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早晨5点,大黄蜂号上的飞行员们被房里的电话叫醒了。他们在待命室集合领受任务,他们的攻击目标是号称“东方珍珠”的马尼拉。他们的行动将解救菲律宾人和美军被俘人员。7点59分,第一批sb2c战机离开甲板,向方位250°、142英里外的马尼拉飞去。迈克走到飞行甲板时,时间大约是8点半。暴雨和厚厚的云层给任务增加了难度。他的后座炮手还没来。甲板上涂成海军蓝的“悍妇”战机棱角分明,与舰尾停着的外形圆圆的“花嘴”形成了对比。作为当天舰上发起的第二波攻击,12架战斗机先行起飞,随后是迈克上尉带领的6架战斗轰炸机,再后面是12架sb2c。
他们飞抵马尼拉湾上空时,雾气已经散去。坎贝尔他们先前发动的打击让日军的一艘舰队油船冒着浓烟,奄奄一息。这个巨大的天然港口的中心位置大约有15艘船,它是其中一艘。在马尼拉港的防浪堤里,迈克看到还有10艘船只。它们大多很小,属于小汽轮和舢板之类。他把攻击目标集中在一艘驱逐舰上。他的战斗轰炸机编队开始俯冲,同时躲避着舰上的高射炮火。f6f战机可以从很陡的角度俯冲。敌人的驱逐舰转向很快,使得6枚500磅的炸弹偏离了目标。sb2c机群又实施了第二次攻击,但又没击中。攻击过后,sb2c“花嘴”们开始返航,因为飞机的油箱已经空了一半了。
但f6f的油料还很充足,它们的机翼下还装载了火箭发射器。迈克让他手下“自由寻找攻击目标”。马尼拉市区是攻击的“禁区”,科雷希多岛也不是目标。他们有的在寻找敌军机场,有的跟着迈克,沿着菲律宾海岸飞行。日本人沿杜威大道架设的3英寸和5英寸口径的高射炮火力很猛,但战机都毫发无损。迈克他们用“悍妇”上的火箭点燃了码头上停的一些小船。在城市郊区,他用0.50口径机枪扫射路上“所有疑似军车的车辆”。收队的时候,他觉得很满意,因为“没有剩下什么攻击目标了”。
迈克在中饭前就回到舰上。那天晚些时候,又发动了两波对马尼拉及其周边的打击。他的朋友哈罗德·比尔也执行了一次飞行任务。
第二天一早就有不明身份的飞机飞临他们的航母编队。5点之后,又有两架入侵的飞机在雷达屏幕上出现,在舰上飞机出动后,他们又消失了。这些飞机时不时地出现在舰载雷达屏幕上。随着敌机出现次数的增多,大黄蜂号航母开始带领舰队不时地调整航向和速度。在空中巡逻的“悍妇”报告说,他们击落了几架敌机。7点不到的时候,“从舰首左舷225°、2700码的水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爆炸声令每个人都心惊肉跳。那是美国军机丢弃的炸弹吗?没有人肯定地知道答案。航母不断变换轨迹,同时通知编队“以5v的巡航队形前进”。不过当它避开一架敌机时,又会迎上另一架。15分钟后,一架敌机攻击了位于它右舷的蒙特雷号军舰,它丢下的两颗炸弹在距船头左舷几百码的地方爆炸。
大黄蜂号令舰队“右转至300°,以25节速度疾速航行”。迈克所在的这艘航母由左边转向右边,随即提速。左舷的高射机枪对着一架可能是“零式”的敌机开火。当敌机扫射飞行甲板时,船尾的火炮也在向它开火,形成了飞机上的7.7口径机关枪和20毫米的火炮对阵大黄蜂号上的4英寸、40毫米和20毫米火炮的局面。“敌机随后向左一个急转弯,从左舷处逃脱了。”但它射出的子弹击中了航母的炮身,并且让甲板上的木板冒起了烟。护航的舰船继续朝逃跑的那架敌机开火,空中巡逻的美机也追了上去。在朝另一架敌机开炮时,大黄蜂号航母仍在急速转弯,差点跟胡蜂号撞上。两艘舰忙着相互避让的时候,大黄蜂号的炮手在朝“左舷护航舰的外围出现的‘零式’战机开火”。朝距离如此远的敌机开火,表明他们很紧张。敌机又跑掉了。在战斗的间隙,大家认为各舰船的防空火力太近,以致造成相互干扰。天空晴朗了些,新一波对敌人的空中打击又启动了。大约11点,舰队上方又出现了一群敌机,不过军舰的炮手和空中的巡逻机早已严阵以待。
舰队当晚就向南启程,以避开敌机的巢穴。克拉克对这次撤退的反应是,建议新任的舰队司令找一位更好的战斗机指挥官。当时,他本人的身份是新任舰队司令的顾问,并无决定权。23日早晨,舰队又忙于抵御更多敌机的袭击。硝烟散尽时,大黄蜂号上为两位在敌机扫射中阵亡的水兵举行了葬礼。舰队沿菲律宾群岛向南航行。迈克和他的机群又执行了几次任务。在舰队驶往锚地之前,他们的战斗-轰炸机击中了一艘敌人的运兵船,赢得了一些赞誉。他们的锚地设在阿德默勒尔蒂群岛的一个新港口。
k连在“紫滩”一连待了四天,每天都出去搜寻敌人的狙击手,同时等待上级的命令。这几天他们没有人员伤亡。师部深知邮件对于提振士气的重要性,于是开始给前线的连队派送邮件。陆战队员吃的是c口粮加k口粮的食物配给,有水果罐头和果汁。天气还保持着凉爽。尤金所做的笔记里没有提到这些。他的思绪依然被他见到的一切所困扰。作为一个敏锐的观察者,他已经知道:贝里琉岛战役比1师先前所参加的战役要惨烈得多。
他的背包里有拉迪亚德·吉卜林的诗集。像《营房谣》里面的战争描写已经无法引起他的兴趣,而吉卜林的一首题为《序曲》的诗吸引了他。在这首诗里,诗人承认他作品里所描述的战争对于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只能算是糟糕的玩笑。在1944年9月15日之前,作为“被庇护的人群中的一员”,斯莱奇还可以兴致勃勃地读它;但现在,他知道其中的战争描述并不真实。战争中,很多尤金喜欢的人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想到这个,他的心抽缩起来。为成为一名美军陆战队员,尤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真切地为他与k连战友结下的友谊感到骄傲。吉卜林诗中提到“大洋那边的密友们”,他现在理解了字里行间中老兵们在战友葬身异国他乡后感受到的痛苦和辛酸。一等兵尤金·斯莱奇不知道罗伯特·奥斯瓦特的死到底值不值,但他感觉这是种极大的浪费。
在斯莱奇看来,战争不仅能使人丧命(无论是他的还是他的朋友们的生命),还可能夺走人的灵魂。战争能让人变得野蛮。斯莱奇遵守军令,但他自豪的是自己的行为和思想还很干净。他不怀疑他们的部队最终会取得胜利。但他也知道,那晚他的战友们被迫用工兵锹杀死自己的弟兄在他心里所留下的污渍不仅永远无法抹去,甚至还会愈加清晰。他们由于日本兵的残暴而不得不杀死那位训犬员的事实,让他更加痛恨敌人。
为平复自己的思绪,尤金走到海滩上。他看到一些漂亮的小贝壳,就捡了几个。他想把它们送给妈妈,好让她知道自己一直惦记着她。
9月25日上午,1团的余部开始到达“紫滩”。普勒的1团伤亡率达到了54%,这是罕有的高比例。在1团接管i连和k连的阵地过程中,斯莱奇听说了不少在攻打血鼻岭中发生的事。海军的炮火轰炸并没有摧毁敌人的阵地。要拿下一个地堡意味着置身于其他火力点的攻击之下。步枪兵们根本看不见发射子弹的那些射击孔。普勒上校只是一个劲地施压,不断命令他的士兵冲进机枪子弹交织成的火力网中,即便在他的班、连、营都被打残了的时候也是如此。一个士兵说道:“普勒是在让我们去送死。”斯莱奇看着那些精疲力竭、污秽不堪的幸存者,认为普勒在这场战斗中的行为“不可原谅”。
在与k连相处的几个小时中,攻打山脊的老兵们还讲述了战斗中的其他一些具体情况。1团2营的士兵讲,日本人曾试图使用1团2营的口令来突破他们的防线。1团1营的士兵讲,敌人利用自己军官的尸体设置饵雷——因为他们知道美国人想得到日本军官佩戴的武士刀。他们一致认为枪榴弹不好用,问题多,该扔了。祝1团好运之后,k连沿着一条狭窄的硬土堤道朝一个大些的岛屿前进。5团的团部就设在那里。野战厨房、各种装备还有团部和3营的人,都在那里。i连也加入了他们。l连还在靠近山脊的地方战斗。
他们得知,5团被派去控制贝里琉岛的北端。战斗中弹药消耗得很快,军官们让他们“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下午1点,卡车载走了1营,随后是尤金所在的3营,再后面是2营。他们沿那条硬土堤道又回到贝里琉主岛,堤道向西南穿过机场周围的建筑废墟。他们师的炮兵正在炮击他们右手方向的山脊。7团在攻击那里的高地。他们的左边正在建造补给站。尤金注意到一些工程营的士兵在看着他们。“他们衣着齐整,脸刮得很干净,显得很悠闲。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们,似乎在看马戏团巡游的动物。”斯莱奇描述自己当时“胡子拉碴、又脏又累、形容枯槁”。这位进行了三天的战斗又在“紫滩”守了四天的灰头土脸的老兵“看到非战斗人员(那些工程兵)体面舒适,觉得非常沮丧”。
9月底的时候,约翰·巴斯隆和其他在夏威夷基地的士官都听说了他们5师已被列为紧急待命的部队。一旦需要,他们很快将被派去增援贝里琉岛的1师。师里的军官们每天都开会,跟踪贝里琉战役的最新情况。从会议上透露出来的消息不多,但他们应急待命,就表明这个代号为“僵局行动”的战役进展不顺。
鉴于贝里琉战役的情况,5师的训练重点也有所调整。丛林战的训练项目取消了。步枪兵们重点训练各种武器的使用(m1步枪、手榴弹和勃朗宁自动步枪),以及在攻击敌人碉堡时与各种支援火力(火焰喷射器、火箭筒和机枪)的相互配合。炸碉堡的最后一步由爆破兵完成:他将c-2炸药包投进敌人碉堡的发射口。贝里琉岛及其他近期的战斗中,有大量的基层军官(中尉和上尉)和士官伤亡,所以他们在训练中强调每个人都要能担当其他人的职责,并且还要会使用各种武器。27团1营的士兵们于是轮流发射0.30口径的机枪并观摩火焰喷射器的使用。
虽然伤亡造成人员短缺,但哈里斯仍然拒绝给肖夫纳新的任命。肖夫纳心里可能也猜到,这与他在9月15日的战场表现有关。登陆日那天,他下属的各连始终乱糟糟的,到天黑的时候还有两个连处于危险的孤立状态。肖夫纳后来谈及这种局面时,为自己辩解说,混乱的部分原因是因为两个3营(他的3营和7团的3营)登陆时靠得太近。当登陆舰把他们放在了错误的地点——这个常常发生,后面的混乱就难以避免。因为那里出现了两个k连,两个l连……诸如此类的状况。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受损严重的指挥所以及通信设备也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他的指挥。电台还一直联系不畅。然而,这些辩解无法解释肖夫纳在知晓了当时的状况后为什么没有迅速追上k连和i连,及时地把事情理顺。
对于肖夫纳把指挥所设在反坦克壕,团部里也有议论。所有人都知道,反坦克壕一般早就被敌人的火炮锁定了。正是他的错误判断,才导致了他自己被炮火击中。但最为糟糕的是,据说被击中后,他要把指挥权交给营里的医务官。总之,在关键时刻,肖夫纳“犯迷糊了”。如果肖夫纳听到这些流言,他也许会质问:一个人要不要为自己在被迫击炮的弹片击中后所说的话负责?他出局了。他知道,要再回到战场去打日本人,他首先得保住自己的工作。
在经过右边的血鼻岭后,斯莱奇乘坐的卡车右转向北驶上了山脊和大海之间的一条平坦的珊瑚路。5团3营经过了一处日军先前的宿营地,现在那里被美军的预备队占据。一辆被称为“zippo”的履带式登陆车与他们的车队同行。这个名字取自著名的打火机品牌zippo,因为它装有凝固汽油弹,而且能将火焰喷射到150码远的地方。随着他们的行进,道路右边的山脊越来越矮直至消失。卡车在一片密林边停了下来,这是卡车所能到的距前线最近的地方了。途中有几个士兵被狙击手击中。5团1营的任务是沿路向北,去保护电台基站。5团2营继续作为预备队,5团3营向东,去夺取一座圆锥形小山上的制高点。i连和k连会同l连,成散兵线散开,小心翼翼地向东进了丛林。l连在左,与北边的1营保持接触,敌人的炮火正集中在他们那个方向。k连在中间,i连在右边。丛林里,他们遇到了浓密的植物,还有敌人零星的迫击炮击。
步枪班抵达那座圆锥形小山时,天色暗了下来。天空中出现了巨型的照明弹。军舰上5英寸大炮发射的照明弹突然把他们的路照得雪亮。敌人在光亮前退缩了。不过,他们也在尽力往山顶攀登,偶尔会使用他们灰蓝色的曳光弹照明。照明弹的光亮持续了半个小时,利用这段时间,他们架起了铁丝网——他们知道敌人会来。在凹凸不平的地势上修筑工事很费事,不过照明弹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方便。因为这个,那些请海军提供此项帮助的人就把这座小山命名为“星辉山”。照明弹虽然有益,但也存在让人“瞬间失明”的问题。因为燃烧弹一熄灭,人眼就得重新调焦来适应黑暗。于是,那些聪明的士官想出一个办法,让每个散兵坑里的两个士兵轮流闭眼,这样可以不受影响,随时能开火。
不出所料,夜里日本人果然发动了攻击。后面路边的迫击炮班因为距离过近并且缺少前端瞄准哨,他们的60毫米迫击炮没能发挥作用。后方炮兵的大口径榴弹炮将炮弹倾泻在5团3营阵地的前方,这有效地瓦解了敌人的进攻。冲锋被打退了,但没人知道敌人下次发起进攻会在何时。敌人渗透进了迫击炮班设在路边的阵地。斯莱奇看见两个黑影。伯金看见三个人钻进了他旁边的散兵坑。几声枪响之后,那里传出了挣扎的声音。其中一个刚露出身形就被打死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随时准备开火。
到了早上,发现一个陆战队员死了。斯莱奇跟好几个人谈过这件事,但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说法都不一致。伯金和其他人有分歧,但当斯莱奇注意到事情令人恐怖的方方面面之后,大家明白了:他们该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伯金先前在格洛斯特岬战役中就曾见过同样的事发生。上级命令部队开拔。上午,k连和l连肃清了星辉山一段崎岖的地带。当夜的情况就平静了许多。
9月27日早晨,l连和i连留守星辉山。k连向北行进,去支援5团1营夺取山头的行动。行进途中,全连都在传播一个笑话。头天晚上,步枪排一个叫比尔·莱登的侦察兵吃了一罐在星辉山日军山洞里找到的口粮,结果肠子里“翻江倒海,就像要爆炸一样”。可在前线阵地,他又不能离开自己的散兵坑。于是,比尔只好拿口粮罐解决了问题。然后,他把这装着满满当当秽物的口粮罐丢下山去。没想到山下面马上传来了敌人表达恶心的抗议,这动静暴露了敌人,所有人于是马上朝那里开火。莱登不厌其烦地模仿敌人收到他的“礼物”时哇哇叫的样子,最后还不忘说:“你知道,我只能想象他说的是什么。他肯定是用日语骂的!”这个故事涉及到每个人,因为这时大家都是用口粮罐解决“内急”问题的。
笑声中,他们走过了“西路”和“东路”的交叉口。西路是他们正在走的,东路则往南延伸到血鼻岭的一侧。传来了命令,让他们停下待命。在他们前方,5团1营的坦克和火焰喷射车正在轰击一片山丘,日本工兵在那里修筑了大量坑道,把山丘整成了瑞士奶酪的模样。团指挥官哈里斯上校为了加强火力,还特地从陆军那里借了一门155毫米榴弹炮。他命令榴弹炮对准那些山洞近距离平射。炮弹的发射和炸响在一秒钟内完成,造成了双重的巨大震动。炸碎的珊瑚石随冲击波四处飞舞。可是,5团1营的海军陆战队员们还是无法向前推进。敌人的步枪和机枪从无数的射击孔里射出子弹,而且他们还有来自山后的迫击炮的火力支持。更糟的是,1营还受到来自背后的攻击。
距离他们阵地一百多码远的地方,有一个叫恩杰斯巴斯的小岛。日本人就在那里从背后攻击5团的1营和2营。
这两个营这一天战斗得很艰难。傍晚时分,九辆坦克从k连面前驶过。坦克停在连接两个小岛的一座小桥旁边,开始炮击恩杰斯巴斯岛上敌人的阵地。它们75毫米的炮管展开密集射击,每发射四枚炮弹后发射一枚烟幕弹。在坦克的掩护下,四辆履带式登陆车驶进水里,沿贝里琉岛的北端前进。在那里他们发现了日军与高地的连接点。随后,这几辆登陆车对一座大碉堡展开了近距离齐射。失去迫击炮的支持后,前面的敌人支撑不住了。坦克沿路向北推进,把珊瑚石、泥土和炮弹一起射进那些位于低处的敌人碉堡。
虽然5团3营北面的地区还未被拿下,但没有人要求他们上去。这天晚些时候,陆军部队接管了3营在道路交叉口的阵地。k连、i连和l连向南到了团部附近的集结地。为掩护他们的行动,炮兵发射了烟幕弹。有一轮烟幕弹落在了团部旁边,令他们惊骇的是,它们“正好落在一群军犬中间”。这些军犬是用来防止敌人夜间渗透的。用来产生烟雾的白磷落在军犬的身上,灼烧着它们的皮肉。军犬在痛苦地惨叫。哈里斯受不了了,他命令训犬员们射杀这些狗。训犬员们照做了,“他们的眼里都噙着泪水”。
9月27日黄昏的时候,传来了5团3营将被派去进攻几百码外的恩杰斯巴斯小岛的消息。小岛上的日军不仅朝贝里琉岛上的陆战队开火,而且还在夜晚用驳船输送增援部队。想到还要再度参加两栖登陆,斯莱奇就有反胃的感觉。过去几天里,k连每天只有一两个人的伤亡。再一次的登陆行动很可能会加大伤亡人数。因为安营地毗邻陆军的队伍,斯莱奇有机会和陆军士兵们聊聊天。陆军321团的战斗部队先前攻占了几十英里外的安加尔岛,他们到贝里琉岛是来增援海军陆战队1师。斯莱奇真心地欢迎和尊重这些同袍战友——那个曾笑话陆军邋遢可怜的尤金·斯莱奇消失了。
大黄蜂号驶离菲律宾群岛后,主要进行的就是些日常训练——这些不间断的训练保证了它作战中行动高效。9月27日,约瑟夫·克拉克海军少将在飞行甲板上为舰上有功人员颁发了勋章。第二天,航母进入阿德默勒尔蒂群岛马努斯岛西亚得勒港的船坞。飞行2大队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离船上岸。飞行11大队将于次日接替他们的岗位。克拉克上将为他的飞行员们举行了离别晚宴。宴会上,主人表达了他对海军航空兵的感谢,而那些客人们则埋头于牛扒、土豆、水果和蔬菜,吃完了还不忘点上根雪茄。几天之后,迈克上尉和他的战友们将乘船回国。在他们执行任务的六个半月里,飞行2大队的47名飞行员中有13名为国捐躯,另外还有15名后座炮手牺牲。迈克很讨厌在阵亡将士中作“战死”和“非战死”的区分。
迈克上尉知道海军将在美国国内的某个航空基地给他安排个职位,但那些年轻飞行员只能对未来作点猜测。他们知道自己只是击溃敌人航母编队的庞大海军力量的一小部分。敌舰逃离战场的时候,美国海军已经凭借快速的航母编队封锁了他们可以获得补给的港口。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帝国衰落了。想到太平洋战争的未来,迈克和他的朋友们担心的是“在日本登陆后,地面的战事将会怎样?我们将如何应对这样大的一个国家?我们有很多航母和战舰,但相对于一个国家和人民而言,它们实在很小”。
早晨6点的时候,海军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开始朝恩杰斯巴斯岛开火。5团的火炮也随之开始轰击。弹着点离5团3营不远,他们近距离地感受到爆炸的威力。在一轮又一轮炮击中,40辆水陆两用车、40辆装有短鼻的75毫米火炮的进攻型两用车和15辆涉水坦克在贝里琉岛的西北角排好了队形。抢滩前对敌人阵地的狂轰滥炸持续了三个小时。海军及陆战队的飞机在敌人阵地上空盘旋、扫射和轰炸。k连的步枪兵比尔·莱登注意到陆战队的飞行员驾驶着他们的“海盗”战机,“为了更狠地打击敌人,他们飞得格外低——这也就是陆战队员们热爱他们的原因”。在坦克离海岸30码的时候,“海盗”们作了最后一次冲锋。经过11分钟的行程,担任第一波攻击的20辆进攻型两用车于9点11分在恩杰斯巴斯岛登陆。一个敌军士兵试图用火药桶制成的水雷攻击他们,但被打死了。几分钟后,k连在海滩左侧登陆,i连出现在右侧。斯莱奇乘坐的是带有后斜坡的新式登陆车,所以不需要从两侧进出。士兵们下了车,开始向前冲。那些进攻型两用车也将火炮瞄准敌人的防御工事,近距离轰击。在它们的后面,谢尔曼坦克也上了岸。到上午9点30分,全营的进攻队伍都已登陆。
滩头很快被拿下。步枪班继续向内陆推进。9点42分,在陆战队员们冲到一座小型机场的跑道和几处建筑物时,敌人反击的火力变得猛烈起来。他们在旁边的灌木丛里遇到强烈的抵抗,进攻的势头也随之受阻。军官们发现这里有太多的洞穴、碉堡和掩体需要被“敲掉”。但k连所在的地方地势崎岖,坦克很难上来提供支援。
伯金的迫击炮班拖在步枪兵的后面。谢尔顿和斯莱奇利用敌人的一处工事,架好了他们的60毫米迫击炮。伯金在寻找更好的位置,以支援前面队伍的攻击。斯莱奇指着一处形状奇怪的小建筑告诉伯金:“那里面有日本人!”伯金扫了一眼那座建筑:它有一半埋在沙里,大约5英尺高,16英尺长,4英尺宽。因为前面的士官已经告诉他那里没有人,所以他回应道:“斯莱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对,我能听到他们讲话。”这时,伯金发现他旁边有个换气孔。“我爬到那个碉堡的一边,从那个孔朝里看,就见一个日本兵的脸正贴着那个孔……在他低头之前我冲他连开了四五枪。”他打完弹夹里的子弹后,“还能听到日本人的声音,敌人的机枪也开起火来”。他们还朝碉堡扔了手榴弹。
“斯莱奇,”伯金命令道,“看看你那边能看见什么!”斯莱奇跑过去观察另一侧的碉堡出口。就在他迅速卧倒的时候,敌人的机枪响了。“他还是个新手,”伯金心想,“我不该让他一开始就干这个。”作为班长,他得弄清楚碉堡里有多少日本兵。“我得做点什么,不然的话,我们可能都得完蛋。”敌人的手榴弹爆炸了,弹片击中了班里的两个人。伯金打量着这座碉堡:它的水泥很厚,足以抵挡他们现有的武器攻击;里面有机枪、手榴弹,也许还有别的武器。他知道遇到麻烦了。“如果继续在这儿耽搁,会有人死在这里。”于是,伯金跑向后方,去寻找火力支援。
在距离海滩75码的地方,他找到了一辆谢尔曼坦克和k连的火焰喷射兵沃马克。伯金告诉沃马克,他需要帮助,然后通过电话引导坦克前进。在焦灼的几分钟后,伯金他们返回先前的地点。坦克近距离发射了三四发炮弹,有一发钻进碉堡在里面爆炸了。沃马克马上跟上,从缺口处向里面喷射火焰。这番攻击后,伯金以为敌人都死光了。可敌人从旁边的出口跑了出来,有的一只手提着裤子,有的身上着了火,但大多数还端着枪。
谢尔顿和斯莱奇他们对准出来的敌人射击。第一拨出现的敌人被消灭了。短暂的间隙之后,又一个日本兵出现了。斯莱奇“对准他的胸口射出了子弹。第一颗子弹击中他时,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他手里的手榴弹滑落到地上”。这一刻深深地烙在了斯莱奇的心头,他锐利的眼睛记录下了他第一次杀死一个人的每处细节。“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让我感到羞愧和对战争的厌恶……”但他同时也强烈地感到这种羞耻感极为愚蠢:“我射杀的不过是一个向我扔手榴弹的仇敌而已!”
