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林·布莱克撰稿
一
一八四九年春天,我正在东方游历。一天,突然收到一封四周印有黑边的报丧信。信上的姓名地址是布鲁夫先生的亲笔。
来信通知我说,我的父亲去世了,还说我将继承一大笔遗产。布鲁夫先生要我赶紧回英国。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已经在回国的途中了。
我的老朋友贝特里奇描写我离开英国时的情景,据我看来,未免有点言过其实。不过当时雷茜尔对我的那种态度,的确伤透了我的心。
我所以出国,就是为了要忘掉她。但我却怎么也忘不了。不过痛苦的回忆倒也逐日冲淡了。时间一久,相隔又远,加之见了不少新奇事物,和她也就日渐疏远了。
另一方面,我离她安身的国土愈近,有了又能见到她的希望,她对我的魅力也就愈加难以抗拒了。当年离开英国时,世界上我最不愿意见的就是她了。可是一回到英国,和布鲁夫先生重又见面时,我第一个打听的就是她。
布鲁夫先生少不得把我不在英国时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我,只有一件事没有说。雷茜尔和高弗利解除婚约的隐衷,他对我只字未提。早先,听说她打算做高弗利的太太,我心里不免既妒忌又失望,如今听到她改变了主意,解除了婚约,才算松了口气。
眼下,雷茜尔由已故约翰·范林达爵爷一位居孀的妹妹——梅里杜太太——照顾下生活,梅里杜太太做了她的保护人。她们住在波特兰广场梅里杜太太的家里,两人相处得很好。
得到这一消息后,过了半小时,我就去波特兰广场了——我可没勇气把这告诉布鲁夫先生。
应声来开门的人不知道范林达小姐是否在家,我就打发他拿了张名片上楼去。那人下楼来回话说,范林达小姐出去了。我留下话,说当天傍晚六点钟,再去拜访。
六点钟时,那人又告诉我说,范林达小姐出去了。难道范林达小姐没有收到我的名片?那仆人请求我原谅——说范林达小姐收到名片了。
事情很明显,雷茜尔不愿见我。
我可不希望她这样来对待我,至少也得让我弄清不见我的原因。我送了张名片给梅里杜太太。她马上接见了我。她感到很抱歉,同时也感到惊奇,但她没法做解释。她也不想在这种私人感情问题上,劝雷茜尔回心转意。
我最后的一个希望,就是直接写信给雷茜尔。
回信来了,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范林达小姐不愿和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建立任何通信联系。
这封回信把我给侮辱了。布鲁夫先生这时正巧来找我谈公事,我就一五一十地都讲给他听。我请他做点解释,他也说不上来。我就拿出已故范林达夫人当时从弗里辛霍寄给我的信,把信上的几句话指给他看:“你协助追查失宝下落这件事,在雷茜尔目前这种极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下,她依然认为是件不可原谅的无理行为。你无意中增加了她的心理负担,使她担心她的秘密会泄露出来。”
“她会不会照旧那么痛恨我?”我问道。
“只好这样来解释她的举动了。”布鲁夫先生非常苦恼地说。
我打了打铃,吩咐仆人把我的旅行箱整理好,又打发他去买份火车时刻表。
“我要上约克郡,”我对感到吃惊的布鲁夫先生说,“乘下一班火车去。”
“请问你去做什么?”
“我得去弄明白,雷茜尔为什么对自己的母亲守口如瓶,为什么记我的仇。如果时间、精力、金钱许可的话,我一定要抓到那个偷月亮宝石的贼!”
那位老先生竭力反对我这样做,但是他说什么我都当成了耳边风。
“我要重新追究这个案子,”我接着说,“证词里有漏洞。加百列·贝特里奇能为我找到漏洞。我这就去贝特里奇那儿!”
那天傍晚,太阳快下山时,我又站在那萦绕心头的平台上了,我再次见到了那幽静的老式乡村住宅。
我顺着那些熟悉的小径走去,探头朝那敞开的院子大门里面看了看。
他在那儿呢——我那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日子里的老朋友啊——他依旧在那角落里,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嘴里叼着烟斗,膝头放着《鲁滨孙漂流记》。他那两个朋友,两条狗,分头躺在他跟前,打着盹儿。
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我只好等了片刻,等到开得了口,才敢跟他说话。
二
“贝特里奇,”我说,“今天傍晚,《鲁滨孙漂流记》有没有告诉你,说你可以见到弗兰克林·布莱克了?”
