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部队休整,恢复精神”

结束了《海马》杂志的采访、办完海军陆战队各种手续之后,巴斯隆立刻给妈妈发了份电报,只有一句话:“请立刻电报汇款50美金。”有了这些钱,他第二天晚上去了好莱坞。走进翡翠宫时,他看见一个头发上插花的女孩从里面往外走,于是劝说她再多待一会儿。多萝西在长岛工作,他们晚上玩得很开心。第二天上午,巴斯隆离开她,去圣迭戈城外一个叫“埃利奥特营”的海军基地。当他到达埃利奥特营时见到了一位军官,这位军官说在过去的一周里,位于华盛顿的陆战队司令部几乎每天都发电报来,问他有没有到达这里。

特别巧合的是,巴斯隆发现弟弟乔治也驻扎在埃利奥特营。乔治在陆战4师服役。兄弟俩在一起游荡了两天。乔治对约翰的未来有很多了解,他请哥哥喝“巴斯”啤酒,一醉方休。记者们采访了他们家的所有人,以及他的朋友和以前的雇主,并写了很多关于他的文章。拉里坦的领导们曾聚集在一起要搞一个“巴斯隆日”。县里的法官——组织委员会主任许诺给约翰发5000美金的债券,并搞“一个热闹的欢迎会——热闹得让东京都能听见回声”。根据乔治所说,“县城太小,无法为你举行欢迎会,因此他们计划在‘杜克公园’举行欢迎会”。杜克公园指的是女继承人多丽丝·杜克所继承的遗产——巨大的场地。所有拉里坦河人、萨默维尔人以及周边地区的人都想祝贺他们家乡的英雄,他的荣誉勋章“值得包括麦克阿瑟将军在内的所有军官敬个礼”。

30日,巴斯隆收到了给他下达的命令。他将“立刻通过飞机”被调到海军船舶厂海军陆战队兵营,到陆战队公共关系部“临时任职”。海军陆战队禁止他“再对媒体或电台发表讲话”,指示他“要保持适当的礼仪”。陆战队给了他可观的出差津贴——每天六美元。他给长滩的多萝西打了个电话,但没找到她人。他要赶飞机。飞机下午起飞,第二天上午10点半巴斯隆抵达华盛顿。31日上午11点,一辆小汽车风驰电掣般地把他拉到了海军船舶厂。

9月初,轰炸2中队的群狼沿着东海岸飞向他们的下一个任务站,位于罗得岛州匡塞特角的海航基地。该站位于纳拉甘塞特海湾的一个半岛上,离北金斯敦小镇不远。匡塞特半岛的海航基地将会接待轰炸2中队以及飞行2大队的战斗机中队和鱼雷机中队。由于已经练好了个机飞行和中队集体飞行技术,飞行员们现在要练习编队飞行。把一个飞行大队进行编队飞行,从而发挥整体作用,这是吸取了企业号航母于1942年8月24日在瓜岛附近的航母之战中的一个经验教训。轰炸2中队第一次与其他中队一起进行的编队飞行对迈克来说很好笑。根据指示,2中队呈梯升队形飞行。其他中队则没有这样飞。飞行大队的指挥官,一位久经航母战斗考验的老兵,在他们着陆后来看望他们。“你们这些家伙在搞什么名堂?!”他问道。自此以后,轰炸2中队改飞梯降队形。坎贝尔少校的脸面丢大了,不过,他并不记恨迈克。

肖夫纳在担任游击队副参谋长一个月之后,想多做些事情。他想从澳大利亚那里获得武器和装备,这样,他就可以领导游击队对日本人发动攻击。他也知道,这样的攻击不会击败日本军队。不过,肖夫纳相信棉兰老岛上的第10集团军可以逼迫日军在那里驻扎两个师的兵力防守其据点。这样日军投放在其他地方的兵力就会减少。而且菲律宾人会受到鼓舞,依旧是美国的盟友。反对他这一想法的人不是温德尔·w.弗梯格,而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麦克阿瑟认为,大规模的游击队袭扰只能导致日军对成千上万的菲律宾人进行残害,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只是拿着大砍刀的农民而已。麦克阿瑟想让他们成为间谍。他同时想让弗梯格手下的人给予菲律宾人最终会自由的希望。因此,麦克阿瑟给他们送去了许多纸板火柴,上面印着他所喜爱的文字——“我会回来”。奥斯汀·肖夫纳觉得麦克阿瑟之所以拒绝使用游击队,主要是因为将军本人发现这些人是他自己胆怯的一种暗示:麦克阿瑟曾逃跑过。

不过,逃亡队友中并非每个人都与肖夫纳的看法一致。有几个人同意战斗机飞行员山姆·格拉西奥的看法,山姆觉得没有理由怀疑上级的这些命令。当格拉西奥听见有人“批评道格长道格短”时,他也承认,部队对将军的离开感到失望,对战争准备不足也让他感到很厌恶。不过,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他指出明显的几点。罗斯福总统下令让麦克阿瑟离开科雷希多岛,并且“在我看来,要把他救出来到其他地方指挥战争,不能让他落到敌人手中,这是个常识性知识”。作为一个飞行员,山姆·格拉西奥在登陆日那天曾到过克拉克战场,而且经历过巴丹半岛包围战。“我始终觉得,”山姆总结道,“美国政府和人民,而非麦克阿瑟以及他的同僚,应对菲律宾保卫战的失利负主要责任。”将军曾对守卫巴丹半岛的美军官兵许诺说,增援部队已在路上了,这样许诺是因为那是唯一一种让他们继续战斗的方法。肖夫纳费了半天的劲与山姆争论。在经历了“死亡3月”和战俘营生活之后,山姆的体重已锐减到只有85磅。他相信山姆。就山姆而言,他也敬重肖夫纳的体力和不可动摇的乐观精神。这对他们的成功都至关重要。山姆和奥斯汀不得不避免再谈麦克阿瑟了,他们琢磨着,作为游击队,他们能做哪些工作。

过了一会儿,肖夫纳和逃亡小组其他成员断定,游击队领导人弗梯格上校每天都与澳大利亚联系。上校原先不让他们知道此事,因为他需要有经验、训练有素的人帮他带着部队。弗梯格的第10军区处于战争的前沿。他无意让澳大利亚司令部知道他那儿有训练有素的步兵军官,因为担心他们被召回。

华盛顿到处充满了铜管乐队,马尼拉·约翰·巴斯隆被介绍给很多上将和将军认识。他的行政关系挂靠在海军船舶厂陆战队兵营,但约翰每天都要到海军大楼公共关系部部长那里去报到。部长与他的同僚还未终止给他的命令,因此,一些工作正在进行中。他们知道他们会尽快地把约翰送到纽约,让他开始做战争券促销工作。他们正努力让他加入几个月前开始的“第三届战争券促销运动”。

美国财政部曾与好莱坞胜利委员会联手组织了“第三届战争券促销运动”,该委员会是代表电影业界的一个组织。促销运动不是一件孤立的事,它包括六个组成部分。知名演员、艺人和挑选出的军事人员组成了“空中马达”,分为很多“班次”,到中等城市组织战争券促销会。被称为“大象男孩”的萨布完成了26站的宣传。他的飞行筹集了好几百万美元。与此同时,“好莱坞队伍”到大城市宣传促销。整个队伍包括露西尔·鲍尔、弗雷德·阿斯泰尔、贝蒂·哈顿、詹姆斯·卡格尼、朱迪·加兰等许多人。这组人筹集到几千万美元。女演员拉娜·特纳通过卖她的香吻筹集了525万美元——5万美金一个吻,共卖了105个。“第三届战争券促销运动”中的所有活动都采用“支持进攻”这一标语。

在马尼拉·约翰·巴斯隆加入这一运动之前,记者们就想采访他了。自6月份以来,他的故事就已经刊登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上。关于他“三天机枪扫射”的细节报道让每一位读者看了之后都惊讶不已。12小时的战斗被宣传成72小时,那是因为报纸引用了二等兵纳什·w.菲利普斯的话,他在瓜岛战役期间曾在巴斯隆的排里服役。一名记者在圣迭戈一家海军医院里找到了刚刚康复的菲利普斯。菲利普斯所添加的细枝末节已经成为官方叙述的一部分。“他们(敌人)一次又一次狂风暴雨般地攻击他的阵地,”菲利普斯告诉记者们,一直到38具尸体躺在马尼拉·约翰的战壕四周。“最后,他不得不从战壕里钻出来,因为38具日本兵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让他无法射击了!”海军陆战队宣传部门也一字不差地引用菲利普斯的话,没有采用约翰荣誉勋章嘉奖令里的事实。在约翰回来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们就在新闻专线上刊登了约翰的一幅肖像照,并配以这样的标题:“约翰·巴斯隆中士因为在南太平洋杰出的英勇表现而被授予国会荣誉勋章。在没有食物和睡眠的情况下,他坚守机枪72小时,把日军一个团消灭殆尽,因此获此殊荣。”大多数报纸还断言约翰是征召入伍的人中唯一获此殊荣的陆战队员。

原来报道的故事是好的,但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变得平淡。记者们已经采访了他的家人、朋友以及一名小学老师,现在该听一听他本人是怎么说的了。第一次采访是在华盛顿进行的,约翰告诉记者说,关于“一夜闪电战”,他不能讲得太多。与记者说话让他很不自在。他开始冒汗了。他们问他对敌人的看法,他解释说,他们冲着机枪跑过来,“我认为他们没有如何获取胜利的头脑”。为了进一步解释,他继续说,“他们看起来像一群大猩猩冲我们扑来。他们本来应该知道还有比直接冲向机枪更好的办法”。当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站起来说:“这比打日本佬要糟糕得多。”

这样的采访很难算是轰动性的成功。因为没有拍照。约翰仍穿着他坐飞机来华盛顿时所穿的军装,因为他的两个水手袋还未到达。更糟糕的是,他把敌人的能力说低了。海军、海军陆战队以及财政部的宣传人员不想让他们的发言人把日军说成傻子,因为这会降低民众购买战争券的热情。美国政府需要通过战争券来筹集战争费用。海军部派w.伯恩斯·李中尉来协调约翰的公开露面,并陪同他参与各种活动。伯恩斯问马尼拉,他是否有海军陆战队蓝色军礼服穿。尽管约翰曾经有过“一套蓝礼服”,但他换掉了。“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中尉?”约翰问道,“海军船舶厂的陆战队员吗?”换句话说,马尼拉认为在华盛顿处理文件的军官们穿蓝色礼服。双手沾满机枪油的陆战队员在不穿蓝色工装时,穿的是a级军服——绿色军装。他拒绝穿蓝色的礼服。李中尉没有强迫他穿蓝色礼服。不过,自此以后,他不再把敌人称做“傻瓜”、“大猩猩”。至于对“三天闪电战”的言过其实,新闻稿里还保持原样;不过,悄悄地改正了这样的断言:约翰是第一个获得国家最高英勇奖章的、被征召的海军陆战队员。约翰被认为是唯一活着戴此勋章的人。不过,记者们没有注意到约翰没把真正的勋章戴在脖子上。他胸口上只别着勋带。

约翰和他的公共关系“处理者”乘火车去纽约。1943年9月3日星期五下午,他们到达纽约。不像华盛顿,纽约的灯光都被调暗了,因为太强的灯光会把港口的军舰照亮,让这些军舰成为德国军舰的靶子。约翰见到了父母。他们还带着阿尔弗雷德·加布罗——“约翰·巴斯隆日”筹划委员会副主席。约翰以前还曾开过加布罗干洗房的卡车。他们都有很多事情要说。加布罗向他说明即将举行的大游行计划。约翰的父母滔滔不绝地讲勋章给他们以及家人所带来的关注。7月份,受人尊敬的哥伦比亚劳工会邀请约翰的父母萨尔瓦托雷和西奥多拉到纽华克市罗伯特·特里特大酒店参加一个盛大的庆祝会,并向他们赠送了一幅匾额。

他的父母得到了新泽西州许多最受尊敬、最有影响力的人的认同,尽管巴斯隆本人可能还未必给他们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但这已经让约翰感到非常高兴了。他高兴的样子让父亲情不自禁地喊起了约翰出生证上的乳名:乔万尼。

乔万尼·巴斯隆生长在一个瞧不起意大利人的国度。美国白人不喜欢他们的宗教、他们的长相以及他们社会文化方面的许多东西。尽管在公开场合儿子被称做约翰,萨尔瓦托雷·巴斯隆仍积极组织诸如“意大利之子”这样的协会,来庆祝故国的文化。作为一名关注两国关系的人,萨尔瓦托雷几十年来深知美国移民政策一直是限制意大利移民,鼓励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徒、白人移民到美国来。不过,这种不公正给父亲带来的辛酸,对约翰来说已是老调重弹了。

萨尔瓦托雷那天晚上告知儿子的新消息,是关于美国政府在对意开战以后对意大利移民进行的各种行为。数千意大利人被逮捕了。一万意大利人被迫离开西海岸,搬家到其他地方去。五万意大利人要服从宵禁规定,并要携带证件才能出门。他们大多数人住在西海岸,被归类成“敌国外侨”——包括所有没有完全取得美国公民资格的意大利人。