伯金等了一会儿,然后通过一条狭窄的通道进到碉堡里面。他弓着六英尺的身体,进去探寻敌人在里面是如何抗住他们的打击的。“有一个日本人躺在地上,看起来好像没死。我把脚踩在他胸口,想把他翻过来……他还没死。于是,我捅死了他。”他在不同房间的地上,共发现了17具敌人的尸体。而且敌人的武器弹药很充足。伯金深感幸运,“毕竟我们一个人都没死”。班里的两个伤员都不愿意撤离战场。伯金对战斗结果感到“很满意”。
其他地方发生了类似的突破。到中午12点50分,5团3营已经穿过了敌人的主要防线。但日本人没有放弃抵抗。军舰上的大炮这时已经完成任务,停止了轰击。到下午5点,k连和i连只向前推进了350码。这时他们开始构筑夜间的防御工事。一个小时后,几个排的增援部队上来了。数小时后,有敌人摸上来,双方发生了短暂但猛烈的交火。整个贝里琉岛和恩杰斯巴斯岛的上空都是迫击炮发射的照明弹,有时候同时会有几发一起划过他们的头顶。
第二天早上6点半,进攻行动又开始了。到上午8点时,第一拨陆战队员已经抵达了恩杰斯巴斯岛的远端。但没容他们喘口气,“一门77毫米的日军火炮向这些步枪兵开火了”。这个炮位很快被陆战队员打掉,不过k连没有参与。到目前为止,k连的伤亡数在恩杰斯巴斯岛战役中居各连之首(三位阵亡,九位受伤),这也是他们自总攻发起后最大的损失。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在“清点”战场,以确保没有敌人漏网。一些陆战队员也借机寻找战利品。按伯金下士的说法,在敌人尸体上搜掠财物是“很寻常的事”。
战友们在尸体上搜掠财物的粗鄙行为,加上刚刚敌人77毫米大口径火炮造成的惨状,让尤金的眼中充满泪水。“我精疲力竭,一连十天的提心吊胆,让我似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斯莱奇记下了迫击炮排长查尔斯·埃林顿上尉此刻给予他的安慰。查尔斯绰号“杜克”,因为他跟著名的黑人爵士乐手杜克·埃林顿同姓。他看出尤金的内心挣扎,对他说:“我也有同样的感受。”这样的表示令尤金感到慰藉。尤金尊重杜克,就像他尊重k连的其他军官一样。他认为他们坚强、勇敢而且真诚。他的想法反映出他重视秩序的天性以及他对权威的遵从。他此刻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相信他的指挥官们的勇气和正义。但斯莱奇的看法显然忽略了伯金下士对埃林顿上尉的不满。伯金怀疑杜克在战斗中不够勇敢,认为他总是躲在后面。
接到新的命令后,他们回到了发动攻击的海滩。下午6点,一支陆军队伍接管了5团3营的任务。水陆两用车把k连运回贝里琉岛,然后他们坐上卡车,向南绕过血鼻岭,再向东穿过堤道到了团部所在的小岛。“紫滩”此刻已成了船只汇集的港口,他们离它如此之近,以至于纷纷猜测:让他们到这里是不是准备让他们离岛呢?在好好地睡了一觉之后,k连迎来了一天的雨。他们清洗了武器,在餐厅吃到了热的食物。大家都在想:传言是否是真的?
一等兵西德尼·菲利普斯并不喜欢博卡奇卡海航基地的生活,虽然这里离南面佛罗里达州的基韦斯特只有七英里。驻扎在这里的陆战队员大多像他一样,都是刚从1师前线下来的。他们都不喜欢待在郊区,或者更准确地说,不喜欢待在一个伸向墨西哥湾的小岛上。即使有一个长周末的假期,他们最远也只能到迈阿密去。他们看大门,把守油料库和其他重要的政府财产,这些工作看起来毫无意义。
同样驻扎在这里的海军飞行员大多刚从飞行学校毕业,才挂上金翼胸章。当上飞行员的荣耀,还有刚刚体会到的军官的薪水和地位所带来的优越感会时不时地钻入他们的脑海。这些少尉们不大看得起门口站岗的那些军阶很低的陆战队员,有时候还会假惺惺地感谢他们“替自己看守飞机”。资深的军官们一般倒不会这样对待这些难缠的老兵。但有一天下午,一辆小汽车载着四位上尉驶近了大门。西德尼注意到了他们军装上的四条杠,不过他也看到其中一个人没有佩戴姓氏章。他没有放行。这个难缠的肩章上标着大大的“1”的老兵开始盘问未佩戴姓氏章的事。盘问中,车开始向前行驶。西德尼“把手按在枪把上,命令他们停车,然后叫他们下车,把他们带到警卫室盘查。做这些的时候,他很客气,同时还啪啪地行着军礼”。
西德尼和其他老兵喜欢捉弄海军官兵。海军军官们过大门时,会被要求下车打开后备箱接受检查。水兵们偷偷从围墙的洞里钻进钻出时,会听到一声枪响。他们怕真的被打到,便不敢再偷跑出去。这些事情让西德尼他们被称为“来自太平洋战场的下贱老兵”。
西德尼曾冒险去过几次基韦斯特。那里的酒吧一个连着一个。有一次,西德尼一家一家地喝,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醉倒在一家脱衣舞厅里。他看到朋友们一个劲地向宪兵解释“他没事”。在他的右肘处,他注意到一个女孩“随着一首夏威夷风格的战争歌曲扭着身体……”她浑身冒汗,头发很长。“我最后的念头是:她长得不好看,然后我就滑到了地板上。”
10月1日上午8点,5团3营接到了新任务,斯莱奇和他的战友们开始向血鼻岭开拔。5团其余的两个营则继续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3营现在归7团指挥。7团的团指挥官誓言他的部队将“全力以赴扫除所有剩余的日军堡垒”。7团的任务是继普勒的1团之后,继续向北推进。k连、i连和l连到前线的路不算遥远,很快他们就看到了血鼻岭。各种武器持续不断的轰击让这块高地成为一片焦土:植被被焚毁,山脊多处丑陋地裸露在外。
5团3营接防7团2营在山脊主脉东段的阵地。7团2营的连队陆续从上面已经攻占的高地下来,他们自9月17日起就没吃过一顿热的食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们的军官说,就连弹药补给和伤员的救护都很难保证,因为四处遍布敌人的狙击手,而且地势异常艰险。几个人带i连的人沿崎岖的小道上去看哨位。k连和l连则留在山谷,离最前端有些距离。在这险恶的地形上,空气在热浪中不安地颤抖。不时响起的枪炮声告诉人们,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人正在伤亡。就在k连的各排就位的那个下午,他们就被敌人的狙击手打死了两个,打伤了两个。
第二天没有立即发动向北的攻击。7团2营转移到右边,面对着绵延至海岛东岸的一处独立的山脊。10月3日的计划是:由7团夺取正面的山脊;山脊左边,过了一片平坦开阔的山谷,有“五姊妹山”,敌人在那里用珊瑚石建造了防御工事,那里就是5团3营的攻击目标。
早上6点半,迫击炮2班就加入众多迫击炮的合奏。15分钟后,美军的重炮也开火了,试图压制敌人的火力,好让步枪兵更靠近目标。6点55分,高爆弹换成了烟幕弹。i连和l连的步枪兵利用机会,在山谷里推进。他们左边是高耸的血鼻岭,而五姊妹山就在他们前方500码处。在5团3营的右翼,两辆坦克和三辆7团的半履带车驶进了被称为“马蹄”的狭长山谷。在更远的右边,7团的步枪兵在进攻海岸边的山脊。
60毫米迫击炮班不是冲在前面,但他们仍在敌人火力的直接威胁之下。k连的连指挥官霍尔丹上尉发现“左边的山脊一侧,几乎每一个洞穴中都有日本兵”。“为清除他们,坦克、火焰喷射器、手榴弹、火箭筒、爆破组都用上了。”k连和i连向前冲,清理后面战场的任务交给了l连。陆战队员在面对似乎无穷无尽的珊瑚石工事时需要极度小心,否则就会遭遇子弹。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喷火坦克不好用。因为要让火焰发挥作用,车辆必须驶近目标,而且必须有部队在旁边配合。结果,相对于标准坦克,陆战队员们必须离敌人的工事更近。所有喷火坦克用火焰能攻击到的目标,标准谢尔曼坦克都可以从更安全的距离用75毫米的炮弹打到。虽然汽油弹燃烧的火焰看似恐怖,但实际造成的破坏比炮弹的烈性炸药要小——k连发现后者的破坏范围比前者多出好多码。
中午时分,k连的先头部队到了五姊妹山的山脚。一个排在它左边发现一条溪谷,于是他们跟一辆坦克一起进去探查。l连在他们的右侧,i连在后面清理战场。步枪兵们开始攀登五姊妹山;迫击炮兵们在等待,准备压制敌人的火力或是发射烟幕弹。作出“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的判断需要对战场形势进行冷静分析,而他们先前都没有过类似的经历。这个责任落在了霍尔丹上尉的身上:一方面,他要珍惜士兵的生命;另一方面,他要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霍尔丹确信自己会根据战场情况作出决定。当时他们似乎没有什么掩护。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步枪子弹打得k连抬不起头来。枪声非常密集。迫击炮班收到了发射烟幕弹的命令。在烟幕弹的浓烟中,k连后撤了200码。在他们右方,7团也因人员和装甲车损伤严重而被迫撤出了马蹄山谷。敌人的洞穴里有威力大到可以摧毁坦克的武器。
这次进攻令k连7人阵亡,大约30人受伤,其中包括士官汉克·博伊斯。如此大的伤亡让人震惊。他们吃着k口粮,心里清楚这个夜晚将会发生什么。迫击炮班的60毫米照明弹已经所剩无几。敌人肯定是看着他们修工事的,因为他们似乎知道哪里的散兵坑可以潜进去,哪里该扔手榴弹。这一夜敌人的渗透一直未停。人人都很紧张。当一位士官问:“你们那儿需要帮助吗?”他得到的回答是:“闭上你的鸟嘴!”天亮的时候,斯莱奇听到“乔,趴下”、“皮特,趴下”这样的喊声,这是他们在射击对方哨位旁偷袭的敌人。危险解除后,在他们连小小的防区内就清点出27具敌人尸体。他们进入了五姊妹山。斯莱奇和迫击炮班到了一处峭壁下。虽然他先前就听说了这里的洞穴工事,但亲眼目睹还是让他吃了一惊。“日本人能从一个入口进去,然后又在山脊的另一侧出现。”自洞口进去几英尺就是90°的拐弯,里面的坑道蜿蜒曲折。这种结构为里面的人提供了很好的保护。他发现“有的山洞里有钢制的门,我们用大炮轰开门,再用火焰喷射器把那里的敌人清除掉”。
斯莱奇注意到,摧毁洞穴的困难在于,“洞洞相连,你得防备其他洞射来的子弹”。作为迫击炮班的前端观察哨,他跟随前面的侦察组行动。他看到几具陆战队员的尸体——他们先前被敌人绑着作为练习拼刺刀的靶子。“他们的睾丸被割掉,喉管被切开,肢体残缺。而且身体上的每一刀都足以致命。但他们(日本人)显然未及时停止,仍然残暴地对待那些陆战队员。看到这个场面,你心里不由得腾起对敌人的仇恨。”上午10点之前,坦克到了五姊妹山的山脚来运送伤员。步枪兵发现先前攻占下来的山洞里又有敌人活动。虽然头一天在洞口,被打死的敌人被火焰喷射器烧得就像烤香肠一样吱吱作响,但冷不丁就会有一发或者一串子弹射过来。
左边的队伍穿过溪谷的时候,k连和l连也攻下了第一座山头,接着他们向北进攻第二座山头。但敌人来自四面八方的密集火力逼得他们不得不后退。刚过中午,他们发射了烟幕弹。到下午5点,战线已经撤到了距离五姊妹山75码之外的地方。半小时后,一发155毫米迫击炮弹在5团3营的救护站旁边爆炸。当天的死亡人数升到了6人,受伤的有13人。当晚,霍尔丹上尉率部守在五姊妹山南面300码的防线。他让k连向南退到血鼻岭的山脚下。
斯莱奇的连队来到1团在登陆日那天遭遇重创的地方。7团也有很多陆战队员在那里倒下。他们的尸体已经被运走。敌人的尸体还在。环顾四周,伯金看到不少横七竖八的尸体。“尸体膨胀起来,成群的苍蝇从尸体的嘴里飞进飞出。”充足的食物让这些绿头苍蝇迅速繁殖,成群结队。他走近一具尸体时,被惊动的苍蝇嗡嗡飞到空中,“密密麻麻,就像乌云一样”。这些苍蝇对他们进食造成困扰。他们的口粮一打开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就有苍蝇叮过来了。赶走一只,另一只又来了。它们性急且贪婪,“你对它们毫无办法”。尸体腐烂散发的恶臭和露天排泄的便溺充斥在他们周围的空气里。“没有人能受得了这种气味。”
进攻五姊妹山后,伯金非常疲倦,他被允许到后面去找个地方休息。他在81毫米迫击炮位旁找到一处弹坑,倒下睡着了。迫击炮打了一夜,骚扰敌人的同时也发射照明弹。“我只听见打了三炮,其他就不知道了。”伯金一直睡到次日上午8点,才被他的士官叫醒。
到了10月5日,1师的指挥官鲁佩图斯将军发现情况糟糕:他的一个团被打残了,余部被运回帕武武岛;另外一个团,7团,也失去了战斗力;刚被派入山脊作战的5团也同样伤亡惨重,而且没有什么进展。如一位高级军官描述的,“消极和悲观的情绪在弥漫”。在师部的肖夫纳中校见证了此刻——当时他在团部已待不下去了。
9月底的时候,5团的指挥官哈里斯上校就跟肖夫纳谈过。他说,肖夫纳在很多方面都不错,是个杰出的陆战队员。但是,哈里斯建议肖夫纳“回国待上一年再回前线”。这位指挥官认为肖夫纳过去被日本人关了一年的经历令他精神紧张,不适合继续待在战场上。哈里斯上校知道这份报告一写,肖夫纳作为战地指挥官的职业前景将告终结。肖夫纳在报告上签字的时候心里也明白这一点,但他想的只是能有参加战斗的机会。
三天以后,他的好运来了。师部的宪兵队长在10月3日受伤。肖夫纳接任了他的职务,同时还负责指挥师部的直属营;而此时,哈里斯建议调离肖夫纳的报告还在路上。肖夫纳新获得的任命中还包括对一个日军战俘营进行管理,这些突然的变化让大家觉得有些滑稽。
在掌管师部日常事务的过程中,肖夫纳明白了鲁佩图斯将军的困境。但他可能不知道,将军已经把后续的贝里琉岛作战行动交给了哈里斯上校。哈里斯不仅指挥着目前实力最强的5团,还警告过鲁佩图斯不要正面进攻山区的敌人要塞。当5团和7团“倾出全力”攻击却无甚进展时,鲁佩图斯曾秘密召见哈里斯。见面时,他老泪纵横地悲叹自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10月5日,他同意哈里斯去寻找另外一条攻入敌人要塞的通道。
哈里斯上校登上一架小型侦察机,在这一地区上空来回盘旋,试图为5团找到一个好的突破口。他的选择不仅能影响肖夫纳的生命轨迹,也能影响到k连炮2班所有人的命运。
10月6日,k连的炮2班不断发射炮弹干扰敌人。伯金接到命令,对左右阵地进行纵深攻击。谢尔顿量好方位角,斯莱奇对好数字,备好炮弹,随着一声令下,将炮弹推入膛中。他们发射的炮弹为前线调兵遣将提供了掩护。
7团利用炮火掩护撤离前线。他们将前往“紫滩”,然后乘船去帕武武岛。战场交给了5团。哈里斯把5团2营和西路的大部分坦克调到日军要塞的北面,他们准备好后,将从那里向南攻击。由炮兵和支援部队拼凑成的队伍负责防守五姊妹山前端、马蹄到东部山脊一线。重炮部队也被调来支援他们。在5团3营的60毫米迫击炮声中,部队开始就位。7团在东部的山脊取得了一些进展,他们需要大量的烟幕弹和夜幕来掩护撤离。1营接管他们的阵地——命令要求他们只带一天的弹药和口粮。
10月7日,哈里斯的三个营从三个方向展开攻击。k连留在原位,l连和i连则试图攻入五姊妹山。5团2营从他们的对面进攻,5团1营试图穿过马蹄发起进攻。7团的炮兵继续为他们提供炮火支援。i连往马蹄推进了200码左右,步枪兵、坦克和火焰喷射车一起摧毁了许多山洞,但敌人会趁他们立足未稳时从三面夹击。l连试图沿另一个溪谷向北推进,但没有成功。迫击炮打出了烟幕弹,队伍撤了。战斗中,l连和i连伤了八人,死了四人。他们与k连会合。5团3营在机场和山脊之间的地区度过了接下来的两天。
在3营的头上,海军陆战队的“海盗”战机在空中飞过。航程很短,飞机上的起落架都没有收起。8日那天,飞机向山区投下了数千磅的炸弹。哈里斯还要求飞机在敌人要塞的西北部投下数百磅的汽油弹,烧掉了那里的许多遮盖物。接着,他让炮兵立即对这里暴露出的新目标密集轰炸。他调集了所有他能调动的火力。他的1营和2营此时正在各自的任务区继续奋战。
k连身处死尸、粪便和废墟的包围之中,每天吃着冷的c口粮,等待着新的命令。飞机喷洒过化学药剂后,苍蝇的数量总算少了一些。几天来,105毫米和155毫米的榴弹炮一直近距离轰击着敌人的洞口。他们有四天没有人员伤亡了。10日和11日,斯莱奇他们连接到的任务是搜寻敌人的狙击手和迫击炮在西南山脊的发射点——那里数周前曾被1团的部队攻下来过。
在山脊边缘的这些巡逻对他们来说是很惨的差事——他们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更不用说打中敌人了,但他们自己却死了一个,伤了七个。
迫击炮班很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的巡逻。但看见步枪排的战友被看不见的敌人击倒,伯金感到血脉贲张。在他看来,战争不应该是这样的。狙击手的射击根本阻止不了美军的胜利。这种行为是赤裸裸的罪恶。说起这惨痛的挫折,这位得克萨斯人哽咽了:“敌人躲在他娘的山洞里,你不知道,你根本看不见你在跟谁打仗……他们根本就不出来和你打……”那些日本兵待在山洞里,悄悄地观察。美国人稍不注意,“他们就打上一两枪,然后就跑掉了”。寻找那些敌人开枪的山洞对这些士兵来说实在是地狱般的经历。
自10月11日起,不再有寻找敌人狙击手的巡逻。k连的连指挥官霍尔丹和3营的其他上尉们与2营的军官们开了个会。2营向他们通报了山脊北边阵地的情况,那边的攻击即将发动。长官们终于肯尝试别的进攻线路了!这样的尝试受到陆战队员们的欢迎,斯莱奇听到大家都说:“谢天谢地!到底我们的团长是哈里斯,不是大胸!”等待中k连的陆战队员们觉得愈发无聊——他们已经在战场的外缘待了将近一周。有些家伙想到旁边的山洞里去找战利品。虽然上级明令禁止他们去搜寻日本军刀之类的东西,但一些被斯莱奇称为“一根筋”的家伙还是“进了山洞,而且再也没回来”。
1师设在机场的指挥部已经发展成一个颇具规模的集合体。好几千人在运转机场并为前方的战斗部队提供保障。这些在帐篷里处理日常事务的人和山脊南面的前线战斗部队相距并不太远。因此,师部直属营的指挥官肖夫纳中校也算是与战斗部队比邻而居了。当然,他还得处理那些无聊的事务。他的兵把师部收拾得干净整洁——因为按照肖夫纳的行事模式,每个人都得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同时作为宪兵队长,肖夫纳还兼管师部的宪兵队。宪兵负责看守物资和疏导交通,他们还收容掉队的陆战队员,并把他们送回原部队。那些掉队的士兵,有些是一线部队的,他们无法解释为什么离前线那么远;有些是后勤部队的,却跑到了前线……很多后勤部队的士兵跑到正在作战的山区,目的是“找寻战利品,然后卖给水兵”。这个日益严重的问题引起了军官们的重视,他们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想出了类似的对策。肖夫纳命令“给那些没拿枪却在前线晃荡的士兵都配上枪,然后编入担任攻击任务的一线部队——直到他们自己的长官过来领人为止。所有离开前线的士兵都得抬担架,把伤员从陡峭的山上运下来并送上救护车”。其他的军官也发布了类似的命令,结果上述现象大为减少。
肖夫纳惩罚那些任性士兵的办法是把他们送到战斗前线,但他自己却担任着参谋军官的职责,或者按照陆战队员的说法,“挎着枪却待在后方”。他非常渴望回到前线作战。对他来说,比目前更糟的只能是被派回国了。
宪兵队长的工作有一项比较有趣,就是管理战俘。虽然尝试过,但实际上没人指望日本帝国的士兵会投降。两周前,他们给过要塞里的敌人一个限时投降的机会(从中午到下午4点),那一次出来了6个人。更近的一次,有传言说一个山洞里发现了75个日本女人,但她们都拒绝出来,结果被封死在里面了。不管怎样,这位宪兵队长有了一些囚犯要照料。这些俘虏也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一个人说他们刚组建起来的部队曾接到命令,让他们“赤身裸体,尽可能远地游到美军的登陆舰旁边,用炸药阻止美军的登陆”。
到目前为止,从敌人要塞中俘虏的人员总计有几百人了,其中很多是强征过来做工的朝鲜人。另外至少有十七人是冲绳人,他们被带到这里修建机场。后来日军的食物不够了,才让这些衣不蔽体的冲绳人出来投降。几个被俘的日军士兵,有海军的也有陆军的,他们被俘要么是因为受了伤,要么是因为缺食少水、身体虚弱到无法抵抗。美军给他们提供行军床、毯子和水。另外每天两次到供给站领取口粮。肖夫纳中校得确保一些怒气冲冲的陆战队员不至于射杀这些“瓮中之鳖”。但就肖夫纳所知,这些被俘士兵身体康复后,并不心存感激,有的只是对美军的蔑视。在海军陆战队翻译官的帮助下,他让那些战俘明白:他见过日军在中国对待战俘的方式。他还具体描述了他自己在菲律宾战俘营的经历。他让翻译官强调“跟他当时的条件比,他们现在过得就像国王一样”。肖夫纳把最想说的——对他们的仇恨——留给了自己,他说,他“在日本人的监牢里备尝艰辛”。
10月12日,5团3营早早就出发了。他们沿着西路前进,在不到与东路和星辉山的交叉口的地方就右转了。上午7点钟的时候,5团3营开始接防5团2营的阵地,阵地在山坳里敌人最后防线的北面。那里的地形错综复杂,先前在那里待过的部队给这些地方起了各种绰号。几周前陆军曾在那里阻击敌人。然后是7团从那里发动进攻,直到5团2营上来接替他们。使用绰号的麻烦在于,大家在使用它们时不尽一致——特别是在讲到贝里琉岛的那些荒野地带的时候。接防2营的阵地必须加倍小心——这里地势复杂,很难构筑防线。l连得爬上山脊东段的140号高地,然后转首向南。l连的左边是悬崖峭壁,右边由同在140号高地的k连防守。k连的右翼交给了i连。
这天早晨,k连连指挥官霍尔丹匍匐在阵地前沿,观察防区的交接情况。日本人的机枪压制了他的连将要接替的部队,使得双方交接变得非常危险。他得弄清楚敌人的位置。这时,敌人的狙击手瞄准了他,一发子弹射中了他的头部。安德鲁·a.霍尔丹上尉在连队里一直深得士兵们的信任,他们坚信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完成任务——因为别的军官对部下发号施令时总是说“你去干……”,而霍尔丹说的是“咱们去干……”。指挥官中弹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开。霍尔丹的通信兵听到消息后情绪失控,不得不被四个战友按倒抬到了后方。这个损失打击了每一个人。如此极具才华和魅力的人的死去令尤金·斯莱奇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在斯莱奇眼里,霍尔丹上尉的身上集中体现了美国海军陆战队员的光辉之处。这位指挥官无声地为他的连队作出了榜样——百分之百地奉献了自己。在震惊中,k连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艰难地进入阵地。
连队的副指挥官,托马斯·j.斯坦利成为代连长。与2营的交接非常缓慢,从早上一直进行到下午。斯坦利命令各排指挥官带上各自队伍进入前沿阵地。3营进入的地区刚刚被谢尔曼坦克近距离轰炸过,“喷火坦克的汽油弹也在这里留下了直径达几百码的焚烧痕迹”。那些离开的陆战队员们在散兵坑里留了些弹药给接替他们的人。爆破组报告说“坦克炮弹和汽油弹的攻击造成了三个大山洞里的400至500名日本兵死亡或者昏迷”。通往各排的电话线需要架设起来以保持联系,迫击炮也需要架在安全的地方。士兵们还在前沿的高点,沃地山脊,架起一门75毫米的驮载榴弹炮。没有沙和沙袋,他们只好用装甲的碎片堆起了一个炮位。在交接过程中,2连撤出的人员中有几个人中弹,k连则伤了七个,死了一个。
伯金当时正在那个被杀的士兵旁边。狙击手击中了那个士兵的前额。医护兵上来把他带走了。另一名陆战队员上来接替了他的位置。他们面前的珊瑚石边缘的下方是60英尺深的峭壁,前方是更多的嶙峋怪异的珊瑚石堆。作为迫击炮班的前哨,伯金当时待在战线的前沿,班里的成员在他后方。阵地前沿的士兵相互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我们瞄着山谷对面,一有日本兵冒头,我们就敲掉他。”到了晚上,他们像平常一样操作:每两个人中有一个可以睡觉,另一个人担任警戒,如此轮换。
半夜过后,伯金听见两个哨位之外有两个人搏斗的声音。他看不清楚,但他不能离开自己的哨位。是敌人摸过来了吗?会不会有人太紧张而朝那些影子开枪?伯金这样想着,抓紧了枪,神经也一下子绷紧了。一个人突然发出了“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惨的叫声”——声音是掉落悬崖的那个人发出的。“他一路嚎叫着,直到坠落崖底。”所有人都高度紧张,想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几小时后天亮了,伯金问当事人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士兵回答:“我被掐住挣脱不开,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当时眼前发黑,但突然想出了对策。“我一只手从后面抱着敌人的头,另一只手挖出了……他的眼珠。”敌人松手之后,他“抓住敌人的后脖颈和屁股后兜,把他扔下了悬崖”。这个士兵的经历只是那晚所发生的许多事情中的一例。虽然照明弹挂在空中,但那个夜晚“动静不断”。
这一天伯金的迫击炮班很忙,他们要掩护前方找路的巡逻队。这里地形险恶,无法部署装甲车。i连的步枪兵在他们的攻击区内取得了一些进展,解决了一些山洞,使得k连能够沿着140号高地活动。一门驮载榴弹炮被带了上来,它轰掉了一些障碍。在天黑之前,他们在阵地前铺设了蛇腹式铁丝网。夜里那里传来动静时,他们扔出了手榴弹。天亮后他们发现了六具敌人的尸体。3营的观察哨报告说,他们发现敌人在夜间到峡谷的池塘里取水。听起来这是个机会,炮兵们有活干了。于是,每天夜里,他们的火炮会不定时地对池塘进行夹叉射击。按照哈里斯的报告,他的炮兵“第一夜就干掉了24个敌人,第二夜也足足有12个”。