我原以为他会问我一大堆问题。结果没有——他一见到我,就高兴得热情洋溢。他殷勤地请我进屋,听到我不准备住在这儿,不免非常失望。这屋子如今是雷茜尔的了,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跨进这屋子的门槛。
“今晚的天气真美,”我说,“回头我走路去弗里辛霍,去那儿住旅馆。明天早上你一定得来看我,陪我吃早饭,我有话要跟你说。”
“听你这么一说真遗憾,”他说,“不过你要是一定要这样做,先生,那也不必去弗里辛霍住旅馆,离这里不到三公里处,就有个霍什斯通农庄。”
贝特里奇一提到这地方,我就想起来了。
我们离开屋子,走出大门。一走出公馆,贝特里奇就认为地主之谊已尽,那份好奇心禁不住又油然而生。
“你刚才提到有话要跟我说,是吗?”贝特里奇开了口,“如果这不是秘密,先生,我很想听听你干吗这么突然来这儿?”
“我以前怎么会上这儿来的?”
“为了月亮宝石呀,弗兰克林先生。可是这回你又为了什么呢,先生?”
“还是为了月亮宝石呀,贝特里奇!”
这老头猛地站住了,十分惊讶地朝我打量着。
“你要不是开玩笑的话,先生,”他说,“那我就弄不懂了。”
“我这不是开玩笑,”我回答说,“我上这儿来是为了办件还没人办成的事——我要查清到底是谁偷了月亮宝石。”
“别管那颗宝石了,弗兰克林先生!听我的话吧!那颗该死的印度宝石,把每个接近过它的人都搞得昏了头了。别糟蹋钱了,也别找气受了。连克夫探长都搞得一团糟,你怎么有希望成功呢?克夫探长是英国最最神通广大的警探哩。”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老朋友。就是克夫探长也吓不住我。说起来,我早晚还想找他谈谈哩。你最近听到过他的什么消息吗?”
“克夫探长帮不了你的忙啦,弗兰克林先生。这位神通广大的克夫已经退休了。他在多金的一座小别墅里种玫瑰花呢。”
“这没多大关系,”我说,“没有他我也干得了。我倒希望你能帮我忙。”
“比我更能帮你忙的人,有的是哩。”他语气尖刻地说。听他说话的口气,我知道他肚子里还藏着些话不想说出来。
只有一个办法能把他的话套出来。我得拿他对雷茜尔和我的关心来打动他。
“贝特里奇,你愿意听到雷茜尔和我言归于好吗?”
“那还用说,先生!”
“我出国前雷茜尔怎样待我,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夫人给你写过一封信,谈了这件事。你还给我看过那封信呢。当时我说,雷茜尔小姐生你气,是因为你千方百计想找回钻石。夫人跟我都猜不透这是什么道理。”
“一点没错,贝特里奇。现在我从国外回来,发现她还跟从前那样恨我。我曾经打算找她谈谈,她却不愿见我。我曾给她写过信,她也不愿给我回信。雷茜尔只给了我一条路,就是千方百计查清月亮宝石的下落。”
这几句话显然打动了他的心。
“你心里没存什么恶感吧,弗兰克林先生?你不怕查出雷茜尔小姐的什么隐秘吧?”
我懂得,他问这话是生怕我不信他家小姐。
“我跟你一样信任她。”我回答说。
听了这话,贝特里奇终于不再怀疑了。
“我有办法帮你破案,”他说,“你还记得我们那个可怜的姑娘——罗珊娜·斯比尔曼吗?”
“当然记得。”
“罗珊娜临死前留下了一封密封信——给你的。”
“信在哪儿?”
“在柯伯洞,她的一个朋友手里。你一定听说过跛脚露西吧,先生,就是那个渔夫的女儿。”
“为什么不把信捎给我呢?”
“跛脚露西坚持要亲手交给你,不愿交给别人。我还没来得及写信通知你,你就已经出国了。”
“我们马上去把信取来,贝特里奇!”
“今晚太晚了,先生,他们睡得很早的。”
“明天你肯陪我去渔夫的小屋吗?”
