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1942年12月
日本帝国希望凭借在珍珠港和其他地方的巨大胜利,迫使美国将环太平洋地区让给日本。然而事与愿违。美国人对日本人产生了无比的痛恨。他们全权委托政府负责对日本坚决实施报复。罗斯福政府希望这种愤怒的情绪能部分转移到美国的最大威胁纳粹德国身上,却发现并不那么容易。对日本帝国采取守势,同时击败第三帝国——这一战略目标不得不紧急转变,因为美国情报部门破译了日本大量的通讯记录。截获的内容显示,日本人试图先诱使美国人进行一场航母大战,然后切断美国与澳大利亚之间的补给线。这些部署需要美国采取果断的行动,虽然此时日军拥有显著的军事优势。
第6侦察机中队飞离福特岛与企业号汇合。此时企业号已开始执行新的任务。迈克少尉和他的新搭档、炮手丹斯一起执行任务。迈克曾经和好几个炮手合作过,相比而言,还是和丹斯的合作最愉快。5月28日下午,他们飞了很长的距离执行侦察任务,几小时后返回了航母特遣队。企业号和大黄蜂号相隔不到一英里,在巡洋舰和驱逐舰方阵的护航下,离开夏威夷向北驶去。迈克将一根钢索挂在机尾的挂钩上以后,就任由飞行推进器的发动机响着。他和丹斯爬出机舱,走下来前往待命室。
屋里到处都在谈论着各色新闻。一架鱼雷机在降落时坠毁,跌入海中。机上人员被救了上来。飞行员还是个上尉指挥官、飞行队队长,但今天是无法返回军舰了。企业号上一片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情绪。迈克觉得这个消息自己是最后一个听到的。没错,企业号已有一个星期处于忙碌和高度戒备状态了,只是迈克没有注意到。连发动机舱里的海员都听说有事发生了,迈克这个新来的少尉却以为一直都是如此。
6月1日,从特遣队指挥官斯普鲁恩斯海军上将那里传来了正式命令。敌人的战列舰队、航空母舰及运输船队将很快攻击距夏威夷1000英里左右的中途岛。斯普鲁恩斯上将决定打伏击。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说些什么。根据待命室里的传言,美国已经破译了敌人的通讯密码。敌方的三支特遣队将于6月4日攻击中途岛。迈克听到了对敌军的描述,心想:“天哪,他们把所有的舰队都派到了中途岛……”
所有飞行员的眼睛都紧盯着待命室前部的电传打字显示屏。只要有联络信号进来,楼上的空中作战办公室就会处理和接受信息,然后发送到屏幕上。到目前为止,屏幕上只出现了最新的气象和航海信息。尽管特遣队在继续行动,但它的位置始终保持在北纬32°,西经173°。这个位置位于中途岛东部大约325英里,是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上将选择的。在他的指挥下,斯普鲁恩斯上将的部队在这里等待日本航母舰队的到来。尼米兹把此处称为“福地”。
第6侦察机中队队长厄尔·加拉赫似乎不太兴奋。他没有详细讲解可能出现的各种战术场景,也没有说鼓舞士气的话。他只讲了大家都已经知道的情况。主要的侦察任务由陆军的b-17轰炸机和海军以中途岛为基地的pby侦察机来执行。这些四引擎大飞机的飞行距离相当长,它们将发现可能从西北发动进攻的日军航母。中途岛上的海军陆战队俯冲轰炸机和陆军航空军团轰炸机将与敌人正面相遇。从企业号、约克城号和大黄蜂号上起飞的俯冲轰炸机将对敌人进行伏击。为了打发时间,飞行队长让他们观看显示日军舰船和飞机轮廓的幻灯片。他希望自己的飞行员能区分敌人的战斗机和俯冲轰炸机。
第二天,飞行指挥官安排迈克和丹斯执行侦察任务。特遣队更富有攻击性的“之”字形行驶路线使飞机返航变得更加困难。迈克接到命令,要求保持绝对的无线电静默。队长告诉他,一旦发动机熄火,就得坠机,“在橡皮艇里祈祷好运”。迈克和起飞官走在一起。他觉得前方的那个位置实在是有些远。跑道要是再长些就好了。他猛地松开了制动,加快发动机转速,开始背诵第23篇赞美诗:“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接着,起飞官手指着舰首方向。飞机猛地冲了出去。天气很糟,迫使迈克尽早返航。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是约克城号航母以及距其几英里的护卫舰队。现在美军由三支航母编队和在中途岛上的飞机中队组成。预计敌人会有四至五艘航母,再加上一支由主力舰和敌方侵略军组成的舰队。这是一场前所未见的战役。很显然,克敌制胜的关键是你要首先发现它。既然预计日本人会在黎明时分对中途岛发动攻击,俯冲轰炸机就得竭尽全力在敌方战斗机返航前击毁其航空母舰。