不过,政府并未发布任何关于“9066号行政令”执行情况的信息。这份由总统签署的行政令授权政府对意大利移民采取措施——最最恐怖的是,意大利移民被当做日本移民一样看待。该法令还设立“敌国外侨监管人”组织。这些监管人限制意大利籍渔民在东海岸的新泽西、纽约等水域捕鱼。意大利籍铁路工人不能在某些区域工作。与联邦调查局一道,“敌国外侨监管人”逮捕了很多违反宵禁或者家中拥有照相机的人。还有很多人说联邦调查局的人在半夜三更到纽约的居民家中把人带走。如果一个有名的歌剧演唱家,比如说埃齐奥·平扎,也被抓捕、关到埃利斯岛上的话,意大利之子们就没有人能在美国过安稳了。

官方的各种制裁措施促使民间歧视意大利裔人。有些公司解雇了那些对意大利顾客讲意大利语的人。有些直接拒绝雇用他们。所有这些现实情况在主流媒体上都未见报道,因此也就成为流传在移民之间的非法秘密。意大利裔人——美国最大的移民团体,却不知如何应对这一情况。尽管萨尔瓦托雷·巴斯隆对自己的血统感到很自豪,但他也同样自豪自己是美国人。他希望美国打败德国、日本以及意大利的独裁者贝尼托·墨索里尼。政府对那些被认为很危险的意大利裔人采取了措施,批评政府就会被看做不爱国。认同这种歧视却又是一种耻辱。

意裔人的重担现在都压在约翰强壮的肩膀上了。萨尔和多拉以及阿尔弗雷德等人确信,马尼拉·约翰·巴斯隆的事迹宣传已经开始纠正这些错误了。在6月份的时候,当这个事迹刚传开来,那位向媒体发布消息的海军指挥官就曾这样说道:“我不赞成那些认为意大利人天生就胆小的说法。”报道内容覆盖全美的美国合众国际新闻社曾在第一篇报道里就尖锐地指责意大利的独裁者,文章的标题为“听着,贝尼托:我们为布法罗出生的巴斯隆骄傲”。几天以后,记者们来到了英雄的家乡。在被问及有关儿子的情况时,萨尔就代表所有意大利裔人向全美发表意见。“当然,我很自豪。我爱我的家人,而且我总是担心约翰,但是我几乎像爱我儿子一样爱这个国家;我希望这场战争早日结束。如果约翰能帮助尽快地结束这场战争,那么我就心满意足了。”自那以后,萨尔就与庆祝意大利传统的组织保持了距离。多拉还向记者撒了个谎,说她是在新泽西州拉里坦出生的。他们强调说,他们的三个儿子——阿方斯、约翰和乔治,都在部队服役;但没有提到后两个儿子的出生证上的教名都是意大利名字:乔万尼和乔治。

第二天上午,即9月4日星期六,约翰在曼哈顿教堂大街90号的海军新闻发布厅会见了一群记者。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a级绿军装,潇洒地出现在记者的面前。他一开始就坦承自己“很紧张”。他的坦承以及照相机闪光灯闪烁时不禁畏缩的样子,赢得了观众的好感。约翰以一种镇定的声音概述了那天晚上的战斗。记者们不断提及的“38个日本佬”并不都是他射杀的,也有的是被比利·乔·克朗普顿和塞西尔·埃文斯打死的。就敌人而言,“每次日本佬都会叫喊着向我们冲过来。这等于在告诫我们”。为了放松心情,约翰接着说,“我们也大声喊叫来回应他们。不过,我们叫喊的话‘不能被引用’。我们也让他们知道被骂的感觉”。记者们喜欢他没有豪言壮语地描述战斗过程;不过,他们接着问了许多问题,以发现其中的英勇壮举。他又重复那句玩笑话:“这比打日本佬要糟糕得多”。

在接受记者采访后,约翰被带到纽约市政厅去见纽约市市长菲奥雷洛·亨利·拉瓜尔迪亚。约翰绕着走到这位美国大政治家装饰华丽的大办公桌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两边都是国旗,他们看着对面的记者、摄像师以及一台刚组装起来的大摄影机。拉瓜尔迪亚市长又矮又粗,比巴斯隆矮一英尺;他与媒体打起交道来很轻松。他不顾一旁站着的约翰,用手指敲着桌子,咬着嘴唇,在那里等待着开始的信号。当照相机都准备就绪,拉瓜尔迪亚就转向了约翰,向上看了一下约翰的眼睛,然后盯着他的勋章说道:“约翰·巴斯隆中士,我非常高兴地欢迎你——第一位征召入伍的获得国会荣誉勋章的海军陆战队员;我们非常自豪地把你请到纽约市来。”作为一名意大利裔人,市长在说巴斯隆(basilone)时把名字末尾的e也发了出来。拉瓜尔迪亚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了握约翰的手。

“中士,请你告诉我,那些日本佬健壮吗?”

“是的,他们健壮;但我们海军陆战队更健壮。”约翰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回答。

“海军陆战队总是更强。”

“是的,先生。”

“我看到,这是你获得的国会荣誉勋章。”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触摸他胸口上的饰带——那块大的勋章没有挂在脖子上。

“是的。”约翰应声道,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别处。拉瓜尔迪亚的眼睛也早已转向他处,脸上的笑容也换成了一位繁忙市长常有的倦容。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媒体,揣测他们的反应。近在咫尺的约翰也在等待着。这位市长毕竟见多识广,又找到了话题,于是又转向了约翰。他微笑了一下说道:“中士,告诉我,那些日本佬真的强壮吗?”

“是的,他们健壮;但我们海军陆战队更健壮。”

“海军陆战队总是更强。”

“是的,先生。”

“这饰带是国会荣誉勋章的勋带吗?”市长向上抬手,用手指摸着饰带。

“是的。”市长的手又一次放下了,好像那饰带很烫手似的,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些记者。他与他的顾问和媒体团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之后,他决定发表一个简短的演讲。摄像机都对准了他的脸。约翰的服役表现远远超过了责任的要求,他开始讲道,认真地在想如何得出结论——美国人购买战争券要“远远地超过……”,在还没确定好怎么说时,他喊了句“哎,停!”。他重新开始演讲,这次很流畅,郑重地劝说听众要“大大超过我们真正购买能力地购买战争券。我们要丧失一些东西。我们必须作出些牺牲……”。这样似乎很好,于是他决定再对约翰进行采访。拉瓜尔迪亚等着,约翰也等着,摄像机的镜头向后作了调整。

“中士,能告诉我们你是如何获得这枚勋章的?你肯定把他们都消灭了!”

“是的,先生,”约翰看着天花板回答道,“我身在一支优秀的队伍里。每个人都很优秀。我只是碰巧在那个阵地上。任何人在我的位置上也都会那么做。”

“你讲话的方式就是一名陆战队员,呵呵。中士,令尊来自何方啊?”

“我父亲来自那不勒斯。”

“我父亲来自福贾。而我们都是美国人!”他们握了握手,脸上都露出真诚的笑容。市长的助手叫喊着什么。拉瓜尔迪亚猛地放开约翰的手,走开了。摄影机都聚焦到约翰的脸上。走出屏幕的拉瓜尔迪亚又叫他“告诉我们你是如何获得这枚勋章的”。约翰逐字逐句地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的话。他们把刚才交流父亲来自哪里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摄影机录下约翰很认真的讲话,之后,采访就结束了。他们相互对话,或者说面对对方说话,但不是交流性谈话。市长演了他的角色,演的过程中也教会马尼拉·约翰如何演自己的角色。正确的讯息已经为纽约人民准备好了。

第二天的报纸也演了它们的角色。纽约的一家报纸在星期天的版面上刊登了约翰的一幅大照片,标题写着“杀死38名日本佬的杀手……”。这些报道还拿约翰在采访时的不自在开涮——闪光灯的闪烁让他直跳,跳得次数比杀死的日军人数还多——同时让读者相信,他对自己的成就相当谦虚。马尼拉·约翰每次都称赞他的朋友,因此,听众认为“他们是了不起的一伙人”。在听他解释了自己如何得到“马尼拉”这个绰号的时候,记者们把他的解释归纳为他是谦虚团队的一分子。他们无法从他那里得到的内容,就从纳什·菲利普斯那里获得。《纽约时报》星期天版解释了他两昼夜“独自杀死了38个日本佬”。这样,马尼拉·约翰·巴斯隆“就对消灭日军一个团贡献突出”。使用“贡献”这一词包含了a连的贡献——他们顶住了敌人的正面攻击;还有c连、b连和d连其他陆战队员的贡献,他们中的一些人做了马尼拉所做的一切;还有164步兵团战士们的贡献,他们在关键的时刻赶了过来;还有陆战11团的贡献,他们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铁丝网的另一侧;还有塞西尔和比利·乔他们俩,他们坚守阵地——被包围了、受伤了,但仍英勇战斗——坚持了足够长的时间,马尼拉·约翰才能到达那儿救他们。

9月开始时跟8月份结束时的情况一样。西德尼所在的团离开板球场去训练。部队在离墨尔本20英里一个叫做丹德农的村镇周围的田野里露营。训练非常正规地开始了:野外科目和徒步负重行军穿插着检查以及其他形式的训练。西德尼几乎没有机会去品尝墨尔本的快乐了。在帐篷里住还意味着他们会更多地暴露于冬日的寒冷、雨水和强风。一天下午,中士捏着西德尼的后颈,把他弄到一个作业队里。一辆载满陆战队员的卡车驶进了丹德农镇,他们要去从火车上卸煤,再把煤装到卡车上,留给陆战1师烧炉子用。铁路调车场的街对面有一家酒吧。中士先让手下都答应安静下来,然后从每个人那里收集了两个先令。他带着西德尼一起到大街的对面去。

酒吧里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金发女人,面前放着一品脱的啤酒。她完全敞着胸,因为在给孩子喂奶。西德尼认为她有着天生的姿色。她向二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中士为每个人点了两夸脱的瓶装墨尔本苦啤酒。酒吧老板备酒时,那位妇女指着婴儿告诉他们“这混蛋小美国佬的爸爸”是昆西号巡洋舰上的一名美国水兵。西德尼的头脑中立刻出现这样的事实:一年前,日军在瓜岛海域击沉了昆西号。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那两个裸露的乳房让他心猿意马。这位年轻的妈妈开始谈论美国水兵,断言他们“不是好东西”。令她大为惊讶的是,她面前的两个美国人完全同意她的观点。西德尼的中士补充道:“大多数美国水兵都是从美国监狱里招募的,因而不得不派陆战队员到舰上看守他们,让他们听从命令。”

中士要了这个女人的名字和地址之后离开了酒吧,许诺以后会回来看她。西德尼扛着一麻袋瓶装啤酒随中士往回走。任务小组完成卸煤、装煤任务后,情绪高昂地返回营地,一边喝啤酒一边唱着“祝福他们所有人”、“这场战争结束时我们还要参军”。不过,执事看见西德尼喝醉了。于是,关于“堕落”的长篇说教开始了。

9月6日,星期一,巴斯隆在海军陆战队公共关系部收到了给他的正式命令,详细规定了他的战争券促销行程。马尼拉·约翰会加入“空中马达第5航班”,要在9月8日离开纽约。9日要到纽瓦克举行第一场宣传会,后面每天到一个城市举行宣传活动,一共是十天的行程。“第5航班”的最后一站是巴斯隆的家乡。1943年9月19日,星期天,“第5航班”的明星们开始到达了:女演员弗吉尼亚·格雷、男演员约翰·加菲尔德和吉恩·洛克哈特,还有其他一些来自部队的人员。他们在曼哈顿的国会大厦剧院进行了一场演出。他们还参与了面向全国播放的广播节目《向祖国报告》,这个节目曾播过罗斯福总统的一次演讲。每个人都没忘记说一句“第三届战争券促销运动”的口号:支持进攻。引起公众注意的一句话是马尼拉·约翰所说的:“我戴的国会荣誉勋章,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属于那些默默无名的兄弟们。”

在他们到达纽瓦克之前,广告宣传就打出“空中马达之战争老兵”的标语。广告宣传还列举了他们的活动计划以及“战争英雄”和演艺人员的名字,他们“从天而降来到你面前!”。这些广告宣传大都刊登在报纸上。不过,有一架海军的小飞机盘旋在纽瓦克上空,抛下了很多“宣传炸弹”。约翰和其他人在上午10点半的时候到达了纽瓦克。第一张照片展示的“空中马达”阵容就是以飞机为背景的,因为飞行本身就充满了魅力,飞机本身也是运动的一部分。

从机场到市区就像一次大游行:一个乐队在前面开道,救火车和军队陪护着他们,他们都坐在敞篷汽车上。在到集会地之前,拥挤的人群一直遮挡着视线。在舞台上,格雷和加菲尔德受到了大量的关注。格雷的发型和礼服很显眼,而加菲尔德的话也抢尽了风头——他说他“以前不健壮”。这两个明星放飞了三只信鸽,标志着仪式的开始。每只信鸽飞向“轴心国”的一个国家;三个轴心国中威胁最小的一个——意大利已在几天前投降了。信鸽携带着这样的讯息:“为了胜利——一个轴心国已倒下了,另外两个在衰退。”吉恩·洛克哈特也加入他们当中,对“演出的真正明星”——“五位英雄”进行了采访。每个人都讲完了之后,宣传队的成员回旅店稍作休息,然后去胜利剧院参加重要人物招待会,之后放映了一部新电影《幸运先生》。意大利的投降大大增加了宣传运动的乐观和热情。据财政部代表估计,此次他们在新泽西州纽瓦克募集的资金将会超过120万。