“你喜欢多早去就多早去吧,弗兰克林先生。”
我们下到那条直通霍什斯通农庄的小道。
三
在霍什斯通农庄里的情况,我只留下了一点非常模糊的印象。
我记得我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睡在一间干净得可爱的卧室里。还有就是一夜都没睡好。
太阳刚出来,我就起身了。没等农庄里吃早饭,我就拿了块面包离开了。只见贝特里奇早已在门外等候,手中握着根手杖。
天虽然还这么早,已经看到渔夫的老婆在厨房里忙碌了。贝特里奇把我介绍给她。她恭恭敬敬地向我们问了好,接着便问道:“伦敦有什么消息吗,先生?”
我还没想出话来回答,只见厨房的一个暗角里迎面出来一个人影。一个脸色苍白、一副野气的姑娘,长着一头秀发,目光灼灼逼人,一跷一拐地走到我们坐着的桌子跟前,直朝我打量着,仿佛我是个既有趣又可怕的东西。
“贝特里奇先生,”她说,一面仍旧打量着我,“请你再把他的名字说一遍。”
“这位少爷是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贝特里奇回答说,他把少爷两个字说得特别响。
接着,姑娘就朝我背过身去,一溜烟似的走出了厨房。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站在敞开的厨房门口,手里拿了封信,对我做了个手势,暗示我出去!
这怪物在前面一跷一拐地走着,我紧跟在她后面。我们一直往沙滩的下坡走去。待到看不见村里的那几个人,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时,她停住了脚步,头一回面对着我。
“站在那儿,”她说,“我要看看你。”
她脸上的表情一清二楚。她对我有着满腔仇恨,一肚子的厌恶。从没一个女人像这样怒视过我。我想引开跛脚露西的注意力,让她别再看我这张叫她怄气的脸。
“我想你有封信要给我吧,”我开口说,“你手里那封就是吗?”
“再说一遍。”这就是我听到的惟一回答。
我像乖孩子背功课一样,把这话又重说了一遍。
“不,”那姑娘自言自语地说,“我看不到她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美,我也听不到她在他声音中听到的那种魅力。”她忽然背过脸去,“哦,我苦命的亲人啊!哦,我死去的知心好友啊!你在这人身上看中什么呀?”
她又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吃得下,喝得下吗?”她问道。
“吃得下,喝得下。”我回答。
“你睡得着吗?”
“睡得着。”
“你眼看一个苦命姑娘给人家做女仆,心里安吗?”
“当然安。我为什么要不安呀?”
她把手中的信扔到了我的面前。
“拿去吧!”她恶狠狠地大声说,“我从没见过你,但愿今后一辈子也不再见到你!”
说完这句话,她就一跷一拐地走开了。我只能当她是疯了。
下了这个结论以后,我就动手看信了。信封上是这么写的:
劳请露西·约兰特面交
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亲收
我拆开火漆,信封里有一封信和一张纸条。我先看信:
先生:
要是您想要知道您在我们公馆里时,我那样对待您的用意,那就照我备忘录上写的去做——做时切莫有旁人在场。
您的仆人
罗珊娜·斯比尔曼敬上
我再看看那纸条。现抄录如下:
备忘录:落潮时去抖动沙滩。从南岬往外走,一直走到南岬灯塔跟海岸警备队驻地的旗杆成一直线的地方。接着就在灯塔和旗杆形成的直线处,放一根手杖在岩壁上。沿手杖往海藻中摸索到一条铁链,再沿铁链摸下去,一直摸到挂在岩壁边、沉在流沙中的那段铁链。然后,把铁链拉上来。
我刚看完最后一句话,就听见背后传来贝特里奇的声音:“我沉不住气了,弗兰克林先生。她的信上写些什么?”
我把信和备忘录都交给了他。他看了备忘录,不由得大有感触。
“探长说到过这备忘录!”贝特里奇大声叫了起来,“他说她有一份备忘录记着藏东西的地方。这不就是吗!这就是把大家全蒙在鼓里的秘密呀。现在正退潮,先生。我们可以沿海岸绕到抖动沙滩那儿去,弗兰克林先生。我们要干还来得及呢。你看怎么样,先生?”