其他的侦察机于6月3日起飞,剩下的在待命。它们得确保己方航母不遭伏击。早晨,一架中途岛岸基飞机报告敌方舰队的“主力”正在从西面接近中途岛。这条消息一时造成了轰动。但很快从待命室前部传来消息:“这支特遣队是敌方登陆部队,不是航母群。”敌方登陆部队可以暂时置之不理。因为报告中提到了航向和速度,迈克总有办法侦察到。据他所知,这支特遣队完全在射程之外,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黄昏时分,有报告说陆军飞机发现了四艘大型敌舰,结果让其中的一艘“熊熊燃烧”。他们每天收到的报告虽然简短,但足以让他们确信自己对战况有所了解。第二天是胜利日。下午7点40分出现在待命室前方的最新航行信息表明,整支舰队正改变航向朝中途岛驶去。为了避免被敌方潜艇轻易击中,企业号航母根据7号计划,整晚都会按“之”字形路线行驶。第二天早晨,企业号以及其他几艘航母将分别位于中途岛北部至东北部大约两百英里的地区。
第6轰炸机中队和其他空勤人员于6月4日凌晨3点30分听到了集合的哨声。待命室里的空气开始紧张。随着时间的流逝,迈克估计自己“要开始皱眉了”。他坐在房间的后面,抽着烟、喝着咖啡放松心情,这样一来长距离的飞行就不会让他感到不适。待命室里几乎没人说话。早上7点半刚过,电传打字屏幕上出现了侦察机发来的“发现航母”的字样。然而,“它就在这里”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因为关于日军航母的位置、航向和速度的信息并没有出现,紧张和沮丧的情绪缓和了。侦察报告中没有敌舰的位置、速度或方向,在迈克看来,这等于说:“我们看到一大串船只从这里出发开往某处。”十分钟以后,另一侦察报告显示在屏幕上:“大量敌机飞往中途岛,方位320,距离150。”飞行员们计算出敌机群在他们西南大约230英里处。这个消息证实了敌方航母的出现,但第6侦察机中队仍然缺乏能标出用以拦截敌方航母的航线的情报。在假设敌机沿一条直线飞行之后,企业号改变了航向以拦截敌舰。“讲话者”(一个脖子上挂着电话的文书军士)大叫:“飞行员们,上飞机啊!”第6侦察机中队的飞行员们都站好,做出了不同寻常的举动。他们走到门口时,互相握手,互祝好运。军士又大叫:“暂停,所有飞行员回到待命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一边往回走,一边问。迈克在思考目前的局势,他猛然想起,不仅仅是他,估计所有其他新补充的飞行员都不曾在机身下携带500磅炸弹、每个机翼下悬挂100磅炸药的情况下从航母起飞。他曾经在执行侦察任务时,机腹下悬挂了350磅的深水炸弹。但当他飞行时,从未带过700磅重的炸弹。根据电传打字机屏幕上显示的低风速来判断,迈克的“无畏”号飞离舰首时,要先下降10到20英尺,然后再加速,获得飞行速度。
又过了十分钟,传来了确切的消息。一架pby巡逻机向中途岛发送了无线电报告,内容随后传到企业号上。“有两艘航母和其他的舰只。方位320,距离中途岛180(海里)。”第6侦察机中队将这些数据标到航标线板上——包括敌我双方的航向和速度——以此算出最佳拦截地点。航标显示敌军的位置在迈克所在的特遣队以西200英里左右。日本皇家海军的航空母舰在“无畏”攻击范围以外25英里处。