第二天上午,他们动身去泽西市,之后又去了纽黑文市、普罗维登斯、曼彻斯特、伍斯特、奥尔巴尼、锡拉丘兹、罗彻斯特,9月18日去了斯克兰顿。他们的行程中增加了参观市政厅、与“重要市民”一起参加特殊的宴会。这些活动都有相似的名称:“百万美元午宴”或“百万美元战争券英雄首演”。约翰·加菲尔德每次公开露面都介绍巴斯隆,冲他微笑、握手,就好像他们从未见过面那样。加菲尔德告诉观众:“不要让任何人在你面前说意大利裔人不会打仗。如果有战斗的对象,他们会以一敌三。我们军队中有好几千个意大利裔人,这是我们都知道的。”这位演员也许是受了财政部的指示。财政部已决定通过强调美国军队的多样性,使得战争券促销宣传成为美国大熔炉的标志。

民族统一思想对各移民团体都有很大的影响。在“空中马达”的众多观众里,有很多人从世界各地来到美国,追求美好的生活。他们发现,与离开的那个国家相比,他们更喜欢这里;但是又发现存在着限制他们发展的障碍:他们的宗教和种族。美国财政部确保所有种族在购买战争券以示效忠国家方面是平等的。104按照财政部的说法,通向名誉和财富的道路向每个忠诚的美国人都是开放的。战争券每张要18.75美元,不过,每个人都可花几分钱购买邮票,向拥有一张战争券而努力。十年后,每张战争券的本息为25美元。战争券代表着对美国生活方式的保卫。报道“第三届战争券促销运动”的报纸已注意到,尽管马尼拉·约翰是其中唯一一个皮肤比牛奶白稍微黑一点的人,但这些英雄们分别代表着各个军种和“许多种族”。

报纸常常把更多的笔墨用于描写好莱坞的明星们,而不是这些英雄们。明星阵容总是在更换——比如,在奥尔巴尼,埃迪·布拉肯和玛莎·斯科特担任宣传会的主角;在纽黑文,乐队指挥、作曲家格伦·米勒作为特邀嘉宾出现在宣传会上。每当报道战争英雄时,新闻稿中通常刊登一幅马尼拉·约翰的照片。照片之上是“杀日本佬的英雄向您致意”这样的标题,下面是几行字,比如这样的语句:“疯狂扫射日本鬼子”、“屠杀了2000个日本佬”。其他老兵受到的关注更少。来自美国海军的一等兵埃尔默·康沃尔“告诉我们他在只有15天干粮的情况下乘坐救生艇漂流了36天,结果瘦掉了50磅”。其他人的故事大同小异:他们战胜不幸,在被击落或被击中后幸存下来。不过,只有马尼拉·约翰是面对面打败敌人的。

巴斯隆喜欢逗海军的老兵,说“水兵们真能说海上的故事……其中一些可怕的奇闻怪谈让我都想买战争券了”。如果一天工作结束时大家在酒吧里喝酒,约翰会在他们喝多之前就离开。由于“空中马达”住在城中最好的酒店,通常都有一群人出现在那里,希望能见一见好莱坞的明星们。不过,并非所有来访者都是来看明星的。与约翰在一起服役的人曾托他捎信回来,他把信都放在酒店前台的箱子里。在海外服役的人,其母亲或女友会来这里问一问她的儿子或男友的消息。托马斯·“小鸡”·麦卡利斯特的母亲挤过人群来见约翰——她儿子曾与他在一起服役。“小鸡”的绰号来自他那张娃娃脸,关于他的情况,约翰对他妈妈说:“他再也不是你的小宝宝了。”唯一一种责备约翰的来访者是“那种强留他在吧台说话的家伙,他会问:‘当兵的,你戴的饰有白星星的蓝色丝带是什么东东啊?’”

“哦,那是对表现好的人的一种奖励。”约翰回答道,但他试图不去计较“当兵的”这一刺耳的说法,以示友好。不过,似乎在每个城市都会遇到一件令人厌烦的事。如果那个家伙是中年人,他会开始给你“大吹特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事情。如果他相当年轻,他会趴在你肩上开始大哭,诉说他如何想参军,但总是因为膝盖囊肿或者腺样增殖症或其他问题而被拒绝”。

“空中马达”在星期六晚上飞回纽约市。在这个人海浩瀚的大城市里,约翰有机会安静地吃个晚餐。他还不是很出名,不会被人一下子认出来。一位老妇人对这个整个晚上都孤零零一个人在酒店餐厅里就餐的陆战队员产生了恻隐之心,于是请他吃晚饭。约翰一次也没向她提及战争券促销宣传之旅、勋章和瓜岛。而她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年轻人,一位很好的伙伴。

星期天上午8点钟,一辆汽车来接马尼拉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都认识他,都熟知他的故事。陪同他一同前往的男女演员都不是十分出名:弗吉尼亚·奥布赖恩、路易丝·奥布里顿和罗伯特·佩奇。他们沿着29号公路以每小时70英里的速度疾驶,前面有警车开道,驱逐路上的车辆到路边规避。萨默塞特大街和31号公路交界的红绿灯标志着进入拉里坦地界,市长彼得·门卡罗尼和区委员会主席威廉·斯莱特里在那里欢迎他们的到来。

进入拉里坦市区,他们老远就从聚集的人群之间看到了他们的第一站——圣安教堂。约翰那天的行程安排已经公之于众,因此,那些不能与他一起进行大弥撒的人就在教堂外面等候着。马尼拉·约翰在教堂里看到了父母,那是他们一直带约翰来做礼拜的教堂。约翰邀请了他的朋友、曾与他一起在瓜岛战斗过的史蒂夫·赫尔斯托沃斯基与他一道参加大弥撒。巴斯隆要求神父为“他这个瓜岛上的兄弟”做弥撒。在格雷厄姆神父的布道中,他断言约翰的“一生将会是美国年轻人的领路人。上帝让他大难不死,是让他做些大事情”。后来,记者们想知道教堂里的事情。约翰说他为所有的军人祈祷,特别是为一名陆战队员祷告,“一个曾和他在战壕里嬉戏打闹,但是没有回来的人”。他没有说出那位战友的名字。他们离开去参加一个与“显要人物”,即“约翰·巴斯隆日”筹委会成员们的见面会,约翰让史蒂夫留在自己的身边。会后,他们去吃午饭。

约翰的饭桌上坐着史蒂夫、他的父母以及教堂的两个神父。他有好消息要告诉妈妈。在完成明天开始的“海军激励之旅”后,他会有一个月的休假。午饭后,他们驱车到萨默维尔,那里的游行下午1点钟开始。

在一辆敞篷车上,史蒂夫坐在前排的座位上,他的父母坐在后排座位上,而马尼拉·约翰则坐在车后面,这样每个人都可以看见他。车两侧是一组女陆战队员,她们在长长的游行队伍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12组行进队伍散布在各种市民组织和军队组织的队伍之中。许多意大利裔美国人社团在齐步行进。当马尼拉·约翰的汽车在三万人的人群中走了两英里的时候,一架海军小型飞机飞到游行队伍的上空。他总是挥着手,微笑着,间或打个飞吻。萨默维尔和拉里坦两个城市都为此盛大节日装饰一新。一家店面“挂着一幅巴斯隆的照片,与此对应的是日本的一座38个墓碑的坟场和一架机枪的特写照片”。另外一家店并排挂了两张肖像照:一张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的照片和一张马尼拉·约翰·巴斯隆的照片。

当约翰的车驶进多丽丝·杜克公园场地时,很多人早已聚集到那里了,这里离拉里坦市区只有一河之隔。他和史蒂夫及其父母穿过人群来到检阅台。检阅台上坐着很多嘉宾,其中有一位是来自芒腾维尔,66岁的约翰·m.瑞利,他曾在美西战争中获得过国会荣誉勋章。美国对西班牙的胜利使得美国可以继续对菲律宾群岛进行统治,因此也包括对约翰所深爱的城市——马尼拉的统治。著名幽默大师、一家全国广播节目的主持人哈里·赫什菲尔德担任仪式的主持者。一拿到麦克风,他就能使节目滔滔不绝地进行下去。所有发言者都称赞马尼拉·约翰·巴斯隆的英雄行为,并认为他是所有美国人的楷模。在谈话的间隔,演艺人员会登台献艺,活跃气氛:喜剧演员丹尼·托马斯在一个间歇中表演了节目;被誉为“不坐凳子弹奏黑人摇滚舞曲的钢琴家”的莫里斯·罗科在另外一个间歇时段也表演了节目。

女演员路易丝·奥布里顿走上乐队指挥台时,在坐着的巴斯隆面前停了下来,在他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她转身向台上走去,可是人群强烈的反应、记者和摄像师们的热情邀请,使得她又转身回来,双手拉着约翰的胳膊,用力地拉他起来。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用手向人群示意“观看仔细了”,然后去吻他的双唇。约翰不想吻她。她的吻其实和拉瓜尔迪亚市长的握手都一样,作秀而已。巴斯隆拒绝了她,微微转过头来,满脸羞臊地笑着。她吻到了他嘴唇旁边的地方,于是人群哈哈大笑起来。在完成这一“军事行动”后,奥布里顿小姐轻叹道:“啊,我总是想亲吻一位英雄。”中士无言以对。记者们认为这位女演员“抢风头”;他们认为,在那之前,约翰一直“表现很好”,在游行队伍中穿行以及在典礼上的表现“都体现出他面对日本佬时所具有的勇气”,但却“对香吻感到恐惧”。另外一名记者还指出,“许多在场的少女都很嫉妒”。

最后,整个活动的组织者乔治·奥盖尔法官走上了演讲台。他转过头,向站在右边的约翰打招呼。观众开始站了起来欢呼。前排的摄影师也站起来,闪光灯开始闪烁起来。人们很难看清奥盖尔,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当法官“代表拉里坦善良的人们”把5张1000美元的战争券赠送给约翰时,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当法官说这些战争券代表着“他们对你无尽的热爱”时,约翰那自然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不过,马尼拉在现场直播时也算是训练有素的人,他停了停,让摄影师能拍摄一张他接受战争券的照片。

当这位焦点人物走到麦克风前,人群欢呼起来。巴斯隆向他们潇洒地笑了笑,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们中的一个人,一个裁缝的儿子,成了一个富有的人,一个有许多名人朋友的名人。他们不知道的是,巴斯隆很少把勋章挂在脖子上,这种场合是少而又少的一次;因此,他们能够看见真正的勋章,而不是平时挂在胸前的绶带。“泽西1号英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睛向远处望去。在向法官和“拉里坦善良的人们”致谢之后,他说道:“说真的,这对我来说就像个梦。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忘记了口袋里装着事先写好的提示,于是就溜回到更为舒适的地方站着,让人们知道“我那些在前线的兄弟们”感谢人民“支持进攻、购买战争券”。他原先打算要说的话是:“这枚国会荣誉勋章,每一个在瓜岛英勇作战的海军陆战队员都有份。”想起这些,他介绍朋友史蒂夫道:“一个战壕里战斗的兄弟,与我一起并肩战斗,现在是从医院请病假来这里的。”史蒂夫走上前来,站在他身边。约翰最后说道:“衷心感谢你们所有人!”