对池塘炮击的第二夜,k连就离开了那里。10月15日,外号“野猫部队”的陆军第81师上来接防他们的阵地。交接过程中,敌人的机枪和狙击手不断干扰,但始终不能令3营从夺取的阵地后撤半步。这时海军陆战队大多已撤出战场,3营是倒数第二个还在执行作战任务的部队。他们步行到西路,然后向北走向他们曾战斗过的北部尖角地区。当团里其他人在“紫滩”边的营地享受热水澡和安全的就餐环境时,5团3营的各连在轮流警戒北部山脊——因为那里不断有敌人的渗透。为犒劳3营,哈里斯上校派人送来了啤酒。
他们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放松。斯莱奇又有了和陆军士兵聊天的机会。在那些陆军眼里,“我们形象粗犷,像是干大事的人”。“这让我觉得有趣,其实我们并不比别人粗犷。我们跟他们一样,都是美国小伙子。”第二天早晨3营接到命令,让他们准备回去参加战斗。因为陆军的攻击部队在140号高地推进太快,结果把自己的两翼完全暴露给了敌人。上面让3营擦拭好武器,备好口粮和水,然后等待进一步的命令。运兵的卡车到了。但几个小时后,11点钟的时候,哈里斯上校却命令他们解除戒备。哈里斯说他深知“任务取消意味着士兵们失去了最后一次回到山脊作战的机会”,为抚慰他们,“他给每个人发了两罐啤酒”。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可以享受到行军床、热的食物、淋浴和电影。长时间的紧张压力,让一些人一下子还不适应平民生活中这些寻常的东西。k连被重新整编为两个排,连里的军官仅剩下斯坦利和埃林顿两位。尤金估计全连有64%的人员损失。虽然损失惨重,但3营知道,他们的团指挥官为他们出过头。哈里斯曾向上级要求尝试新的攻击路线,而不是单从北面与五姊妹山的敌人硬碰硬。士兵们很感谢哈里斯的提议。
虽然每天的邮件服务已经恢复,但三天之后尤金才给父母写信。从父母的来信中,他看到随着他寄信地的不断向前推进,他们愈发紧张不安。这种在没有来信的日子里的不安情绪随着他们大儿子的坏消息变得更为强烈。在欧洲战场作战的大儿子爱德华在战斗中再度受伤。10月18日,尤金发了封特别快递的短信给父母,报了平安。红十字会给大家分发了些文具,于是他又写了封长信给他们。信里,他为自己未及时写信感到报歉,因为他知道他们有多牵挂他,“但我们总有行动,中间间隔的时间很短,而且不一定就有邮件服务”。他向他们保证他将恢复以前一周一封信的做法。想到父母,他的思绪飞到了他家在佐治亚的郊外别墅,想到了那里的树林和田野。那里已是秋天,不像这里的热带地区“总是空气沉闷而且臭烘烘的”。父亲将在那如画的风景里,带着新养的狗去打猎。“我真想和你们在一起。”他这样写道。他希望西德尼也能和父亲一起去打猎,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得拍些照片。尤金还要求寄一张新养的小狗的照片。父母给这只狗取名“步兵”。
10月20日,在“贝里琉岛美军一号公墓”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1058名各兵种的阵亡者被安葬在这个“二号橙滩”往里大约五十码的地方。霍尔丹上尉差不多正好被埋在登陆日他率领k连登陆的地方。在葬礼现场,尤金的心头一直浮现出吉卜林的这首《序曲》——一首四周来一直在他脑海回味的诗歌。
我吃过你给的面包和盐。
我喝过你给的水和酒。
我在边上见证你出生入死,
你我的生命同为一体。
无论是艰辛还是平常,
我们曾一起分担。
无论是欣喜还是悲伤,
我们曾共同分享。
为那些在庇护中的人们,
我写下了我们的故事。
带着轻描淡写,
但是你知道,
这份平淡背后是怎样的代价。
敌人的死亡数字大约是10,685,那些没有被封在山洞里的尸体由后勤部队就近埋进了大墓坑。
10月20日,麦克阿瑟将军登上了菲律宾群岛的莱特岛。这个被称为“大胆的举动”背后的实际情况是麦克阿瑟绕过了岛链最南端的棉兰老岛。他的归来引起了世界的广泛关注。大家认为这是战争走向结束的重要一步。但在肖夫纳看来,这个他很不齿的人是选择了进攻一个并不那么重要的小岛屿。跳过棉兰老岛意味着他在达沃地区的朋友们获得解放的时日又往后推迟了。他们还得继续遭罪。
报纸头版上所有对麦克阿瑟重返菲律宾的报道似乎都遗忘了贝里琉之战。当初拿下贝里琉岛的理由是为麦克阿瑟进攻棉兰老岛提供侧翼掩护,这一点现在看来,显然不那么重要了。k连的人从家信和新闻里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尤金·斯莱奇留意了这些消息,想到那么巨大的牺牲居然是无谓的令他心中生起了浓浓的苦涩。“它什么意义也没有。”sup3/supsup8/supsup9/sup
还令尤金他们感觉不痛快的是:驻在机场的部队和5团在“紫滩”的部队日子过得比守在贝里琉岛北端的他们舒服。在3营驻守的地方,不时会有敌人从山里面跑出来。但这些陆战队员们从没想过给他们投降的机会,总是立即射杀他们。伯金就看见他的朋友吉姆·伯克很随意地从旁边的人手里借过步枪,射杀了一名正在涉水的日本兵,然后回枪时还说了句“谢谢”。目睹吉姆开枪杀人的全过程,令伯金吃惊的是“他怎能做到如此不当回事”。
十天的休息一点也没有缓解他们的疲乏。10月27日,他们被卡车送到了“紫滩”。3营和5团的其他部队会合在了一起。随后两栖装甲车把整个团分批运送到军舰上。k连在海滩集中的时候,斯莱奇看到“一个家伙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架老式照相机,让大家摆好造型,拍了张k连幸存者们的合影”。拍摄时,只有几个人挤出了笑容。
当初上贝里琉岛的时候,5团的兵员塞满了三艘运兵船和六艘登陆舰。而如今运送这些“战争的纪念品”——斯莱奇这样称呼他们团的幸存者,用一艘船就够了。他们从两栖装甲车上通过网绳攀到这艘名为“海上信使”的军舰的甲板上。5团3营到军舰的a2舱报到。他们把装备放在铺位上,等人员全部都上了船、各项规定都下达后才解散。到了吃饭时间,他们拿好餐具和就餐卡依次排队就餐。3营的士兵担任周五和周六的警戒任务。每天早上10点部队要接受检查,晚上10点还有次安全检查。不过好在检查后有冰牛奶和新鲜的面包供应。海浪汹涌,减缓了装备装船的速度。他们在船上过了两天管理严格的生活后,海上信使终于起锚了。传言说他们将驶往澳大利亚。
船上的时间严格按照相应时区的时间进行调整,这意味着士兵们有些早晨必须比平常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这肯定让大家不开心。11月7日,轮船驶抵帕武武岛的马基提湾。中午前,5团3营下船完毕。他们发现很多邮件、啤酒和可乐在等着他们,人员的调任命令也到了。大多数在珍珠港事件后参战和参加过瓜岛战役的人都接到了调任命令。除了极个别的,他们基本上都被派回国。第一批接替他们的人员已经到了。
尤金下船的时候看到一个红十字会的女人在分发冰牛奶。看到她时,他呆住了。在帕武武岛和瓜岛的基地他也见过美国女人。但是,他所经历的痛苦令他一下子无法接受这位女人身上体现出的美好和文明。“跟那些该死的政客一样,她在这里能干什么呢?”他这样想到。一位上尉见斯莱奇发愣,就对他说:“嘿,小子,让开道。”斯莱奇回过头,看见一位“皮肤白净、衣着挺括的新任上尉”。这位新上尉从斯莱奇眼中看到的回应是一片空白。这让这位上尉有点不舒服,但他很快“顾左右而言他”了。这一幕部分体现了斯莱奇加入陆战队的收获:一个沙场老兵的自信——这是他曾经渴望获得的。但他这种空白的目光,并不是来自于一个人在检验了自己的勇气后获得的镇定,而是源于在见多了血腥残暴的场面后生出的一种冷漠。
迈克上尉在1944年11月1日回到加州的阿拉梅达基地,他在1942年12月时曾到过那里。但这一次,他是来接受海军对轰炸2中队的参战老兵的新安排。他给他费城的女朋友琼·米勒和他的老上司雷·戴维斯打了电话,他现在在靠近诺福克的基地做办公室工作。11月2日,迈克接到命令,到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海航基地报到。他申请报到途中使用个人交通工具并获得了批准。他先乘火车回到了位于达文波特的家。他看望了父母并拜访了约翰·洛的父母。
他用自己的1936年出厂的“道奇”单排座小车再加点钱,换了辆新一些的“道奇”轿车。如何搞到汽油是个麻烦的问题,因为当时实行的是令人讨厌的配给制。海军发给他一些油票,可是不够他途经费城再开到杰克逊维尔的行程。不过当他抵达达文波特时,早有一个装着油票的信封在等着他了——那是琼的父亲给他的。信封里还有张便条,讲了她父亲如何“坑蒙拐骗”弄到额外的油票的趣事。这些油票让迈克有足够的油开到费城,在那里他与琼及她的家人一起度过了一个长长的周末。然后他开车到诺福克,在那里待了一晚,见到了雷。雷给了他足够的油票,使他得以把车开到杰克逊维尔。
1944年11月2日,威廉·鲁佩图斯少将给师部的参谋军官奥斯汀·肖夫纳中校写了评语。肖夫纳在很多方面都进步很大。大多数栏目这次获得的评语都是“优异”,包括对部队的训练、人际关系等方面,在忠诚度这一栏,得到的评语是“杰出”。在“宪兵队长的履职表现”这部分,他在协调、情报、决断、头脑和领导能力方面略微有所欠缺,但也获得了“很好”的评语。虽然肖夫纳优点很突出,但鲁佩图斯也认为,“如先前的报告里提到的,他被俘的经历让他的性格变得容易激动”。虽然这一点并不影响肖夫纳的勇气和忠于职守,鲁佩图斯还是建议肖夫纳重返战场前能再调养一段时间。写这份任职报告的当天,鲁佩图斯将军本人就因贝里琉岛战事不利而被解职回国。
回到帕武武岛不久,肖夫纳就收到一封来自陆战队司令部的信。信是关于他先前列出的私人财物赔偿清单的事宜……他在1941年圣诞节那天在奥隆阿波被迫放弃了一些私人物品。清单上的个人衣物,有些虽然有点怪异,如一套鲨皮布白西装,但还都符合陆战队的规定;另外不少东西,如女人的蕾丝睡衣、女用手提包,和一些家居物品,如象牙雕刻的象群等,则属“津贴支出范围之外”的内容。但人事官最后还是全额支付了2621.9美元的赔付金,也没有扣除肖夫纳在清单中算出的“折旧费”。
有一位先前的部下来拜访肖夫纳中校,5团3营k连的士官汉克·博伊斯。汉克已经伤愈,过来是找他帮忙。他告诉肖夫纳登陆那天发生的事:当时他利用了一辆坦克来清除敌人的堡垒。“我上了那辆坦克,”博伊斯说,“告诉他(坦克指挥官)我们是3营k连的,但我没说5团的番号。于是,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直到下午两点打光了炮弹。这时他才发觉我们不是7团”。换句话说,汉克耍了点小花招来让这辆坦克帮助k连作战。坦克的指挥官迈耶斯士官发现真相后,立刻赶往自己的部队,但他的长官已经发现了他的缺阵。迈耶斯现在被送上了军事法庭。肖夫纳听了汉克的故事觉得很有趣,他很高兴地给迈耶斯的上级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迈耶斯当时并没有玩忽职守。对迈耶斯的指控于是被取消了。
这时的帕武武岛在斯莱奇眼里也没有那么糟糕了。这里不会有敌人渗透过来惊扰他的好梦。出于爱意,他的父母不可思议地给他寄来了18个包裹——当时他还在作战。不过他没有及时回信。这些日子里,他睡觉,嚼饼干,每天冲两三个澡,再读读杂志和信。《莫比尔新闻》报在首页报道了贝里琉岛战役。报道强调了登岛前的空袭“产生的破坏力”。尤金从中注意到一个大多数读者会忽略的关键事实:为时九天的预先轰炸,重点并不是贝里琉岛,而是“巴贝尔苏阿普——帕劳群岛的最大岛”。这份报纸让读者相信:海军陆战队的行动是与“麦克阿瑟将军充分协调好的”。
《莫比尔新闻》报道了很多美国陆军在法国的战况,而尤金的哥哥爱德华就在那里作战。从父母的一封来信里,尤金得知爱德华已经被提为上尉。西德尼·菲利普斯写来的一封信里讲他在博卡奇卡基地差点死于飓风。当时基地所有的人员和飞机都在飓风到来前提前撤离了,除了陆战队员——他们被留下来看守物资。西德尼说到这个经历,好像在说一个轻松的笑话。
尤金不想提笔写东西。11月10日是陆战队的创建日。一年前的这一天他写了封热情洋溢的信,而今天他提都不想提这个。他去看望西德尼在1团2营h连的朋友——去看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其中有位叫执事的熟人,他也是贝里琉岛战役的幸存者,正准备回国。1师从未有过像贝里琉岛战役这么惨重的损失,所以很多陆战队员都觉得有必要问问朋友的下落。于是在整个岛上,各部队之间互相串门,打听彼此的消息。k连的步枪兵比尔·莱登也在四处询问朋友的近况。他的一些朋友住在附近的巴尼卡医院,伤情重的被运上了船,准备送回国。但更多的情况往往是:你问起一个朋友,“他的战友们——他们住在帐篷里——会告诉你他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你就愣住了……他们会让你坐下,有啤酒的话,他们还会递罐啤酒给你……他们知道你的感受……然后,你就走开,回到自己的住处”。尤金已经听到了不少1师这次在战场上遭遇的不幸。执事所在的1团2营在贝里琉岛五天的伤亡比5团3营30天的伤亡还要多。即使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执事也对敌人在一轮轮轰炸后依然坚固的防守感到震惊。“贝里琉岛就是日本的科雷希多岛。”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斯莱奇第一次提笔写东西是记录下贝里琉和恩杰斯巴斯战役中的一些具体情况。关于它们的记忆他不会忘却,但细节部分如果不及时记录下来则可能会被遗忘,而斯莱奇深知细节的重要性。几周之后,他又开始定期给父母写信了。来自父母的生日祝福在被耽搁之后,在11月末寄到了他这里。父母的爱令他感动,他也作了回应:他还保留着在贝里琉岛捡到的贝壳,把它们串成了项链送给妈妈。“我战斗中都带着它们,”他告诉妈妈,“我希望这些来自那样可怕的地方的漂亮贝壳依然能让你感受到它们的美丽……以及我一直以来对你的挂念。”正在他给父母写信的时候,又有一批邮件到了。同往常一样,其中有他的包裹。包裹里是柯尔特式0.45口径自动手枪——在战地的夜间能用上。他给大家分享家里寄来的好吃的,但这把手枪“成为我的至宝,我像照顾孩子一样地爱惜它”。这把手枪体现了他们父子之间深深的情感和对打猎的共同爱好。“爸爸,我知道我有一个许多男孩梦寐以求的关系亲密的父亲。”
11月29日,又有一船的接替人员到了码头。一大批老兵接到通知上交武器,准备乘船回国。士官圣埃尔莫·默里·哈尼乘船走了。哈尼在贝里琉岛只待了几天,就感叹战争“是年轻人的游戏”并就此退出。没有人认为这位自愿参战的46岁的人的行为有何不妥。哈尼被提升为枪炮中士后回到美国本土。霍尔丹上尉的通信兵理查德·希金斯在参加过三次战役后,也得到一张返程票。k连的新任指挥官斯坦利把已故上尉霍尔丹的遗物交给希金斯:一本笔记本、一面旗帜和几件纪念品。斯坦利命令希金斯代表全连去看望霍尔丹的父母。那些参加过瓜岛战役的老兵们走上轮船舷梯的时候,k连的许多人都聚集在码头送行。“军乐团那天表现得真他妈的棒!”斯坦利认为那天的送行音乐“非常恰当”。乐队演奏了他们在墨尔本就喜欢上的歌曲《跳华尔兹的玛蒂尔达》。这首歌事实上已经成为他们的队歌了。同他们离去的前辈一样,参加过瓜岛战役的这批老兵也离去了,把1师交给了后面的一批人。
人员的更替意味着部队的重组。汉克·博伊斯成为k连的枪炮中士。攻打贝里琉岛时在5团3营装备连的乔治·洛芙迪上尉现在担任k连的副指挥官。伯金升职为士官并掌管迫击炮小队,他们的两门炮现在扩为了三门。迫击炮小队的埃林顿调走了,来了罗伯特·麦肯齐中尉——他刚刚从候补军官学校毕业。不少新任上尉补充到连队里,特别是步枪排。汉克·博伊斯一一把这些新来的军官叫到一边,对他们说:“中尉,我把这些军士介绍给你。他们都很棒,经过了战场考验。你跟着他们能学到不少东西。要多观察,多请教。”
尤金没有升职。但是,他得到了一直想得到的东西——名声。大家认可他是“战场上的好兵”。战友们的尊重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经过贝里琉战场考验的合格士兵”已经成为一种衡量标准,一个所有新人都得拿来参照的标杆,无论他是什么军阶。这些新人不会误读一些老兵表示生气或厌烦时那“冷冰冰的眼神”。他们将会知道5团3营k连的英雄是怎样的,就像那些前辈们也曾对参加过瓜岛战役的那批士兵说过的那样,他们也说自己很难达到这个标准。k连的每个老兵都有英勇战斗的故事,但有一个人的名字格外突出。
12月初的时候,帕武武岛的一片椰子林被开辟成一个垒球场。他们用木头支架竖起一个大大的彩色牌子,上面写着:“霍尔丹球场。”由30名陆战队员组成的仪仗队鸣枪30响以示敬意。这30名士兵曾经跟随霍尔丹上尉在格洛斯特岬参加过“死亡河之战”,后又跟他征战贝里琉岛和恩杰斯巴斯岛。所有失去的密友中,这是值得他们共同纪念的一位。回首霍尔丹的经历,他更像是一位尽职尽责的人而非一个把从军当做职业的军官。在上鲍登学院时,他加入海军陆战队预备役部队;从候补军官学校一毕业即参加了瓜岛战役,在那里他证明了自己。他只差48小时就可以有回家的机会了。在球场的命名仪式上,一位营部的少校表达了汉克·博伊斯后来写下的内容:“霍尔丹是位杰出的领导,他头脑冷静、足智多谋而且勇于完成任务。他为大家树立了榜样,值得k连的每一个人尊敬。”仪式结束后,大家脱下衬衫,换上短裤,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举行了一场比赛。一方是团部的军官,另一方是3营的士兵。霍尔丹球场的这场开场赛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进球,直到比赛快结束时才由士兵们攻进了两球。
肖夫纳中校希望任职命令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最期望的是能够再度指挥战斗,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个职业军官,另一方面他也想能有机会擦掉记录中的污点。有两件事对他很有利。一是鲁佩图斯将军的离职;二是一些参加过瓜岛战役的老兵可能会被留下再参加第四次战役。高级军官都清楚,当时“部队的士气很成问题”。为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计划将6000名官兵调回国内。该计划自11月初启动,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来完成——因为走一个人,必须得有一个人来接替他。计划完成后,师里希望部队将大致由三部分构成:三分之一是参加过两次战役的老兵(格洛斯特岬战役和贝里琉岛战役),三分之一的人参加过一次战役,三分之一是没有作战经验的新人。因此,如果一个有经验的军官主动要求留任,他应该是受到欢迎的。
12月15日下午3点半,任职命令以肖夫纳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了他手里。当时1师的新任师指挥官佩德罗·德尔瓦尔在军官餐厅找到肖夫纳,把一封信扔给了他,对他说:“读读吧,然后哭吧。”里面的命令通知肖夫纳“到陆军14军报到,担任临时观察员,或者由14军军指挥官委任其他合适的职务。”换句话说,他被安排担任海军陆战队与陆军的通信官,同时担任麦克阿瑟司令部里游击战方面的顾问,为进攻吕宋岛作准备。肖夫纳马上跑出去准备行装。他和麦克阿瑟将重返战争开始的地方。
12月的时候,5师在夏威夷岛上的紧张训练放慢了节奏。更多人有了周末的休假,虽然能去的地方只有安静的希洛小镇。他们的帕克农场基地有一家劳军联合组织的俱乐部和一家军人服务社,但都仅限于满足士兵们的日常生活需要。陆战队员们组织了很多体育活动。这些运动中,橄榄球最为危险。严格的训练让他们个个都很壮实。他们知道,现在的放松意味着他们即将出征。一般都是这样的:出征前让士兵们放纵一下——允许他们打扑克、喝酒、打橄榄球或者打架。枪炮中士约翰·巴斯隆喜欢打垒球。
27团的士官们庆祝圣诞的时候,大家就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没有几个军官被邀请参加他们的晚会。这种晚会主要是自娱自乐。1师的一个士兵在澳大利亚创作的一首打油诗受到他们的喜爱:
保佑他们,保佑他们,
那些高矮胖瘦的家伙。
海洋的这边,
不会有升职的机会。
那么振作一点,伙计们,保佑他们,
他们请麦克阿瑟到图拉基来,
但麦克阿瑟将军说:不行。
他的理由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况且,那里也没有劳军联合组织。
这首诗源自一首英国的饮酒小调,每次唱的时候都可以随意改词。圣诞节过后几天,27团的作战部队开始出发。又过了两周,庆祝完新年后,约翰所在的营登上卡车驶向码头。他们乘坐的名为“汉斯福德”的军舰在夏威夷群岛绕了几天,这时海军军官们正在那里调集舰队。
随着他们的船停靠珍珠港,单调乏味的日子结束了。1营在夏威夷待了六个月之后,终于有机会到大城市了。在轮船的甲板上,他们能看到各种船塞满了港口,其中包括装了近两万名4师官兵的运兵船。约翰告诉他的士兵,每天只能有四分之一的人请假上岸。汉斯福德号只停留了两天,有一半的人对此表示不满——他们还没轮到机会上岸。1月21日,舰队从珍珠港出发,准备去打击日本人。
但第二天,约翰他们又投入了训练,这一次是整个师的联合登陆演练。精心制作的登陆计划实施起来一团糟。登陆艇跑错路线,更小的船则陷在沼泽里。履带式登陆车上的士兵上岛后,发现岛上松软的火山灰让人和装备的前进都非常困难。地面一踩一个坑,空中升腾着火山灰的粉尘。他们被告知,这个岛与他们将要攻击的岛非常像。吃过冰冷的k口粮之后,他们在岛上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汉斯福德号和舰队的其他船把整个师又运回珍珠港,这一次每天有一半的人可以上岸。码头周围提供免费的啤酒和各种体育设施。檀香山距离这里只有八英里,大家都想方设法地利用各种交通工具到那里去。许多士兵选择混迹于人流中,其实是想感受大城市里的自由。
枪炮中士在夏威夷想找点乐子的话就比普通士兵容易得多。约翰和他的朋友沃特斯设法找到了约翰的兄弟乔治。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快乐的几小时,并且又拍了张照片寄给父母。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约翰似乎并不紧张。他们分手的时候,他说道:“咱们在海滩见。”在他的船开航之前,他写信告诉妈妈说他一切正常。他为没有更早些写信表示歉意,“因为我们有一点儿忙”,并让她知道“乔治一定会来看他的好妈妈的”。不久前他收到了玛丽和德洛丽丝的来信,“告诉德洛丽丝大家都喜欢她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很漂亮”。他“把爱和吻送给大家。——永远爱你们的,约翰”。
西德尼·菲利普斯在博卡奇卡海航基地的布告栏上看见一张v-12项目的通知。该计划提供了成为军官的机会——这个西德尼没有兴趣,同时也提供了获得大学学分的机会——这一点西德尼倒是“兴趣强烈”。他首先向单位的军士长提出申请。军士长在查看了这位一等兵的所有资料后,感叹西德尼的中学会考成绩是他从未见过的高分。西德尼显然有资格去。但申请还必须有军官签字,而他们俩都知道他们的少校是个小人,可能会从中作梗。军士长告诉西德尼,只要有耐心,他有办法绕过少校。
到年底的时候,来自华盛顿的希尔上校前来视察。看到上校佩戴着1师的标志,西德尼知道“他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在阅兵场的检阅结束时,他给站在前面的陆战队员们作了个简短的讲话。他告诉他们,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到办公室找他。“他说到这个的时候,军士长正看着我,还轻轻点了下头。”
西德尼放好装备后迅速跑到了上校的办公室。军士长也来帮他说话,好让希尔上校明白状况。上校看过申请后把它装在了自己的公文包里,并转过头对西德尼说:“准备好行李。那些公文周一上午就能到司令的办公桌上。”希尔问西德尼有没有见过范德格里夫特将军。西德尼告诉了他一个发生在瓜岛隆加河里的故事。那时大家都在河里洗澡,其中包括将军和他。他发现有一块肥皂漂到他那里,往上游一看,将军正伸手找他要呢。希尔听了哈哈大笑,他说会把这件趣事讲给范德格里夫特听的。于是,西德尼“敬了个礼,退出了办公室”。他想去拥抱军士长。
星期三早晨,西德尼被叫去办公室报到。“头儿说,‘这些是你上学的材料。一个小时后,你到大门口乘巴士’。伙伴们拿着我的行李把我送到了大门口。”从佛罗里达岛链到迈阿密的巴士上有很多空位。“看来部队里的生活就是不断地在快乐的峰巅和痛苦的谷底来回。”西德尼这样认为。
肖夫纳中校在新几内亚的莫尔兹比港口找到了14军。这里离帕武武岛并不远。肖夫纳“并不喜欢陆军,而且没有兴趣与他们共事。他听说过,麦克阿瑟看重的是对他本人的忠诚,而不是在战场上的能力”。他在军部报到后,被派到37师任观察员,并没有正式的职务。他于12月31日登上麦金利山号军舰从新几内亚出发,前往吕宋岛。军舰经过了棉兰老岛,这时它还在日本人手里。一周之后,在驶近菲律宾群岛的北端时,舰队遭到了日军飞机的袭击。这些敌机不是往舰上丢炸弹——它们本身就是炸弹。敌人的飞行员驾机朝着最大的或最近的军舰撞击——他们最希望撞上的是航母。
