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出于好奇,就又作了一次与我本行业务无关的牺牲,答应第二天和他见面。
随便从哪个角度来看,卢克先生都远远不及那个印度人——他又俗又丑,总之,对他根本不值得浪费笔墨在本文中加以描述。下面的话就是他告诉我的。
前一天,那个印度人去访问过卢克先生,卢克先生一下就认出他就是那三个印度人中为首的一个。那人曾在他家门口不断徘徊,害得他惶恐不安。他也知道,此人一定就是蒙住他眼睛、抢走他银行收据的三个人中的一个。这一来,吓得他几乎瘫倒,以为自己已经大限临头了。
那个印度人却装得完全像个陌生人。他拿出了那只盒子,要求向他借钱,就跟他后来向我借钱时一样。卢克先生为了要摆脱他的纠缠,就说自己没钱。那印度人又请他说说有谁可以借钱。卢克先生就提到了我。因为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卢克先生临走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个印度人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吗?说过,那印度人临走前问了他一个问题,问的就是问我的那个问题。他的回答正巧也和我回答的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真没有想到,就在当天晚上参加的一个宴会上,我得到了答案。
三
我发现,在宴会上的客人中,以那位著名的旅行家默士威特先生最为引人注目。
当餐厅里只剩下男宾时,我发现自己就坐在默士威特先生的旁边。既然所有的客人都是英国人,不消说,等太太小姐们一走,话题便转到了政治上。
我却是个最最不像英国人的英国人,我一向不喜欢谈论政治。默士威特先生显然和我的想法一致,他正想趁机安安心心打个盹儿。我打定主意试上一试,看看谈到月亮宝石时,会不会驱走他的睡魔。我还想听听他对印度人那个阴谋的最新情况有什么看法。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默士威特先生,”我开腔说,“你对月亮宝石失踪的事还有点兴趣,是吗?”
这位著名的旅行家立刻就清醒过来,问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他,我跟亨卡斯尔家有业务上的往来。
“你最近听到过那三个印度人的什么消息吗?”他问。
“我相信其中有一个昨天到我办公室找过我。”
默士威特先生听了大吃一惊。我把卢克先生和我遇到的事对他说了一遍。“那印度人问这问题显然是有目的的。”我又补充说,“他干吗这么关心欠债人什么时候还钱的事呢?”
“难道你不明白他的动机吗,布鲁夫先生?”
“我真惭愧,自己竟这么笨——可我真的不明白。”
“那么请问,那个夺取月亮宝石的阴谋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印度人的阴谋对我是个谜。”
“布鲁夫先生,印度人的阴谋对你是谜,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认真调查过。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对这件事从头到尾考虑一下,好吗?你对这件事应该有个清醒的认识,这很重要。你要不要让我帮你一下?”
不用说,我欣然同意了。
“好极了,”默士威特先生说,“我们先来研究一下那三个印度人的年龄问题吧。他们看上去年龄差不多。你看,不到四十吧?我也是这么看法。我们就算他们不到四十吧。照年龄来看,现在这三个印度人,分明是当年跟踪上校到我国来的那三个印度高级婆罗门的继承人。好吧。目前我们遇上的三个人继承了他们前人的事业。他们干的事还多着哩。他们继承了他们的前辈在英国创立的组织。这个组织有的是钱,在伦敦自然能找到那种见不得人的英国人为他们效劳。此外,偶尔有几个在这大都市里做事的印度人,也会暗地里支持他们。这虽是个极小的印度人组织,但千万不能忽视它的存在。现在让我问你一个问题,那三个印度人要想夺取这颗钻石的第一个机会是什么?”
我懂得他的意思。
“他们的第一个机会显然是亨卡斯尔上校的去世造成的。”
“没错。他的去世给了他们第一个机会。他去世以前,月亮宝石一直安全地存放在银行的保险库里。你帮上校立了遗嘱,把他的宝石传给他的外甥女。按照常规,遗嘱是要受到查验的。那三个印度人,会用什么办法来查验它呢?”
“他们会从民法博士协会弄到一份遗嘱的副本。”我说。
“一点不错,那些见不得人的英国人中,总有一个会替他们搞到你说的副本的。他们看了副本,就会知道钻石传给了雷茜尔小姐,还知道由布莱克先生交到她手里。那班印度人不得不作决定,什么时候下手夺取月亮宝石——是从银行里取出来时就下手呢,还是等宝石送到范林达夫人公馆后再下手?第二个办法比较保险,因此他们就扮成变戏法的到了弗里辛霍。你也知道,这个组织里有一个人在街上盯着弗兰克林先生。由于弗兰克林先生发现了这个人,于是就比预定时间提前到了约克郡,还把钻石存进了弗里辛霍的银行。那三个印度人却一点不知道这一情况。”
“这么一说,一切全都清楚了。”我说,“不过,那三个印度人,为什么不趁雷茜尔小姐生日以前那段日子里,想法抢到那颗钻石呢?”