他的母亲多拉来到麦克风前。约翰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轻声地建议她该如何说。她挣扎着要说些什么,不过,最后两个人都放弃了。约翰走到她身边,对着麦克风说道:“正像巴斯隆家的人——害羞。”人们喜欢这样的人。他的父亲走向前。萨尔瓦托雷的发言很简短,他用母语意大利语以一种威严的方式演讲。尽管他知道观众中有许多人会说意大利语,但他的目的就是要说给那些不会说意大利语的人听听。

活动以一首原创歌曲告终:这是一首由凯瑟琳·麦斯梯斯女士演唱的《马尼拉·约翰》。当她开始唱时,约翰有点半信半疑。重复的副乐“马-尼-拉-约翰,马-尼-拉-约翰,自-由-之子;/英勇-之举赢得了荣誉,解放了你的兄-弟”回荡在人群之中。巴斯隆一家回到了自己家里,这是离公园不远、位于市中心的一栋联式房屋。全家人为“他们英雄儿子的许多朋友”召开了一场家庭招待会。他们家的草坪上站满了人,还有很多人站在外面的大街上。摄影师拍下了马尼拉·约翰站在屋外,一边与前来祝愿的人握手一边紧张地看着镜头的画面。有人要求他亲吻母亲。他很高兴地应允了,亲了母亲一下,又亲了父亲一下,然后又各亲了他们一下。

第二天上午,报纸刊发了“巴斯隆日”战争券销售总额:130万美元。马尼拉又回去工作了。《生活》杂志的一名摄影师拍摄到他在剃须,确信一张照片拍到了他两边的文身。《行列》杂志的一名记者与《生活》杂志的记者们一起,分别深挖细刨他的一些故事。他们在“巴斯隆日”之前就来到了拉里坦,而且还会在这里待上一个礼拜。吃完早饭,马尼拉·约翰开始“海军激励之旅”的工作。这个活动开始时并不是每天都有事情要做,所以他参观了拉里坦周边城市里的一些工厂。

在车间或咖啡店里,他见到了许多工人,告诉工人们他们为陆军部制造的衣服、装备和武器确保了战场上的胜利。还有人嘱咐巴斯隆,让他感谢他们加班加点地工作。在“巴斯隆日”购买了50万美元战争券的约翰斯——曼维尔公司生产机枪手操作发烫机枪时所戴的石棉手套。石棉厂制作了一个广告,拍了一张马尼拉拿着石棉手套的照片。“若不是这些石棉手套,”标题写着,“我的手和胳膊至今都还是水泡。”在吃午餐的时候,马尼拉·约翰被介绍给了公司的大厨——“菲律宾人菲尔”阿巴里昂托斯,他也是个移民。

马尼拉发现新工作和原来的工作一样让他为难。被树立为美国年轻人的典型让他很不自在。作为战斗士兵的代表就意味着不再是一名战斗士兵。回到家里时,许多记者正等着要问他很多问题。他在吃母亲做的通心粉时,《生活》杂志的摄影师拍了张照片。

9月伊始,对尤金来说是个好兆头。佐治亚理工学院的海军陆战队特遣队来了一位新的指挥官,唐纳德·帕扎特上尉。在检阅仪式上,二等兵斯莱奇认出了帕扎特军服上的标识。战役纪念丝带和服役勋章别在他左侧胸口上,军衔章黏贴在他领口上。陆战1师的臂章缝在他的右肩上,向大家展示了一个西方世界都知晓的名字:瓜达尔卡纳尔岛。帕扎特所给的正是尤金想要的东西——更严格的纪律和更高的期望。这位老兵把他的学员“看做男子汉,而不是小男生”;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人不达标,就会立刻遭到训斥。

9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斯莱奇向帕扎特上尉提及,他的好朋友西德尼·菲利普斯也是一名陆战队员。当然,西德尼给他写的信中都略去了地址;不过,西德尼最近给他妹妹凯瑟琳寄来了一块写有日本字的金属盘。西德尼说这是他从一架歪倒的“零式”战斗机上撬下来的。帕扎特上尉说,他对二等兵西德尼·菲利普斯很熟悉。西德尼在陆战1团2营h连服役,帕扎特在瓜岛战役期间指挥该连。在“咦,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的惊叹之后,尤金强烈希望能更多地了解西德尼的情况。帕扎特很可能告诉了他有关西德尼所在的迫击炮4班的一些情况。听了这些故事后,尤金突然意识到:西德尼是此次伟大胜利的一部分,第一次让日本皇军尝到了苦头,这是海军陆战队取得的一次胜利。尤金刚买了一个皮的文件夹,准备送给西德尼作为圣诞节礼物,现在又决定稍后给他写封信。

那天下午,帕扎特贴出了那些考试不合格被淘汰的人员名单,这些人要去帕里斯岛的新兵训练营接受军训。名单上没有二等兵尤金·斯莱奇。尤金瞪着眼睛看着名单,心里很是矛盾。那天晚上,他给母亲写信告诉她自己还有可能因为物理学而被淘汰。“我不愿因为不合格而离开这里,”他接着写道,“不过,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去接受新兵训练。”他想像西德尼·菲利普斯那样,“进入轰轰烈烈的战斗之中”。于是,他向母亲敞开了心扉。“在经过帕里斯岛的训练之后,我就会真正地拥有自信。有理由相信我那时会有自信。那时,我会成为一名男子汉,而在这里混日子对谁都没有好处。”

母亲不想看到儿子变成炮灰,于是巧妙地回避儿子内心想成为一个男子汉的强烈渴望。她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不说,而是跟儿子谈他对父母的许诺。斯莱奇医生和斯莱奇夫人兑现了他们这边的承诺。一周之后,尤金写给她的信这样开头:“已收到你们前几天的信,非常感谢。我为我所说的话感到羞耻,这里表示歉意。没人能像我一样拥有这么好的父母。”尽管他又提到想离开v-12项目的愿望,但只是一笔带过,很快就接着谈其他事情。西德尼的妹妹来看望他。他们花了很长时间相互交换关于西德尼及其朋友的消息。凯瑟琳最后宣布,她哥哥给尤金写的信比“写给其他人的都要多”。由于10月底是学期间隙,尤金在这封信和下一封信中对妈妈来亚特兰大看望他作了安排。在带她参观了佐治亚理工学院之后,两个人计划回莫比尔。“我每时每刻都想回去。”他给妈妈这样写道。

马尼拉·约翰的人生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成千上万的同胞一样,他出生在一个经济不宽裕的大家庭里,成为一位移民的儿子。很显然,他曾努力寻找自己的成功所在,而且根据已取得的成功来看,他那不成功的开始呈现出一丝温暖的光芒。一个男孩在八年级之后就辍学、之后又辞掉多份工作的故事最后有了个美好的结局。在“巴斯隆日”还未到来之前,许多记者就开始发掘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个粗暴的小孩在田野里被公牛追得直跑;一个面带微笑、可爱的年轻人开着干洗房卡车。他们采访了他的弟弟、他以前的雇主和学校老师。他的妈妈多拉回忆起约翰第一次屁股挨打时的情景:“他偷了苹果,于是我结结实实给他一顿揍。”邻居说了很多例子,说约翰甚至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得很勇敢。这些事例都被写成新闻,在新泽西东部城市以及其他地方被印成了报纸。

在“巴斯隆日”游行之后的那一周,《生活》杂志的记者和一些新闻媒体的外派人员想从约翰本人那儿挖掘更多的故事。问及他做高尔夫球童的那段经历时,他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关联。约翰告诉他们,他那时曾为几个很富有、很有影响力的日本商人拎过包。马尼拉回忆道:“那几个日本佬在球场总是带个照相机拍来拍去的,那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周围的工厂、铁路和运河。他们从来都礼貌地微笑着,为其他速度更快的球手让路。”那时,他觉得他们的举止很怪,现在看来,那是奸诈。

甚至在1930年代中期,他就“嗅到即将到来一场战争”,于是便参加了陆军。随着服役时间的推移,他觉得“对我来说陆军生活不够艰苦”。记者和摄影师们仔细观看了他在陆军服役期间的文身。“作为第一次征召入伍服役的纪念,他有两处很大、很细腻、笔触很丰富的文身,每个胳膊上一处。”一名记者后来这样写道。“右上臂上用蓝、红墨汁调制的颜色细腻地刻着一位西部荒原成熟少女的头和肩。左臂上,以同样大胆的笔触,文的是一把剑插入一个人的心脏,整个文身四周点缀着星星和花朵,还有一条丝带写着‘蒙羞前的死亡’。”

对约翰的采访消除了他的家人一开始提供的一个不实说法。在6月份的时候,巴斯隆一家人曾告诉记者马尼拉·约翰“获得过好几次陆军拳击冠军”。当记者问他详细情况时,约翰说他曾在“金手套”项目中作为一名中等重量级拳击手参赛,不过他不是“很成功”。这一话题就此搁下,不再谈论了。后来,当一名记者问他将如何使用5000美元的战争券时,他回答道:“如果一位意中人出现了,我就会买一栋有十个房间的房屋,而且会让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婴儿住着。”

当然了,记者们最后都要谈及10月24日晚上的战斗。约翰不会夸大其词。有时,他承认自己当时吓坏了,比如当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搬运子弹带的时候就有无法克制的恐惧。可是,有时他又坚持说:“我没有被吓着——也没有时间去恐惧。此外,我还要担心手下的兄弟们。如果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就无法去担心其他人了。”他清楚地说,“第二天日本佬就撤退了,”而没有直接声明他参加的这次战斗并不像先前报道的那样持续了三天。

作家詹姆斯·戈尔登对他进行了长达四天的采访,让他“谈谈自己和他的英雄事迹”。在催问下,约翰说道:“您看啊,戈尔登,请忘掉我的作用吧。颁给我的勋章,那天晚上在瓜岛上的每一个美国士兵都有一份。”这样直言不讳的断言并未让作家停止追问,放弃获得更多的故事内容。戈尔登猜想,约翰毕竟是作了什么杰出的贡献,才能够获得这枚荣誉勋章。最后,戈尔登认为约翰“只不过……太谦虚了”。马尼拉·约翰直到后来读了由罗斯福签名的荣誉勋章嘉奖令,才知道他是因为做了什么而获得这枚勋章的。戈尔登说服约翰拿出了他那旧的蓝色军服,穿上它并把勋章挂在脖子上照了张相。当戈尔登的文章刊发出来时,它只不过像其他文章一样重复着同一个故事,把马尼拉·约翰描写成“一个大块头海军陆战队员”。

《生活》杂志和《行列》杂志的大型采访结束了,与当地工业界的各种会晤也结束了,约翰准备到其他地方的工厂去进行他的“海军激励之旅”。在出发之前,他给摩根·格里尔以及d连的朋友们发去了一份短笺,告诉他们在华盛顿的一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个下士走进他的房间问,“巴斯隆中士,你今天早上会起床吗?”约翰知道兄弟们会对这个下士的做法狂笑不已。马尼拉还让妹妹玛丽给格里尔的家人写封信,告诉一些他们儿子理查德的近况。他还没忘记自己在澳大利亚对吉尔的许诺。9月27日,他又回到位于曼哈顿的海军办公室,向海军设备巡检员报告。

9月27日,本森中尉命令81毫米迫击炮排收起装备。他们要在晚上登舰。迫击炮4班的人没有一个感到惊讶的,他们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星期。不过,陆战1师在下一次的军事行动中要听麦克阿瑟将军的调遣,这一消息却宛如晴天霹雳。本森刚宣布完这条命令,紧接着就是各种嘲笑声和吼叫声。工作帽发下来了。西德尼把他的工作帽扔掉了,然后登上了卡车。下午5点30分,陆战1团2营就到达了位于墨尔本市区的皇后码头。他们的装备直到夜里11点才到。西德尼和执事当然要参加作业队,一直干到凌晨。第二天,他们要把更多的设备搬运到舰上——一艘叫做“自由舰”的海军新型运输舰。等到傍晚所有人都闲下来的时候,才传来了好消息。瓜岛之战的老兵们很清楚未来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因此想充分利用这个机会放纵一下。执事在他的日记里写道:“今晚每个人都喝醉了”。执事去看望了他所有的女友,后来又去了格兰费里看望了雪莉以及她的家人。西德尼没有去。他在几周前就向雪莉一家道过别了。

在第二天早上的检查中,本森中尉和军士长都被发现醉酒未醒。紧接着是一阵阵的大喊大叫。于是几份军事法庭的简要判决发了出来。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挑出了自己的判决,然后登上了军舰。在码头上,很多人聚集在那里,“挥手、叫喊着、挥舞着旗帜”,很混乱。当地警察和澳大利亚宪兵被调出来劝阻他们。在甲板上,陆战队员们把剩余的避孕套吹上气,让它们飘到岸上。西德尼想,冲了气的避孕套也许会飘得很远。军舰起锚了,那天夜里就在墨尔本大港外的水面待了一夜。接下来的一周,他们沿着大堡礁航行,一个营上了礁石暂作休息,他们大骂自由舰,责怪给养太差,并“道格长、道格短”地叫骂。1团2营的人猜想他们可能是在前往拉包尔或布干维尔岛。拉包尔距瓜岛600英里;布干维尔岛离它更近些。由此可见,在迫击炮4班上次穿越太平洋离开这里之后的十个月,没有多大进展。想到将来六个月要深陷丛林,一群陆战队员在执事的床铺上玩起了扑克牌,赌金高达100英镑。

最终看来,“海军激励之旅”非常不显眼,很枯燥,就是偶尔有个采访什么的。记者们也许弄得马尼拉筋疲力尽,因为他的决心在逐渐消失。10月15日,纽约的记者朱莉娅·麦卡锡试图解开其中的一些谜团。她问道:“难道你没有亲自杀死38个日军士兵,还是我们听错了?”在巴斯隆回答之前,她又接着问另外一个问题:马尼拉真的因为自己战壕边的死尸太多而把机枪换了个位置?约翰点了点头,所有这些都是真的。麦卡锡接着问关于他曾收到过的一份授衔令的传言。约翰“承认收到过,接着又否认了说他曾拒绝一次被提拔为少尉的机会这一报道”。他的否认也许是想保护自己,否则人们会批评他拒绝晋升的机会。“我最喜欢的头衔是‘中士’,”他解释道,“当然,我也喜欢能晋升为军官。”

“激励之旅”中间有许多闲暇,因此,约翰经常回到华盛顿。他开始与海军大楼里的一位女陆战队员约会。10月19日,当整个活动结束的时候,他有一个月的休假,因此,他又回到拉里坦三居室的家,在这个两户合住的房子里,他的父母养育了十个孩子。不过,他的哥哥和姐姐们大都搬出去住了。马尼拉和他的弟弟——还是个小男孩的唐同住一室。两个妹妹住另外一间。