肖夫纳目睹了这场空袭。这就是日本政府在东京的报纸上鼓吹的“神风敢死队”,它们的出现并不意外。敌人的自杀飞机没有撞到麦金利山号,但是撞到了其他的军舰。有十几艘军舰受创。护卫舰上的舰载机高度警戒,同样忙碌的还有舰上的防空火炮和机枪。敌人这次行动出动的自杀机数量和日本媒体对此的鼓噪都显露出一个重要的问题。敌人大规模的自杀式攻击,目的是急于增加美军获胜的代价——对于经历过贝里琉岛战役的老兵来说,这已不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了。
登陆前对敌人进行密集轰炸,肖夫纳此前已经见过,但规模没这次这么大。1月9日,千艘战船云集林加延湾。战船上火炮齐射,其威力足以清除途径之地的所有生命形式。37师当天登陆。肖夫纳上岸的地方正是日军1941年登陆之处。他观察着各连和营的战场表现。麦克阿瑟将军有131,000人的战斗部队,另外还有80,000人的支援部队。肖夫纳很快就开始批评陆军在大单位的指挥上有问题。他感觉进攻拖得太长,没有及时深入。他对此的反感,部分出自不同军种之间的门户之见,部分出自他想解救被囚禁在甲万那端1号战俘营的美国人的迫切心态。
他的态度令他在14军的参谋军官中交不到朋友。肖夫纳还认为陆军的指挥官们除了偶尔在侦察和情报上用到当地的游击队之外,基本上是把游击队“搁在一边”。虽然肖夫纳没有与麦克阿瑟将军直接接触,但他认为:麦克阿瑟之所以不愿使用菲律宾游击队,是因为在麦克阿瑟逃离菲律宾后当地人还在坚持作战,这个事实让他脸面丢尽。肖夫纳觉得这种无视当地人的态度在陆军中很普遍,这让他非常愤怒。因为他视菲律宾游击队为“英雄”,认为他们“为了自己的人民,甘愿付出家产和生命去抗击日本人”。
37师的军官们会这样质疑肖夫纳的说法:美军这般威力强大的队伍有必要和吕宋岛上那些虽然为数不少、意志坚强,但却派系复杂、装备落后的游击队协调进攻行动吗?在他们看来,这位外来的陆战队中校显然忽视了麦克阿瑟和他的将军们曾在菲律宾服役几十年的事实。而且,麦克阿瑟的参谋们多年来一直和游击队保持着联系。肖夫纳有麦克阿瑟与游击队联系的第一手信息,但是正如他也清楚这位将军当初对巴丹战役的指挥一样,他最后得出的是完全不同的结论。
在1月23日的会上,肖夫纳坚持37师的重点应当是救出那些战俘。成千上万的美国人正在战俘营里慢慢死去,被埋在乱葬坑里。要救出幸存的战俘,他们就离不开菲律宾游击队的帮助。陆军军官们特意找了一位速记员来记下肖夫纳的话。肖夫纳描述了甲万那端和奥唐奈战俘营以及比利比德监狱的情况。虽在那里坐过牢,但他有关地理位置的记忆有些模糊。但肖夫纳坚信,这份备忘录就是他来到吕宋岛的理由。就在当天,他发现自己被解除了工作,被送到机场等飞机。27日这天,他乘飞机到了瓜岛,从那里他又飞到了帕武武岛。
很多帕武武岛上的陆战队员打发空闲时间的方式是酿私酒,他们用葡萄干或任何其他能方便得到的材料发酵,制作他们称之为“葡萄干白兰地”的私酒。部队一个月发几次啤酒,但这区区几罐啤酒远不能冲洗掉士兵们的无聊,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对娱乐室里的那一架架图书感兴趣的。啤酒发下来后,尤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看着那些喝醉了的家伙厮打。最后在掀翻彼此的铺位后他们被值日官喝止了。这件事在我看来很恶心,但他们觉得有意思。于是我就把我的啤酒卖给这些酒鬼,让他们在厮打中展示原始人的野蛮。”隔壁的帐篷里通常会有人打扑克——但尤金也发现他们往往是以“相互掐着脖子”来结束游戏。
尤金喜欢在自己的帐篷里和班里的人待在一起。操练和检查一般就占去了整个上午的时间,但下午他们有时间吹吹牛。除了偶尔有牛排和一点冰激凌吃之外,他们的伙食一般都很差。家里寄了好吃的来,大家都一起分享。尤金家里寄来的东西最多。谢尔顿收到了作为圣诞礼物的一大罐炸鸡,他也跟大家分了吃。尤金抽着爸爸寄给他的烟斗,给大家展示南北战争时期“南部邦联”(他称之为“造反的家乡”)发行的钱币。在澳大利亚作战过的老兵大讲他们在那里的故事,以至于那些新来的以为“墨尔本战役可能是陆战队打过的规模最大的战役了”。讲墨尔本战事的老兵中有时会有谢尔顿,但伯金没有掺和。伯金在墨尔本的时光是跟佛洛伦斯·莱斯利小姐一起度过的,他答应她会回到她身边。尤金把他妈妈来信中的一句话大声念了出来:“贝里琉岛令人生畏……”旁边尤金的哥们乔治顺嘴接了一句:“对,跟地狱一样!”大家都笑起来。这样的时刻尤金很珍视,有很多这样的时刻。
元旦之后,1师开始了“巷战”的训练,这让士兵们开始猜测他们下一个作战地点。中国,还是日本?——这些地方都有人猜。尤金的妈妈一直想知道儿子的生活怎么样,她问了很多问题。她想知道他的经历跟哥哥比起来是好是坏。“爱德华他们的表现的确值得赞扬,”他回信说,“不过我听到有人说我们将获得总统嘉奖,还不知是真是假。”谈到后面的任务,他写道:“用不着去猜上面的人在想什么——我早就知道这是徒劳的。我只知道,支配我们的是上帝,而且我们很快会在佐治亚的小别墅团聚。”
奥斯汀·肖夫纳在与吕宋岛的陆军部队一番苦战之后回到帕武武岛。但帕武武岛这里也并没有一个营在等待他的指挥。但幸运的是,他发现1师的师指挥官佩德罗·德尔瓦尔“很有感召力,能成为朋友”。德尔瓦尔遇到的问题是:“要走的老兵和接替他们的人在时间上衔接得不好。”他把一些还不够条件回国任职的高级军官派到澳大利亚休长假去了。人手不够令训练计划难以执行。在这方面肖夫纳很在行,他于是全力帮助这位新任的指挥官。
转了几趟汽车和火车后,西德尼·菲利普斯提着行李到了北卡罗莱纳州的纽里弗。在1月的一个寒冷的日子,他穿着绿色的军装搭车到了目的地的军营。这个他知道的叫“纽里弗”的基地此时已成了拥有几幢建筑的“勒琼营地”。他把包丢在分给他的帆布床上。其他人上来打招呼,其中有个人问他:“你是哪个州的?”
“亚拉巴马州。”他大声回答。有个大块头又问:“哪个城市?”
“莫比尔。”
“我也是那里的。”这个大块头说道。就这样,西德尼又有了新伙伴。他叫马瑞安·西姆斯,绰号“床板”,曾参加过塞班岛和天宁岛的战斗。还没正式开课,所以大家有时间相互认识。“我们听说v-12项目招收参加过战斗的老兵是因为先前有些学员故意考试不通过好被开除,以便有机会加入到战斗部队。”上课之前,西德尼他们班大约两百名学员要经过数周的纪律训练。“这就像以前在帕里斯岛一样糟糕。”参加这个培训的所有人都取消了军阶,而且学习期间必须保持单身,课业完成后可被授予少尉军衔。不少人受不了取消军阶导致的收入减少及其带来的不适应,他们被允许恢复以前的军阶回到原部队。西德尼倒对这种待遇“甘之如饴”,因为他“受够了战场的泥泞、运兵船和c口粮”。
海军陆战队27团1营乘坐汉斯福德号军舰于1月27日出发。两天后,1营营指挥官巴特勒才通过舰上的扩音器告诉大家目的地是哪里。约翰·巴斯隆他们先前的猜测被证实了:他们驶往一座叫做硫黄岛的小岛。陆战队5师和4师将前去进攻这座迄今为止他们攻击的岛屿中离日本本土最近的岛屿。随后将进行具体的情况介绍。
所有的情况介绍都离不了地图。太平洋地图显示:攻打硫黄岛可以用上塞班岛的机场,美军b-29轰炸机正是从塞班岛的机场起飞去轰炸日本本土的。其他的地图都是硫黄岛全图或者分区图。每艘军舰都分到了一个炮击区。军舰数量多意味着分到的炮击区都很小。大型立体沙盘上标示了各种地形。接下来的几周,陆战队员们都得花上一些时间在地图或航拍照片前,听某位军官介绍情况。每个人都被告知夺取硫黄岛的意义,大家也逐渐熟悉了岛上的地形和敌人堡垒的位置。1营的人被告知,岛上的战斗将持续三天,外围攻击需要五天。
日军一定会殊死反抗的——这一点已经被考虑到。情报部门估计岛上的守军有14,000人。他们怀疑其中还有一定数量的慰安妇。为削弱敌人的力量,轰炸机已经每日出动,不间断地对那里轰炸了三个月。即使粗粗地瞄一眼航拍的照片,也能发现先前岛上星星点点的建筑已经完全消失了。海军的大炮将在登陆之前对岛上实施三天的轰炸。把增援部队也算上的话(包括3师),参与进攻的兵力达111,000人,这支“远征军”分乘500艘战舰。482辆水陆两用车和其他两栖战车将在45分钟内把5师和4师的9000名兵员运送上岸。
约翰·巴斯隆从来不喜欢听人上课。就像瓜岛一样,硫黄岛那里也有一个日本人控制但美国人也想得到的机场。陆战队员们得登岛夺取这个机场。仅此而已。那些关于这场战役的战略意义之类,约翰并不感兴趣。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基本道理:夺下了硫黄岛的机场,b-29就可以从那里起飞,这样就能更容易地摧毁东京那些木头和纸做成的房子;东京的火烧得越大,他们这些士兵就能越早回家。
情况介绍中令约翰稍微感兴趣的是有关他们营的具体任务这部分。1营和2营将在海滩攻击战线的中心位置登陆,两个营的分界处是凸出水面的一块孤零零的大礁石——“双石”。约翰所在的1营在礁石右边的“2号红滩”登陆。b连在左边,营指挥官让a连作预备队。约翰他们的c连和b连一起有大约500名官兵,将在攻击发起后穿过“2号红滩”。他们将同2营的各连,夺取机场的南端——一个深入岛内600码左右,叫做“本山一号”的地方。再往前推进1500码,他们将抵达另一侧的海岸。攻到远端之后,他们再向右朝北方进攻,和4师的部队一起占领岛上的其他地区。
日落前,他们至少要建立起坚固的滩头阵地,因为日军在头一夜或第二天一早会发动全力反击。按照情报官的说法,敌军的工事只够容纳岛上九个步兵营中的四个营,其余五个营和它们的坦克将被用来冲击美军的防线。一旦敌人的冲击被摧毁,美军的推进就会势如破竹。
“2号红滩”地区的航拍照片显示,c连遇到的第一个挑战就是由海浪冲击形成的一层层陡峭沙丘。为攀登这些陡峭的沙丘,1营的第一波攻击人员将带上梯子。过了这些沙丘,c连的面前就是延伸到机场的平地,上面有研究完地形后,情报官在地图上铺上了覆盖图。
纵横交错的跑道——但已经遍布弹坑。
覆盖图上用红色标注了日军的掩体和地堡。图上敌人工事大大小小的红色标注让人看了头晕,甚至让人觉得记住它们的位置纯属徒劳。军官们解释说,海军的提前轰炸将持续三天。到登陆那天,纽约号战舰将负责c连的进攻区域。等他们离开海滩攻到机场时,他们就进入了盐湖城号巡洋舰负责的区域。出了机场,地图上标的是阿肯色号战舰的炮击区域。这些战舰届时发动的将是“徐进弹幕射击”:在总攻发起时,炮火不会停止,但会将目标前移到第一波登陆队伍前方400码的地方。如果炮火离c连太远,炮火还可以往回调,对一些地区再度进行打击。至于直接的火力支援,1营的两支攻击连队将有八辆装载着75毫米火炮的两用车随行。
日本人也采取了应对措施。情报官告诉他们:敌人在浅滩埋了钢轨,所以一些履带式登陆车可能会受阻。除了水下的障碍,第一波部队会遇到反坦克雷和燃烧的汽油桶,还有近距离的攻击,如敢死队的冲锋。为抵挡灼热的火焰,担任第一波攻击的士兵脸上将涂上防护霜。
军官们详细地规划了每个排在硫黄岛的进攻线路。巴斯隆他们57个人组成的机枪排被分到各个担任进攻任务的步枪班。
c连的枪炮中士将在两栖装甲车登陆8分钟后随第三波步兵登陆。第一波攻击后30分钟,第5坦克营的a连将在“2号红滩”登陆。在解释完27团1营c连在硫黄岛的攻击任务后,军官们还讲到处理战俘、识别敌机和战场救护的问题。因为战场上日本人会学美军喊“医护兵”,目的是骗出目标然后射击,所以1营叫“医护兵”的口令改成了“塔卢拉”。大部分士兵听到这个有很多字母“l”的单词都会想到一位名叫塔卢拉·班克黑德的著名女演员。单只装的吗啡注射器被分发给大家。在听课的间隙,经验丰富的军士们要求大家每天擦拭武器,不是为打发无聊,而是因为海上盐分大的空气太具腐蚀性。
2月11日,舰队到了塞班岛,等在那里的3师加入了5师和4师的队伍。巴斯隆在的c连下了汉斯福德号,上了登陆舰929。包括这一艘在内的三艘登陆舰被用来运送27团1营的部队和登陆车。乘坐这种他们称为“又大又慢的靶子”的登陆舰很不舒服,不过士兵们认为这是陆战队员的基本体验之一。船上的水兵告诉他们,这些船才参加过吕宋岛陆军部队的登陆作战。在登陆舰周围,500艘军舰已各就各位。为这次任务组建的两栖登陆第5军正式组成。
同往常一样,还有几日的无聊需要打发。将有一场在附近岛屿举行的全员参加的登陆演习。巴斯隆在塞班港的一只船上待了不少时间。天气好的时候,他头上会掠过从塞班岛和关岛起飞的b-29轰炸机。它们巨大的带有四个发动机的机身闪着银光,向北飞去。2月15日,约翰所乘的登陆舰起锚,向北方驶去。到硫黄岛的行程需要四天。
1月31日突发的新闻及其随后几天引起的轰动,最终传到了在帕武武岛的奥斯汀·肖夫纳中校那里。麦克阿瑟将军派遣的一个突击队深入敌后,救出了甲万那端战俘营里面的盟军战俘。这个英勇的营救故事以及2月1日麦克阿瑟与“巴丹和科雷希多岛的90位朋友”的会面经报纸和电台报道后,极大地鼓舞了人心。这是一种救赎——不仅是对麦克阿瑟本人的,也是对美国的救赎。肖夫纳不知道他的那张便条是否起了作用。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世人认为救出531名战俘已经算很多了,但肖夫纳知道,甲万那端战俘营里的饥渴和惩罚已经让上千人痛苦地慢慢死去了。肖夫纳是个经常向上帝祈祷的人,而此时就是感谢和赞美上帝的时刻。长长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2月1日,他又重新担任了宪兵队长的职务。2月底的时候,他因为“在帕劳群岛的战斗中英勇受伤”而获得了紫心勋章。
尤金的父母抱怨尤金的来信比以前少了。在1944年后期的时候的确如此;但到1945年2月时,他已经经常写信给父母了。通常总有些事值得他去感谢父母,比如,他爸爸帮他加入了美国步枪协会。信件的审查依然严格,所以可谈的话题不多。他讲了帕武武岛的天气比亚拉巴马还要热得多,可是还写不满一页纸。“从洛杉矶来的杰伊·德莱奥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们一起参加了上一场战役。我敢说他跟西德尼像得不得了。”谈到西德尼,尤金想到刚收到的他的一封信,信里说他受到尤金父母的热情款待。尤金为此感谢了父母,并且怕他们不知道,告诉他们“西德尼已经迈出了v-12项目的第一步。我希望他不像我一样倒霉。我今天给他写了信表示祝贺”。
尤金在妈妈寄来的杂志中找到了一本一个月前的《生活》。这里面有对贝里琉岛战役的专题报道,作者是汤姆·利,海军陆战队的一名战地记者。他亲历了登陆日那天的登陆战。他生动地描绘了战场的野蛮场景。舰载机在士兵们登陆前连续三天的轰炸已经清除了所有“可见的目标”,所以“贝里琉岛上的12,000名日军躲在地堡里,堵着耳朵,心里充满仇恨”。在一篇题为《最后一步》的稍长些的文章中,他描写了一名陆战队员生命的最后几秒钟。当时,那名士兵已经不能动了——他已经被炸掉了大部分的身体。汤姆之前曾见过这名士兵,知道他“从未见过日本人,也没开过枪”。汤姆引用赫尔曼·汉内肯上校的话说:“这是我所见过的最艰难、最激烈的战斗。”——赫尔曼和普勒上校一样,有31年的从军经历,参加过多场战争。
在讲述到某处的时候,文章的作者提出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能承受多少?”尤金把汤姆的文章剪下来寄回家收藏。作者提出的问题也正是他在问自己的。
2月19日的清晨,天气晴朗,微风吹拂着,让人不觉得热。约翰·巴斯隆他们乘坐水陆两用车从登陆舰前部驶出来,停在距岸边10,000码的地方。对硫黄岛暴风骤雨般的立体攻击正在展开。他们又慢慢向前推进到距岸边4000码的地方。岛上的火山矗立在他们左边。炮击在上午8点停了。由一波轰炸机进行了一轮轰炸,接着几十架舰载机蜂拥而至,轰炸扫射了20分钟。8点25分,飞机走了。军舰上的火炮又开始轰击。5分钟之后,担任第一波攻击的水陆两用车由圆圈散开,排成一字形,开始向岸上冲击。随后是第二波的队伍。约翰注意到第三波也出动了。他们这波攻击队伍离前面一波大约有300码远。
水陆两用车在战舰之间穿行,与战舰距离很近,几乎能感受到每次大炮齐射产生的热浪。最后炮火越来越密集,然后在9点之前停了。舰载机再度出动。它们尽情施展,以150节的速度掠过火山,然后俯冲至低空向地面扫射。海滩上升起了一发琥珀色的降落伞照明弹,表明第一波队伍已经登陆。这时,约翰的两用车离岸还有几百码,双石还在他们的左前方。
9点12分的时候,约翰乘坐的两用车爬出了水面。从两用车后面出来的时候,他应该注意到,参与第一波攻击的a型履带式登陆车大部分还在靠近水边的地方转圈圈——它们此时本应带着75毫米火炮深入岛上与敌交火。约翰端着卡宾枪,在黑色的沙丘上跋涉,沙丘的顶部比他的头高出15到20英尺。周围看不到梯子。向上攀爬需要手足并用,因为松软的沙子很难提供稳定的受力点。有一些人趴在沙丘的顶部。约翰的头探出沙丘顶部边缘,看见的又是一层小一些的黑色沙丘向远处延伸。一些陆战队员已经上了这层沙丘,还有一些正冒着敌人的迫击炮火朝它前进,但70%的人还在后面。这片黑色的海滩让进攻队伍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迫击炮火之下。
局面有些混乱。b连登陆在了c连的位置。两个连的军官和士官们喊叫着集合各自的队伍,这时海军的炮弹从他们的头上呼啸而过。日军的迫击炮弹也在开阔地纷纷爆炸。有人受伤了。约翰能听见上面的一层沙丘上有机枪断断续续射击的声音。
作为c连的枪炮中士,约翰的职责是在指定地域组织好火力。步枪兵需要他们的火力支援,机枪手也需要有人运送子弹。他们都希望跟熟识而且信任的人并肩作战。约翰需要整合好火力并向前推进。他这样做了。
到上午9点35分的时候,敌人落在“2号红滩”的迫击炮火突然密集起来。陆战队员们开始挖坑,但挖出的沙子很快又流了回来。那里找不到任何其他掩体。巨大的噪音使人相隔仅仅几英尺也听不见对方的喊叫。c连的军官们,包括约翰,都意识到危急的时刻到了。约翰大喊:“伙计们,我们得把海滩上那些火炮干掉!”他站起身来,示意身边的人“跟上”,然后向前跋涉。有几个士兵跟了上去。他穿过趴在黑色沙丘上的陆战队员,来到另一层沙丘。面前呈现的又是一片黑色的开阔地。那里的陆战队员们正在躲避敌人的迫击炮攻击。从他们涂在脸上的厚厚的白色防护霜,约翰知道自己已经冲到第一波攻击队伍中间。白色防护霜令这些士兵的面孔看起来有些狰狞。他朝他们喊,但声音被迫击炮弹爆炸的巨大声响淹没了。约翰起身朝下一层沙丘跑去。那里有一挺机枪。
约翰拍了拍机枪手的头盔以引起他的注意,然后指了指敌人的碉堡。这位机枪手转向约翰。他是b连的查克·塔特姆,约翰一年前刚回部队的时候见过他。塔特姆有点不明白。约翰让他顺着他手的方向看。他看到敌人位于小山包迎面处的一座大碉堡,一门大口径加农炮伸在碉堡口。大炮正朝他们右边的海滩开火。约翰对着他的耳朵喊道:“马上干掉它!”于是,塔特姆架好机枪,他的助手连上了弹夹。他端枪扣动了扳机,但没反应。原来枪被沙子堵住了。塔特姆从包里取出一支牙刷把枪清理干净,然后装好枪开始射击。约翰发现射击角度不好,于是示意塔特姆他们移到右边。塔特姆和他的助手拿起枪向右移了大约三十码。
再开枪的时候,子弹击中了目标。敌人的火炮停了。约翰已经准备好下一步的行动。他让爆破兵佩格向前。在塔特姆的掩护下,佩格接近了敌人的碉堡。约翰跑过去拍打塔特姆的头盔,让他停止射击。佩格把装满了c-2炸药的炸药包扔进了碉堡,然后拼命往回跑。所有人都伏下身。炸药包爆炸之后,该轮到火焰喷射兵了。塔特姆的机枪掩护他向前。火焰喷射兵把枪管塞进碉堡的射击口,朝里面射出两发汽油弹。
约翰把卡宾枪递给塔特姆,从支架上取下机枪,然后双手端起机枪就向前冲去。他跑到山包的高处,向那些从后面逃出碉堡的敌人开火。约翰把枪托在大腿上,射倒了八九个被火焰包围的日本兵。这是一次堪称教科书式的攻击。塔特姆他们跟了上来,朝那些倒下的日本兵开火。约翰把机枪换回了卡宾枪,招手示意大家跟上他。
他们离开了那片黑色的沙地,来到一处可怕的地方。树林和灌木都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桩,汽油弹点燃的火还在一些草和七扭八歪的枝叶上燃烧。地上遍布弹坑,原先用来分隔这里的矮石墙也被完全摧毁。前进中他们不时地停下,或是为了搜寻敌人的掩体,或是为了躲避爆炸。约翰领着他们冲到离最后一个沙丘几百码的地方,到了本山一号机场的边缘。他们右边高于头顶的地方有一处路基,正对机场的主跑道。他们绕到跑道的南端,爬上路基。这时,靠近他们的地方发生了爆炸,他们跳进弹坑里。约翰和塔特姆的助手,还有两个步枪兵在一个坑里。在这里他们稍微喘了口气。他们能看到飞机的残骸,前面就是弹坑累累的跑道。对面大约1500码的地方矗立着火山。回头看看他们的来路,那里没有一个人。塔特姆看了看手表:“时间是10点33分。我们9点登陆的。我们已经在岛上待了1小时30分。”炮火变得猛烈起来。从声音上判断,炮火一部分来自他们上方的拆钵山,一部分来自机场的另一边。接着,海军的炮火也打来了——“徐进弹幕射击”在往回打。继续待在这里会成为活靶子。有两位陆战队员开始往海滩跑去。
约翰拦住他们,“我们占领了这片土地,现在得保住它!继续前进!我要回去多叫点兄弟!不管困难有多大!”说完,他便朝岸边跑去。下了两个沙丘,约翰发现有三辆坦克正努力跨过沙丘和雷区。好像有很大的磁场一般,坦克吸引了强大的火力。以前受训的时候,他经常躲在坦克后面,通过电话来指挥作战。但这次恰恰相反,他站在领头的坦克前方来吸引他们的注意。这便暴露了自己,但他同时也获得了坦克手们的信任,他们已经失去了四个同伴。约翰很平静地将坦克领到陆地上。坦克朝着灌木丛开去的时候,约翰向海岸跑去。数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在弹坑掩体里看着他,都惊呆了。
“2号红滩”上,敌军的炮火如潮水般袭来。大口径炮弹定时向与海滩平行的方向开火。突然,炮火又开始在沿海滩100英尺间距的地方来回轰炸。重炮也浓烟滚滚地向这边轰过来,响彻云霄。每个陆战队员都认为他该继续前进。他的心怦怦直跳,因为向前冲而不被击中就如同下雨时不被雨淋到一样艰难。在这柔软的黑沙土上,行走都十分困难,身体随时都可能陷下去,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在希金斯艇和机械化登陆艇的帮助下,水陆两用车载着一个团的士兵终于到达岸边。但整个团都被敌军牵制住了。敌军炸掉了很多登陆艇,登陆艇里的水、木材和金属物件像喷水池中喷出的水一样四处飞溅。登陆战被迫结束了。伤亡人数不断攀升。
约翰召集了一些人准备向机场前进,他们从一个弹坑跑到另一个弹坑。在离开最后一个沙丘时,他遇到了沃特斯和他排里的几个人。约翰和他的伙伴跳进一个弹坑。沃特斯在穿越海滩的时候损失了很多兄弟。一些被击中了,有一些那时仍努力地将机枪往沙丘上抬。约翰前次经过时这块地方还静悄悄的,但这时因为一些轻武器频频开火,变得活跃起来了。
两个日本兵从前方战壕里丢出手榴弹,挡住了沃特斯的去路。约翰喊道:“我们两个一起冲。你往那边,我往这边,我们一起冲。”沃特斯趴下躲一枚炸弹。约翰没有等他就冲了出去。沃特斯在后面跟上,约翰跳进敌军的战壕里,用卡宾枪向他们扫射。打死日本兵之后,沃特斯就听到约翰喊“来吧”,于是他就跟上。在后面大约20分钟里,每块岩石都变成一个掩体。沃特斯还没弄清楚目标或计划,约翰已经冲上去开战了。其实并非每一个炮兵中士都会选择打头阵而不选择指挥,但巴斯隆甚至都没有回头确认他的士兵是否在他身后跟着就冲了出去。沃特斯紧跟其后。紧接着团里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他们越过烧焦的低矮灌木丛和密集的弹坑向机场前进,炮火变得更加密集了。日本人在这一区域筑了城墙,以阻止他们攻入。海军炮火正为陆战队员进入机场提供支援。舰载飞机在天空中轰鸣着,不停地往地上丢凝固汽油霰弹。轻武器的子弹从各个方向袭来。沃特斯、巴斯隆和他们的残余部队被打散了。
当快抵达跑道末端时,仍有四个军士紧跟着约翰。他们跳进几个避弹坑里。然而,敌军丢过来的炸弹在四个军士所在的避弹坑爆炸了。c连死伤的人更多。约翰站起来准备继续向前冲。此时,他被击中了,子弹穿过他右侧的大腿和颈部,把他整个左手臂都打掉了。约翰·巴斯隆倒在本山一号机场附近的淤泥中,挣扎着死去了。在枪林弹雨中,附近的士兵根本没有办法接近他,这也不是他们的职责。收殓是墓穴登记队的工作。很快,“约翰中弹了”的消息便传开了。之后,沃特斯到达医务船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告知他消息的海员不认识沃特斯,不知道他和巴斯隆的关系。但人人都认识约翰。
在国际日期变更线的另一边,莉娜·巴斯隆碰巧看到了2月19日的新闻头条,当时她正在食堂做饭。报道说上万海军陆战队士兵已经登陆硫黄岛。尽管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岛,这也使她十分震惊,她手中正端着一个烧热的油锅,油锅倾斜了一下,滚烫的油从里面泼了出来。她的小腿和脚被溅出来的油给烧伤了,然后便被带到了医务室。
2月24日,尤金在给他父母的信中写到“我很同情硫黄岛上的小伙子们,因为我很清楚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并没有说得很详细。尤金一向都避免谈论会让父母担心的事情,但这次他并没假装说他的处境十分安全。贝里琉岛的战役使他改变了,让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才刚刚开始理解为什么之前的每场战役持续时间都这么长,但审查制度规定他不能和他最信任的两个人交流最想交流的思想。在他随身带着的、和便携本圣经放在一起的纸上,他记下了自己的经历——这些记录能帮助他驱散内心恐怖的恶魔。
