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星期四晚上,一夜平安无事,星期五早上传来两条新闻。

第一条是:面包师傅声称,他在昨天下午,曾碰见过罗珊娜·斯比尔曼,她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穿过沼泽地,正前往弗里辛霍。谁也不会认错她,错了那才怪哩!凭她那肩膀,就能认出她来,这可怜的小东西。不过,话得说回来,一定是这家伙搞错了,因为,正像你知道的那样,星期四下午,她不是一直都害着病,在楼上自己房间里躺着吗?

第二条消息是信差传来的。在雷茜尔小姐生日的晚上,可敬的坎迪先生冒雨驾车回家,害了重感冒。据说这可怜的人一直神志昏迷,嘴里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我们全都为这位小个子医生感到难受。弗兰克林先生对他的患病感到遗憾,主要是为了雷茜尔小姐,他认为他表妹也许需要请医生诊治一下。

吃过早饭,老布莱克先生给儿子的回电来了。电报上说,他已经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来帮助我们,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克夫探长。预计他可能乘早车从伦敦来这儿。

我们大家都很高兴,急不可耐地盼望马上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警官。

探长驾临的时间一到,我就径直到大门口去接他。一辆马车从火车站抵达门口,车里走出一位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人,他长得精瘦,那骨架上仿佛一点肉也没有。一身黑色穿戴,一张瘦削的脸,脸色活像一张秋叶,又黄又枯。眼睛青灰,脚步轻柔,嗓音忧郁,长长的手指,像爪子似的弯曲着。其实,他倒更像一个牧师,或者是殡仪馆老板什么的,就是不像一个探长。他跟西格雷夫局长恰成一个鲜明的对比,对一户遇上不幸的人家来说,他看来并不是一位让人宽心的警官。

“这儿是范林达夫人府第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

“我是克夫探长。”

“请您往这儿走,先生。”

我们走进公馆,我就打发一个仆人去请夫人。这时,我们绕道走近后花园。在等候夫人时,克夫探长看到了玫瑰园,就走了进去。说起玫瑰园,他真还是个行家,园丁听了都大为吃惊,我却听得腻味透了。

“这真是个玫瑰园的标准样子——四面见方,中间一个圆形。所有的花床之间都有小径。只是不该铺这样的石子路,应该铺成草皮路,园丁先生。石子路太硬,影响玫瑰的生长。这是白麝香玫瑰,贝特里奇——我们英国古老的玫瑰品种,”探长说,“非常名贵!”

我们原指望他来找回钻石,抓到小偷,他却在这儿说这一套,看来实在叫人失望。

“您好像很喜欢玫瑰花,探长?”我说,“对于您这一行的人来说,先生,这恐怕是一种怪癖了吧。”

“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事物,”克夫探长说,“你就会发现,在一般情况下,一个人的癖好跟他的职业是没有什么共同点的。有位夫人来了,这是不是范林达夫人?”

我跟园丁都还没有见到夫人,他却先看见了。虽说我们知道夫人该打哪儿来,而他并不了解。这一来,我对这个人的看法,开始改变了。

夫人好像有点局促不安,不知该说点什么。克夫探长替她解了围,他问,有没有请什么人来调查过这桩盗窃案。听了夫人的答话后,他就要求跟那位局长先生谈一谈。

夫人带路往屋里走去。在跟她走之前,探长临别还对园丁说了一句。“你向夫人要求换成草皮试试。”他用不满的目光朝小径瞥了一眼说,“石子不行!石子不行!”

我没法说清,为什么局长先生被介绍给克夫探长时,竟显得那么渺小。我只能给你说一说事实。他们一起走开,关起门来谈了很长时间。出来时,局长先生很激动,探长先生却打着哈欠。

“探长想要看看范林达小姐的起居室。”西格雷夫先生大声说,“请陪他去吧!”

我带他上了楼。探长轻手轻脚地检查了那只印度古玩橱,又仔细察看了整个起居室。他又提了一些问题,多半是问我,只有两三个问题问的是西格雷夫,问这些问题的用意是什么,我不清楚。最后,他走到门边,察看了门上的装饰画。他伸出一个瘦长的手指,指了指门锁下面的那小块漆斑,这漆斑,西格雷夫先生前一天就已注意到了,还对挤进房间来的仆人们发了脾气。

“真可惜,”克夫探长说,“怎么会弄坏的?”

他对我提了这一问题。我回答说,头天早上,女仆们都挤进这房间来,是她们的裙子给擦坏的。

“没错!”西格雷夫先生说,“我命令她们马上出去。是裙子擦的!”

“有没有注意到是谁的裙子擦的?”探长问的并不是自己的同行,而是我。

“没有,先生。”

他又回头向西格雷夫局长问了这个问题,还说:“我想,您该注意到了吧?”

局长显得有点尴尬,但他说:“当然没有,探长。这是小事一桩。”

克夫探长看着西格雷夫先生,就像刚才在玫瑰园中看着石子路那样,接着说:

“我上星期就调查过一个案子,局长先生。调查有两个方面:一是一桩谋杀案,二是桌布上一片谁也不知来由的墨水迹。我从事侦探工作以来,从没碰到过什么小事一桩。在进一步调查这件案子之前,我们得先查查弄出这片漆斑的裙子。还得弄清,这漆在什么时候是湿的。”

局长先生问,是不是需要他去召集起女仆,但克夫探长打算先搞清漆的问题。他问屋子里的人,有谁知道昨天上午十一点钟仆人们挤在这房间里时,这漆是干的,还是湿的。我就说这事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知道。不到半分钟,他就走进房间来作证了。

“那扇门,探长,”他说,“是范林达小姐在我的帮助下漆绘的。我们用的油漆是我亲自调制的。这油漆十二小时内就干。擦出漆斑的地方,是在星期三下午三点钟左右漆好的。还是我亲手漆的呢。”

“今天是星期五,”克夫探长说,“星期三下午三点钟,这一片就漆好了,这油漆十二小时内就干——也就是说,星期四早上三点钟就干了。那天上午十一点钟,你在这儿调查,局长先生,在你怀疑是女仆的裙子把漆擦坏时,这漆已经干了八个小时啦。”

这时,克夫探长只对着弗兰克林先生一个人说了。

“你给我们提供了线索,先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