加拉赫与空军作战参谋开会,研究了当前的战争局面。会议结束以后,回去对自己的飞行中队作了简要的情况说明。约克城号正在待命,而企业号和大黄蜂号已受命向东南行驶以接近敌人。空军指挥官命令各飞行中队必须抓住稍纵即逝的第一次机会果断出击。平静的海面、晴朗的天空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攻击效果。西南风意味着各航母得先驶离中途岛(及敌人),才能让飞行中队从航母上起飞。起飞后,企业号上的四个飞行中队将共同发动攻击。这四支飞行中队组成的编队将朝西南方向进发,去拦截敌方航母。
作为飞行惯例的一部分,飞行员搜寻到了最近的一个小岛供情况紧急时着陆。这就是中途岛。加拉赫并没有告知执行完任务后与企业号会合的具体位置,而是让他们自己估计;企业号会继续开往中途岛。日军飞机轰炸中途岛的消息开始慢慢传开。鱼雷机中队以1500英尺的高度低空飞行;俯冲轰炸机的巡飞高度是20,000英尺,“野猫”的飞行高度则更高些。考虑到战斗机的航程更短,队长告诉迈克他们说:“战斗机只能护送我们四分之三的路程,然后返回。”这句话对迈克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通讯官告诉迈克不用打开ye/zb设备,因为企业号航母不会发射归航信标。迈克还没有来得及问到底为什么,出发的时刻就到了。
加拉赫要求飞行员们提防敌方航母继续驶往中途岛。迈克记下了企业号最新的校正航向和速度。每个飞行员在他们的航标线板上绘好各自航程后,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天哪,”迈克说道,“我们快要接近最大航程了。”大约9点,又传来命令要求驾机出发。列队走出待命室时,队长告诉迈克:“紧靠编队,别掉队,紧靠编队。”迈克走过第6侦察机中队的机群,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架。有几架执行空中战斗巡逻任务的战机正在起飞。
在迈克飞行中队身后是第6轰炸机中队的“无畏”战机群,机身下携带着上千磅的炸弹。后座炮手和机长在飞机旁待命。每架飞机的机身都涂成浅蓝色。迈克找到丹斯,两人爬进6-s-17飞机,这架飞机他们以前从未飞过。发动非常轻松。当其他人开始起飞时,迈克作好了准备,最终他第二个起飞。前面那个飞行员加速发动的时候,迈克注意到在主飞行控制台上刚刚挂了一块牌子。这是航空作战参谋在向那些仍留在甲板上的飞行员提供关于敌方航母位置的情报。这真是一番疯狂忙碌的景象。迈克驾机向前。几秒钟后他就要第一次尝试载满炸弹起飞,第23首赞美诗大概只背了一半,也没有把最新消息抄写在航标线板上。迈克叹了口气,松开制动。
第6侦察机中队的飞机盘旋在企业号航母的上空。它们组成了一个队列,三架一组,一共九组。最后三组的楔形尾翼组合成了大大的“v”字形。第6轰炸机中队也要重复上述阵形。接着是鱼雷机。迈克知道他的目标就在稍远于飞机最大航程的边缘地带,而在军舰上空绕圈却需要消耗燃油,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最后,飞行甲板上的“无畏”轰炸机都起飞完毕。迈克紧接着看到“毁灭者”和“野猫”开始通过升降梯来到上层甲板,被推到起飞位置。迈克现在想的就是:“天啊,我不知道燃油够不够,而他们还在带着我们绕圈……”企业号已经和大黄蜂号分开航行,每艘航母都被几艘重型巡洋舰、多艘驱逐舰和飞机所包围。约克城号开得更远些。“毁灭者”和“野猫”战斗机中队还未形成战斗队形的时候,企业号上的航空兵指挥官及他的两个僚机飞行员便带领舰上的两支“无畏”飞行中队向西南方向飞去。此时大约是早上9点45分。飞行编队爬升到两万英尺高度,速度超过了平常执行任务时的120节。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现在必须抓紧了。
爬升到两万英尺高度要求迈克和丹斯戴上氧气面罩。飞机下方四英里的海面呈现出一片靛蓝色,星星点点的积云点缀着晴朗的天空。迈克遵照命令,紧贴着本组的长机。他将自己的翼尖与长机的距离保持在几英尺范围之内。紧密的队形需要迈克全神贯注。他没有把实际航向与绘在航标线板上的相比较,也没作其他的记录。他将飞机保持在正确的方位,并密切关注已飞行时间及燃油表。“无畏”飞行两个小时就意味着已经达到了它的最大航程。迈克往下看,什么都没有。他看不到大黄蜂号的任何机群。飞机继续发出低沉的声音向前飞行。接近中午时分,迈克开始频繁地看表。第6侦察机中队应该已到达阻截点,但无人返航。每过去一秒钟,安全返航的几率就越小。