“走吧。”
我们一直往抖动沙滩走去。一路上,我请贝特里奇给我讲讲,克夫探长查案那段日子里,牵涉到罗珊娜·斯比尔曼的事。他告诉了我当时罗珊娜的古怪举止,她去弗里辛霍,她锁上门鬼鬼崇崇地在房里忙了一夜,又从约兰特太太那儿买了一只铁皮箱和两条狗链。他告诉我说,探长深信罗珊娜一定在抖动沙滩上藏了什么东西,但是猜不出藏的是什么。
靠了贝特里奇的帮助,我很快就找到了备忘录上所说的地方。还要过二十分钟才退潮,我提议在海滩上等。刚走到干沙地上,我正准备坐下,使我大为吃惊的是贝特里奇竟想离开我。
“你为什么要离开呀?”我问。
“你把信再看一遍就明白了,先生。”
我朝那封信瞥了一眼,立刻想起信中要求我独自一人去进行这次发现。
“我在枞树林里等着你来叫我。”贝特里奇说着便走了。
虽然按时间来说,这段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按心情来说却显得长得难受。我点了支雪茄,在海滩的斜坡上坐了下来。
我还没抽完雪茄,潮水就开始退了。只见沙子渐渐露了出来,接着,沙面上出现了一阵剧烈的颤抖——仿佛沙子深处住着一个恶魔,在挪动,在打颤。
备忘录上教我顺着手杖一直摸下去。不一会,我的耐心总算没有白费,铁链摸到了。我跪了下来,这样我的脸离流沙的沙面就只有几十厘米了。那颤抖的流沙离我这么近,看了真让人胆战心惊。我忽然有了个可怕的念头:那个死去的姑娘,说不定就会出现在她自杀的这个地方,来帮助我搜寻哩。想到这,在暖和的阳光下,我顿时也变得浑身冰凉。我急忙闭上眼睛。不一会儿,我就轻而易举地拉起了那条铁链,铁链上缚着一只铁皮箱。我把箱子放在两膝之间,使出浑身力气,用劲打开了箱盖。我往箱子里一看,只见里面装满白色的东西:伸手一摸,原来是件麻布衣服。
取出麻布衣服时,我又从箱中带出一封和衣服揉成一团的信来。信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把信藏进口袋,拿了麻布衣服,走到海滩的干沙地上。我在那儿把衣服摊开捋平。原来这是件睡衣。我检查了一下——立刻就看到了从雷茜尔卧室门上沾的漆斑!
克夫探长的那番话在我耳边响起,仿佛他又来到了我的身旁。
“查明公馆里有没有一件衣服沾上这种漆;查清这件衣服是谁的;查清这人为什么在午夜和第二天三点之间,在这个房间里,还沾上了漆。要是这人说不出理由,那就不难找到是谁拿走钻石了。”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一一转着,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转着。忽听得有人叫我,我这才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只见贝特里奇已经回沙滩来了。见了这老头,我才想起自己的调查还没做完。我已经发现了这件睡衣上的漆斑,那么这件睡衣是谁的呢?
开始,我想先看看口袋里的信——就是刚才在箱子里找到的那封。
我正举起手来,想去掏信,忽然想起有个方法更为方便。睡衣上一定绣有名字。
我从沙地上拿起那件睡衣,寻找记号。我找到了,一看——竟是我自己的名字!
“如果时间、精力、金钱允许的话,我一定要抓到那个偷月亮宝石的贼。”当时,我是嘴上挂着这句话离开伦敦的。流沙对世人保守的秘密,让我给拆穿了。我竟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贼。
四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心力交瘁,由贝特里奇把我带进了他那间小起居室。他给了我一杯酒。看到贝特里奇老头那张亲切的脸,我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的这杯淡酒也大大帮了我的忙。
最后,我说:“我就跟你一样,一点也不知道是我自己偷了那颗钻石。可是这儿有对我不利的证据!睡衣上的漆斑,上面绣着的名字,这全是铁的事实啊!”