到10月中旬,关于他的故事报道全部出版了。他的妈妈收集了一大本剪贴簿,尽管约翰可能从未读过这些内容。历时长久的采访并没有在很大程度上改变新闻覆盖率。巴斯隆家在10月份收到很多仰慕者的邮件。早期几篇文章在夏天刊发后,只有少数几个人给约翰以及他的家人写信。可是,《生活》杂志和全国性广播节目播发了带照片的文章后,就有大量的邮件寄给他们。有母亲们写来恭贺他父母的信。有像他一样在海外服役的人的父母给他写来恭喜的信。他们发来了各种剪报,想知道巴斯隆是否在南太平洋地区见过自己的孩子。有小孩写信来要他的亲笔签名。老姑娘们也不想落后,他在促销宣传路上遇到的女人们写信来问活动进展得如何。很多女人把她们的照片寄给约翰,并向他作了自我介绍。还有不少女人绞尽脑汁,不知如何给一位素不相识的英雄写信。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有很多信让他目不暇接,但是,正如一封信所说:“我正双手交叉,希望你能回复此信,尽管这封信写得不丰满、不生动。”

约翰喜欢读妈妈给他保留的这些信。有些与他在一起当兵的朋友写信来向他道贺。他们说非常自豪自己曾与他在一起当兵。当然了,作为老战友,他们也常逗他。其中一个人说道:“唯一让我感到烦恼的是你那时不得不待在海军陆战队。”每个人——他的老朋友、朋友的朋友、以前的邻居、老师、陌生的女人们、仰慕者们——都要求他回信或回个电话,好让他们知道信已收到。他们知道他现在是多么地忙,但还是恳求前来拜访。他们还给他家里打电话,给他的兄弟打电话,还托他的堂兄弟们给他捎话。

在这些邮件中间,还有一份电影工业战争活动委员会寄过来的、用光滑的纸印刷的小册子,总结了他们在“第三届战争券促销宣传运动”中所取得的成就。由马尼拉·约翰、约翰·加菲尔德、弗吉尼亚·格雷等演艺人士担任主角的“空中马达第5航班”卖掉了超过3600万美元的战争券。其他几次的销售纪录更高。“第3航班”的销售额最高,为9400万美元。

10月底,约翰去马萨诸塞州皮茨菲尔德市看望他的朋友斯蒂芬·赫尔斯托沃斯基。史蒂夫知道,约翰此行的真正原因是要见见自己的妹妹海伦。自从在瓜岛上收到海伦的信后,巴斯隆就迷上了她。回到美国本土后,他曾多次向媒体热情地谈到她,以至于媒体报道说他会娶海伦·赫尔斯托沃斯基。他在那儿待了几天,带着海伦与史蒂夫及其女友一起玩耍。他们相处融洽,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正式起来。不过,他无法在那儿待得太久。11月初,他登上了去拉里坦的火车。那儿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尤金·斯莱奇在v-12项目学期间隙的休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好。他提前三天回到了佐治亚理工学院。不管对家人说了什么样的理由,他的内心还是紧张,原因在于他有个秘密不想让家人知道。他的物理和生物都没有及格,英语和经济学只得了个c。就帕扎特上尉所言,二等兵斯莱奇在智力上“低于平均水平”,“不爱好学习”,他也不具备“军官的必要素质”。学院的校长接纳了帕扎特的建议:斯莱奇应重新分配专业。1943年10月31日,斯莱奇和他的44个同伴一道被交由詹姆斯·霍尔特下士指挥,霍尔特要把他们送到圣迭戈的海军陆战队基地进行“新兵训练和一般勤务训练”。

第二天,新兵们就上路出发了。他们到圣迭戈所乘坐的火车在莫比尔停了几个小时,然后再向西南驶去。尤金不想给父母打电话。他害怕他们的反应;他想在到了海军陆战队新兵训练营、完成一天的训练之后再给他们写封信,那时也正好是他20岁的生日。信中解释道,他并非因为考试不及格而被送到这里,而是帕扎特上尉在看他的档案时,觉得斯莱奇没有准备好第二学期必修的工程课,因为他以前没学过相关课程。“在最后时刻”,斯莱奇被“重新分配了”。尽管尤金要求仍留在v-12项目内学习,但上尉还是把他送到新兵训练营来了。“因此,您也知道,”尤金在给父母的第一封信结尾处这样写道,“我觉得来这儿并不坏啊。”他描述了火车穿越乡村时的快乐心情。亚利桑那州的山景尤其漂亮,所以他建议战争结束后全家人去那里旅游。

11月中旬,运输舰进入“日本潜艇和重型轰炸机”的作战半径以内,所以陆战1师的各个营就分散开来。一些部队驻扎在新几内亚岛的最东端。西德尼所在的1团2营驻扎在古迪纳夫岛上,该岛是新几内亚岛东端附近的群岛之一,由麦克阿瑟将军牢牢地掌控着。大家看了古迪纳夫岛之后,大部分人都认为1师“又得了个大恩惠”!西德尼看见“一座美丽的岛屿,上面的山峦直插天际”。他们在一座山的山脚下搭建帐篷,炎热的天气使人虚弱无力,所以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下午,他们都会奔向一条清澈冰凉的山涧小溪。由于在一个机场和一条小河的附近驻扎,一切都那么似曾相识,只不过这次岛上没有敌人,只有“古客”——陆战队员对所有不是白人的人的称呼。

等待麦克阿瑟的命令的时候,1团2营的陆战队员徒步行军穿越一个丛林,丛林里散布着几个小村落。从外观上看,这些小村落很不错。一天下午,部队在进行十分钟的休息时,西德尼发现附近有些甘蔗。他走了过去,砍了几根,分发给所有来自南方的伙计。一阵快乐的咀嚼声引起了当地人的注意,于是他们“教这些美国佬剥掉甘蔗的皮,把甘蔗切成可嚼的小段,于是不久,包括军官在内的全排人都嚼起了甘蔗。北方佬认为我们很聪明”。

在古迪纳夫岛上的训练还包括一节对坦克登陆艇的介绍课。坦克登陆艇实质上是一种大型的希金斯艇,吃水很浅,所以它自己便可直接上岸。

船首前侧高高的大门敞开后,一个活动坡道伸出,向下搭在地面上,这样,卡车、吉普车、几百号人和装备就可以倾泻而出。该师新配备的谢尔曼坦克比原来的斯图亚特坦克大多了,载有75毫米的主炮,蔚为壮观。10月24日,登陆训练在新几内亚的巴布亚湾举行。一直到下午,这些登陆训练都是按照既定计划进行的;下午的时候,1团2营开着谢尔曼坦克到达了一个小村庄。在西德尼看来,当地人“几乎是白色的,女人们只穿着用草编织的裙子。他们都过来面带微笑、呆呆地看着我们,我们也很高兴地盯着他们看,这时,指挥官让我们以比上岸时更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岛”。深交、友善在这里不会得到许可。当坦克登陆艇驶离的时候,西德尼听见有人在说,“岛上肯定有许多传教士在传教”。当1团2营回到古迪纳夫岛登陆时,“像往常一样,h连得卸载舰上的装备”。

尽管离前线很近,可能会遭到空袭,h连在露营地还是保持着正常的纪律。有时,他们在小河里享受清凉的时间太长,回营时晚了十分钟,枪炮中士就会罚他们不吃午饭。上校视察他们的帐篷,看到垃圾堆里有一个食堂里的杯子,这个排于是就受到了处分。不过,这些小过失并未妨碍执事晋升为一名中士。提升之后,执事被调到60毫米迫击炮排。不过,81毫米迫击炮与60毫米迫击炮练习的射程相同,所以,执事和西德尼暂时还经常见面。除了射程以外,迫击炮4班确定方位角的速度最快、最准确,以最少几发炮弹便可击中目标。在离开古迪纳夫岛之前,他们看到新火箭筒和爆破筒的展示。西德尼看得都着了迷,有时他看得忘记了没完没了的验枪,忘记了成堆的红蚂蚁,忘记了徒步行走时可能会把他淹死的洪水。

迈克上尉手下好几个新飞行员操作失误,导致飞机猛落或者滑进纳拉甘西特湾。他们进行了一次在航母着陆的反弹练习,练习是在一个画有航母轮廓的跑道上进行的,要求着陆点精确、着陆时机恰到好处。着陆信号官站在航母轮廓内一个角落,挥舞着大信号杆指挥轰炸2中队的“无畏”着陆。他们要先让机尾着地,并试图让机尾碰到飞行甲板上制动索所在地点,然后加足马力立刻又飞上天空,调整到理想位置后再重复着陆动作。在另外几天里,他们对附近大西洋海域内敌人的护航舰队进行模拟轰炸,或者练习与科德角半岛上行进的陆军部队进行协同攻击。“养蛇场”之夜早已结束了。由于附近有大城市,任何军官只要拿着为期两天的短期休假证就可以去波士顿或者纽约,可以找个很好的地方痛喝一顿,或者与美女攀谈。

没人想过这种狂热的生活,迈克以一个老兵的冷静来看待这些胡闹。“我现在没有被击中。因此,一切很好。”那个秋天,他的飞行时间已达到1000小时,于是队长建议要提升他,并描写了他那“安静、平静而快乐的性情和坚强的性格”。迈克的经验对“中队其他飞行员非常有帮助”。迈克现在已是一名老练的美国海军上尉了,也已变成一名资深的海军飞行员。

琼与他保持着联系。她打算与一个朋友一道来看望他,但是在最后时刻没能成行。不过,11月下旬,轰炸2中队接到命令,准备飞抵美国西海岸。这群狼们开始收到时间更长的休假证。一天晚上,琼在电话里说:“你为何不花个周末来这里看我呢?”迈克答应了。几天后,他登上了火车。在车厢走道里,他看见了他们中队的一个同事里奇。迈克坐下来,开始与他聊天。“你去哪儿?”里奇回答说他去费城。迈克又问:“你到费城什么地方?”里奇说去日尔曼敦。迈克说道:“哎呀,我也去那里。你去看望谁呀?”

“琼·米勒。”

“谁?!”

“琼·米勒。”里奇重复道。迈克稳了稳神,过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问道:“琼长什么样子?”

“哦,她很高,长发披肩,头发染成红褐色。她很健美。”这听起来再吻合不过了。

“哦,很好啊,哎呀,再见了,里奇。”迈克找了个理由换了个座位。下了火车,“我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电话亭给琼打电话,琼接了我的电话。我说,‘我在费城北站,你这个周末是等我来看你的吗?!’

“‘是的呀,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好吧,我与里奇刚从火车上下来,他说他要去看望一个叫琼·米勒的姑娘。’

“‘哦’,她说道,‘我认识她,她……住在下一个街区。’”从语气中可以看出她松了口气。琼继续解释说,人们经常把她和另外一个琼弄混了。她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了迈克。他刚才还想上车回去呢。不过,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当这个周末结束的时候,他们相互道别,二人都明白他这次是去前线打仗的。某种程度上,事实就在那儿摆着;不过,迈克上尉不愿去想战争以后的事。对于不可控的未来,他不愿多想。琼已经意识到,迈克不在身边时,她不可能期望恬静的迈克能给他写多少信。

1943年10月24日,轰炸2中队接到命令,要求他们驾驶飞机飞到加州的阿拉梅达。出发前,整个中队在他们的吉祥物——“晕头转向”的海狼前照了张合影。迈克给琼打了电话道别。31日,他和新来的后座炮手、一等飞行机械师查理·哈特一起,飞越美国,向太平洋飞去。

一等兵尤金·斯莱奇在家信中从不掩饰他在新兵训练营的喜悦心情。每件事看起来都很完美。新兵训练营的建筑带有西班牙风格,屋顶是陶瓷琉璃瓦,拱形的小径把天井隔得错落有致,这些都新颖奇特,充满魅力。主要的建筑都被漆成了迷彩色。那天晚上,斯莱奇和其他63个人即时加入的新兵984排在训练教官的面前集合站好。“在我的资料簿上你们都很好,”训练教官开始说道,“因为你们是完全志愿参军的一个排。”训练教官受到打断、停了一会儿,因为另一个排里立正站着的一个新兵不停地说“是的,长官”。在把一个铁桶扣到这个新兵的头上后,训练教官说他很惊讶地发现他的新兵排“体形很好”。他向他们承诺984排“会比征召入伍的那些排待遇更好”,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胆量在没有被征召的情况下就报名参军了”。因为受到表扬,984排的人脸上都放出光芒,不过他们还是有点担心扣在铁桶底下的人,他的头虽被扣住,却仍一遍又一遍地说“是的,长官”。

虽然又遭降级,由二等兵降为“新兵”,但这一点也没让尤金感到烦恼。他自己已准备好“获得大量的勇气”。在正式面试中,尤金没有提及他在高中曾是乐队成员、在马里恩曾上过网球课;相反,他说自己的体育爱好是拳击和足球。斯莱奇来这里不是想在乐队里摆弄音乐的,他想在新兵训练营结束之后能进入航海学校,航海学校培养那些在海军战舰和航母上供职的陆战队员。