飞行队长向右猛转,不是180°的回转返回航母,而像是走“之”字形路线执行搜寻任务。迈克无法通过无线电来获取指令。他在等待。他看到一个飞行员。那人示意他往下看。那儿有艘船。船实在是太小,他几乎看不清,但他能清楚地看到船尾有一条很长的白色条纹。船速一定很快,否则不会在船尾溅起那样一条水花。根据位置判断,这不可能是美军船只。随着队长朝船头方向飞去,飞机中队稍微调整了一下航向,迅速地飞到这艘小船的前面,到达了日本皇家海军舰队的边缘。四艘航母向西北方向驶去,周围有驱逐舰、战列舰和巡洋舰的保护。迈克少尉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舰只。
敌军舰队并排行驶,在洋面上划出显眼的条纹。没见到日军的战斗机,飞行队长没有耗费时间去摆开阵势对敌军进行传统攻击。他将飞机下降至轰炸的合理高度,即12,000英尺的高度,这样整个飞行编队的速度也得以加快。他们飞跃了环绕着舰队的护卫舰,接近两艘航母。迈克这一组的指挥官韦斯特上尉对准其中的一艘航母,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他们的目标是右边的一艘距离他们最近的大型航母。第6侦察机中队的三组飞机互相分开,每组从不同的角度攻击这个长长的黄色椭圆状物体。迈克那组飞机进一步向左转向。他们没有时间按规定组成梯队攻击阵型。第6侦察机中队与主航母保持水平垂直。飞机飞临这艘航母的上空,发现航母很大,应该是加贺号级别的。第一组飞机开始返航,紧接着就是第二组。
迈克少尉有很多事情要做。1000英尺高度的大气与15,000英尺高度的稀薄空气有很大的差异。因此他用自己的配平片拨了一个稍有不同的配平,关闭了整流罩,改变了螺旋桨的俯仰角(飞机与空气相切的角度)。他按下了引信开关,这样炸弹的导火索一旦松开,便可立即点燃。韦斯特向迈克敬了个礼,这是个信号,意思是向下俯冲。然后他自己便脱离编队,向下俯冲。在最后的几秒钟里,迈克左手按在节流杆上。他望向好友约翰·洛,洛就在他右翼飞行。迈克作好了准备,向约翰敬了个礼。他右手抓住操纵杆,脚踩在方向舵上,机头向上扬起,将发动机减速至怠速状态,再打开俯冲刹车,让飞机翻转。机头下沉,“无畏”猛地向下冲去。迈克让飞机始终保持70°俯冲角。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安全带深深地嵌入他的双肩。在最初的几千英尺,他可以用裸眼在飞机上进行瞄准。到了大约6000英尺的高空,迈克使用三倍望远镜进行观察。在视觉目标的最底端有一个沿半圆形轨迹运行的小球。
以这个小球为参照物,迈克可以判断飞机的双翼是否保持在水平状态。
如果这个球滑出飞机发动机的死点范围,飞机就处于滑行状态。迈克一边看着这个球,一边继续调整配平。在望远镜的中心,可以看到他前方的飞机正在接近目标;再往下看,一枚枚炸弹不停地落在敌舰上,在停有敌军飞机编队的黄色甲板上炸开。
俯冲的感觉真是太棒了。“伙计们,太漂亮了,”迈克想,“我马上也要冲下去了。我要让冉冉升起的红日照耀在舰首,好让我看清目标。”接着他看到有个白色的斑点离开这艘军舰。迈克一时间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直到附近出现了一阵阵的黑色烟雾。迈克以240节(275英里/小时)的速度冲向敌舰时,敌人的防空炮对他开火了。
迈克的目标是舰首。那个球还在死点,而这艘军舰好像准备逃出射击范围。迈克努力增加俯冲角度。更陡的俯冲角度可以增加击中敌舰的概率,因为这样缩短了发射点与被击中点之间的距离。他身下的飞机飞过了这艘敌舰,投下的炸弹好像击中了目标。丹斯在对讲机里大声报告着飞行高度:5000英尺,4000英尺。这大概就是加贺号了,迈克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这艘航母正准备迅速溜走。迈克已经无法再增加俯冲角度了。他调整视距,瞄准敌舰的中部。丹斯大叫已到了3000英尺高度。迈克想再等一秒钟,降到2500英尺,再按下投弹器。他想再等一秒钟,让炸弹飞出足够远再将机头重新拉起。