“你伸手到箱子里去的时候,没有摸到别的东西吗?”贝特里奇问道。
听了这话,我才想起口袋里的那封信。我掏出信,拆开信封。这封信有好几页呢,全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的署名是:罗珊娜·斯比尔曼。
我开始念信——念了下面几行。
先生:
我有话要向您坦白。坦白这件事是非常痛苦的,尽管有时候也许只需几个字就行了。我的坦白只有三个字:我爱您。
信从我手中掉了下去。我看看贝特里奇。“我的天哪,”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请继续念下去,弗兰克林先生。听听她说的是什么,先生。”
我重又念起信来。这是封长信,写的是她的伤心史。她从前做过小偷,范林达夫人把她从感化院里领了出来。她对我竟然一见倾心。“您还记得那天早晨,您来沙滩找贝特里奇先生,从沙丘间朝我们走过来吗?您真像神话中的王子,您真像睡梦中的情人。我一见到您,立刻就感到一种生来从没有过的幸福。”她在这段信里,描写了我们
初见面的情景。没多久,罗珊娜就知道我爱着雷茜尔。这可怜的姑娘夜里伤心地暗自哭泣着,既痛苦,又嫉妒,因为我连正眼都没朝她看过一眼。她恨雷茜尔,但又羡慕她。她感到痛苦、伤心。在那段日子里,她常去抖动沙滩,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我看我会在这儿了却一生的。等我再也受不了的时候,我看我会在这儿了却一生的。”
后来就出了丢失钻石的事。门上发现擦去一片漆,接着跟佩妮洛普谈话之后,她知道这漆是被晚上进来的人擦掉的。当晚十二点,佩妮洛普离开小姐房间时,门上的漆还是好好的,而到早晨三点,油漆已经干了。
那天早晨,罗珊娜到我房里收拾房间,她看到我的睡衣扔在床上,拿起来想折好——突然发现睡衣上有一块从雷茜尔门上沾来的漆斑!她大吃一惊,就拿了衣服跑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她抓住了一个把柄,证明我晚上去过雷茜尔小姐房间!开始,她有一肚子的醋意。后来,她终于认定是我偷了那颗钻石。她觉得我已经自甘堕落,和她合流了。此外,她还认为手里有了那件睡衣,就掌握了我惟一的罪证,这使得她有机会能赢得我的欢心。
克夫探长来到公馆后,公馆里所有人的麻布衣服就逃不过受检查的难关。要想藏起这件睡衣,既困难,又有风险,她解决不了。于是她就暗地里去了一趟弗里辛霍,做了件新睡衣,拿它代替藏掉的那件,跟我的衣物放在一起。罗珊娜几次想找我谈话,都没谈成,每次都得不到机会。再加上我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对她说:“你是个普通的姑娘,你的肩膀又是畸形的,你只是个女仆——你想跟我说话是什么意思?”她有了个计划,决定把那件睡衣藏在抖动沙滩里,因为她虽是个不幸的人,但她不愿把她惟一能证明她救了我的证据毁掉。她从没失去希望,期待有一天总会得到我的理解。可是她心里又暗自说着,要是她再失去接近我的机会,要是我再这么狠心,她就要与世永别了,这世界给别人幸福,就是不肯给她啊。
这封信的署名是:“您永远忠实的爱人和卑贱的仆人罗珊娜·斯比尔曼敬上。”
信念完了。我们默默无言地坐着。回顾一下信上写的种种事情,我不禁想起,有一次我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还有一次我跟克夫探长在灌木林中的小路上谈话,那个不幸的姑娘都曾想跟我说话,可是非常不幸,两次都让我给挡住了。
后来,贝特里奇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要催你,弗兰克林先生,不过你能不能用一句话告诉我,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你找到什么出路了吗?”
“我看只有回伦敦这条路,”我说,“去跟布鲁夫先生和克夫探长商量商量……”
“是吗,先生?”
“要是他们不肯帮我,贝特里奇,那我就山穷水尽了。除了布鲁夫先生和克夫探长,我就不知道还有谁能对我有点帮助了。”
我刚说完这话,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管是谁,都进来吧!”贝特里奇先生暴躁地说。
门开了,悄悄进来一个面目特别、从未见过的人。看他的身材和举止,好像还年轻,但看他的脸孔,却比贝特里奇还显得老。肤色黝黑,两颊深陷,鼻梁端正,古代的东方人总是长着这种鼻子。他脸上满布着无数皱纹。在这张怪脸上,他那双眼睛更怪,眼窝深陷,眼神朦胧,带着忧伤朝你看看,使你不能不加注意。他头发浓密拳曲,已经花白。我情不自禁、好奇地注视着这个人。他那迷迷蒙蒙的棕色眼睛也朝我温柔地看看。
“对不起,”他说,“我没想到贝特里奇先生有客人。”他递给贝特里奇一张纸条,接着就跟进来时一样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这人是谁?”我问道。
“坎迪先生的助手,”贝特里奇说,“说起来,那位小个子医生打从那天来公馆参加生日宴会回家得病后,一直就没康复。虽然身体很健康,但发高烧后记忆力就消失了,工作全都落在了他的助手肩上。如今去他那儿看病的人不多了,只有穷人才找他看病。你知道,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将就一下,找这个皮肤黝黑、头发花白的人——要不他们就找不到医生治病了。”
“原来你不喜欢他,贝特里奇?”