“那倒不难解释,”默士威特先生说,“那三个印度人并不知道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已把钻石藏起来了——因为我们发现,他们在他到范林达夫人公馆的那天晚上,就干了第一件失策的事。”
“第一件失策的事?”我跟着说了一句。
“没错!就在那天晚上,他们正在平台上偷偷侦察,就让加百列·贝特里奇给撞见了。他们知道自己走错了一步,以后几个星期就没有再去公馆。”
“为什么呢,默士威特先生?这是我想知道的。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一个印度人愿意冒无谓的危险。处于他们的地位,哪个法子最安全呢?到底是从机灵多疑的布莱克先生手里夺取那颗钻石呢,还是等到钻石落到那个一心想把它挂在身上的年轻姑娘手里再下手呢?印度人等了几个星期,在范林达小姐生日那天,他们不是又出现在公馆了吗?他们沉住气,等了这么些天,终于看到月亮宝石藏在她的胸前。那天晚上,我听到了那颗宝石的事,就确认范林达小姐会遭到危险,因此我劝她把宝石切割成几颗。后来,那颗钻石神秘地不见了,我的劝告也就没用了。这你知道得跟我一样清楚。这阴谋的第一幕就这么结束了。说到这儿,我已经把一切都向你解释清楚了。”
这一点我也不能否认。
“到现在,一切都清楚了,”默士威特先生接着说,“印度人失去了抢夺钻石的第一个机会。就在他们还关在牢里的时候,又出现了第二个机会。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当时我正在弗里辛霍。那三个印度人释放前一两天,典狱官带了一封信来见我。这信是那几个印度人在弗里辛霍的女房东马凯恩太太送去的。邮戳上的地址是‘兰贝斯区’,信是用外文写的。典狱官请我把信译出来。这就是译文。”
他交给我一本打开的笔记本。
我看到了下面这样一段文字:
以端坐羚羊宝座之上,四臂环抱大地四方之黑夜主宰的名义。
弟兄们,把脸转向南方,到通往浊流的闹街来见我。理由如下:
我亲眼看到它了。
信就此结束,既没写日期,也没有具名。
“我不妨把第一句解释给你听,”默士威特先生说,“那三个印度人本身的行动,则可以说明其他的问题。在印度神话里,月亮神是位端坐在羚羊宝座上的四手神,它另有一个称号叫‘黑夜主宰’。这儿,一开头,就暗示了月亮宝石。再瞧,那三个印度人恢复自由后,就干了什么事?他们立即赶到火车站,乘上头一班去伦敦的火车。接着,我们听到了什么消息,布鲁夫先生?”
“他们就一直在兰贝斯区卢克先生的家门口徘徊,缠得卢克先生苦不堪言。”
“对了。卢克先生在向地方官求援时,提到了他雇用的一个外国工人。因为他怀疑这人企图偷窃,还怀疑他跟门口缠他的那几个印度人串通一气,所以才把他解雇。这一说,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吗,是谁写了那封信?那人打算偷卢克先生的什么东方珍宝?”
我从没怀疑月亮宝石在卢克先生手中。但我一直弄不懂那三个印度人怎么会知道这事的呢。这问题到现在才跟别的问题一样得到了解答。
“还有个问题要解决呢。”默士威特先生说,“有人把月亮宝石带到了伦敦,有人把它抵押了一笔钱,有没有发现这人是谁呢?”
“没有。”
“有人编了一大套话,说这人是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据说他是个大名鼎鼎的慈善家——这明显是在攻击他。”
我欣然赞同他的这一看法。同时,我认为我有责任告诉他,高弗利先生已经被证明是清白无辜的。
“好吧,”默士威特先生不动声色地说,“那就让时间来证实吧,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现在我们得回过头来谈谈那个印度人。他们的伦敦之行,结果以失败告终。他们失掉了夺取宝石的第二个机会,这是因为卢克先生有先见之明,他以放高利贷闻名,这决不是没来由的!他辞退了那个工人,而且立即把月亮宝石存进了银行。呃,布鲁夫先生,他们夺取宝石的第三个机会是什么?这机会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他一问出这句话,我终于明白那印度人来我办事处的动机了。
“我懂了,”我大声说道,“那几个印度人断定月亮宝石已经抵押出去了。他们想要知道赎回宝石的日期,因为要到那时,月亮宝石才能从银行里取出来!”
“这就对了。月亮宝石抵押出去一年后,那三个印度人就等到第三个机会了。卢克先生亲口告诉了他们得等多久,再加上你这位可敬的权威的回答,使他们深信卢克说的是真话。这颗宝石是什么时候落到这个放高利贷的人手里的?”
“我想是今年六月底吧。”我回答说。
“今年是一八四八年。很好。要是那个把月亮宝石抵押出去的不知姓名的人,在一年以后能赎回它的话,那到一八四九年六月底,它就又会回到他手里了。到那时候,我可是远离英国好几千公里路呢。不过,我要是你的话,到那时无论如何都要留在伦敦。”
“你看会出什么大乱子吗?”我问道。
“我认为,我在中亚那些凶狠的宗教狂中间,比口袋里装着月亮宝石,走过银行大门还要安全多哩。那三个印度人已经失败了两次,布鲁夫先生,我相信他们决不甘心失败第三次了。”
对这个话题,他就谈到这儿为止了。咖啡已经端上来,于是我们就上楼找宴会上的太太小姐们去了。
我记下了这个日子:“一八四九年六月。等候印度人的消息,到该月月底。”
写完这几句,我不再需要笔了,就把笔交给接着写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