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后一个客人走后,我回到了内厅。夫人和雷茜尔小姐正从客厅出来,后面跟着两位少爷。高弗利先生喝了点兑苏打水的白兰地。弗兰克林先生什么也没喝,他坐了下来,看上去累坏了。

夫人回过身去向他们道了晚安,朝那缺德上校送的礼物狠狠瞅了一眼,那礼物正在她女儿的衣服上闪闪发光。

“雷茜尔,”她问道,“今晚你打算把你的钻石放在哪儿?”

雷茜尔小姐正在兴头上,是在很想说废话的时候。姑娘们激动地过了一天之后,常可以看到她们是这副样子。开始,她说她不知道该把钻石放在哪儿,后来又说:“当然跟别的东西一起放在梳妆台上啰。”接着她又想起钻石在暗处会发出可畏的月亮光——那会吓着她。最后,她决定把这颗印度钻石放在她起居室的那口印度古玩橱里。这时她母亲插了嘴。

“亲爱的,你那印度古玩橱上没有锁呀。”她说。

“老天哪,妈妈!”雷茜尔小姐叫了起来,“难道我们这里是旅馆?莫非公馆里有家贼?”

夫人没有理会女儿的话,顾自对两位少爷道了晚安,然后对雷茜尔小姐回过身来,吻了吻她。眼看今晚对她已经无理可说,夫人就说:“雷茜尔,明天一早先到我房里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这话,她就满脸愁容地走了。

接着,雷茜尔小姐也和他们道晚安。先对高弗利先生,后对弗兰克林先生。弗兰克林先生正疲惫不堪地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这时,我刚好站在穿衣镜旁,从镜子里,我看到雷茜尔小姐偷偷地从胸前掏出他送她的小金鸡心,让他看了看,还对他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见到这一情况,我以前的那种想法多少有些动摇了。我心里想,到头来,也许真的还是佩妮洛普猜对她小姐的心思哩。

弗兰克林先生直到把雷茜尔小姐目送出去后,才看到了我。他对我点了点头,拿起蜡烛打算上楼去了。我见他累成这副样子,脸色又这么苍白,就冒昧地劝他喝点兑苏打水的白兰地。高弗利先生也从客厅那头走了过来,非常客气地劝弗兰克林先生临睡前喝点什么。

看到我们的两位少爷仍同往常那么要好,我心里十分高兴。弗兰克林先生坚持什么也不喝,便跟高弗利先生一起上楼去了。他们俩的房间就在隔壁。可是刚走到楼梯口,他又像往常那样改变了主意。“说不定我夜里要喝一点,”他朝楼下叫道,“送点兑水的白兰地到我房里来吧。”

过后我就走到屋外,把狗放了出来。两条狗都高兴得像发了疯,竟像一对小狗似的跳到我身上来了!雨依然下得很大,地都湿透了。我想,也许是因为这天我有点过于担心,一整夜我几乎都醒着,公馆里静得像坟墓。直到天快亮时,我才睡着。

七点钟左右,我醒了,开窗一看,只见天已放晴,出了太阳。时钟敲了八下,我正想出去把狗拴上,忽听得我身后的楼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裙子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佩妮洛普发疯似的从楼上朝我奔来。“爸爸,”她尖声叫道,“看在上帝分上,快上楼去!钻石不见了!”

“你疯了吧?”我问道。

“不见了!”佩妮洛普连声说道,“不见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丢的!快上去看看吧!”

她把我拖到直通小姐卧室的起居间里。只见雷茜尔小姐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就像身上那件白睡衣那么白。那只印度古玩橱的两扇橱门敞开着,里面的一只抽屉被拉了出来。

“瞧,”佩妮洛普说,“昨晚上我亲眼看到雷茜尔小姐把钻石放进那只抽屉的。”

“小姐,是真的吗?”我问。

这时,雷茜尔小姐已经脸色大变,声音也两样了,她答道:“钻石不见了!”

说完这话,她就退进自己的卧室,锁上了门。

我们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夫人就来了。钻石丢失的消息使她大为吃惊。她径自朝雷茜尔小姐的卧室走去,雷茜尔小姐让她进去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像着了火似的立即在公馆里传开了,接着便惊动了那两位先生。

高弗利先生首先从门里奔出来,他听到这消息后,只是惊讶得举起了手,由此可见他的神经未免脆弱了一点。弗兰克林先生起初也像他表哥一样,一筹莫展。说来也怪,这一夜他居然睡了一个好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一夜显然把他给睡糊涂了。不过,待他喝完一杯咖啡后,脑子也就清醒了,他果断机灵地把这桩事揽到了自己手里。

首先,他派人召集起仆人,吩咐他们让楼下的门窗全都保持昨晚锁上后的原样。随后他又问了佩妮洛普,并且建议我们再问问雷茜尔小姐。我们要佩妮洛普敲开她卧室的房门。

夫人听到敲门声走了出来,随手关上了房门。我们听到雷茜尔小姐在里面把门锁上了。夫人一脸为难的样子。“钻石丢了,给雷茜尔影响很大。”她对弗兰克林先生说,“她态度很怪,什么都不愿说,就连对我也一样。现在你要见她,看来不行。”