他所在的排搬入离基地边界很近的一些帐篷里,紧挨着生产b-24轰炸机的工厂。每过几分钟都有一架四引擎大飞机从生产线上下来,从头顶上咆哮而过。帐篷漏水,因此,984排在床铺上都盖了雨布挡雨。潮湿的床铺与艰苦的训练很快就让尤金开始经常感冒和发烧。尽管平时对个人着装和卫生很挑剔,他还是喜欢这里。他把自己交给了海军陆战队,为他看中的一切而忙碌着。他在马里恩军事学院以及从帕扎特上尉那里学到的知识对他适应新兵训练营的复杂地形很有帮助,在这里,任何失误都会立即遭到惩罚。他为那些没有这些准备的人感到难过。

984排里那些没有接受过训练的人在适应这里的训练时很痛苦,不过,尤金的问题是如何与父母解释。由于突然离开所造成的延误,他还没收到父母的回信。他在信中淡化了新兵训练营的艰苦。大约一千名v-12项目中的学生“像我一样被欺骗了”。他们中的每个人都认为这种军官培养计划存在问题。不过,尤金·斯莱奇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在最初的一封信中,他再次解释自己是因为在工程学方面缺少训练而被退学,因此在信末这样总结道:“因您和父亲的缘故,我会很遗憾,我曾是个失败者。不过,我也有一种慰藉,那就是,如果考试都及格了,那我就得待在这里了。因此,您看,这其实并不是一种失败。”由于与父母感情很深,这又让他漫不经心地承认自己是因为考试不及格而被退学,不过,他还说了些近似贿赂的话:“如果孤注一掷地学习,我会在战后获得历史或商务方面的学位。”

11月16日,尤金的邮箱里收到了意义重大的回信。斯莱奇医生和斯莱奇夫人说已获悉他的调动。他立刻写了封回信,开头这样写道:“我今天收到两封你们的来信,收到家信就像得到输血一样令人畅快。你不知道,在获悉你们认为我到这里并非我之过错后,我如释重负。”他分担了他们的失望。他知道,他的突然离开曾让他们惊恐不已。他也深知,他在莫比尔火车站没给家里打电话让他们很吃惊。当时不允许使用电话,这让他很难过。不过,现在他们理解了这一点,他就问心无愧了。他很巧妙地放下这个话题,写他作为新兵的生活情况以及队列训练的严格性。在列举完想要的糖果种类后,尤金说他不想让他们把那套蓝色军礼服寄过来;他喜欢妈妈给他挑选的那款新手表。由于他的金表暂时被锁起来了,“一块美国产的防震、防水的手表就可以了。不需要买太贵的”。

像往常一样,他问了问家人的近况,并咨询了他的马“蟋蟀”和狗“迪肯”的身体情况。他知道父亲已外出到乡下,去猎取鸭子和松鼠,尤金非常怀念与他一起打猎的日子。这一周最主要的新闻就是喜剧电影明星鲍勃·霍普来到基地举行了一场表演。新兵不允许观看表演,不过霍普后来走出来,到户外的舞台上表演。鲍勃带了喜剧演员杰里·科隆纳以及几位漂亮的女演员和歌手。他们表演了简缩版的喜剧。霍普向外看着所有的年轻人,注意到他们的头发剪得太短了,“他们可能是从头皮里面剪的吧”。

尽管正式休假要到11月底结束,马尼拉·约翰还是间断地做些公共关系方面的事情。11月9日,他和弟弟卡洛和安杰洛去曼哈顿录制了一个广播节目。三兄弟按照写好的剧本朗读。主要内容是马尼拉·约翰谈论那天晚上“杀死所有日本佬”的经过。他先说道,“我们一直开枪扫射,直到把他们打败”,弟弟卡洛接着说,“你和战友就在你们掩体的前面杀死了38个日本佬”。间接地提到塞西尔和比利·乔就意味着这是一种小胜利,就像让播音员把巴斯隆名字后面的e正确地发出来那样容易。这档广播节目利用观众对他事迹的兴趣作为背景,让约翰大力赞扬了所有为战争而努力的人,“他们给我们提供了打仗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卡洛开始总结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离家去海外服役的那个星期天。还记得吗?我们所有小孩子都到了妈妈家,在吃完饭后,你站起来就走了……”安杰洛这时插话,“这时,你所说的就是‘再见了,伙计们——在漫画中再见’。”三个人于是就像剧本上写的那样“哈哈哈”地笑起来,他们掩饰了三年前那个紧张的夜晚,约翰告知父母他已辞掉工作、加入了陆战队。萨尔和多拉很不高兴。安杰洛继续说道,“那事确实发生过,请相信我。将来有一天,我的孩子读这个漫画,那上面就有你的大名:约翰·巴斯隆中士,一位英雄”。约翰说,“是的,那是肯定的”,他们一阵大笑,节目也到此结束。

第二天是海军陆战队的创立纪念日,这也会给他带来欢笑。作为对他的陆战队颂扬的一部分,约翰恳求年轻女人到海军陆战队里参军。他收到很多封来自海军陆战队妇女预备役里某个叫卡罗琳·奥晓维克下士的信,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华盛顿,这样他们可以继续约会;因此,很明显,他丝毫不反对女人参军。一旦接到命令,他就会赶往华盛顿的司令部,否则,他就住在拉里坦。

在养育他的家中待的时间长了,就渐渐地感觉不舒服起来。他喜欢那里的人。在拉里坦,不管走到哪里,每个人都认识马尼拉·约翰。朋友和家人都知道他在休长假,他们认为海军陆战队最后会给他一份轻松的工作,开始新的生活。每当被问到对公共事件的看法时,他总会说:“我觉得我是一个斗牛士。”每个人听了都会笑一笑。约翰没有对此展开说明。事实上,未来对他来说还不是很明朗。高级军官喜欢他做一些公共关系事务,于是延长他的假期,好让他多做些这方面的事情。当军官们跟他说未来的去向时,他的主要选择有二:到纽约市的海军陆战队基地当教官;或者回到华盛顿,到海军大院警卫连服役。这两种工作都意味着要更多地在公众场合露面,更为经常地穿军礼服,更多的时间是在办公桌前伏案工作或者与军官们同处一室,而外出与步兵接触的时间就少了。他开始深夜里去散很长时间的步。体力活动让他安静下来,进行思索。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他的密友和家人以前都看到过他的这些迹象——几年以前,他在辞职以前就曾长时间散步。不过,约翰不断加深的困苦让朋友和家人大惑不解。马尼拉·约翰受够了。他们的观点使得他不想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他告诉妹妹玛丽说:“我得自己下定决心。”

11月中旬,邮递员给约翰带来了d连写来的一封短信。他们已传阅了他的信。“你还没忘记兄弟们”,他们这样肯定地说道,而且还用了他们在墨尔本听到的话,“祝你好运,美国大兵”。在揶揄了这位“勋章小子”、说他“有很多女人”之后,朋友们想告诉一点他们的近况:“所有的休假已经结束,你可以猜想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用怎么猜想。d连已回到了战场。

在肖夫纳的日记里,关于他在棉兰老岛上的游击生活的记载,更多的是关注节日,而不是交战。他和他的上级军官们想进行一些侦察和侦探工作以外的军事活动。菲律宾人希望他们的游击队能攻击敌人。不过,澳大利亚的麦克阿瑟司令部明确要求游击部队不能袭击日本的军事目标。派往棉兰老岛的潜艇带来了一些轻武器和弹药,但是没有什么大型武器,而且带来的轻武器数量也很少。肖夫纳和他的下级军官们倾向于谴责澳大利亚,但他们的问题不仅仅是装备问题,组织和训练上也存在问题。各个游击队的领导者们在方法、目标以及指挥系统方面经常争吵不已。就连维持向澳大利亚的无线电汇报往往都很困难。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肖夫纳花了些时间作宣传,让菲律宾人保持忠诚。他坚持让游击队员走到哪里宣讲到哪里。他的工作涉及政治、经济和宗教。这也有好处。“每件事都纠缠在一起”,肖夫纳在一个星期五这样写道,他决定“休息一天,星期一重新开始”。

当位于澳大利亚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命令温德尔·弗梯格上校把他和迈克·多巴维奇、杰克·霍金斯送回去的时候,肖夫纳的游击队领导者的生活就此结束了。其他四个逃亡者将会分批返回。11月1日,肖夫纳辞去了他所担任的副参谋长职务。他开始在黎刹村等候回家的潜艇。他在那里等了很长时间。13天过后他才听到确切的消息。又过了两天,快到“登陆日”时,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出现了问题。

烧酒精的卡车没有酒精了。那辆自行车瘪胎了。到约定地点的大部分路程,肖夫纳都是步行,直到后来发现了一辆自行车“可以征用”。在码头,他发现了杰克·霍金斯、迈克·多巴维奇和几个菲律宾游击队员在那里等船。弗梯格上校也到了码头,比预定的时间要晚,因为他的马失控了。他们周围几英里都有游击队的岗哨,这样可以预防日军的袭击。也许盼望回家的心情太迫切了,多巴维奇提前很长时间就向潜艇发出清晰的信号,招致他的朋友一阵埋怨,直到下午5点25分的时候,美国潜艇独角鲸号露出了水面。肖夫纳与弗梯格打赌输了,于是给了他一个菲律宾比索。

卸载潜艇上的物资虽然速度很快,但也花了四个小时。很多游击队员搬运着成箱的药物、弹药以及肖夫纳所鄙视的火柴。这三个逃亡的美国人向弗梯格道别,向许多曾经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他们的菲律宾朋友道别。当独角鲸号从码头上起锚时,乐队演奏了《上帝保佑美国》。第二天早晨,肖夫纳在日记里写道:潜艇“穿过苏里高海峡进入太平洋……一切都很顺利”。

尽管他还不太适应潜艇上柔软的床铺,但那熟悉的食物和热咖啡却最受欢迎不过了。潜艇艇长海军少校帕森斯也来自肖夫纳的故乡谢尔比维尔,而且他母亲未出嫁时的少女名也是肖夫纳。他们需要赶时间。潜艇在浮出水面时全速行进。有两次,他们发现了飞机。第二次发现的是两架敌机,只有四英里远,它们以又低又快的速度向潜艇飞过来。艇长大声叫喊着下达命令,独角鲸的船首快速下沉,在下潜150英尺后又急速转了个弯。炸弹的声音听不见了。艇长告诉他们,他要带他们去达尔文港,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会在11月22日到达那里。一架飞机将会在那里把他们接到布里斯班麦克阿瑟的司令部。肖夫纳借了一本关于瓜岛上的陆战队员的书,以消磨时光。当独角鲸穿过赤道线的时候,肖夫纳和他的朋友们非常高兴,他们已成为“老水手”了。

斯莱奇的快乐心情不久就消失了。就在感恩节来临之前,他收到了父母寄来的信。他们已收到了佐治亚理工学院v-12项目寄给他们的一封信,信上说他们的儿子因为考试不及格已被调走。父母指责他撒了谎。他感到很糟糕,但现在已是覆水难收。他于是进行了一场“战役”,让他们相信他既没有撒谎,也没有考试不及格。解释的话越写越多,越写越长。关于他们收到的v-12项目寄来的信,他是这样解释的:尤金讲述了他在新兵训练营的一个朋友的故事,这个“男孩”在亚特兰大就通过了所有课程,但他还是请求调到这里来。这个男孩的父母也收到一封信,说他们的儿子考试不及格。尽管这个不知名的男孩很“疯狂”,而斯莱奇本人又“一直想成为一名军官”,但这个故事却可以证明“不管任何人因任何原因离开v-12项目,他的父母都会收到同样的信”。

尽管他们继续通信,谈论其他事情,糖果包裹也一如既往地寄过来,但斯莱奇医生和斯莱奇夫人仍然不相信他的解释。他们的小儿子给他们施加了更大的压力。“我也许并未给斯莱奇家增过光,”他说道,“但我从未向您和老爸撒过谎。我并未就我离开理工学院向你们撒过谎。如果真的没考及格,我向您保证我会承认的……”尤金又向他们施加了压力。“我想你们也知道,在再次回家之前我要面对很多危险。我会像任何一个斯莱奇家人那样去面对,我不会不要斯莱奇家的名分。但是,请相信我,我告诉你们的绝对都是事实。”

与此同时,新兵训练营的痛苦生活开始发生变化。984排在11月底轮换到步枪射击场驻训。每天早晨5点钟,仍然是那位训练教官把他们叫醒。斯莱奇所住的小屋里共有19个人,其他每个人都会抽烟,然后开始咳嗽。斯莱奇认为他们很疯狂。吸烟的副作用很明显。吃完早饭后,训练教官把他们交给了步枪射击场的教官。这些陆战队员主要教新兵以直立的姿势进行射击。尤金在很小的时候就对武器兴趣浓厚,所以能全盘接受上课内容。当问及他使用过的枪支中口径最大是多少时,斯莱奇骄傲地描述了他那0.54口径的前装枪。他消化吸收了所教内容的每一个细节,想在全排射击考核时获得最高的射击纪录——“专家水平”。获得那么高的射击分数有助于他争取到去航海学校进行培训的机会,这可是他任职志愿的第一选择。