他曾在贝里琉岛看见陆战队士兵的身体被敌人用刀子割得丑陋无比。这些场景在他心中化作了强烈的仇恨。作为陆战队士兵,他十分同情死者。“我们的同胞会拆掉他们的骨头——打掉他们的金牙。”尤金写到,“但如果他们死在我们手中,我不会看到任何一个陆战队战士像日本人那样野蛮地残害尸体。”现在,他只能尽量把战争中的道德保留在心底。
斯莱奇的父母一直会仔细阅读儿子的信,他们应该能察觉到儿子所经历的困苦。斯莱奇提到过他减下去的体重又恢复了,这肯定会使他们想知道之前是什么原因使他瘦下去的。当他描述玩排球时的快乐时,他说这也是在帕武武岛发泄愤怒的唯一方式,他还说到“在户外再次像孩子一样玩耍肯定是很开心的事”。当母亲告知他,他的一个好友准备入伍时,尤金提醒到:“告诉比利,我经常想到他,他一向都有很好的判断力,如果他的判断力确实很好,那就别入伍。”尽管一些陆战队士兵可以在国内从事很简单的工作,但尤金估计“比利不会那么幸运”。他母亲肯定对他的回信感到困惑,他也很平和地要求她转给比利七张他和谢尔顿、伯金还有炮2班其他弟兄的照片。
1945年2月中旬,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战役马上就结束了。接下来,新人便有几个月的时间接受训练。尤金在祈祷中寻求和平。他在诗歌中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尤其是那些在一战中幸存的英国诗人描绘的那种悲痛的虚无主义所包含的意义。尽管当时在帕武武岛很少有机会能听到音乐,他还是能在古典音乐中找到快乐。当整个团从贝里琉岛归来几周后,就有专业的音乐家来到帕武武,准备在钢铁码头举办音乐会。最终陆战队士兵把这些音乐家轰下了台。不久之后劳军联合组织在帕武武进行演出,在一个搭建起来的房子里唱了些流行歌曲,讲了些淫秽的笑话。尤金·斯莱奇知道他很难像正常的“海军陆战队员”一样融入进去。快离开的时候,他看了一会他的《前装炮》杂志,以及他家人、家里房子和宠物的照片。
西德尼·菲利普斯的来信总能令尤金振奋。2月末,西德尼写信通报好消息。他在勒琼通过了第一部分课程,尤金告知父母西德尼“准备休假后去北卡罗莱纳州州立大学。我当然希望他能如愿以偿。他一获得休假批准,便会动身。我真的很感激你和爸爸在他休假时招待了他”。尤金和父母探讨了他的未来计划,之后他给亚拉巴马州北部的一个理工学院写了封信,希望收到他们的课程清单,然后咨询了父母对于他以林木专业作为职业生涯开始的看法。
口袋里揣着来自位于查珀尔希尔的北卡罗莱纳大学的报道通知,西德尼·菲利普斯回到莫比尔的家中休息了十天,享受了国王般的美妙生活。他又借来斯莱奇医生的备用车,直接开车去了市区的商业银行,想知道那位美丽动人的出纳员是否还在那里工作,是否仍未结婚。结果,她的确还在那里,且手上未戴戒指。他便故意走过去搭讪。他向她作了自我介绍。她说:“我记得你。”然后,他们聊了一会儿,并决定约会。在银行关门前几分钟,西德尼又回到银行,与站在门边穿着制服的老门卫攀谈起来,他给门卫讲了些战场上的故事。之后,玛丽·维多利亚·休斯敦从门口走出来,她身穿印有圆点花纹的海蓝色衣服,棕色卷发随着鞋跟发出的响声上下跳动着。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令他感到激动不已。他们穿过马路来到一幢楼的前面,此时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车停在了哪里,一时感到惊慌失措,于是便谎称他今天把车移了好几个位置,需要去找找看。玛丽让他不要担心,她说她知道车停在哪里,于是他们走到老监狱旁的停车场,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的车。西德尼问她怎么会知道车停在哪儿,她说她家里的人通常一到城里来就把车停到这里。西德尼接下来几天的假期过得飞快。
佛罗里达墨尔本海航基地有种海军航空基地特有的味道——海水和高辛烷值汽油混合的特殊味道,一如迈克上尉曾经居住和生活过的怀尔德伍德海航基地和北岛海航基地等地方的味道。1945年2月末,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在墨尔本海航基地为战斗机飞行员做飞行指导工作。海军飞行员的任务不断深化。迈克讲授如何使用火箭做地面支持、如何俯冲轰炸如何瞄准目标,以及“高级战斗技能”的知识。
迈克很享受他的工作。他每月大概有30个小时驾驶“悍妇”飞行,另外,他还做一些课堂教学的工作。墨尔本,一个面朝太平洋的小镇,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把它逛完。他的女朋友琼·米勒每周给他写两封信,迈克也尽量给她回信,但只要战争不结束,他是不会认真对待这份感情的。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保护琼和自己,另一方面也因为未婚飞行员在任务分配中一直备受青睐,27岁的迈克想继续奋斗,他的前景可观。他的顶头上司给了他一份优秀的任职报告,称赞他的领导才干、能力和他“安静且易相处的个性”。当迈克被问及工作意向时,他要求担任太平洋上的货运任务。其实还有一份工作可做。他听说海军陆战队在登陆硫黄岛时“每次只前进一英尺”,因此心想“之前被我们瞄准的很多枪炮并未真正被敲掉”。
3月7日,莉娜·巴斯隆在基地医院的病床上度过她32岁的生日。2月19日,她的腿部严重烧伤,现在正慢慢康复。生日这天,她可以出院了。她的上尉手拿着一份文件来到病房,和医生谈了一会儿。医生走到她的床边,告诉她说要把她安排到私人病房去。“你说了我今天可以回军营的。”莉娜说。
“嗯,就一会儿,因为我现在需要这个房间。”他们用轮椅把她推到另一个房间后,上尉把电报递给了她。电报里提到了约翰的死,还让她不要向媒体透露这个信息。她不禁尖叫起来,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她晕了过去。醒来后,她知道自己可以得到十天休假,不过她丈夫的去世已成事实,无法逆转了。
2月底,1师在瓜岛展开了全面的调遣演习。虽然这一次肖夫纳中校指挥的是宪兵队而不是突击营,但这次瓜岛上的演习仿佛是贝里琉岛战役的再现。他带领的师的下一个目标是冲绳岛,这次要求他们与其他师合作,这也是他们第一次配合作战。第10军包括几个陆军师以及两个海军陆战师,这次需要从日本手中夺取一个离东京不太远的大岛,生活在那里的数十万冲绳百姓给他们带来了新的挑战。他们必须被分成良民和危险人物,并安置到安全的地方,给他们提供充足的食物。在这个军事行动中,肖夫纳的部队隶属第10军。
他快速意识到,军务部和他的部队一样,都是由各师集结而成的,部分知晓国际法的人员是他们的核心。当肖夫纳在帕武武岛见到他们的时候,他就知道军务部已接受到了任务,他们了解“占领军在国际法框架内的义务”。军务专家并没有被告知他们的装备和物资所处的位置,以及如何将货物运送到冲绳岛。但军务部收到了一个日语布告。布告撰写者巧妙地留下了空白以在必要时填补,但数周以来军务部没人能看懂这个布告,更不要说如何根据布告来采取行动了。2月下旬,该师在瓜岛上进行攻袭演练,这时,军务部工作人员终于找到了他们之前承诺的六名日语翻译。翻译是日裔美国人,他们的父母是出生在日本的美国人,因此他们从小就会说日语。有了这些翻译,军务部在冲绳期间就能够管理,而非简单地监禁那些日本百姓。
那些有着日本人的外貌但又能像美国人一样交谈的翻译,被分配到肖夫纳那里帮忙。肖夫纳还从陆军接收了一些宪兵,并很快将他们融入了自己的部队。他的宪兵队组建了“a分遣队”,在穿越岛屿的时候,他们在肖夫纳的师中建立平民收集站,做收集和拘留战俘的工作。按计划要求,肖夫纳要把俘虏都交给“b分遣队”,并在1师前进过程中长期照顾他们。军务部的人给宪兵召开了系列讲座,其中包括军备管理、公众安全、交战国占领区、敌军财产处理原则以及他们可能面对的实际问题。但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军官都明白,缺乏明确的物流计划阻碍了整个军务部策略的实施。在负责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同时,每个美国步兵师还得受命向军务部提供数千顶帐篷以及成千上万人的口粮。
陆战1师的船只于1945年3月初驶出所罗门群岛。他们驶向乌利西环礁,海军的新前沿基地,于3月21日抵达。数以百计的船只起锚了,肖夫纳中校对海军舰队的看法也在不断改变。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出现了,一排埃塞克斯级运输舰像黄蜂一般涌了上来。我们给它取了个绰号“联排杀手”。当肖夫纳正在思考此次任务的时候,他收到了好消息。佩德罗·德尔瓦尔少将,海军1师的指挥官,给了他一份任职报告让他签字。除了“忠诚度”给了良好外,他给肖夫纳的所有项目都打了优秀。少将认为他“年轻,有活力,工作干得特别出色”。肖夫纳即将返回。
在乌利西环礁,尤金·斯莱奇和他的同伴们跑到岸上,逃脱了运兵船的限制,“享用一点不那么冰凉的可乐和啤酒”。3月24日,运输舰富兰克林号来到乌利西。r.v.伯金来了,“离富兰克林号30码”。一周前,当运输舰想靠近并袭击日本空军基地时,被敌军的自杀式飞机破坏得很严重。乌利西大港湾周围晚上经常会亮起红色警戒灯,警告海军陆战队员敌军的侦察机正在监视他们。
关于冲绳岛战役的介绍会上挂满了无数的地图和照片。k连的指挥官斯坦利告诉他们有关致命毒蛇的事情,警告所有人都不能“饮用未经过滤的水,也不能用它来洗漱”。因为在贝里琉岛曾遭到重创,海军陆战队第1师这次做预备队,7师和5师带领进攻。所有进攻都在太平洋上,战役的策划者为避免混淆,把进攻的这一天称为loveday,而非d-day。每个人都知道在loveday这一天,冲绳岛的海岸会被“死守”。他们谈论着入侵之前的轰炸准备,作战介绍的人指示5师“将从这里登陆,然后爬梯子上去”。他们的登陆区“正好在海岸旁的悬崖底部”。爬梯子极其危险。因为上面爬梯子的人一旦掉下来,就会砸到下面的人。k连将在作战第五波时登陆。当其他攻击部队登上坦克登陆艇完成登陆的最后一段时,k连还将留在运兵船上。
尤金·斯莱奇离开帕武武岛后的几周内写了几封信,信的感觉却好像是他躺在椰子种植园中的帐篷里写的。他坚持说他无法从美国获得战争的消息。无论他自己怎么想,或者他周围的人如何谈论战争,他都认为战争“会很快结束的”。他要求母亲不要再“问我为什么他们不利用某种武器和策略——我只是一名参战的美国战士。而且即使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尤金·斯莱奇具有超强的观察力,这也是遗传于他的父母,所以当尤金说如果可以的话,让他们尽快给他寄一顶针织帽,他们应该明白他要离开热带地区了。
迫击炮2班在运兵舰上也收到了邮件。伯金中士收到父亲的来信,告诉他“弟弟2月在法国身亡,当我得知他的死讯时,已是3月下旬了”。伯金家里对约瑟夫的死知之甚少,因为“他的上尉给他父母写信说,约瑟夫被炮弹击中,当场死亡”。伯金向斯莱奇及他队里的朋友们谈及他那年仅18岁的兄弟约瑟夫的时候,坦白道:“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待在哪个连队,你知道吗,他才去一两天就牺牲了。”一想到弟弟是战场上的新手,因此在部队没有什么朋友时,伯金就很恼火。
他们的运输舰在乌利西起航前,尤金收到关于哥哥爱德华的来信,信中说,除了以前的一枚银星勋章和两枚紫心勋章外,他又新添了一枚铜星勋章。他们的母亲有些不解他为什么总没有工夫给哥哥爱德华写信,所以尤金承诺他会尽快祝贺“他最值得骄傲的兄弟”爱德华。同时,父母告知他,他的爱犬迪肯心脏有问题,他央求他们为其提供最好的治疗。部队的运兵舰、航母及护卫舰分批次出发,到3月27日,所有船只都已起航。
4月1日的早晨,巨大的声响响彻云霄,这次进攻在各方面都超过贝里琉岛战役:炮击数量、战斗机数量、军舰数量——这次的军舰比诺曼底登陆时还多——但是k连的那些老兵却纹丝不动,他们在运兵船apa198上观望着。他们认为这些都无济于事,因为敌人的舰艇肯定都在地下埋伏着,等着陆战队员冲上去。他们爬过装卸网进入希金斯艇,离开了大航船的保护,面对爆炸产生的金属片,他们唯一的保护屏障便是身上穿着的粗棉布。斯莱奇心想,“我们都痛恨在周日进行登陆,更不用说在复活节了。斯通威尔·杰克逊将军(联邦将军)从不在周日开战,他曾说过,‘在安息日开战的人会激起天怒。’然而,当伯金中士想到日本人屠杀海军陆战队员,砍下战士们的双手、头颅和生殖器的时候,他就立誓要杀尽每一个日本兵卒”。至于他个人的命运,他已托付给造物主,“上帝,请保佑我,我是你的子民”。
到上午9点半,5团3营的船只都已抵达离沙滩大约4000码的暗礁处。他们的希金斯艇没法穿过暗礁,因此他们不得不转用从岸上弄来的水陆两用车。有人问船员“情况如何”,船员回答说“你们可以站着上去,没问题”。
上午10点半,贝里琉岛的老兵抵达了沙滩,他们惊呆了,每个人都站在那里。没有枪林弹雨,也不用攀爬战墙。士兵、坦克和75毫米榴弹炮被陆续运上岸,宛如一条巨大的传送带在工作一般。海军部队用大炮清理了滩头。没有人知道日本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大家都以当天是愚人节评论了一番。比谢川河的河水从他们的右边流过,他们按照计划到达了目的地。远处高地上能看见1营的士兵,他们正有条不紊地在一座座小农庄里推进。尤金只能感慨到:“上帝与我们同在,他恩惠我们,保佑我们。”
他们排好阵行。5团1营的士兵组成了右翼,5团3营的士兵跟在他们身后400码处。k连在营队的右边。数以千计的海军陆战队员在一步步接近这个陌生的未知的世界,他们要穿过泥泞的小路、农田和牧场。尽管他们的步伐比预想中的要快很多,但行进仍然比较缓慢。没有了枪炮声。排排座座的房屋和村庄出现在他们眼前,其中90%的建筑物已被摧毁。看来当地居民已逃走,但也有一些百姓被集中起来带回团部。这一天就这样慢慢过去,有消息传来说,海军陆战队遭到小股敌人攻击。敌人显然是绕过了1营,5团3营的指挥官受伤并撤离。约翰·古斯塔夫森少校曾带领他们穿过贝里琉岛;之后当一切看似平静,天空晴朗,微风拂面的时候,他却不见了。
傍晚,在夕阳西下的方向,炮2班在他们所在的海域,看着强大的海军航船随波浪起伏;空中,一架飞机直奔向西边远处的舰船。伯金和斯莱奇盯着它。是日本人!舰船开始开火,高射炮越来越猛烈。士兵们盼望着高射炮能打下敌机,但它们仍在往前冲。片刻之后,那架神风敢死队飞机便撞向一艘貌似运兵船的船上。浓烟和火焰铺天盖地翻滚开来,伯金轻声喊了一句:“哦,天啊。”
士兵们把迫击炮阵地转移到了大麦田里。斯莱奇在野战外套里穿了好几件毛衣以御寒。夜幕降临,loveday宣告结束,日军的敢死队冲锋让每个人都变得神经质起来。就连老兵们也不例外。夜里,步枪排的战士们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会向黑暗处扔手榴弹。
lovebday后的第二天清晨,传来了牛羊的叫声。上面下令3营到右翼,与其他两营并列。k连位于营的右边,保护右翼。部队在7点40分发起进攻,不过这次进攻更像是一次长距离散步。尽管天气时不时仍有寒意,但总体还算舒适。他们走过还留有牲口、花园的农场,偶尔还能遇到些百姓。日本人在他们所到之处建了很多假炮台。每堵墙和每个山包上都藏有狙击手,到处都有敌人的抵抗。岛上敌军数以万计,战争随时都会再次爆发。
肖夫纳中校及他的宪兵队、军务部在loveday后的第二天开始登陆,这是部队最后一组登陆。总部建在佐贝镇的废墟中。肖夫纳发现已经有数百平民被集中在此,全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夜间,他们露宿在沙滩上,吃的都是过路的海军陆战队提供的食物。师部的医疗小组抱怨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军务部的律师也同意这种看法。虽然被看守的那些平民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宪兵队队长还是得将这些本地人视为有敌意对待。老一辈的冲绳人说他们自己的语言,而不是标准的日语,这把日裔美国翻译也难倒了。肖夫纳的a分遣队和b分遣队一起合作,将冲绳的平民转移到佐贝镇的残余建筑里。
日本常备军的微弱抵抗很让人感到困惑。美国军队在岛上的快速推进也拉长了后勤战线。运物资的卡车导致了交通拥堵,需要宪兵队来疏通调解。在卡车堆中,宪兵们找不到可以运送老人和伤员的车辆。那几天里,宪兵队和军务部的食物运送遇到很大困难,那些俘虏每天只能吃一餐。宪兵队也没有用来圈地的金属栅栏。当军务部的供应问题缓解之时,步枪连已离开炮兵部队的保护。此时,没人会腾出空卡车来运送平民。为了展开工作,肖夫纳征用了一辆两栖装甲车。他们就用这辆两栖装甲车运送平民,而军务部却只能徒步开展侦察和联络工作。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上万名难民给肖夫纳带来了麻烦。同时,1师的各个步兵连逼近冲绳海岸,师部已移至东部。海滩上和佐贝镇的补给分队尽最大努力,支援部队推进。冲绳岛上的许多道路只是“羊肠小道”。宪兵队被迫加大力度疏导卡车车流。
按照原定计划,肖夫纳率领b分遣队撤离佐贝镇,来到距离前线更近的一个村庄建立新营地。他发现这里的交通拥堵情况更为严重,而且“有很多海军陆战队掉队人员”。宪兵队集中起来的平民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数年老力衰,其中似乎只有极少数人有成为战俘的可能。平民人数之众和其日常所需远远超出了宪兵队能力所及,甚至肖夫纳本人也得亲自管理。loveday十天后,军务部监管的平民已达14,000名,他们被安置在两个营地,一个在佐贝镇,另一个在具志川,这里距离1师在东部的师部不远,是一个交通闭塞的农村。
海军陆战队第1师数日之内就轻松完成了任务。与此同时,第10军的其他各师也已在该岛北部及南部发现了日军并且与之交火。其他部队激战之时,1师坚守该岛中部,严阵以待。此时对肖夫纳而言,似乎是按计划把监管的人从两栖部队团部转交给c分遣队的最佳时机。所监管的人数之众所带来的挑战已让他的部队无力照顾这些人,具体到每个人的情况则更为糟糕。肖夫纳属下分队中的日裔美国人翻译官和冲绳人交流有些困难,这些日裔美国人毕竟从未接受过翻译、情报搜集、审讯等方面的专业培训,这都令宪兵队难以肃清后方,免遭破坏。
冲绳人竭尽全力与美军配合。而且,美情报军官还听说,冲绳岛上的日军已经将所有17至45岁的冲绳岛男性居民征召入伍。然而,这些并未让肖夫纳从繁忙的公务中解脱出来。正如他所说的:“一大群潜在的亲日平民,不可以就这样肆意游荡在登陆海滩和前方战线之间。”他坚持要把所掌管的平民移交给有能力管理的部门,但是两栖部队的参谋部和海岛司令部的参谋部都借故说c分遣队无法承担责任。更糟糕的是,他们的回答表明,他们在短期内无意承担这项责任。
5团3营只用了四天就抵达冲绳岛东海岸,如此神速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整个5团共击毙21名敌人,俘获4人。5团有4名海军陆战队员丧生,27人受伤,其中多数都是因偶发事件造成。从他们的战线流入的难民,最初好像是涓涓细流,到了第四天已成了汹涌的洪水。在一条条土路和简易公路上,海军陆战队员们不时遇到难民队伍,最多时有75人,他们或是很老,或是很小,或是受伤。成年人用背包或篮子装着些行李,还有不少人光着脚。军官们见此情景不免有些担心:假如日军发起进攻,战斗开始,那么海军陆战队就必须要透过成群的村民发起还击。
伯金在人群中只看到了很老的和很小的,他开始想那些青壮年平民是否都在帮助敌人;不过他也听说日军在残暴地折磨冲绳人,把违忤他们的人都杀光。从他眼前的场面可以看出,冲绳人“为我们的到来而欢欣鼓舞。他们想让我们从日本人的铁蹄下把他们解救出来。他们恨死了日本人,他们讨厌日本人”。斯莱奇觉得冲绳人“很可怜”。他看到冲绳人“脸上浮现出惊愕、恐惧和迷惘的神情”。
海军陆战队员们跋涉的土地让斯莱奇想起了北卡罗来纳,山涧中溪水潺潺,山坡上苍松挺立,小路连着小村庄和农场。他们听说发生过小规模战斗,但都没有亲眼看到。4月6日的行军途中,一枚破裂手榴弹突然爆炸。当时这枚手榴弹正别在某步兵排一名下士的腰带上。“此事过后,不再需要提醒大家要保持5步的间隔,”一位海军陆战队员说,“大家彼此间隔大约有15步远。这事一直让我们心有余悸。”当晚3营驻扎在犬野村,在村外设置了防御圈以保卫驻扎村中的团部。尤金因为没有遭遇战斗而感到高兴。他发现该村房屋的屋顶都加盖瓦片,而农村地区的房屋一般都是石墙、茅草盖顶的。村旁农场中的作物他都很熟悉,比如大麦,还有种植稻谷的梯田。
接下来的十天里,他们驻扎在一个营地,搭起了小帐篷。时间一天天过去,海军陆战队员们开始洗劫农场,他们到鸡窝里找鸡蛋,到田里挖土豆,砍回一节节的甘蔗,很快他们就开始自己动手宰杀冲绳人的牛和猪。迫击炮班最后还弄来了六匹马驮运装备,他们对此十分兴奋。这些马也带来了某些娱乐,因为斯莱奇他们可以骑马游玩。斯莱奇在马背上继续考察这块全新的地形。他发现松树的高度很少超过二十英尺,田野中的鸽子“和亚拉巴马州的鸽子非常相似,只是这里的鸽子背部颜色更浅,飞行过程中经常滑行”。
斯莱奇在这片宁静的乡村生活得很快乐,他对冲绳人的看法也有所改变。他寻找机会和他们见面,这些人生着黑色毛发,橄榄色的面孔长着乌黑的眼睛。大多数冲绳人都比尤金矮小,尤金觉得他们很像美洲印第安人,只是这些人都穿着和服,扎着宽腰带,脚上穿着木屐。冲绳人也喜欢受到他这样善意的关注。一个小女孩想要教他如何用冲绳话从一数到十,但是他只能数到三。似乎所有的冲绳女人都背着个孩子,这让斯莱奇觉得“农作物和孩子是冲绳岛上的两大产品”。如进屋前先洗脚这样的怪异风俗,让斯莱奇觉得他们很亲近。他弄到了一套和服和丝绸腰带,把它们卷起来塞进原来装防毒面具的小包里。这样他就又给母亲备好了一份礼物。
住小帐篷、偶尔外出巡逻的这些轻松自在的日子,让他们感到有点不真实。因为老兵们都坚信日军会为保护他们的家园而战,迫击炮班也收到了南部发生交火的消息——陆军各师已经和敌人打得不可开交。他们能听见远处炮声隆隆,看见武器的火光、飞机在空中盘旋,还看见海岸方向探照灯在天空中搜索。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大战在即,每天晚上“所有的新兵蛋子都说,‘哎呀,你们这些老兵老对我们谈战争。这只是一次野餐’”。老兵们对此的答复是:“好吧,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4月13日,罗斯福总统病逝的消息传到了k连驻犬野的营地。斯莱奇从来就不看好罗斯福,此刻他希望副总统杜鲁门可以“毫无政治争议”地就任总统的职位。由于供给方面的某些问题得到了解决,邮件业务也已畅通。尤金的父母写信告诉他,他哥哥爱德华被授予了铜星勋章,而且已经第三次负伤。西德尼寄来一封信和几张照片。4月15日,军队取消了邮件审查制度,尤金前往一处红十字会驻地,找来一些文具,开始写信。战士们现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审查制度已经取消,冲绳岛之后的下一站是本州岛和日本其他各岛。
尽管解除了条条限制,斯莱奇在信中仍然避免提起可能会令家人担心的话题。他描绘了冲绳人及其风俗,并请家人给他寄一架“便宜的箱式照相机”,这样他就可以记录下所见到的场景。他写到收听“东京玫瑰”的广播节目,她播放流行音乐来吸引海军陆战队员们的注意,中间穿插宣传节目。4月17日,东京玫瑰大肆宣称美军目前伤亡惨重,并严厉谴责“美帝国主义”的暴行。这样的控诉令尤金哑然失笑。
没有繁重的任务,尤金的朋友杰伊·德莱奥前来拜访。杰伊曾随k连进攻贝里琉岛,后被调进指挥连下属的特种武器排,指挥连连长是埃林顿上尉。现在,杰伊是一名反坦克火箭炮手。他和尤金在音乐和读书方面趣味相投。和尤金不同的是,杰伊和他所在的班对埃林顿上尉不以为然。尽管3营各连驻扎地之间相隔很近,此次来访对这两位朋友而言仍是难得的犒劳。尤金开展巡逻的时候,杰伊要在营战地指挥所附近帮忙。
在乡村巡逻收效甚微。一天下午,尤金的巡逻小队看到一名上了年纪的冲绳男子朝他们走来,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大锤斯莱奇,”有个人说到,“你会说这些人的话。那你问一下这老头,哪里有艺妓馆。”有机会在同伴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多么“精通这门语言”,尤金感觉很棒。他和这位冲绳人打招呼,并试图问他这个问题。没想到这位老人用熟练的英语回答道:“没有。我现在不知道这里哪有艺妓馆了。在那霸曾经有一个,但肯定已经被炸毁了。”斯莱奇脸上现出惊异的神情,而“此时大家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笑话斯莱奇和这位能讲流利英语的老家伙讲冲绳话”。不过,尤金不愧是尤金,他开始问这位老人怎么学会英语的。
“我曾经去过加利福尼亚,护照期限是两年,我就在那儿的农场里干了两年的农活儿。”
“你为什么不去日本工作?”