过了一会,夫人才恢复了她平素的镇静,平静地说:“我看这事没别的办法了,还是派人去报警吧。”

“警方第一件要做的事,”弗兰克林先生说,“就是要把昨晚在这儿变戏法的三个印度人先抓起来。”

夫人和高弗利先生因为不知道弗兰克林先生和我知道的事,两人听了都怔住了。

“我现在已经来不及作解释了,”弗兰克林先生接着说,“快给我写封给弗里辛霍地方长官的介绍信,我立即骑马赶去那儿,我们一分钟都不能多耽误了。”

他拿来笔、墨水和信纸,放到他姨妈面前。看上去,她不太愿意写这封信。我想,她心里一定巴不得让那些贼偷了月亮宝石平安逃走,那样她就可以安心了。

我陪着弗兰克林先生一起去马厩,我问他,那些印度人是怎么进得公馆来的。

“也许就在客人离去的时候,他们中有一个趁机溜进了客厅。姨妈和雷茜尔商量把钻石放在哪儿时,那家伙可能就已躲在沙发下面。”说完这话,弗兰克林先生就上马飞驰而去了。

听起来这像是惟一合理的解释,可是贼是怎么逃出公馆的呢?我发现前门还是锁着的,其他的门窗,也都照旧关得严严实实。还有狗呢?我越想越觉得弗兰克林先生的解释难以让人满意。

我们吃了早饭——一户人家,不管出了什么事,遭到抢劫也罢,遇上谋杀也罢,早饭总是要吃的。饭后,夫人差人来把我叫去问话,我只好把我瞒着她的有关印度人和他们的阴谋的事如实告诉了她。她听了以后,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常态。看来她更担心的是她的女儿,而不是印度人:“你瞧雷茜尔那样子多怪,宝石丢了,好像她的脑子也糊涂了。真怪,那可恶的钻石对她竟有这么大的影响。”

这事也确实怪,平常雷茜尔小姐对首饰是不太在乎的,可现在她却把自己反锁在房中,想要安慰她几句都办不到。还得说的是,这件窃案影响的不仅她一个人,比如说高弗利先生吧,现在他就在屋子里和花园里走来走去的,心神非常不定哩!他不知道到底是走好呢还是留下好。最后,他还是决定留了下来。女仆们——除了罗珊娜·斯比尔曼之外——都凑在一起偷偷地在议论。我自己也感到焦急不安。这该死的钻石,把我们大家都闹得天翻地覆了。

快到十一点钟,弗兰克林先生回来了,他已经完全泄了气。他是飞驰前去,慢步而归;去时如铁汉,回来像绵人。

他告诉夫人说警察马上就到,不过破案毫无希望,虽然那三个印度人已经关进监狱,但他们就像胎儿般清白无辜。

“我原以为他们当中有人当时溜进了公馆,谁知也像别的想法一样,全都错了。”弗兰克林先生说,他对自己的失算倒也乐于承认,“事实证明我的看法是不对的。”

说了这几句让我们惊诧的话之后,我们的这位少爷坐了下来,开始作一番解释。

他一到弗里辛霍,就向地方长官报告了案情,地方长官就令警方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查明那几个印度人和那孩子,是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回到镇上的。在那以后,直到午夜时分,还有人在他们住的客店里见过他们。而刚过午夜,我就亲自把公馆里的门窗全都锁上了。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有利于印度人的证据了。地方长官说他们就连嫌疑犯也够不上,不过,他还是答应先把他们关押一个星期再说。人类的一切制度,包括司法制度,都有一点伸缩性,只需运用得当就行了。这位值得尊敬的地方长官是夫人的老朋友,那几个印度人当然只好“蹲一个星期大牢”啦。

这就是弗兰克林先生说的一番经过。我们原以为宝石失窃这桩案子一定和印度人有关,现在看来,这一线索明显已经断在我们手中了。如果说变戏法的是清白无辜的,那么是谁从雷茜尔小姐的抽屉里拿走月亮宝石的呢?

过了十分钟,警察局长西格雷夫驾到,我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对处于我们这种境地的一户人家来说,弗里辛霍的警察局长是我们巴望见到的最让人欣慰的官员了。西格雷夫先生魁伟结实,一副军人气派,他的嗓音威严洪亮,脸上大有一种“我是你们少不了的人”的神气。

他先在院子的里里外外细细察看了一遍,侦查的结果证明没有贼从外面进来过,因而断定这桩盗窃案系内贼所为。警察局长决定先检查小姐的起居室,再调查仆人。他派了一个部下守住通向仆人住房的楼梯,下令不准任何人通行。

这命令一下,女仆们一个个都急了,她们都从各个角落里走出来,拥到楼上雷茜尔小姐的起居室来(这回罗珊娜·斯比尔曼也在她们当中)。她们要求局长先生马上说出,她们当中到底谁是嫌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