“谁都不喜欢他,先生。”
“他为什么这样不受欢迎?”
“这个嘛,弗兰克林先生,首先他的长相就让人看了不顺眼。再说,听说坎迪先生当初录用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在这儿连个朋友也没有。”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这名字也不能再难听了。”贝特里奇气呼呼地回答说,“叫埃兹拉·詹宁斯。”
五
我步行前往火车站,不用说,自然是由加百列·贝特里奇陪着去的。我口袋里放着那封信,手提包里装着那件睡衣,我要把这两件东西都交给布鲁夫先生去研究。我们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公馆。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发现贝特里奇老头一句话也不说地陪着我呢。
“我没上伦敦前,”我开了腔,“有两个问题要问问你,贝特里奇。第一个问题是,雷茜尔生日那天晚上,我有没有喝醉?”
“你怎么会喝醉!”他大声叫了起来,“你这人最不好的地方是只在晚饭时喝酒。不错,那天你临睡前,喝过一点兑水的白兰地。那杯酒是我替你兑的。孩子喝了那点酒也不会醉——别说大人了!”
我知道,这种事他决不会记错。接着我就问他第二个问题。
“贝特里奇,我小时候没出国以前,你常见到我。你见我有过梦游症吗?”
“梦游,先生?你一生从没梦游过!”听了他这话,我又觉得贝特里奇一定不会错。要是我有梦游症,准会有很多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提醒我,注意提防这种习惯。
这一切虽然我都承认,但还是固执地坚持着我当时能想到惟一可能的解释。贝特里奇看出了这一点,一下就把我这两种看法驳得体无完肤。
“很好,先生。你就坚持你的看法吧。我们就假定说你偷宝石时是喝醉了酒,或者在梦游。那你把宝石带到伦敦去时,有没有喝醉酒呢?难道你是梦游到卢克先生那儿去的吗?请原谅我说这话,弗兰克林先生。不过这件事已经把你给搞糊涂了,你现在还不能冷静地作出独立判断。我看你还是越早见到布鲁夫先生越好。”
我们走到车站时,离开车只有一两分钟了。我正在跟贝特里奇道别,偶尔朝那个书报摊一瞥。我又看到了坎迪先生那个面目特别的助手,他正在跟管书报摊的在说话!我们的眼光碰上了。他对我脱帽行了礼。火车一启动,我就走进车厢,可心中一直纳闷,一天之内怎么会两次见到这个头发花白的人呢!
那天傍晚,我抵达伦敦。直接从车站乘马车到了汉普斯特德的布鲁夫先生的寓所。我看见他独自一人在饭厅里。他马上领我到书房,并且打发仆人通知他太太小姐别来打扰我们。接着他就全神贯注地看起罗珊娜的信来。
看完信,布鲁夫先生说:“弗兰克林·布莱克,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依我看来,这事对你跟雷茜尔都关系重大。她那古怪的举动,如今已不再是个谜了。她认为是你偷了那颗钻石。”我只好承认他下的这个可怕的结论完全正确。
“第一步,”布鲁夫先生接着说,“应该去恳求雷茜尔。在这段日子里,她为了你一直保持着沉默。一定得恳求她告诉我们,她凭什么认为是你偷了月亮宝石。如果她说了出来,这件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你的这个意见使我听了非常欣慰,”我说,“不过我想要知道,怎样……”
“我立刻就能告诉你,”布鲁夫先生插嘴说,“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在钻石丢失的那天晚上,穿这件睡衣的就是你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就无话可说了。
“至于这个,”律师拿起罗珊娜的自白书说道,“我能理解,这对你是件痛苦的事,但我跟你的地位不同。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份文件,证明她是个欺骗能手。因此我可以怀疑她并没有说出全部实话。我不想议论她可能做过或可能没做过的事。我只是说,要是雷茜尔光凭这件睡衣作为证据来怀疑你,那这件睡衣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罗珊娜给她看的。这女人的信中表明她嫉妒雷茜尔。我不想追究是谁偷了那颗钻石——罗珊娜为了要达到目的,就是五十颗月亮宝石,她也能偷到手的——我只是说,公馆丢了宝石,这个爱上你的、从前做过小偷的女人,就想趁机害得你跟雷茜尔一辈子不和。对这你有什么看法?”