用m1步枪进行射击训练让他回忆起与父亲一起打猎的美好时光。他想告诉父亲他的射击训练,这样父亲就会“理解陆战队员为何是世界上最好的步枪手”。夜晚,他听同屋的人在谈论他们的父母,他知道自己和哥哥爱德华是多么幸运。尤金写信告诉父母,他的室友们如何讨论第一次假要去哪里休。“我说我会回家,尽可能地待在家里。我们有一个最最漂亮的家,最好最幸福的家。我们确实有很多要感谢的,我对你们也确实很感激。”他谈到在退役后会去上大学。不过,他从来都没忘记要求父母接受他的解释:他为何离开v-12项目。放下这个话题可就不那么好了。

一艘护卫舰领着潜艇穿过雷区进入达尔文港。海军陆战队的一名中校在岸上迎接肖夫纳、霍金斯和多巴维奇,并把他们带到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房屋中。中校一边给他们分发红十字会小包裹,一边告诉他们第二天会乘坐飞机到布里斯班的一家医院去。他还命令他们不要向任何人泄露行踪。在肖夫纳看来,达尔文的部队过着非常舒适的生活,“我不相信他们是在打仗”。布里斯班的那家医院条件也非常好。11月24日,肖夫纳起得很晚,两年来他第一次洗上热水澡、剃了胡须,而且午饭能有冰激凌吃。医生们开始对他们进行各项体检。他的任务是去领新军装、理发、清理牙齿,并写一份关于日本战俘营的报告。他还同所有来他房间的人玩扑克。他拿的牌不好,输掉了17美金。

月底的时候,医院让他和霍金斯、多巴维奇出院。他们接到返回美国的命令,并可享受海军运输机的三等座。过了几天,肖夫纳向威洛比准将递交了一系列报告,威洛比是美国西南太平洋司令部的情报官。在所记日记的基础上,肖夫纳叙述了从1942年5月6日到1943年4月4日在日军战俘营里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还记述了他们的逃亡历程,撰写了一份文献,标题为“在菲律宾群岛上与第10军区的游击队共同战斗的日子:1943年5月11日至11月15日”。

作为逃亡小分队的指挥官,肖夫纳认为准备一份报告是他的职责。他们十个人都迫切希望世人能知道日军所犯下的暴行,一份及时的军事报告将为公布真相提供蓝本。在肖夫纳看来,公布真相会促使人们修改相关法律,并激励美国人对日本采取军事行动。由于肖夫纳是唯一一个记日记的人,他可以写很多别人无法描写的细节。报告的最后一部分——“给菲律宾群岛的建议”,表现出了他那顽强的意志力和充沛的精力。

肖夫纳三页纸的备忘录详细地列举了美国可以加强游击队力量的各种手段,以及如何利用游击队为占领菲律宾铺平道路。这其中包括派大量的军官到游击队各个层级担任指挥官。他还建议派一个将军到那里进行指挥。这个将军的军衔“如果必要的话也可以是暂时的”,但他坚持强调要有“经验”,他说他心里已有适合此项工作的人选。他自己的经验表明,“菲律宾士兵在美国军官的领导下都是好战士”。不过,“要把一般的菲律宾人当做小孩子来看待”。美国人还需要明白的是“要有耐心,因为东方人的行为方式让人捉摸不透”。这个任务所需要的装备都按照优先顺序罗列成一个长长的目录。他坚持认为“子弹是最好的宣传工具”。目录上所列的大多数都是破坏性设备、弹药和枪炮,尽管他也列了些药物、衣物以及包括油印机在内的各种通讯设备。最后一页列出了一些杂项,如雨衣、纽扣和手电筒等。

他的备忘录主要是让菲律宾人信任美国并形成一支能够孤立敌人的部队,不过肖夫纳也在他的行动计划里谈到了战俘们所面临的困境。维他命药丸应“立即”送到战俘营去,因为其中的一些会发到战俘的手中,而他们特别需要这样的药。这项工作必须在日军把所有战俘转移到日本帝国势力范围内的台湾岛之前进行。在甲万那端,曾有人多次谈到这种转移的可能性。读者也许能推测出,他那针对棉兰老岛上游击队的计划,其中的一个结果就是解救那些战俘,而不仅仅是救济他们。

在离开澳洲返回美国前,这三名陆战队员去了西南太平洋司令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的办公室。将军已从麦科伊少校和他的朋友那里了解到战俘们的困境。这几名陆战队员证实了麦科伊所说的。肖夫纳还透露说,他还保存有一份名单,列举了所有他认为已经背叛祖国的战俘。麦克阿瑟含糊地回答说,要确保返回的战俘因为他们的服役而受到相应的承认。不过,讨论的话题逐渐偏离了战争。麦克阿瑟的妻子,简·费尔克洛斯·麦克阿瑟是肖夫纳的一位远房亲戚。接下来就有点出乎意料了。将军为他和霍金斯、多巴维奇授予了卓越服役十字勋章。当将军把美国陆军表彰英勇的最高奖章别到肖夫纳身上时,说道:“在我漫长而杰出的职业生涯里,我所授勋的人中没人能比你更应该获得这枚奖章了。”落款日期为12月6日的嘉奖令,不是颁给那个曾在科雷希多岛保卫战中被俘的上尉,也不是颁给那位游击队中校,而是颁给美国海军陆战队奥斯汀·肖夫纳少校。他已得到了正式的晋升。奥斯汀·肖夫纳少校受到嘉奖,“是因为他在菲律宾群岛行动中非凡的英勇表现”,嘉奖令还描述了他从战俘营中逃跑、主动在游击队中任职等情况,并表扬他提供了“关于如何防卫科雷希多岛以及如何对待日军手中的我军战俘问题的具有重大军事价值的情报”。

在肖夫纳、霍金斯和多巴维奇离开麦克阿瑟将军后,这位新少校说出了自己的厌恶之情。在那些忍受着他的失败所造成的后果的人面前,麦克阿瑟居然敢说什么“他杰出的职业生涯”。后来,肖夫纳取消将军精心营造的权力光环,一语双关地讽刺说,在会晤过程中他觉得麦克阿瑟是“上帝,而我自己则是那位只有右手的天使。过了48小时之后我才能有肮脏的想法”。12月9日,pby运输机载着三位英雄离开布里斯班,中间在努美阿、埃法特岛等地方停留,后来于12月14日在夏威夷着陆。

12月6日,马尼拉·约翰到曼哈顿的海军战争券办公室报到,准备进行“珍珠港日”的战争券宣传活动。在珍珠港被袭纪念日,他到北部偏远小镇新温莎参加一个战争券宣传集会。每卖掉一张战争券,他都在一份事先印制好的传单上签上名,送给购买战争券的人。传单的正面解释了购买战争券为何重要,并对捐赠者表示感谢。背面引用了约翰勋章的嘉奖令内容。同时,嘉奖令还描述了他如何“抱着一挺机枪连续作战,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没有休息,也没有吃东西”,以及他如何“用手枪杀死掩体附近的38个日本佬”。他签过名的传单至少正确地把他说成“唯一活着的、佩戴着令人羡慕的国会荣誉勋章的海军陆战队员”。那天很冷,在乘坐吉普车驱车一天感谢那些购买战争券的人之后,他回到市内,参加一个由全国制造业协会举办的盛大的庆祝会,地点在纽约最大的酒店之一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酒店。

作为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工业协会之一,全国制造业协会举办了一场盛会——有4000人参加的“第二届战时国会”。发言人的讲话都被录音,然后在全国性广播上播放。通用汽车公司主席告诉听众,通用公司准备投资五亿美元用于“战后美国”建设。尽管要到新年之后才开始任职,范德格里夫特将军已经被看做海军陆战队司令官。他说,战胜日本将“需要最好的团队精神”。约翰在主席台上紧挨着另一名中士威廉·唐斯坐着,唐斯在德国斯图加特空战中失去了一条腿。两个人都作了简短的发言,感谢主办单位。

为了能让马尼拉·约翰参加全国制造业协会举办的盛会,海军陆战队再次延长了他的假期,延长至12月26日。因此,他回到拉里坦,在家里休了20天的额外假。那段时间里,他收到很多信,其中一封是他的朋友理查德·格里尔写来的。格里尔先向他叙说了d连的最新情况——他现在已是某排的中士了,军衔上得到了提升,他“可以用手扇别人嘴巴了”。他们养的宠物狗“运动员”还在d连。j.p.摩根也向他表示问候,不过没有单独写信给他。这些兄弟们又到了太平洋附近,又可以在一条小河里洗澡。他们看见很多“绒毛很细的糊涂虫”,或者说看见很多土著人,主要是男的,有时也有女的。“年轻的女子肤色很黑,头发蓬松,胸脯挺拔;而老妇女则松软下垂,奶子都垂到了腰部。”

格里尔说,即使他们远在穷乡僻壤,也看到了一份新闻报导,说约翰很快就会娶史蒂夫的妹妹海伦·赫尔斯托沃斯基为妻。除了要求知道“内幕”之外,格里尔还逗他。就像所有好的玩笑一样,一些真话和一些谎言混在一起:“你除了在美国要有一个老婆之外,我们认为你在马尼拉还有一个老婆和几个孩子要照料。还有诺拉的音讯吗?还有18个月前你爬上一棵椰子树所追求的那个漂亮女孩呢?我想摩根曾在佐治亚的教堂里把你拖出来过一次吧。兄弟,你已经有几次幸免于难了,但是这次却是真的,你——”格里尔在信的最后说他们都想收到他的来信。格里尔很了解他的朋友约翰,所以在给他写完信后,又嘱咐马尼拉“如果你不想写的话,就找个人代你写吧”。

在旧金山以北的圣罗莎海航基地度过的几个月,与在罗得岛州匡塞特角半岛的海航基地进行训练的几个月很相似。轰炸2中队的海军飞行员们不仅在技艺上获得了提高,而且在信心上得到了更大的提高。他们在谈到所飞的“无畏”时常带有一种蔑视的语气。他们还担心,怕参加不了战争。迈克上尉又一次获得了奖励,这也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情。迈克接到海军部的命令,他因为在企业号服役的表现而被授予总统集体嘉奖,企业号在“战争开始的第一年里几乎参加了每一次大的航母战”。

大家都注意到了,其他美国航母没有一个因为在1943年的行动中表现出色而获此殊荣。而且年底就要到了,到现在还没有大的航母战。看一下地图便可以发现,美国控制着吉尔伯特群岛和所罗门群岛。巨大的海域点缀着几百个小岛,在这些岛屿与东京之间是宽广的海洋。一天下午,这群狼们发现他们正要去那儿尽自己的一份力量。12月中旬,他们匆匆忙忙地准备好“无畏”轰炸机,向阿拉梅达飞去。他们没有立即启程,而是住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兵营里。由于这儿离旧金山非常近,而且他们也不是能闲坐无事的人,大部分狼都在酒后闹事,结果整个中队都受到了处分。这样的警告对于他们的头目来说没什么影响。他们知道山姆大叔准备了一份工作,等着他们去做呢。圣诞节到来的几天前,一台吊车开始把他们的飞机往一艘小型航母上装,这种航母被称为“吉普”航母。轰炸2中队的飞行员走上航母。“陆战队员们手持冲锋枪站在船坞上,”这些少尉们不无讽刺地说道,“就好像是要防止危险的罪犯在紧急关头逃跑。”航母从金门大桥下驶过,向珍珠港驶去,轰炸2中队挤到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度过了1943年的圣诞节。

肖夫纳和他的朋友乘坐运输机飞越太平洋,三等座很舒服。12月14日,他们在珍珠港着陆。去华盛顿的路上,他们在田纳西州的查塔努加换乘飞机。肖夫纳走进机场。“在宾夕法尼亚中央航空公司柜台后面,肖夫纳看见了他心爱的人,凯瑟琳·金。”他们在田纳西大学上学的时候就开始约会了。肖夫纳排入候机队伍。杰克·霍金斯看着他向凯瑟琳走过去。凯瑟琳看到了他,差点昏了过去。她所认识的那个男人已失去了不少活力,深黑的皮肤上蚀刻着一道道的皱纹。他的一些牙齿也脱落了。肖夫纳最后有音信是一年以前的事,他寄来一张明信片,告诉家人他成了一名战俘。他从天而降地来到这里,而且还要去赶飞机。他曾接到命令,让他不要揭露自己所受的苦难。肖夫纳获准说一说那些好消息:在他和其他人到海军作战指挥官那里报到后,可以休假。他很快就会再见到凯瑟琳。

着陆后,一辆汽车开进机场来接他们,并把他们拉到威拉德酒店。在酒店的主餐厅里,肖夫纳少校觉得不适应,“因为他的面色比酒店所接纳的客人肤色要黑些”。不过,至少一些顾客可能也认出来——如果不是根据他佩戴的卓越服役十字勋章、银星勋章、紫心勋章或者一排排各种战役的纪念勋带,那么就是根据他的军装和军衔——他是一名从太平洋战场上回来的老兵。这三名陆战队员获准休息几日。在完成一些书面工作后,肖夫纳得到了报酬,他决定给自己买双新鞋子。他不得不向营业员承认,他从未听说过配给卡。没有配给卡,他无法买鞋子。就是像这样的小事情让他觉得,他的过渡阶段将不会那么容易。