“哎,日本人惨无人道地对待冲绳人,所以最好还是去美国。”
有传言说冲绳岛东面各个岛屿需要检查,结果到4月底这项任务落到了k连和i连头上。水陆两用车将把他们送上高离岛北岸。准备这次从海岸到海岸的两栖登陆很快就变成了又一次的“先匆忙后等待”,人人都站在原地,这时伯金听到一枚手榴弹被拉响了,他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响,绝对不会弄错。这声音意味着这枚手榴弹就要爆炸了。他的身体本能地作出了反应,心发狂地跳。但是这枚手榴弹并没有爆炸。“它只是‘啪’地一响;有人已经取下了手榴弹的装药,所以只是引爆管炸了。这只是个玩笑。”伯金叫喊道:“是哪个狗娘养的傻小子干的?”在他的迫击炮排的前方,罗伯特·麦肯齐上尉说:“是我干的。手榴弹里没有药粉。”伯金骂道:“你他娘的蠢蛋竟然还有脸承认?!”这次发作让斯莱奇惊呆了,他做梦也不敢和上司这样讲话。
前往高离岛花了近三个小时。当天,这两个连穿过该岛中部和主要村庄。对伯金而言,在这座岛上的巡逻结果还是一样,只是这里平民似乎更多。伯金和麦肯齐上尉(麦肯齐上尉已经被战士们谑称为“斯科特”)经过了一整天的挨户巡逻后,找了一处僻静的场所,铺下几块毯子,准备躺下过夜。伯金突然注意到上尉的0.45口径手枪。
“斯科特,你手枪的保险没关。”
“什么?”
“你手枪的保险没关。”伯金重复道。斯科特看了看手枪说道:“哎,我真该死。”斯科特解释说,早上他们搜查第一户人家时,他就把保险打开了,所以可能一整天都没关。听到这话,伯金想:“真该死!你这样就算不害到自己,也会连累别人。”因为麦肯齐上尉经常会做这样的事情,大家开始在背地里称他为“疯麦克”。
然而,就连伯金这样身经百战的中士,也要尽力去适应这一奇怪的没有战斗的战争世界。一天下午,伯金紧张地进行着搜查,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检查完人家之后,他走出去,只身前去检查马厩。在马厩里,他借着昏暗的光线四处走动,想要找到一只鸡什么的。正当他双手忙个不停地四下翻动的时候,有个人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一股肾上腺素迅速传遍了伯金全身。他右手迅速摸出了手枪,举枪瞄准后他就感觉安全多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看出这个人只是藏身于此,根本没有危险。伯金知道,如果有危险的话,他此刻肯定已因自己的失误而丧命:他独自一人,没有防备,而且心不在焉。
在高离岛上度过四天之后,k连返回犬野村外围的团部驻地。又平静地过了几天,然后收到通知,命令他们“整装待发,我们明天开拔,向南进军”。
4月30日,正当他的一些朋友们准备猎捕一头牛以便得到一些新鲜的肉食的时候,尤金坐在桌子前面写道:“今天凉爽晴朗,疾风阵阵。”此时,k连正准备向南朝着炮声传来的方向进发,尤金的话语令人充满希望。战争可能很快结束,这样他就有机会给母亲寄去这套和服,他向家里要的毛线帽子已经收到,“夜里御寒真管用”。菲利普斯太太,西德尼的妈妈,给他的母亲寄去了百合花,这种密切联系让他深感欣慰。即使审查制度已经取消,尤金也不会在信中透露令他倍受煎熬的恐惧。他的信中令人心酸的一段是关于爱犬迪肯之死的,他写到了迪肯小时候刚刚到他手中的情景,那时的种种细节仍然历历在目。他在结尾这样说,愿迪肯“在狗的天堂中安息”。
到4月中旬,肖夫纳中校和其他军务部官员已经牢牢地掌控了局势。但平民人数大大地超出了预期。显然,大多数难民并没有构成威胁。只有几次,身着平民服装的日军士兵,或是全副武装的平民,或是被迫用做人肉盾牌的平民——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明显差别——和美军部队发生了冲突。冲绳人有一种不幸的嗜好,他们喜欢在夜间走动。他们会走向军营寻求庇护,也会在夜间回家或回到农场。不能再让他们这样继续下去了,因为海军陆战队员们会在晚间朝一切移动的东西开枪。难民们需要被集中起来以便开展医疗服务和分发食物。事实上,每个平民都变成了难民,因为战争让岛上的生活陷入完全的混乱之中。
然而,军务部人员却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处理这些棘手问题。他们已下令授权宪兵队队长奥斯汀·肖夫纳全权处置,并让他继续这样做。军务部需要宪兵队来维持秩序,肖夫纳却什么也不管,他手下的士兵只对他唯命是从。
肖夫纳原来所在的5团3营营指挥官来看望他。米勒上校抱怨说,冲绳人让他们的通道瘫痪……四处游荡。米勒认为这些人可能正在通敌。
所有资源都短缺,上万名难民需要照料,面对如此局面,肖夫纳没有咨询军务部专家就作了一个决定,把向东延伸入海的狭长半岛变成一处绝佳的宿营地,只要在靠冲绳这头建道栅栏就可以了。他挑选出一些精壮的冲绳人,让他们沿着胜连半岛的窄颈围起栅栏。他不顾其他步兵部队参谋人员的抗议,命令手下的宪兵在所在师的某些步兵的帮助下,将这些平民赶到目标区域。很快,就有超过25,000名冲绳人进入了胜连半岛。结果,军务人员也被迫承认这一解决方案“确实让夜间袭击事件不再发生”。
由于需要更多人手来帮助照顾这些难民,肖夫纳亲自接见了所有精壮的冲绳男性。那些翻译和年轻人沟通起来更加容易,因为这些年轻人曾经被迫学习日语。有些被肖夫纳认做有问题的人就被他依照命令送进了战俘营。不过他仍然选出了204名男性,认为他们身体健康,并乐于和美军合作。这些人都被称做“冲绳工程营人员”,肖夫纳让他们开始工作,他们搭建帐篷,填装沙袋,修建防空掩体。军务部的律师呼吁宪兵队长停止这一做法,因为这涉及到对待平民方式的问题,并僭越了军务部职权。然而,那些冲绳工程营营员们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这一处理也十分有效,第1师师部批准肖夫纳继续这样做。
肖夫纳在师部的情况介绍会上听到,冲绳岛将成为令人胆寒的大战场。海军陆战队第6师从第1师借去几个营的兵力来肃清该岛北端。不过,岛的南部也仍有大股日军藏身。美陆军的几个师向南挺进时面临的是山脊和山峰相互密切配合的一个复杂系统,这里是古代冲绳政权中心所在地首里城堡。日军以美军前所未见的重炮加强这一防御网络,美军伤亡惊人。肖夫纳的指挥官佩德罗·德尔瓦尔将军担心的问题数不胜数,他很高兴他手下的宪兵队队长已经替他解决了其中的一个问题。当将军对他表示赞许时,肖夫纳提醒指挥官说自己是“一名步兵,假如他需要这方面的人才的话”。
在军务部的监督下,在肖夫纳的半岛营地里建立最基本的管理机构这一过程一直持续到4月底。他们选出了头头和本地监督人员。头头要负责监管食品分发和配给工作。有护卫的平民工作小队外出寻找衣食。这个半岛上的八个营区的总人数继续增加,已经超过了十万人,因此工作难度依旧存在,不过危机已经过去了。4月27日,第10集团军总部提醒第1师准备向南进军,投入战斗。曾经参与战斗的一个陆军师抵达,开始履行宪兵队的职责。军务部民事官员及时地高度评价了奥斯汀·肖夫纳中校,“宪兵队队长在第一阶段表现得十分积极,在民事问题方面热情高涨地完成了自己份内的工作,如果说他做的不算太多的话;他相当出色而高效地完成了集中大批平民并将其迁移到隔离区域的任务,如此之高的效率是任何军务部单位都难以达到的”。但正如肖夫纳自己所说,他“讨厌日本人”,做宪兵队队长也并非出于本心。不过,他“懂得照顾战俘和平民的必要性”。
5团3营k连于5月1日早上6点30分离开犬野村。如果没有从对面方向走过来的冲绳人群,向南前进倒很像是乘坐希金斯艇登岸:他们缓慢地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推进。气温下降,偶尔有阵雨来袭,k连离目标越来越近,他们经过一座座重炮炮台——105毫米炮和155毫米炮。巨炮的轰鸣和大地的震颤令人心惊胆战;某些新兵感到嘴里有一股难闻的金属味道。他们在第5号公路从卡车上下来时听到敌军炮火射来,大家都吓呆了。
陆战5团进入了陆军第27师第105、第106步兵团所清空的阵地。3营占据了战线右侧阵地,2营占据了左侧,而1营在2、3营后方蓄势待命。k连内部有传言说,日军已经把这些士兵压制在这里有一个星期了,而且有些人认为那些狗杂种们并没有发起全面进攻。
已经发射了烟幕弹来掩护部队的移动,但是当k连冲向散兵坑时,敌人射来的炮弹和迫击炮弹就已经造成了伤亡。冒着敌人的炮火和春季寒冷的毛毛细雨,海军陆战队员们也许没有发现他们正要替换的陆军团减员如此严重,现在该团只剩下相当于3营一个营的兵力。伯金的部队替换下陆军的一支部队时,伯金听到这支部队的士官向手下人发号施令,结果听到的回答是:“去死吧!你自己去干吧!”这让伯金十分震惊,他无法想象炮2班的海军陆战队员有哪个敢和他这样说话。但这样也没有关系。天还在下着雨。日军还在向他们发射迫击炮弹,步兵们接到命令:明天上午,“我们要越过山脊,一直向前,直到抵达路堤为止”。
作为迫击炮排的前方观察哨,伯金来到一个能够综观全局的地方。像过去一样,“日军在高地挖壕藏身,他们处于绝佳射击位置,海军陆战队员们每走一步都会遭到日军射击。各股敌军之间的山谷外表丑陋不堪,都好像无人区”。等他们盖上斗篷和衣而卧的时候,5团3营已经有15人伤亡。晚上,炮弹像雨水一样,不时地发射过来。
次日凌晨,美军炮兵全面火力网和海军炮火轰炸了5团前面的山脊。后方炮兵营同时向这一地点发射,战况惨烈异常,3营其他各连花了一天的时间巩固前线,k连的步兵已作好准备,要长途穿过阵地,直扑路堤。一支巡逻队先行展开侦察,结果发现一门大型日军迫击炮以及多名炮手现身于该连侧翼;斯坦利用无线电将情况传回所在炮兵部队:“你们能收拾他们吗?”很快巡逻队就被这门迫击炮追着打。伯金的迫击炮班发射烟幕弹掩护他们返回。第二天,那三门60毫米迫击炮的任务还是一样:支援各排发起进攻,首先用烟幕掩护他们前进,然后打击敌军阵地——即使不能杀死这些防御者,至少也能让他们的头埋下一段时间,好让步兵靠近射击。
又一个夜晚降临了,海军陆战队员们仍然要在冲绳岛的黑土地上挖战壕。岸边的一艘战舰为他们提供照明。第二天早上,几十门105毫米和155毫米大炮齐发,摧毁了他们前面的山脊,地动山摇的炮声把他们吵醒。5月3日星期三早上8点30分,k连的步兵开始穿越阵地。l连未能及时与他们会合。不过,左手边远处5团2营的海军陆战队员也已发起冲锋。步兵们还没有前进几步,敌军火炮和迫击炮弹就在他们周围炸开了花。朝他们射来的机枪主火力来自他们左侧5团2营面前的一处峭壁。他们从一个弹坑跃入另一个弹坑,先头部队已经到达路堤,多少掩护了他们免遭正面炮火的袭击。他们要求炮兵和海军炮火支援。两门火箭炮跟了上来,准备怒吼着一齐发射。
在路堤那一边,步兵们开始向山脊攀登。他们这样做最为危险,他们组成射击小组,用反坦克火箭筒、轻武器和机枪向每一个洞口发射。他们不得不用火焰喷射器来清除洞内残敌,或向洞里扔炸药包来堵住出口。这就是他们在贝里琉岛上使用得炉火纯青的“炸、烧、埋”战术。
迫击炮班被调往前线支援步兵推进。伯金注意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土丘,大约有三十英尺宽,他估计这个障碍物后面是一个洞穴。每当海军陆战队员们试图在这一障碍附近移动时,就会遭到机枪扫射。这一阵地阻碍了美军推进。“我看了又看,就是找不到日军机枪是从哪里打出来的。我能听见枪声,也知道大致方位,就是找不到具体位置。”伯金转身向右移动,想要找一个遮蔽物来看清机枪究竟是从哪里打来的。正当他来到土丘右侧时,敌机枪手“有两颗子弹打中了我的粗布军裤的右腿,然后又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我(裤子)的左腿,正中脚踝和膝盖之间”。不过,伯金并未受伤,而且他看清了机枪的枪口火光。汉克·博伊斯也看到了,他给伯金发来一组新的坐标。美军打出的第二轮炮火“肯定落在了那个日本兵和他的机枪之间的地方,因为那个日本兵向一边倒去,而机枪却滚到了另一边。这样,这挺机枪的问题就被解决了”。
下午早些时候,各连已经突进了300码距离并占领了高地。这是重要的一步,让两翼各营能够顺利推进。然而敌军火力变得异常猛烈,敌人一门小型膝上迫击炮已经绕到k连背后开始射击。k连战士们迅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灾难已经降临。海军陆战队员只得从山脊上退下来,左侧的l连发射了一轮猛烈的81毫米迫击炮弹并向前推进,试图夺回山脊要地。k连试图掩护l连,但是敌军猛烈的炮火挡住了他们。他们身后,斯坦利用无线电通知了枪炮中士汉克·博伊斯,让他带领该连撤退。5团2营也无法坚守,伯金的士兵开始投下烟幕弹,掩护两支部队后撤。汉克·博伊斯中士的身影在100英尺高的山头上隐约可见,他头戴一顶帽子,没有戴钢盔,正在扔烟雾手榴弹来掩护抬担架的战士抢救伤员。他们抬着18个伤亡人员,而在这一天里5团3营就有20人伤亡。
博伊斯是连队里最迟撤回来的。他的帽子上有一个枪眼,腿肚子里被打进了几块弹片。连队又损失了一位步兵排长、一位中士排长和九名士兵。就尤金·斯莱奇所知,这次进攻整个儿就是一场“灾难”。海军陆战队员们从后方为60毫米迫击炮运来更多的炮弹。这些士兵当中有一名在师部担任参谋军官的上尉,他也在搬运弹药箱。保罗·道格拉斯并没有义务穿越一片稻田为斯莱奇搬运弹药。有些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员以为他是个发了疯的老傻瓜。尽管道格拉斯头发花白,还佩戴着上尉的军衔,但他比别人搬运的弹药更重,来回的次数更多。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在贝里琉岛上就是这么做的。
k连需要重新组织部队。第二天,该连仍滞留在营补给站附近,而l连和i连已经向前推进,在一次惨烈的交火中攻下了后来被称做“把手岭”的据点。坦克可以从该岭的远处支援他们的推进。空袭来了。飞机发射的一些火箭弹击中了i连的士兵。一天快过去时,k连前进至i连阵地的后面。l连和i连于晚上9点左右击退了敌人的一次反攻,此次交火似乎击溃了敌人的抵抗,因为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连续向前推进了600码。k连仍有伤亡,其中又有两名少尉在散兵坑外不远处被敌人击中。碰巧汉克·博伊斯就在附近,他帮忙救助了其中一位伤员,当时这名少尉中弹后正试图用一条腿跑。博伊斯他们给他注射了吗啡,对他进行了治疗。
5月5日下午,k连向前推进以肃清该营的左翼。在此类行动中,伯金回到他的迫击炮班以确保他们配合得当。冒着敌人的炮火为这些迫击炮选定炮位是十分艰苦的工作。每当伯金回到迫击炮班的时候,他常常发现炮位的选择非常不利。“哦,上帝啊!”他叫道,“我要让你们长点见识。看看地形。看看你们所在的位置。”炮位选择不当可能会“让你们送掉性命”。伯金命令他们移动炮位。移动大炮就需要把大炮拆下来,再拖着它走过一片烂泥地,然后再挖新的散兵坑和炮位坑。总有人会抱怨说是斯科特(麦肯齐上尉)让他们在这里布置炮位的。伯金说:“‘斯科特,我们需要移动这个炮位。’他从来不和我争辩。”斯科特在这个问题上知道有必要听从伯金的话。这天,步兵排多次请求发射烟幕弹掩护。
5团3营花了三天时间扫清了这一区域。喷火坦克上来向问题地点喷射凝固汽油。在他们前面,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海盗”们投下了数吨的凝固汽油弹,各炮兵营猛轰山岭。5月8日炮兵营大炮、海军舰炮等所有炮火同时发射,以庆祝欧洲胜利日的到来。斯莱奇想:“我不知道这些畜牲们怎么会忍受得了我们日日夜夜的轰炸,他们可能真的是非人类,也许他们被完全麻醉了。”与此同时,海军陆战队员使用坦克和m-7自行155毫米榴弹炮近距离直射,以清剿山洞。步兵们随同这些战车前进,以防敌人携带炸弹对战车发起自杀性袭击。整个战斗过程中全营共有30人伤亡,其中还有些人是被无休止的爆炸震伤的。
5月9日下午,在这些大炮已经尽了全力之后,k连和i连继续向前朝着安和河谷推进。伯金注视着他们的身影。尽管经历了如此大规模的扫射,还是会有敌人钻出来还击。伯金推断,敌人的迫击炮肯定不是安置在峭壁表面,而是在山顶上的某个斜坡处,这也许就能说明为什么向半山腰发射的炮弹几乎没有起什么作用。他有了个主意。“我下了决心,我要用60毫米迫击炮弹对那个地方进行饱和轰炸。”
他接通了他的炮兵排的电话,说明了自己的计划。第1号火炮将对准左侧的一个位置发射,然后逐渐向右转移火力。谢尔顿的第2号大炮将瞄准右侧15码之外的一块阵地,然后转向左侧。第3号大炮将瞄准南面15码以外的阵地开炮,然后从左侧移动到右侧。伯金说他要每门大炮发射20发炮弹,此时他听到斯科特在电话里说:
“见鬼,没办法发射20发,你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炮弹,打20发以后我们就用尽弹药了。”
此时伯金请总机转接司令部。听到有人接听电话后,他问道:“指挥部吗?”
“什么事?”