“我看那封信时,心里也有过这样的猜疑。不过要是事实证明,这件睡衣确实是我穿的呢,那怎么办?”
“我们现在不谈这个问题。让我们等等再说,看看雷茜尔是不是光凭这件睡衣作为证据来怀疑你的。”
“你说到雷茜尔疑心我时,态度有多冷淡啊!”我冲口而出,“她有什么权利怀疑我是个贼?”
“这问题问得非常合情合理,亲爱的先生。你弄不懂的,也正是我弄不懂的。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的问题。你住在她家公馆里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让雷茜尔看了对你的人格有所怀疑?”
我听了不禁惊跳了起来。律师这么一问,使我想起以前的一件事来。
贝特里奇写的故事第八章中,曾提到有个外国人找到我姨妈的公馆里来,因为我在巴黎时欠了一家小饭馆老板一笔债。来的外国人脾气暴躁,我们谈了没多久,两
人就争吵了起来。范林达夫人问清事情的真相后,就立刻给那人还了钱,把她打发走了。可是她对我这样不加检点,颇为生气。雷茜尔后来也知道了这件事,而且对这件事有她自己的看法。她说我“太不光彩”、“没有骨气”、“不知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以及诸如此类的话。我们还吵了嘴。雷茜尔还记得那次不幸事件吗?布鲁夫先生对此马上作了正面的回答。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我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亲自找雷茜尔谈一谈。布鲁夫先生听后大为惊讶,可是他根据新的情况,考虑了一会后,承认现在还有对我有利的机会——换句话说,雷茜尔还有点喜欢我。
这也许会促使事情水落石出。问题是——我怎么去见她?
“她在你府上做过客,”我说,“我冒昧地建议,是否可以在这儿见她?”
“直截了当地说,”他说,“舍下要变成诱捕雷茜尔的陷阱了。要不是你弗兰克林·布莱克,我会干脆地拒绝。照眼前的情况看,我深信雷茜尔终将感谢我‘出卖’了她的。我同意了。我要请雷茜尔来这儿玩一天。后天我就通知你。”
我千恩万谢地谢了他,就回伦敦自己的寓所了。
至于第二天,我只有一句话可说,就是这一天是我生平最长的一天。
第三天早上,布鲁夫先生来了,我正好在吃早饭。他交给我一把大钥匙。他说,她要来陪他妻子和女儿玩一个下午。
“这是我家后花园大门的钥匙。今天下午三点你去那儿,你自己打开门走进花园,然后再通过花房的门走进屋子。你会在音乐室里见到雷茜尔——只有她一个人。”说完,他就走了。
我还要牵肠挂肚地等上好几个小时哩。为了打发时间,我就拆看新寄到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是贝特里奇写来的。
我急不可耐地拆开信,信上没有什么重要消息。只是看到第二句,就又出现了那个老是出现的埃兹拉·詹宁斯!那天贝特里奇刚走出车站,半路上就让他给拦住了,打听我是谁。事后他告诉了他的上司坎迪先生,说是看见了我。坎迪先生听后马上乘车找到贝特里奇,说他没能见到我,实在遗憾。还说他有事想找我谈谈,等我下次再去时,他要我一定通知他。这就是这封信的大致内容。
我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过一会儿就把它给忘了,一心一意地想着去见雷茜尔。
汉普斯特德教堂的大钟一打三下,我就将布鲁夫先生的钥匙插进他家后花园大门的锁眼。我走进花园,穿过花房,走过小客厅。我刚把手搁到面前的门上,就听到音乐室里传来几下琴声。我住在她家公馆里那时,她也是时常这样弹琴消磨时间的。我不得不先沉住气。过去和现在的情景,同时涌现在我的眼前——想起今非昔比,不禁打了个寒噤。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