与大人物的会晤是在12月22日,这三位朋友去拜见即将上任的海军陆战队司令官范德格里夫特将军。他手下的军官们与将军一道欢迎了他们,到了最后,每个逃亡者分别与将军单独会谈了一会儿。除了赞誉之外,将军建议肖夫纳与好莱坞电影制片厂合作,把这个伟大的故事拍成电影。它肯定具备了大片所具有的各种元素。奥斯汀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有天早晨在甲万那端1号战俘营”,肖夫纳回答道,他觉得对日本的战争就像一场足球比赛。他渴望“回到比赛场,去赢得比赛……这种愿望是他行动的动力”。将军批准了他的请求。在会晤结束时,范德格里夫特将军和他的部下告诉这三个人,他们可以休假两个月。范德格里夫特说,就在会晤的此时此刻,他们的家人已接到他们要回家的通知。当他们在2月底休假结束时,肖夫纳少校和多巴维奇上尉要到弗吉尼亚州匡提科市的海军陆战队高级参谋军官指挥学校报到。杰克·霍金斯将会去加利福尼亚的好莱坞,与传奇的电影制片人柴纳克一道,把他们的经历拍成一部电影。

不过,他们暂时要继续保守秘密,不能说甲万那端、死亡3月和他们逃亡的经历。要告诉国人真相的强烈愿望一直支撑着他们。现在,回到家里了,他们却被命令不能谈论。没人告诉肖夫纳其中的原因,他不得不紧闭其口。华盛顿的显要人物都知道这件事。他猜想,这与罗斯福总统要先打德国的决定有关。罗斯福想让美国人先集中精力打德国,而不是日本。不管是何原因,奥斯汀·肖夫纳的1943年没有高调结束,而是很沮丧地画上了句号。

12月23日,他与两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同伴道了别,登上了去纳什维尔的飞机。父母到机场接他,然后开车带他到谢尔比维尔。狭窄的柏油路要驱车四个小时才能走完,因此他有足够的时间告诉他们“他敢说的一些事”。与家人分享战争经历是融合进几代人传统的一个时刻。他们家所在的那片土地就是因为一个叫肖夫纳的人在美国独立战争中表现杰出而奖赏给他的。奥斯汀的祖父曾在美国内战中内森·贝德福德·福里斯特率领的骑兵中服役。汽车快到家的时候超越了一辆油罐车,油罐车的驾驶员是奥斯汀高中橄榄球队的一名队友。他们相互挥手致意。汽车驶入行车道。奥斯汀到家了,妈妈开始张罗晚餐。在私人车道上,开来了那辆油罐车,后面还跟着许多朋友的车。回老家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第二天父母双方的亲戚们都来看望,接着又热闹了一番。

很快,派对就显得太多了些。他在敌人手中所受的一切苦难是这几个礼拜的热水澡无法洗掉的,不是一套干净的军礼服所能包扎得了的,也不是父母温暖的拥抱所能治愈的。当了几个月的游击队员对他有很大帮助,但是,1943年圣诞节前夕,奥斯汀的家人有时看到他“在心理和生理上都跌落到一种崩溃状态”。

最后,尤金·斯莱奇的父母说他们相信他:他在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被踢出了v-12项目。现在,他所担心的就是天气,因为每天都在下雨,这妨碍了他们排的射击训练,而最后的射击考核又在临近。接着,一名营地医生决定,由于984排的一个人得了脊膜炎,因此要把他们排里的所有人隔离三天。尤金这三天靠阅读莫比尔报纸和给朋友以及家人写信来打发时间。“根据报纸所说,”他开玩笑说,“我在这儿要比在到处都是工人的莫比尔更安全些。当我们所有人都回家的时候,我真的希望那些人都永远地离开了莫比尔市。”报纸上还刊登了海军陆战队攻占吉尔伯特群岛中的塔拉瓦岛的报道。海军陆战队在三天内的伤亡比瓜岛战役中六个月的伤亡还要大,在新兵训练营,没人能向他解释这一令人烦恼的事实,只好说“明显出了什么差错”。

隔离结束后,984排要进行射击考核,成绩要记录到档案里,并会影响到他们各自的前程。尤金340发打中300发,比“专家水平”还差一点。他很失望,被定为二等军事熟练水平,但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在这一类被海军陆战队看得比其他方面都重要的射击中,他的射击成绩高于平均水平。984排离开了射击训练场,回到小屋营地进行最后几个星期的训练。军士们给他们上了一课,讲解日军是如何使用军刀的。斯莱奇“认为那绝对是最最可笑的事。那还是内战时期,人们拿着军刀奔向敌人”。最后几天的训练,新兵们轻松多了。斯莱奇自到达这里来之后第一次获准领受圣餐,他花掉最后一个子儿给家人订购了圣诞礼物。

随着圣诞节的临近,他收到许多精心挑选、包装精美的圣诞礼物。984排在新兵训练营的训练于12月24日正式结束。除了射击被定为二等军事熟练水平以外,尤金在“服从命令”和“严肃性”方面都得到了满分五分;在其他如“军事效能”和“情报意识”方面得了几个四分。他已经戴上了鹰、地球和锚的徽章。他把徽章别在衣领上,表明自己不再是学员,而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员。他已被提升为一等兵。他将在圣诞节那天出发到附近的一个训练基地——埃利奥特营。

12月中旬,西德尼·菲利普斯所在的连有机会研究一下接下来的任务,他们仔细研究新不列颠岛的三维实体地形图。敌人在拉包尔屯有重兵的军事基地就坐落在这个细长如镰刀状的岛屿的一端。美军飞机要对该基地逐渐进行破坏的报告下发到他们手中已有两个月了。陆战1师将在新不列颠岛的另一端、离新几内亚岛很近的格洛斯特岬快速登岸。先遣行动已经开始了。在过去的两周里,1师已交互前进,到达了新几内亚岛的北部海岸。每一次停顿都涉及到从军舰上卸载物资、安寨扎营,然后再拔营起寨、把物资装载到军舰上。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新几内亚岛的北端,几乎触及格洛斯特岬的地方,空袭警报就不再是假警报了。敌人的轰炸机不时地出现在头顶上空。

12月快要过去的时候,西德尼所在的1团2营才知道并不是整个师都在格洛斯特岬登岸。他们营与一些增援部队组成一个登陆队(1团2营登陆队),将在离主攻地点八英里的陶阿里村附近的沙滩夺取一个滩头阵地。之后,2营会封堵岛上的一条主干道,让主阵地上的敌人既无法得到补给,也无法从那里撤退逃跑。最后一次跃进让2营和1团的其他部队到达了芬什港,再前进就要进入战斗了。不久前,芬什港还在敌人手中。那里的战场让西德尼和执事很感兴趣,因为到处都扔着武器、弹药和装备。从港口里开出来的都是伤痕累累的战舰,受伤的士兵们也正向后方转移。

12月23日,军士们命令迫击炮4班上交他们的咔叽布军装、多余的衣物以及他们想保存的所有个人物品。他们可以随身携带的装备仅包括新的丛林吊床。西德尼喜欢他的吊床。一块防水的油布和一顶蚊帐覆盖着吊床上睡觉的空间。美军最后终于琢磨出如何给部队官兵提供能离开潮湿而泥泞的地面睡觉的简便方法。那天晚上,在进行圣诞节仪式之后,他们被告知陆军航空兵的100架四引擎轰炸机“解放者”轰炸了格洛斯特岬。

圣诞节前夕,1团2营显得很忙乱,他们在作最后的准备。每个人都领了弹药、盐巴、净化水的药丸、阿的平以及一些陆军应急口粮。红十字会给的圣诞包裹也都分发到个人手上。“司令部警卫连,”执事在观察分发过程之后说,“像往常一样领了最好的物资。”晚上,老詹姆斯·马斯特斯中校给他的登陆营作战前动员。马斯特斯刚从美国本土调过来,是名新手。据说,他的一个兄弟在威克岛战役中牺牲了。马斯特斯命令手下“无论何时,只要可能,就杀死这些狗崽子”。他让西德尼·菲利普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我立刻喜欢上了这个人,他像我们其他人一样憎恨日本人。”西德尼的一个朋友喜欢把他们的营称做“马斯特斯的狗崽子”。

那天夜里,空袭警报拉响了好几次。凌晨4点警报再次响起,还有半个小时,圣诞节早晨的起床号就要吹响了。吃完饭后,他们开始整理内务。军士们检查他们的包裹。下午2点20分,h连走上了步兵登陆艇lci30的舷门。不像他们训练时使用的坦克登陆艇,步兵登陆艇看起来就像一艘普通的船只,只不过船头两侧各有一段梯子能放到齐水面的位置。西德尼的登陆艇在下午3点钟的时候就驶离港口,向新不列颠岛进发,后面跟着另外4艘步兵登陆艇、12艘坦克登陆艇和14艘装有2营登陆人员与装备的机械化登陆艇。两艘护卫舰为这个船队护航,他们借助黑暗的掩护穿过了丹皮尔海峡。

约翰·巴斯隆的压力一直在增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他返回岗位的日子到来的时候,即12月26日,对他前途的讨论变得尖锐起来。家人和朋友可以看出他对眼下的情形感到不适。他们曾听说他拒绝过一次晋升少尉的机会。没有人能理解他的这种不安。他的未来很光明。5000美元的战争券意味着他能够置办一所不错的宅子,并可买一辆汽车。至于战争,他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该轮到其他人上阵了。”约翰应该接受一份轻松而舒适的工作,享受他那来之不易的成功,而且要离家人近一些。

除了约翰之外,所有这些对任何人都讲得通。他也在考虑要与一个合适的女孩一起安定下来,甚至想到最后要成家立业。可是,他也知道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里要留给他的工作岗位意味着什么。这里的工作意味着要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整理各种报告,进行归档处理。约翰曾因某种原因在八年级的时候就辍学了。海军陆战队知道他无法胜任管理工作,但似乎对此视而不见。为高级军官和重大活动提供礼仪场合的警卫要遵守礼节和严格的军事礼仪。干净的着装和军人的举止风度从来都不是约翰的强项;但在华盛顿,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在办公楼外,不少认识他的人向他敬礼,那是对他a级军装上所挂的各种奖章,尤其是挂在最上面那个点缀有几颗白星的、细细的蓝色勋带表示敬意。在拉里坦,马尼拉·约翰是个有名的英雄,也是意大利裔人社区的荣耀。“约翰·巴斯隆日”筹委会想集资建一个约翰·巴斯隆公共图书馆。不过,约翰认为自己是“一个职业陆战队员”。他想回到对他有意义的生活中去。

他无法说出那些想法。就在圣诞节前,他告诉妈妈他想延长服役期限。“我不想去华盛顿,不过我要去那里待一两天,好说出我的想法。”他不想做办公室工作。他的哥哥们,卡洛和安杰洛都试图说服他放弃自己的想法。“约翰,别回去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为何还要回去?”安杰洛问道。约翰也曾有机会成为一名机枪教官。他擅长使用机枪,而且这个工作也很安全。约翰认为教官工作性质也差不多:什么时候财政部或者海军陆战队需要一个英雄的时候,他就得响应号召,随叫随到。他告诉家人,他“厌倦了去充当一件展览品”。对于那些热衷于荣誉勋章及其意义的人,他愿意把它交给展览委员会,把它放在当地图书馆进行展览陈列,只要这样能有所裨益。对他的家人来说,这样的想法几乎是要遭天谴的。

作出要返回前线作战部队的决定很艰难——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而是因为家人、朋友期望的不一样。约翰·巴斯隆中士圣诞节后的一个星期天离开了拉里坦。在接下来的那周里,范德格里夫特将军一有空,巴斯隆就去见他。范德格里夫特本人也因为在瓜岛战役中的表现而获得了一枚荣誉勋章,所以总是想挤出时间来接见那些在瓜岛与他一起战斗过的人。他非常高兴地听约翰说:“那儿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我想参加最后的战斗。”范德格里夫特将军向约翰保证,他“将会是第一批登陆到达东京的人”。

【注解】

balut,即我国南京等地所吃的旺鸡蛋。——译注

在二战期间所有官方和非官方的描述里,都说“荣誉勋章的赢得者”。自战争开始以来,所有戴勋章的人一致努力,把它改为“荣誉勋章的接受者”。他们认为,国会荣誉勋章并非在比赛中赢得的奖项。

迈克戏称sb2c是sonofbitchsecondclass的缩写。——译注

山姆为塞缪尔的昵称。——译注

萨尔是萨尔瓦托雷的简称;多拉是西奥多拉的简称。——译注

轴心国的主导国,即阿道夫·希特勒的德国决定阻止同盟国占领意大利,因此,那里的战争还会继续下去。

斯蒂芬的昵称。——译注

gook这一英文词为美国俚语,表示对韩国人、日本人和菲律宾人的蔑称。这里音译,为海军陆战队对非白人的总称。——译注

由约翰·赫西所著、1943年2月出版的《进入山谷》(intothevalley),详细介绍了马塔尼考河第三次战斗的情况,在此次战斗中,大胸·普勒带领的陆战7团(以巴斯隆所在的c连为先锋)第一次打了个漂亮的胜仗。理查德·特里加斯基斯的《瓜岛日记》也在1943年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