“我是伯金,请立刻给我送来100发高爆弹。”
伯金通知他手下位于前线的迫击炮排:“炮弹已经在路上了。听我命令,射击!”炮手们调整了瞄准镜,给前方观察哨发出了信号,这样伯金下令发出了第一轮齐射。下午4点刚过,k连和i连就跃出战壕。到下午7点,他们已经占据了安和河谷附近山脊的主峰。他们又有了新的进攻目标。南面下一道山脊上射来的炮火阻挡了他们的前进,他们决定天黑前先挖战壕。
伯金等不及要去看他究竟打中了什么。山脊背面十分陡峭,山下是一条和山脊平行的公路。路的后面15至20英尺外,地面又开始隆起。因此,这条公路可以提供完全的遮蔽。日军在这一深壑中布置了迫击炮,在山脊上布置了观察哨和步兵。海军陆战队和海军的炮弹或者击中了山脊的前面,让日军几乎毫发无损,或者飞过这道山脊,击中后面一道山脊;然而,伯金的60毫米迫击炮却倾泻直下,伯金数了一下,发现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十多具日军尸体。
第二天早上,海军陆战队5团在7团的支援下进攻大庆次岭,为地面部队提供支援的飞机在3营阵地前四五十码的地方投下炸弹。k连可以向前展开小规模推进,这样他们就在两团之间建立了联系。正午时分开始进攻大庆次岭的部队到夜幕降临时已经被日军击退。3营又倒下了29人,战果甚微。
那天晚上,碰巧伯金、斯科特和麦肯齐等人共用一个散兵坑。伯金倾听着斯科特他们谈论死者和伤者。这是再平常不过的话题了。麦肯齐提到伤亡者中有很多都是军官。伯金说:“不错,战斗之中,一打少尉的命也就值一毛钱。”因为他们在战斗中会接二连三地死伤。不仅下级军官死伤惨重,k连的军士长桑德斯也身受重伤,却没有告诉任何人。枪炮中士博伊斯负责从一个散兵坑到另一个散兵坑,“以取得伤亡数据,并调查每名失踪人员,为第二天的伤亡报告作准备”。
5月11日,7团猛攻大庆次山脊高地,5团战士们则在原地休整。炮声渐歇,整整三天时间敌人都不见踪影。人人都知道,被绕过的敌人可能会在晚上出动,偷袭毫无防备的海军陆战队员;另外,敌人的炮火也可以打到他们。不过这仍然要好过身处前线的时候。次日,博伊斯把谢尔顿送往医院治疗他肺部的严重感染。
硫黄岛上扫清死硬残敌的战斗仍在继续,此时海军陆战队第5师官兵正在该师阵亡将士墓地前静立默哀。军队牧师站在他们面前,说他此刻难以找到合适的话语:“我们将我们最亲密的朋友埋葬于此……事实上,正是由于长眠在我们脚下的这些人凭借他们的勇气和力量,把生存的希望让给了我们,我们才能活着站在这里。”这里长眠着的这些人就像他们的祖辈曾在独立战争中那样为国捐躯。别的人也同样爱国,因为“他们自己或他们的先辈都曾因祖国的庇佑而避免了受到压迫的命运”。无论贫富、种族不同,战士还是军官,这些海军陆战队员都是为了最高、最纯的民主而牺牲于此。牧师请所有人发誓,不要让他们的鲜血白流。天涯海角的人们的子子孙孙“定会因他们的苦难”而享受全新的自由。
在人群中倾听布道的有一位海军陆战队员,他就是约翰的哥哥乔治·巴斯隆。5月中旬,乔治从硫黄岛给莉娜写了一封信,告诉她他们为约翰举行了一次体面的葬礼。他以后会把详情全部告诉她。
有关约翰的消息莉娜已经听得够多了。他牺牲的消息被十分详细地报道过。这还引发了人们对他在瓜岛的战斗和“第三届战争券促销运动”的兴趣。报纸上报道的大标题就被记者们称做“马尼拉·约翰的选择”。作为一位明星和一个英雄人物,“他本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美国”。几个月之后,莉娜收到了约翰在硫黄岛所在营营长写来的一封慰问信,他称自己是约翰的“朋友和战友”,并送上约翰的遗物。遗物不多,只有一小盒头发、一串天主教念珠、一枚结婚戒指和几张照片。
“查珀尔希尔,”就西德尼·菲利普斯所知,“对一名海军陆战队二等兵而言就是人间天堂。”军纪松弛,营房虽然是斯巴达式,却十分舒适。洗衣服务让他十分高兴,海军食堂大厅里供应的食物美味可口。每星期有六天上午8点至下午5点上课,课表进度飞快,他埋头苦读,深为有机会修大学学分而感到高兴。每个学期持续两个月。假期里西德尼用两周时间到莫比尔与玛丽·休斯敦共处。他“极其爱她”。他感觉她的父母对他还不错,但是他很担心她的六个哥哥会怎样看他,六个哥哥中四个在海军服役,三个是军官。我知道他们不会希望他们美丽的妹妹跟一个普通得令人讨厌的海军陆战队列兵约会,所以我就假装成是一个有着非凡眼光的人。
第1师所受的围困让人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战壕,这反而降低了宪兵队队长的工作难度。没有哪位平民愿意在如此大规模的纷乱中抛头露面,因此5月以前的几个星期几乎没有新难民到来。肖夫纳和他的分队维持着秩序,试图帮助指挥营军官分忧解难。他的辛劳没有白费。该师的一位营长倒下后,师指挥官就任命肖夫纳为新营长。
肖夫纳中校“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手头事务”,于5月10日前往总部报到。他前几天先担任1团的副指挥官,以便熟悉情况。他即将替换的营长在攻占60号高地时身负重伤。尽管如此,“该营仍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敢和团队精神,扫清了60号高地的顶部”。1945年5月13日,奥斯汀·肖夫纳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他1944年9月以来一直想得到的职位,前去就任1团1营的指挥官。
1团给肖夫纳分派了一名无线电发报员。两人一起出发前往大约700码之外的1营营部。他们跋涉了大约300码的时候,狙击手射来的一颗子弹放倒了这名无线电发报员,他死了。肖夫纳叫来附近的工兵,命令他们照看好遗体。他背起无线电发报机,拾起密码本,继续前进。到达前线时,肖夫纳发现一个大洞,就滑了进去,结果发现自己和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四目相对。
“你是谁?”肖夫纳问道。
“我是海军陆战队1团1营c连一等兵罗伯茨。你是谁?”
“我叫肖夫纳,是你们营的新任指挥官,你就当我的新无线电发报员吧。”肖夫纳他们一起来到营部,被告知1团1营仍处于后备状态。当天收到的重大消息是发现了一本敌军密码本,证实1营对面的敌军部队是第12独立步兵营。肖夫纳去找手下各连指挥官并察看地形。海军陆战队第1团其他各营当天早上已经打退了日军的一次反攻。能够有机会在开阔地带发现并击毙大股敌军的确大快人心,但是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下午,就在肖夫纳到来之前,为配合海军陆战队第7团进攻大庆次,1团2营和3营已经开始进攻瓦纳山岭。他们并未推进到距离瓦纳河谷口很近的地方。他让那名新无线电发报员一等兵罗伯茨回到自己的班里。肖夫纳当天才知道,1营的无线电发报员都是纳瓦霍印第安人,“他们在无线电通信中公开说自己的纳瓦霍印第安语,非常确信敌人完全听不懂”。
对肖夫纳而言,侦察工作是为了“使用书上用过的一切手段以继续推进,并且尽力减少美军伤亡”。他想避免重蹈普勒上校的覆辙。肖夫纳认为普勒在贝里琉岛上过于依赖正面进攻。然而,他前面的高地山岭延伸到他的作战区域之外,与其他各师的作战地域连成一片,这样就无法进行侧翼调遣。敌军似乎占据了每一条要道,需要大规模集中火力来为步兵撕开一道口子,以帮助第10集团军推进。
5月14日,1团1营率先发起进攻,进展顺利,1营抵达目标(即瓦纳山岭西端),肖夫纳所在营的c连进展最为迅猛。该连已经开始挖壕守卫新占领的阵地。作为奖励,他把c连的邮件送到了战士们的手中。然而,c连并未和左侧的陆战7团连成一线,其间的缺口让该连危险地暴露在敌军炮火之下。有四辆谢尔曼坦克试图绕过这道山岭的西侧,却被潜伏在南侧的一门大炮击毁,这就让人们感到的确危机四伏。下午7点刚过,日军发起了一场极为罕见的日间反攻,大量日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下山坡,试图把c连截断并一举歼灭。迫击炮弹在肖夫纳的指挥所附近爆炸。连长呼叫肖夫纳,请他允许c连尽快后撤。肖夫纳中校表示同意,这主要是因为他无法派人前去支援,他下令发射烟幕弹掩护。c连连长在指挥撤退并从瓦纳山岭上运送伤员时负伤。5月15日,c连撤离前线,这样就剩下海军陆战队第5团处于最前沿阵地。
来到1团的后方,1营士兵们可以无忧无虑地洗个热水澡,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领一套干净的制服,不过此时此刻,这些士兵更高兴的是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倒头便睡。
陆战5团投入了大量炮弹和凝固汽油弹来进攻瓦纳山岭和瓦纳河谷。喷着火舌的坦克(再也不是老式的谢尔曼,而是一种名为“撒旦”的更为强大的型号)支援步兵。步兵也得到了火箭排的支援——一辆12吨的卡车装载着m7火箭发射器,打出4.5英寸海军火箭炮。不过,尤金·斯莱奇和5团3营其他人员仍处于后备状态。当另外两个营致力于夺取瓦纳山岭附近至关重要的55号高地时,3营获得了人员补充,继续待命。5月14日下午,敌军向k连阵地发起反扑。
斯科特知道迫击炮班迫切需要弹药。他和一些新兵组成作业队。敌人的90毫米迫击炮和105毫米榴弹炮开始向迫击炮班发射。尤金在散兵坑内听到105毫米榴弹炮呼啸而来,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作业队搬来一箱箱榴弹炮弹,返回阵地时,敌人的炮弹打得更近。斯科特吼道:“我们要被炸死了。把那些玩意儿扔到地上,打开板子。”那些人照办了。斯莱奇注意到谢尔顿回来了,并加入了作业队。谢尔顿的归队真是鼓舞人心的消息。谢尔顿身材矮小,几乎没有脖子。“他头戴钢盔时简直就像一只海龟,但他是斯莱奇认识的最为出色的炮手。”谢尔顿一把拔下手中半自动步枪的弹夹,塞进夹克军装里。他来到斯科特身边,右手紧握枪杆。斯莱奇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不过,斯科特让这些人又都行动了起来。弹药运来了,60毫米迫击炮发挥了威力,击退了敌人。后来,斯莱奇问谢尔顿他对斯科特说了些什么。“我对他说:‘天打雷劈的家伙,如果你不赶快叫这些人把弹药运到前线来,我就用这把半自动步枪把你的脑壳打开花。’”斯莱奇认为这事进一步证实了有关“疯麦克”的传言。不过,伯金中士开始尊敬起斯科特来。斯科特和其前任埃林顿不同,他一直都留在最前线。虽然他当时作出了错误的决定,但是他仍在不断进步。
5月17日,斯莱奇给父母写了一封信,信中没有提及他们曾在贝里琉岛上所经受的痛苦。他说,经历了一段“相当困难”的时期之后,最近几天过得相当不错,天气也很好。他也频繁收到邮件——鉴于当时的形势,这真是有点令人惊讶——一直在等着收到哥哥爱德华踏上归途的消息。尤金试图不让斯莱奇医生和夫人担心爱德华会被送到这里来,告诉他们爱德华所获得的三枚勋章——紫心、银星和铜星会确保他可以荣归故里。至于他自己,尤金写得很干脆:“我不在意能否得到更好的名声,或能否泽及后世,因为我知道我的父母亲大人就是世界上两个最为可爱的基督徒……当我们在佐治亚州的小木屋重新聚首之时,上帝就满足了我所有的愿望。”
5团3营应该听到了这消息,海军陆战队第5团的其他各营在和敌人徒手肉搏之后,已经几乎摧毁整个55号高地,在5月21日雨开始下时,海军陆战队员们已经涌上通往首里城堡的公路。雨开始时下得不大,但是冰冷刺骨。乌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停在这里迟迟不动。尤金的部队得到消息说他们将开赴前线,替换海军陆战队第4团的一个营。大雨让一切都变慢了,敌人的炮火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猛烈。
炮击还像往常那样开始,被人们称做“战神”的重炮也开始发威。伯金派他的朋友吉米到前方观察哨执行任务。炮弹在近处着地时,他们翻身跃入一个弹坑,险些被炸到。伯金腹部着地,感觉到了爆炸的震动。炸起的尘土盖到他的身上,他被埋住了。吉米把他挖出来。然后情况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他们要炸死我们……真是仿佛地狱一般。”
美军逼近首里城堡使日军发起了疯狂的炮击。显然,日军已经不再顾及如何隐藏其炮位,也不再顾及如何节约不断减少的弹药。对于5团3营的士兵而言,“似乎日本人不再像人们预想的那样,把海军陆战队的大炮作为射击目标。他们正在试图摧毁身处前线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的士气,而且这方面他们做得相当不错,因为你就是无法容忍这样日复一日地被炮轰”。不断的爆炸声割裂了因果之间的联系:树林在火光闪烁和滚滚浓烟中消失殆尽,但耳朵无法听出任何多普勒效应,辨不清声音从何方传来,也听不清树木被摧毁的声音。隆隆巨响让人听觉麻木,心智愚钝。“炮弹在各个方向炸开,士兵们被击中……弹片横飞。”伯金能听到卡茨“大声地祈祷暴风雨快点降临”。于是伯金冲他吼道:“卡茨!你他妈闭嘴。如果你要祈祷的话,那你别发出声。你那么大声……这会让大家都紧张。”
伯金本人并未因大地的震颤而气恼,他“坐在钢盔上,吃着罐头火腿和利马豆,这时,一个长3.5英寸的弹片击中了我的脖子”。他摸了一下这块带有尖齿的铁片,手指就被烫到了。于是他捡起一块硬东西把这块铁片从他的肉里撬了出来,装进口袋。“卡茨给我的伤口敷了些硫黄,缠上绷带,然后我就走路去了大约半英里外的陆军野战医院。”接着,一辆救护车把他送往更大的医院。
肖夫纳所在部队的陆战队员们领取了新军装,同时亦有新的兵员补充。这些补充兵员事实上是那些在帕武武岛上第1师师部接受训练的额外10%的人员。他们曾被编入各式各样的作业队,负责卸船工作。补充兵员有两天时间接受指派和培训。“对这些新兵进行的强化训练马上就开始了,”师部指挥官下令说,“训练重点为武器使用和班排战术。”5月18日,肖夫纳和团指挥官一道前去侦察海军陆战7团的阵地,因为他们将于次日替换7团。肖夫纳的1营将替换一直处于静止状态的7团1营。1团3营将领下进攻瓦纳山岭这一艰巨任务,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1团的三个营将开始一尺一尺地夺取55号高地,并在极近的距离内用大炮和手榴弹和敌军交火。
肖夫纳的c连再次占领了瓦纳山岭的一部分,这一地点被战士们称做“尖牙”。该地点位于山脊线上,但这并不代表山脊背面洞中的日军就会撤退。敌人充分利用有利地形在晚间发起了反攻。100名海军陆战队员和100至200名日军徒手肉搏。到5月22日凌晨,日军已经重新占领山顶;c连重新组织反击,又把他们打了下去。问题变得很明显:重炮,甚至自行坦克和105毫米自行火炮都无法打到山坡背面。工兵们把一根水管扔过山脊,并向这根管子里注入了数百加仑的凝固汽油,一切就绪之后,他们用磷化手榴弹点燃了这片半流质汽油池;但凝固汽油烧起的一片火海也没能让守敌安静。
5月21日,雨一整天都在下。5月22日雨势变强,此时有命令说k连将在次日撤出。营部也提醒海军陆战队员要警惕那些身着美军制服的日本人。连日大雨让前进变得更加困难。下午两点,他们开始替换4团2营。5团3营发现,尽管他们前几天所在地遭受了极其猛烈的炮轰,但在这里,在前线,敌军的炮火更为猛烈。尤金看见一个泥坑,里面堆着几具尸体,都已经被炸得稀烂,这令他一阵反胃。迫击炮班看到每个水坑里都有海军陆战队员的尸体或日军死尸。淤泥遍地,炮击不断,无法移动或掩埋这些尸体。战士们开始把这一地区叫做“蛆虫岭”。
次日,斯坦利没有派出巡逻队。由于身患疟疾,他被转移到后方。斯莱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被人抬走。他不但失去了他心目中的一位老兵,还知道连队的副指挥官将取代他的位置。斯莱奇讨厌绰号“影子”的乔治·洛芙迪上尉。洛芙迪不修边幅,对手下人冷若冰霜。斯莱奇讨厌“把我们个人和集体的命运都托付给影子”。伯金中士和枪炮中士汉克·博伊斯却注意到影子有着非凡的勇气。洛芙迪上尉在前线指挥作战。当时汉克·博伊斯在连队指挥部,负责k连的后勤补给。当影子回到指挥部了解情势时,博伊斯就上前线去查看需要。斯莱奇没有注意到,k连的枪炮中士和新任队长已经联合起来,同担重担。这种合作安排部分是因为博伊斯经历丰富,部分是因为连队中没有其他关键人物(如军士长)。
5月24日,影子派出的巡逻队踏着淤泥,冒着各种口径武器的火力,几乎寸步难行。第二支巡逻队下午5点才出发,费尽气力前进至安里村,这里他们报告说“遭遇50名日军”,击毙其中12人,然后被赶了回来。敌人开始施放大量烟雾,影子命令手下士兵们朝山坡上的洞穴扫射。因为烟雾表明敌人可能要发动反攻。然后他召回手下士兵,敌人的反攻没有发动。夜幕降临,一天的工作告一段落。
次日上午,巡逻队再次穿过蛆虫岭(亦称“半月山”),在正午之前进入安里村。敌方狙击手从各个方向开火。k连慌忙撤退,这样日军又夺回了阵地。尤金在观察哨上安排了几名步兵。日军成功地在尤金左侧安置了一门70毫米迫击炮,他们“用那玩意儿径直向我们的阵地开炮”。第一炮就击中了我们的坦克。他们还向k连的散兵坑内开炮。尤金看到第三发炮弹击中了他身边的两个散兵坑。三名士兵中有一个被炸得腾空而起。斯莱奇旁边的散兵坑内的两名士兵跳了出来,开始四处跑,一个喊道:“上帝啊,我被打中了!”另外一个说:“天啊,让我去死吧!疼得我受不了啦!”后面的这名海军陆战队员很快就倒地身亡了。尤金等人一边跳出散兵坑,一边叫来医护兵。混乱之中,一名中士猛地拽了尤金一把,喊道:“大锤斯莱奇,回到你的迫击炮旁边。你可能得向那门日军大炮开火。”
很快,k连就集中一切火力朝日军那门70毫米大炮开火。尤金在炮坑内忙着的时候,看见他的一些朋友躺在担架上被送走。一名正被抬走的海军陆战队员向他问道:“大锤斯莱奇,你说我会不会失去这条腿?”他原来已经失去了一条小腿。尤金对他撒谎说:“兄弟,你不会有事的。”说这番话时,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名战士死去。尤金大声呼唤躺在担架上的另一名海军陆战队员比尔·莱登,但莱登毫无知觉。
随后的几天里,k连的巡逻队“只能从前线再向前走两至三码的距离”。营部告诫k连要“节约所有弹药,准备迎接敌人的全线反攻”,不过并未说明敌人会采取何种进攻方式。日军的大型野战炮控制着白天的局势,据说最大型的8英寸炮是由新加坡运来的。大雨还在不停地下,坑里都积满了雨水,路面也被雨水淹没。淤泥越积越深,伤员被水陆两用车运走。道路网几乎被雨水冲刷殆尽,海军飞行员只能驾驶“复仇者”轰炸机空投给养。战争局势受到战神左右,开始变得无望而棘手,海军陆战队员的士气也一落千丈。k连的战士们“只是在不停地挖地,在泥土里尽量深挖”。失败的情绪开始蔓延,人们感到“想要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就是战死”。
谢尔顿和尤金共用一个“深散兵坑,用我们的斗篷做了顶棚。它不漏水,但我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要不停地把从地面渗进来的水舀出去。我们在脚下铺了一块木板,这样雨水就能流到木板下的一个洞中,我们再用罐子把水舀出去”。他们蹲下身子,让自己和所携带的武器随时处于备战状态。在他们周围,战士们——尤其是新兵们都已濒临崩溃。
一天早上,影子带来了一些新兵,尤金数了数,知道大约有二十五个新兵匆匆上阵。到天黑时,他们只有六个人仍在坚守阵地。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刚从全国的新兵营直接过来的,“都被吓得魂飞魄散,这里恐怖异常,他们甚至无法忍受战场的场景”。这些士兵们说他们已经“战疲了”。汉克·博伊斯把这些人列入了“非战斗减员”名单,把他们送到后方。他们的人数已经超过了阵亡人数。尤金常想,等到他被自己内心的恐惧征服时,他也将一蹶不振。周围腐烂和肮脏的气味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感官,他开始产生幻觉,仿佛看到那一具具尸体幽灵般地飘了起来。他看到汉克·博伊斯逐个散兵坑去“鼓舞士气”或“十分勇敢地去做该做的事”,这给他树立了一个榜样。此时放弃就意味着要把他的一副担子推给谢尔顿、汉克和其他人;他不可以再这样心不在焉了。
从5月24日到5月27日,1团1营就这样蹲守着,等待天气好转,等待更多弹药和食物的到来。暴风雨使飞机无法起飞,他们的给养只能靠其他海军陆战队员背来。肖夫纳已经从师部得知,在首里城堡附近曾见到大量敌军行动。接到最初的报告之后,又有人发现大批日军向南推进。他们准备后撤到早已布防的下一道防线。接到报告13分钟之后,第一轮大炮和海军火炮就落到相应的坐标点上。很快,飞机也冒着恶劣的天气跟进。这次战斗取得了巨大战果,他们的努力收获颇丰。正如佩德罗·德尔瓦尔将军所说:“日本人的和服还没有来得及穿好就被阻击在路上了。”5月28日,雨过天晴。道路仍然不通,不过师部相信,日军已经放弃了首里城堡,退至下一道防线。像肖夫纳这样的营级指挥官为追击溃逃之敌作了很大努力。他也像别的指挥官一样,要求增派人手以继续发起进攻。
29日早上下了一场小雨。上午9点30分,捷报传来:海军陆战队第5团已经进入首里城堡,基本未遭遇任何抵抗。他们在原日军指挥所升起了一面南部邦联旗。海军陆战1团受命支援5团。到下午4点,1团3营经过一路急行军,已经爬上陡峭的山坡,登上了首里城堡高大的石墙。肖夫纳的1团1营奉命从西侧攻打首里。他手下的步兵各营(因减员,兵力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奋勇前进至55号高地附近,展开激战。虽然未能扫清向他们开火的敌军阵地,但肖夫纳向他的团指挥部提出了一项新的作战计划。在炮火的掩护下,1团1营成一列纵队向南转移,在首里敌营附近进入城堡,与1团3营连成一片。他们越过了一股仍占据首里城堡北面的日军。这两个海军陆战营迅速行动,在天黑前组织起联合防御,阻挡南面和北面的敌人。他们饮水不足,口渴的战士只能喝炮弹坑中的脏水。在黑暗中,日军步枪开火更加猛烈,肖夫纳手下的一名枪手隐蔽在石巷中击毙了35名敌人,但部队仍未能取得重大推进。
第二天,正当1团1营和3营坚守这座巨大的城堡时,海军飞机用降落伞为他们投下了给养。这两个营处于首里的南端。派出的巡逻队向北穿越复杂的城堡,返回美军前线,穿越拥有47毫米炮和机枪的敌军阵地。海军陆战队员逐渐后撤,需要更多支援。当晚,日军完全放弃了这座古堡。次日,肖夫纳派出的巡逻队员很快发现日军缺乏有组织的抵抗,歼灭首里城堡内部及周围顽敌的战斗打响了。
5团1营突破首里城堡让k连和整个3营士气陡增。5团1营进入首里城堡当日,斯莱奇和他的战友们进抵蛆虫岭又前进了600码后,遭遇敌军火力压制。尽管他们面对的敌军依旧顽抗不休,但他们都因获知敌军抵抗的核心已被摧毁而信心大增。这些海军陆战队员进入一个马蹄状地带,他们数了数,这里共有58个洞穴,每个洞穴内都安排了机枪和狙击手。博伊斯用无线电向营部报告说,必须首先清剿或封闭这些洞穴,然后他们才能前进。
第二天,5月30日,k连继续在这块马蹄状地带奋战,又下了几次阵雨。这时敌军炮火开始减少,只是间断性地发射。下午2点30分,“复仇者”飞机为他们补充饮水和他们所需的六种弹药。用飞机空投包裹反而让问题更加复杂化。打包给养的士兵和空投包裹的飞行员都没有精心准备或接受培训。海军陆战队员竭尽所能地通过使用各种彩色板或彩色烟雾来标定空投区域。而日军也点起同样颜色的烟雾来制造混乱。飞行员驾驶的飞机在距地面250英尺的低空,以稍高于失速的速度(即95节)飞行,飞入被双方阵地发射的炮弹笼罩的区域。和往常一样,k连没有收到多少必需品,他们打开包裹后常常发现里面的东西完全不中用,这样战斗效率受到了影响。
5月31日,更多的口粮包被用降落伞空投下来。15分钟之后,5团3营的步兵们全部跃出散兵坑,向南进发。首里的陷落摧毁了敌军的防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k连一马当先,在这一战区内每天向前推进1500至1800码的距离。敌军炮火渐歇,几乎不复存在。他们穿越了一条交通要道,后来又毫发无损地占领了国场川上的一座桥。偶尔也会发生一些小规模战斗,比如在桥另一侧的42号和30号高地,以及如宜寿次这样的重要村落中。日军6月2日之前的夜间渗透几乎不是问题。但6月2日晚上,日军协调一致,全线出击。海军陆战队员长久以来逐渐形成了一套反击措施——某些是技术层面的,某些是经过训练形成的——以防敌人造成大规模损失。海军陆战队员们喜欢在他们的阵地周围埋设m-49绊索式照明弹(当他们有这种东西的时候),然后向任何移动的东西开火。
运载给养的卡车并没有随部队一同南下。给养还是靠海军陆战队员背或海军“复仇者”飞机空投。给手下的海军陆战队员们运送给养让影子和博伊斯伤透脑筋。6月5日,当第一批卡车开进宜寿次的时候,影子和博伊斯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了。第二天,k连派出几名巡逻队员登上107号高地,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海军陆战1团各连前来替换。这样5团3营在连续三天无人员伤亡记录的状况下撤到了后方。
海军陆战1团各步兵营在清扫首里城堡时,又得到一些人员补充。所有新来的海军陆战队员都为他们背来了给养,不过有一人除外,即团部牧师,虽然他也曾兴奋地要和士兵一道背起40磅重的口粮箱子。新兵们将探察城堡下的巨大洞穴作为自己战斗生涯的第一步,这些洞穴设计缜密,战舰火炮或155毫米巨炮也没能把它们摧毁。新兵的适应期到6月4日结束,此时1团1营已经向南推进,穿越了107号高地5团2营和3营的防线。肖夫纳命令继续从107号高地发起进攻,抢占岩村和新田区两个村庄北面的高地。正当他准备开展行动时,上头传下命令让他们按兵不动,等待解决补给问题。半小时后,又接到相反的命令,因为他右翼的7团已经向前推进,而7团的左翼不可以就这样暴露。下午4点30分,肖夫纳的步兵开始向前推进,5团仍守在原散兵坑中。1团1营向前走了800码而未发一枪一弹。然后,一条小河横在面前,因雨水暴涨而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肖夫纳收到消息说在全师的整个前线没有一座桥梁——只有他的侦察兵在其所在战区发现的一座步行桥,桥身完好无损,这就意味着这座桥马上就会成为一个攻击目标。他马上下令,让部队过桥。
