘记这件事。”

“现在我们知道,”埃兹拉·詹宁斯接着说,“他设法偷偷地给你喝了鸦片酊。要是你能看懂的话,看看我的记录吧。我还有个非常大胆惊人的想法,要向你建议。”

他最后的一句话,令我精神大为振奋。我开始看记录。在第一张纸上写着下面这些断断续续的话和支离破碎的句子:

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又风趣……医学……让人下不了台……他对我说……跟摸黑走路是一码事……全桌的人……他……说……骑瞎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倒俏皮……不管……睡上一晚……需要睡……二十五滴……不让他……知道……明天早上再去……哎,布莱克先生……没吃药……很好……实话……告诉他……一服鸦片酊。

两份记录中的第一份到此为止。

“这就是你在病床前听到的话吗?”我问道。

“这正是我听到的话,”他回答说,“再看看这份吧。我透过这些断断续续的话,琢磨出了内在的含意。”

我开始看第二份记录。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这是第一份记录的解答。坎迪先生的胡话是用黑墨水抄录的,这些词语之间的空档,埃兹拉·詹宁斯用红墨水作了填补。下面是我看到的全文。

……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既聪明又风趣,可是他谈到医学的时候,让人下不了台。他自己承认,晚上一直失眠。我告诉他,他的神经系统不正常,应该吃点药。他对我说,吃药跟摸黑走路是一码事。当着全桌的人,他对我说,他曾听说过盲人骑瞎马的故事,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得倒俏皮——且不管这个,我可以先让他睡上一晚。他也的确需要睡上一觉了。今天晚上,我要悄悄给他喝下二十五滴鸦片酊,不让他自己知道。明天早上我再去看他。“哎,布莱克先生,今天晚上你要吃点药吗?”“谢谢你,昨天晚上我没吃药也睡得很好。”然后我就把实话告诉他。“你睡得好是喝了东西了。先生,昨天晚上临睡前,你喝了一服鸦片酊呢。”

看了这份记录,我首先佩服此人的独出心裁,居然把这些断断续续的词语连缀成通顺的句子。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认为,”他说,“是鸦片酊的作用,使得你做出那样的事来。”

“我根本不懂鸦片酊有什么作用,所以我说不出什么看法。”我回答说,“我只能听取你的意见。”

“很好。下一个问题是:怎么来证明你是无辜的?我有一个计划。你愿意做一次大胆的实验吗?你是不是愿意无条件地照我的话去做?”

“告诉我怎么做吧!”我不耐烦地叫了起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做。”

“你要做的是这件事,布莱克先生,”他回答说,“你要当着见证人的面,再不自觉地偷一次钻石!”

我跳起身来,想要说话,可说不出来,只能盯着他看。

“只要你肯帮忙,就能做到,也一定能做到。”他接着说,“坐下吧,听我来对你说。”

他简要给我讲了他的计划:首先,我得戒掉烟,让我的神经恢复到那天生日晚上的状态。我周围的环境也该恢复原状。要是我能专心想着有关钻石的种种问题,我的身心就能恢复到去年喝鸦片酊前的状态。达到这种状态后,他希望我再服一次鸦片酊,使之产生同样的效果。这就是他简要地匆匆提出的建议。

接着他告诉我提这建议的理由。他引了不少生物学家的话,来证明他的建议有着充分的科学根据。此外,他还特地给我念了英国最伟大的生理学家埃利奥特森医生(埃利奥特森(1791—1868),英国著名医生,最早在治疗中采用催眠术,1849年创建了第一所催眠医院。)著作中的一段。那段文章讲到一个爱尔兰搬运工的病状。他清醒的时候,完全忘记喝醉时所做的事情,不过一喝醉,他就又记起喝醉时所做的事了。埃兹拉·詹宁斯认为,他的病状跟我的情况有直接关系,跟他打算要做的实验关系也很密切。如果我们至少能做到近似去年那种情况,就能产生和去年同样的效果。任何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都会相信,我真的是无辜的,并没有有意偷窃钻石。

我非常清楚他的用意。只有一件事我不懂,那就是鸦片的作用。我一直认为鸦片开头总是把你弄得昏昏沉沉,然后就把你送入梦乡。

我这个疑问也得到了解答。那位助手引经据典地给我证明,鸦片有两种作用——先是兴奋,后是镇静。“在兴奋作用的影响下,你的脑子里就会一味想着发生不久、记忆犹新的事——照你的情况来说,就是那颗钻石的事。任何对钻石安全的担心,都会使你从疑心钻石保不住,到确信钻石保不住,从而引起你去保护钻石,使你迈开脚步走进房间,把手伸进那口橱的抽屉,直到拿到钻石。在鸦片的麻醉下,你就会干出这一切事来。过后,镇静作用代替了兴奋作用,你的手脚就慢慢变得不灵活,人也变得呆头呆脑了。最后你就会睡得很熟。第二天早上醒来,对头天晚上所做的一切,你自己却一无所知。”

现在我明白了,“可是我离开那房间后,那颗钻石我又怎么处置了呢?”

那位助手认为我可能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了。要是再来一服鸦片酊,刺激一下,也许我就能想起那地方来了。

这回轮到我来开导埃兹拉·詹宁斯了。我对他说,那颗钻石现在一定在伦敦。他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把布鲁夫先生告诉我的那番话,也就是诸位读者已经知道的事,对他讲一遍。可是那位助手不满意我的回答。他认为我把月亮宝石藏起来了。我认为月亮宝石在伦敦。当然,说月亮宝石在伦敦,并没有真凭实据。那几个印度人认为它在卢克先生手中,也许是搞错了。他说的只有一句话——他的看法可能是对的。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这番推论是合情合理的,我没话可说。于是他又提到了实验的事。第一步是戒烟,第二步是恢复去年的环境。该怎么做呢?我得睡在去年睡的房里,周围的事都得和去年一模一样。没有范林达小姐的同意,这一切是无法办到的。我可不能去要求她。埃兹拉·詹宁斯提出由他写信给范林达小姐。我就热切地同意这么做了。

我们分了手。那天是六月十五日。接下来的十天里,凡是跟这次实验有关的事,都由坎迪先生的那位助手记在日记里了。下面由埃兹拉·詹宁斯来交代怎样用鸦片做实验的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