c连各排都过了桥。高地上的敌军机枪朝他们扫射,迫击炮弹开始爆炸。c连被日军炮火压制住了。淤泥、雨水和云层都妨碍了炮兵营和岸边舰船的支援。肖夫纳让手下战士挖掘战壕,并尽其所能提供掩护火力。日落之后,他们开始后撤,再次过桥,并把伤员都送到了后方。在这样的雨夜,海军陆战队员们本想安全地蹲在散兵坑内,而不是在地面上行动,但他们需要夜幕的掩护来躲避敌人的机枪。所有人都过桥之后,肖夫纳命令1团1营全体退至出发地以度过6月4日的夜晚。
团指挥官没有命令1团1营再次过桥。正相反,肖夫纳得到许可,让他的士兵们左右散开,进入陆军作战区域,然后向南抵达阻止他们前进的那块高地。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徒步穿越大片淤泥地带,这些淤泥逐渐粘掉了他们的军靴底。由于在积水的散兵坑内浸泡了好几个星期,靴子都已脱胶,这又成了个新问题。在1团1营这次急行军中,有50人因力竭而掉队。肖夫纳和团部失去了联系,也联系不上手下的几个连。据团部报道,当天的补给“几乎根本不存在”。
抵达目标高地的一侧之后,1团1营在黎明时分转而向西,然后转向背面从敌后打击岩村附近的敌军阵地。肖夫纳命令各连成一条长战线散开,继续向北推进。途中遇到另一队海军陆战队员,他们正向相反方向前进。他们发现了一些丢弃的机枪套,并抓获了几名俘虏。肖夫纳的部队抓住了一些换上平民服装的敌军,这让大家都提高了警惕。到下午两点,1团1营没费多少火力就肃清了这一区域,包括俯瞰步行桥的那块高地。接下来,肖夫纳得到命令:他们营可以休整。
虽然k连现在属于后备部队,身处大后方,但面前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得到些许安慰。6月5日,雨小了,但雨水仍让后备梯队无法以同样的速度和他们一道南下。他们没有新军装,洗不上热水澡,不过食品和弹药都还充足。正当斯莱奇、谢尔顿等人开始弄干自己的时候,伯金回到了连部宿营地。伯金脖子上的伤好了以后就搭车回到了k连。斯莱奇等人告诉他,他错过了那些大雨、淤泥和给养短缺的时期。“伯金对此只是笑笑”,人们不知道他参加过格洛斯特岬战役。
6月9日,5团3营成一列纵队随前线不断向南推进。k连派出了几名巡逻队员,他们没有发现敌人,不过发现了一些正在寻求庇护的冲绳人。海军陆战队员们前几个星期都没有看到冲绳人,但11日和12日每天都见到了一千多个冲绳人。这几天没有一个人因战斗而伤亡,人们都感觉到冲绳之战已经接近尾声。这时,有49名新兵和1名上尉加入了k连,这些新成员原来仅仅相当于一个排的兵力,但事实上他们的到来让全连的兵力增加了一倍。这些人刚刚走出美国的新兵训练营,他们被派往后备部队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有时间——几小时或几天——来接受培训。博伊斯中士平静地告诉这位新到的上尉他不会被任命为排指挥官。一名久经沙场的一等兵仍将继续指挥第3排。在汉克看来,他的这个决定“并非是针对这名军官,而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们不应该打乱指挥的连续性”。随着这些新兵的到来,尤金也收到了几封信。
他现在有时间写回信了。“刚刚过去的12天糟糕透顶。”尤金写道,他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但他也报告了好消息。他已经听说“尼米兹说这场战役就快结束了”。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踏上返乡之路,他乐于承认“我们频频处于迫击炮和大炮的火力之下,雨也下得特别大,你们不会经常看到下得这么大的雨”。在6月14日开始写的一封信的续篇中,尤金宣称:“我讨厌这次出国战斗,我想再次成为普通人。我真希望我很快就可以再次做个普通公民。”他父亲用一个信封给他寄来了他最近一次在射击场上练习射击用的纸靶子。尤金为此向父亲表示感谢,它让尤金想起他们对枪、对打猎的共同爱好。他把这张靶子拿给朋友们看,他们都觉得很了不起,说斯莱奇医生“肯定是一名神枪手”。
6月8日,肖夫纳的军队重新回到前线,于下午4点来到一个名为与座的村庄,替换1团3营。此时他们收到坏消息,说日军似乎开始强硬抵抗,美军飞机对3营附近的区域进行了空袭、扫射并发射了火箭,造成两人伤亡。不过,随着当日路面变干,更多补给品可以运抵前线,飞机空投包裹也变得更加熟练。肖夫纳有一天的时间准备下一次行动。6月10日,团部命令肖夫纳中校的1团1营渡过向江河,攻占与座山,“与座村以西约700码外的高地”。2营已经攻取了右翼的高地,所以可以趁势支援1营的进攻。在1营的左侧,美陆军第96师的某些部队将攻取与座峭壁,这里和肖夫纳的目标相邻。此次联合攻击行动十分重要,炮兵各营及附近岸边舰炮的最大火力支援必不可少。攻击开始之前一天,推土机推平了道路,把大量淤泥推进了向江河里,让坦克可以过河。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和装甲车的支援说明一个问题,肖夫纳对手下的连队指挥官们说:“这一次,他们要硬拼到底了。”
天刚蒙蒙亮,隆隆的炮火声就开始响个不停,弹片倾斜着穿越洼地和与座山坡。9点15分,肖夫纳的c连发起进攻。在向江的另一侧,步兵们穿越了一片开阔地带。敌人的机枪和火炮相时而动,把他们阻截在这里。该连先锋队冲到山脚下时,全连175人已有75人倒在血泊中。肖夫纳一直在等他左翼的陆军部队向敌人开火以减轻c连的压力。然而,第96师却被敌人压制住了。肖夫纳手下的b连试图突进敌占区,冲向与座山,但与座山中的敌人阵地向他们开火,弹如雨下。c连在坦克的掩护下终于登顶,但他们周围的敌人仍占有众多据点,从山坡背面和与座山的隐蔽阵地向他们发射迫击炮弹。c连暴露在敌人的打击之下,处境万分危急。下午晚些时候,肖夫纳命令b连后撤,向右侧转移,然后沿c连的路线登上山顶。b连和c连开始挖掘战壕,固守所占领的阵地。不过,灾难仍在继续,迫击炮和重炮仍在他们身边炸响,敌人的机枪子弹无休止地扫过这片土地。
整整一天里,肖夫纳看到手下的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他相信,他们“以蒙特苏玛的传统会攻下与座,这一早期战役变成了海军陆战队的试金石”。他竭尽全力地要求给予炮火支援。他前往陆军第96师,找到某团团指挥官。肖夫纳走入指挥部,质问道,为什么“他的左翼豁然洞开”。这位陆军上校赞扬了肖夫纳的1营,并向他解释了他的士兵在与座山的遭遇。肖夫纳对此颇为不满,他正告这位陆军上校:“你和你的士兵们应该为我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的死伤负责。你要知道,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然后,他气愤地走了出来。
“如暴雨般”射向1团1营的高爆弹一直持续到凌晨4点,这时敌人爬出战壕,开始冲锋。c连和b连继续坚守,尽管c连所有军官都已阵亡或负伤。这两个过度减员的连队的总伤亡人数已经超过120名。为攻下与座山,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必须要经历更为惨烈的战斗,要拿出更大的勇气来挺过敌人的炮火,并等待第96师摧毁相邻的与座峭壁。6月15日,肖夫纳的1营被他的老部下——5团3营——替换。不论贝里琉岛会勾起他多少痛苦的回忆,肖夫纳相信,这几星期以来,他已经向1团1营的战士们证明了自己。他的领导才能,尤其是他在首里城堡之战中的指挥已经让他取得了士兵们的信任。在团部,肖夫纳收到了好消息,1团即将撤回后方,变为师后备部队;他也得到了坏消息,该团在过去的12天中,共有20名军官和471名士兵丧生。1团的成员们此时“都在为自己祈祷不要再回到前线去”。
6月15日,由工兵协助营建,k连在向江河的贝雷桥上建了一个哨所。5团3营其他各连也已通过该桥并登上与座山来替换1团1营。环顾一下与座山上1团1营的阵地就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该营经历了惨烈战斗,伤亡甚众。让问题更加糟糕的是,海军陆战7团试图攻占南面名为国司的下一个山岭时遭到重创,于是5团2营被派去支援。
不过,有很多日军士兵缴械投降,这足以鼓舞第10集团军继续出击。美军飞机和炮兵的105毫米榴弹炮向敌军阵地投下了大量传单,敦促敌军投降,并向他们解释了为什么最好投降。所谓“纸上战争”还包括一份报纸——《琉球周报》,让日军可以了解一个截然相反的选择。曾在贝里琉岛上战斗过的老兵认为,斯莱奇和他的战友们重新回来参加战斗只是个时间问题,光靠报纸宣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败日军。6月17日下午,斯莱奇和战友们被召回前线。
到夜幕降临时,5团2营已经占领“团战区内1200英尺长的地带,约占整个国司山岭的四分之三”。然而,2营的阵地并不牢固,火箭、坦克、105毫米自行火炮、舰炮和飞机都已经连续几天不断打击国司山岭,但敌军的反击炮火猛烈而密集,受伤的海军陆战队员们不得不动用坦克往后方送,一辆武装推土机开始在山脊上挖路。k连推进至山脚下,开始与5团2营取得联系。那名新来的上尉布罗金顿命令一组射击队出发:“看看你们能否引开敌军火力。”其中一名士兵说:“这也许是k连射击队在整个战争中执行过的时间最短的一次任务。”下午4点之后,敌人炮火有增无减,海军陆战队员们开始挖掘战壕。当夜,有大约250名日军冲出洞穴,发起反扑。他们冲下山坡,直扑5团2营,k连也受到打击。这场曾被巨炮主导的战争却在此刻的近战中让小型武器都派上了用场。这次战斗一直持续到了次日黎明。
6月18日,5团1营猛攻国司山西侧一端,试图占领该地区的另一地段。这天的晚些时候,5团3营也出动支援1营,他们等待天黑后穿过一片田地,再次爬上山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正在为下一个山头或山脊,或日军据点而战,这些地方对整个战争而言无关紧要,但对那些士兵、平民和海军陆战队员而言却生死攸关。坦克给他们送来了水、食物和弹药。夜晚的激烈交火结束了国司山岭上日军的顽强抵抗,但此时捣毁山洞、击毙狙击手和渗透者的漫长而艰巨的任务才刚刚开始。k连在当天下午撤下国司山岭,期间有50名士兵壮烈牺牲,布罗金顿上尉也不幸遇难。有很多牺牲的战士都是在极近的距离被枪直接击中头部身亡的。汉克·博伊斯中士从军需官那里领来了不到60份口粮,分发给了所有士兵。
6月19日黎明来临时,只听见一声声砰然巨响,九发47毫米炮弹在5团3营的区域炸响,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人们无法立即辨认出炮弹是从哪个山洞打出来的。汉克和影子把k连人员组织起来,他们朝3营另外两个连的后方开进,当时这两个连跟在陆战8团之后。此时,8团成了先头部队。5团3营路过一座村庄,i连停下来占领了这座村庄。k连占领了名为米须岭的一处高地,l连一路向南直抵海滩。1团此时已经进抵冲绳岛最南端。枪炮声一直都没有停。8团和其他部队在大小山头上和日军交火,有数百名平民需要进行甄别。当晚,k连击毙了35名渗透者。敌军即使已经无路可逃,也拒绝投降。他们尽管已经失败,但仍然决心要杀死更多的海军陆战队员,这让尤金怒火中烧。“这些发了疯的狗杂种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坦克开了上来,“炸、烧、埋”的工作又持续了好几天。3营估计他们以5名海军陆战队员牺牲的代价又消灭了175名敌人。
持久而艰难的战斗仍然没有结束。它越来越让人难以承受。战士们都精疲力竭,对整日生活在死亡边缘、居住在潮湿的散兵坑里感到厌恶透顶。但他们别无选择。一天下午,正当连队间隔几步地排成一列纵队向前行进时,“一颗子弹紧贴着伯金的耳朵,从队伍中间呼啸而过”。“哎呀,老兄,这是多么可恶的声音。”此时他的头脑中思绪万千:“也许他们专门打我是因为我和他们一样高。”狙击手们“开完一枪之后都要等待一会儿……这样我们就找不出他们是从哪里发射的”。第10集团军各师已经控制了整座冲绳岛,美国海军则已经控制了太平洋。然而,残余日军为了多杀死几名海军陆战队员,竟然选择了被全歼的命运。“多数情况下,日军的装备只有手榴弹和军刀,他们现已无力组织大规模的抵抗。”5团3营的指挥官这样总结说。对于海军陆战队员们而言,敌军不可思议的顽抗似乎毫无意义,只能带来更大的痛苦、悲哀和仇恨。根据尤金的说法,k连的每位战士都知道“他们必须打死每一个敌人,然后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小岛”。对于5团3营k连的士兵而言,安全还是遥不可及。
尤金看到松林掩映之下有一个小土丘,就在上面坐了下来。他和老朋友杰伊喜欢眼前看到的景象,微风徐徐,他们被此情此景迷住了。
尤金想,“我们大家都想要站在小岛的最南端眺望海景”,因为这将表明“我们已经胜利了”。战斗已经结束,统计损失的工作已经开始。5团损失了三分之二兵力。5团3营损失了八位连级指挥官,但还不是5团损失最惨重的。环顾周围,大家看到k连所剩人数不足100,其中多数还都是新补充进来的人员。每个步兵连的标准兵力是235人,在整个战役过程中,k连仅补充新兵就多达250人。
令尤金感兴趣的是参加过贝里琉岛战役和冲绳岛战役而活下来的人数。他把这些人称做“原住兵”。与汉克·博伊斯中士一起核查之后,尤金通过计算得知,到6月底,k连曾经参加过这两次战役的士兵有26人。他估计,这26名原住兵中有一半从未因伤病离队一天。伯金和谢尔顿曾经短暂离队。斯莱奇用“原住兵”这个奇怪的词语来指那些于1944年加入烂屁股海军陆战队、最终坚持到底的那些士兵。他已经完成了上级赋予他的一切使命。
1团1营的士兵们“像看电影一样”看着5团向国司山岭发起最后的进攻。几天后,后方梯队陆续赶到,让他们洗上了热水澡,吃上了热饭。第10集团军的指挥官宣布冲绳将被改造成陆军、海军、空军和海军陆战队发起对日本本土进攻的巨型基地。6月22日,奥斯汀·肖夫纳中校带领全营战士向北推进了几英里。他们面向南方,扼守住穿岛公路沿线的阵地。其他部队对着他们向北推进,清剿山洞,抢救被遗弃的物资和给养,并肃清死硬顽敌。由于第8师和其他部队负责了剿灭8900名残敌的任务,肖夫纳手下士兵的任务就变得相对轻松,他们接受了大约3000名日军军方人员投降。
战斗已经结束,第1师的将士们都期待着能够被送到夏威夷去休整。似乎只有这样做才公正合理,因为烂屁股海军陆战队自从两年前离开墨尔本之后就一直在海外战场上殊死拼杀。海军陆战队其他各师都没有如此之久地远离文明社会。德尔瓦尔将军已经向他们承诺过,要送他们去夏威夷,而且该师的后备梯队中滞留在帕武武岛上的部分人员已经前往珍珠港安排行程的具体事宜。但有传闻说,当最后一名海军陆战队员离开帕武武岛登船时,突然有数百万只老鼠和陆地蟹涌上码头,一起做出可憎的姿势,想让大家都知道帕武武岛是第1师唯一无法征服的太平洋岛屿。
在伯金等士官的授意下,尤金·斯莱奇和k连的其他士兵一直在捡拾丢弃得到处都是的巨大铜炮弹壳。他们对此怨气冲天,期待着早日回到文明社会。1945年6月30日,有命令宣布海军陆战队第1师将留在冲绳岛上,因此陆战队员们不得不自建营房。士气再次低落。数日之后,该师向北面转移,穿越了整座狭长的小岛,他们所见到的冲绳岛和往日大不相同。b-29轰炸中队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密密麻麻地停在冲绳岛中央的机场上。新机场、宽大的马路、仓库、医院、指挥部和行政大楼,有的已经建好,有的仍处于建设之中。到达本部半岛之后,第1师发现有1000名士兵早已在西海岸一处僻静的场所搭起了帐篷。
尤金·斯莱奇感觉这里“是整座岛上最美的地方”。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搭起帐篷,开始补觉。邮件到了,尤金收到家人寄来的整整一袋子信件、好几盒糖果,还有杂志。几个星期以前,父母弄来了一条新的可卡犬,因为尤金曾为爱犬迪肯之死而伤心过度。当他得知他们想把这条狗命名为森珀·菲德利斯的时候,他表示反对:“当我退出现役时,我不愿再跟军队的任何东西扯上关系。”没有什么可写的了,他想到了回家,和父亲一起打猎、和家人一起上教堂做礼拜都列在了日程之首。他还得知父亲的一个朋友已经给他预备了更多的“南部邦联遗物”,这令他很兴奋,想到回去之后一定要表达谢意。“我总也忘不了多尔·帕尔科太太不厌其烦地让我翻弄她家的奴隶房和谷仓。”尤金躺在吊床上,和一个朋友聊着南北战争,计划要一起去看更多的战场遗址,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7月初对奥斯汀·肖夫纳中校而言相当不错,1945年7月4日,德尔瓦尔将军给他发来了一封嘉奖信,表扬他在担任宪兵队长期间表现出色。“虽然当时宪兵队人手严重短缺,但是你最为高效地利用了现有人力。你指挥交通以及协调管理三万余名平民的方法都极大地减少了前线地区的拥堵。”这封嘉奖信并不是能让肖夫纳挂在墙上或向朋友们炫耀的,而是进入了他的档案,在事业上他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上级正在制定打败日本的下一步计划,肖夫纳也收到了有关“没落”行动的介绍,此次行动将由麦克阿瑟将军指挥。根据近来在硫黄岛、吕宋岛和冲绳岛的作战经历,人们开始预测敌人究竟有何种意图,还能坚持多久。第10集团军的作战经历也让美军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算海军在冲绳海边遭到的巨大损失,仍有7000名美国人在战斗中阵亡,31,000人负伤,还有26,000多人成为“非战斗减员”,或因战斗疲劳而失踪。因为有更多的师要参加日本本土作战,所以根据第10集团军的经验推断,到时将会有更加恐怖的伤亡。
在思考可怕的前景的同时,肖夫纳开始管理一些日常事务。整个7月他都担任军事法庭庭长。违反军纪的案件不断增多,这也表明不管是对老兵和新兵,军纪都实施得更加严格。1团1营的老兵们走过师部时嘴里都嘟囔着“鸡屎”又满天飞了。假如他们能够轮流去夏威夷的话,到了夏威夷又得收拾得整整齐齐了。老军官们都知道士兵们士气低落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到了檀香山就会失去自由。不过还有更为重要的表面不易察觉的原因。在太平洋战场上这场最大最长的战役存活下来之后,这些海军陆战队员发现自己已经被逼上绝路。事实不言而喻。下一次参加战斗时,他们将会在东京湾登陆。正如肖夫纳营中的一名士兵所说,“没有人能够活下来,海军陆战队员们不能,日军也不能”。
k连的士兵们也收到了任务介绍。海军陆战队第1师不参加定于11月开始的对日本本土的首次进攻。该师将和另外24个师一道,于1946年3月登陆东京湾地峡,参加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两栖登陆战。据说此次行动的规模将是盟军诺曼底登陆的两倍多,还听说第一批下船登岸的人将无一生还。低级军官如斯科特等人都被告知:“你们将会成为这场战役中的必要牺牲者。”
尤金·斯莱奇知道他将会参加下一场战役,因为整个美军开始实施一种“积分”轮换制度。德尔瓦尔将军为防止士气低落设立了这一制度。这一制度允许将军把每个师中服役超过三十个月的战士送离战场,另外也开始轮换那些在师里服役超过两年的人们。对照这一积分制度,斯莱奇在师里服役只有一年时间,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只有等到战争结束才能离开战场了”。他的好友谢尔顿积满了87分,在7月中旬的一天早晨乘船离开了。
留下来的人们想尽各种办法让自己生活得更加舒服些——他们给中号帐篷装上电灯,请劳军联合组织登台演出,在俯瞰南中国海的峭壁上修建食堂大厅,但这些都无法减轻尤金对即将到来的灾难的恐惧。他的恐惧使他憎恨所有日本的东西。他的恐惧还找到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发泄口。他在一封信中夹了一张225美元的支票,这就是他参与冲绳岛之战以及此前几个月所获得的薪酬。他说:“一个船工,闲荡两个星期就可以赚到这些钱。”他发现这一讽刺之后,决定不再订阅《海军陆战队》杂志,他觉得这本杂志过于奉承,把海军陆战队员的形象描绘得过于光辉。他的评说表现出一种对那些似乎乐于把污秽的、惨烈的战斗进行包装的那些人的讥讽,他们老生常谈地把战争描述成光荣和大无畏的牺牲,但他们自己却没有作出过什么牺牲。“我只是在祈求让这可怕的灾难快点结束,因为我再也不希望美国人再流血牺牲了。”
8月9日,尤金从广播中听到苏联已经对日宣战了。“我当然希望这是真的——这将会大大缩短整个战争进程。”广播里还宣布我们投下了一种新式武器,原子弹,这时“人人都在预测究竟会发生什么”。尤金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我马上就要22岁了,但现在我仍像一年之前一样,对战争结束后的事情没什么打算。我迫切地想要过上平民生活,也许我是太没有耐心了,不过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上大学。”很多海军陆战队员,特别是他在k连的军官们都喝得一醉方休来庆祝苏联对日宣战。尤金找来一个电唱机,这一次他可以不用忍受他所讨厌的流行歌曲(各种爵士乐,尤其是弗兰克·西纳特拉的作品),而是播放了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
“我们听到了太多闲话和小道消息。”尤金说道,他不知道未来几天到底会怎样。日本会投降这一想法时而感觉很可能变为现实,时而看来很可笑。8月13日,他听说日本投降了。“毫无疑问,是我们的新型原子弹让日本人弄清楚他们已经彻底失败了。”不过,日本已经投降这一事实仍有变数。海军上将尼米兹就曾警告说“要谨防日本使诈”,因为日军长期以来频繁假借投降之名来诱杀海军陆战队员。正当尤金的一个朋友让弗兰克·西纳特拉“在电唱机上倾情献唱”时,尤金他们谈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假如战争现在真的结束了,那么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家?……”
8月14日,杜鲁门总统宣告美国战胜日本的当天,西德尼·菲利普斯和朋友们在查珀尔希尔一条大街的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大火烧着了沥青人行道,把交叉路口上方的交通信号灯都烧坏了。”
迈克上尉几个月前被调到得克萨斯州金斯维尔的海军辅助航空基地,他在这里和朋友们共同庆祝战争结束。他曾经在这里加入夜间战斗机训练小组,鉴于当时非常原始的电子设备,夜间飞行是海军飞行员承担的最危险的任务。战争已经结束,因此海军解散了夜间战斗机飞行组。现在没有了迫切的需要,而且喷气式飞机的时代已经露出了曙光。迈克在自己的海军生涯中即将再次“奔赴四方”。
【注解】
阿洛哈是夏威夷人的问候语,表示欢迎或再见。——译注
在1836年得克萨斯反抗墨西哥统治的革命中,大约182人从2月24日到3月6日被围困在阿拉莫教堂。所有起义者,包括戴维·克罗克特和吉姆·鲍伊都被杀害。——译注
约翰的昵称。——编注
托马斯·乔纳森·“斯通沃尔”·杰克逊是美国内战中南方的将军,以其出色的军事战术而闻名。
这次大捷后来被称为菲律宾海战第一阶段中的“马里亚纳群岛火鸡大射击”。就像在其他所有空战中一样,命中目标的数字常被夸大。不过,在这次战斗中,对胜利的规模没有夸大其词。
在海军陆战队里,团的第3营没有j连,据说那是因为在手写信息的时代,j和i容易混淆。
在二战中,snafu这样的首字母缩略词在美国各军种中都很普遍。snafu指的是“situationnormal,allfouledup”(平时正常,人多时就会闹翻天)。
治疟疾的一各药。
5团共有3277名军官与士兵登陆。登陆日当天和之后一天共有250人伤亡,是该团战斗史上伤亡最大的两天。
迈克的简令没有提到,日本人正用未带标志的船只将成千上万的美军战俘运回本岛。1944年9月,美国海军的高级军官也许并不了解这一情况。即便他们了解,他们也不可能命令美军飞行员停止打击日军船队。
所罗门群岛中一个小岛。——译注
尽管当时没有公开表示,但麦克阿瑟同意肖夫纳的观点,克鲁格将军的进攻缺乏速度与力度。
斯莱奇指的是“总统集体嘉奖”,和瓜岛战役一样,1师后来也因贝里琉战役获得了这一荣誉。
情报部门提供的这一数字是错误的。日军已用22,000人加固了硫黄岛的防守。
肖夫纳的便条绕过37师指挥官和14团的指挥官,送到了沃尔特·克罗伊格的第4军的军情处。他们策划了救援行动。肖夫纳的便条到达两天后,他们也收到了当地游击队的情报,称日军准备在战俘营被攻占前,杀害全部美军战俘。因此,肖夫纳的便条帮助促成了后来的“甲万那端大营救”。
在上午10点42分,团部传达了如下消息:各个作战单位均被炮火压制,损失惨重,急需坦克支援。
英文scotty有“苏格兰的小野狗”或“苏格兰人”的意思。——编注
在西德尼·菲利普斯的回忆录里,他将marine(海军陆战队员)这一单词的首字母一直大写,其他很多自豪的陆战队员也同样会这样做,这不是历史学家的发明。
原文semperfidelis是从拉丁语而来,意为“永远忠诚的”,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口号。这里借用其音。——编注
原文chickenshit有“滥施职权以树立权威”之意。——编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