迈克将飞机拉回时,觉得重力变得很轻,他开始怀疑自己俯冲得是否太低了。迈克松开了制动,让“无畏”直接向水面冲去,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都那么轻而易举。他投下的炸弹的前进速度足以让炸弹横穿整艘航母。迈克很想猛地抬高机头,翻转到另一边,看自己的炸弹到底击中了什么地方。每个飞行员都会这么做。但这样的举动会让自己的飞机成为一个大而笨拙的目标,受到航母上防空炮或战斗机的攻击。迈克想:“炸弹投下去了,我也管不了了。要么击中,要么没有击中。我可以让后面的人告诉我是否击中了目标。”
他关上了俯冲制动,将节流杆向前推。“无畏”本应向上冲,结果却没有。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迈克向四周看了看,此时他的飞机低空掠过敌舰中间的水域。每个机翼下100磅重的炸弹还挂在那里。他没有推发射杆。迈克抬头看见一艘巡洋舰正朝自己的方向驶来。巡洋舰上有许多防空炮。他估计舰首的防空炮没有舰尾的多,于是就从舰首飞过,在横穿舰首时,他投下了那两枚小型翼挂炸弹。迈克将操作杆往回拉,向天边飞去。
迈克驾驶飞机敏捷地躲闪着防空炮的攻击,同时还在观察,看是否有敌人的战斗机。他没有注意到巡洋舰上的炮手是否在向他还击,丹斯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有任何剧烈的爆炸声。飞机的高度在不断上升。迈克向四周看,眼前的情景让他震惊不已:没有一架飞机——不管是友机还是敌机——在视野之内。他不知道如何返回自己的航母,不知道与航母在何处会合。燃油已经不多了。迈克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飞错了方向,飞到敌军舰队那儿去了。迈克拿出自己的航标线板,看看手表,发现自己已经飞不回去了。他将飞机拉向自己认为的最佳航向向东方驶去,对海面上怒吼的敌舰视若无睹。坐在后座的丹斯面朝后方,一直在观察有无敌军战斗机。迈克担心燃油不够,将飞机保持在大约2000英尺的水平高度,并降速至110节。
丹斯首先发现了它们:两架俯冲轰炸机从后面赶上,然后猛地从旁边超过。机身上都带有企业号轰炸机中队的标志,而且看上去知道该如何返航。迈克调整了方向。已经没有足够的燃油,所以尽管很想贴近它们按编队飞行,迈克还是没有那么做。那两架“无畏”已经在他前面很远。他希望自己能保持冷静。今天仍然是太平洋上美好的一天。他在沿着正确的方向飞行。一个多小时后,映入眼帘的是几英里之外地平线上出现的美军舰队。一股兴奋之情在迈克心中涌动。
之前在他前面的两架飞机开始下坠。迈克轻而易举地就赶上了它们。一架滑向海中,紧接着滑落的是它的同伴。迈克猜它们的燃油已经耗尽,尽管无线电中没有任何通知。两架飞机落入公海的情景让迈克感到恐惧。当这两架飞机飞越头顶的时候,他在航标线板上做了标记。手表上的时间距下午2点还有几分钟。丹斯把座椅转了个方向,面向西进行观察。几分钟后,丹斯通过对讲机向迈克报告:“两个飞行员都出来了,在救生筏上。”
迈克的第18次降落很顺利。飞机向前滑行,滑到拖拽飞机的人员负责接管的地方。迈克让丹斯在待命室与他碰头,一起去汇报情况。他自己向舰桥走去。迈克想确切地知道,飞行队的队员、队长或其他什么人认识那两架飞机上的落水者。他来到了舰岛的第二层,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距此一英里左右的地方,巨大的烟雾吞噬了约克城号。刚开始是柱状烟雾,升到空中便扩展成蘑菇状。防空炮火使周围的天空看起来像“猛烈地炸开了”。大家看得很清楚,美军的三艘航母正在努力保卫自己,反抗敌人的攻击,约克城号是其中之一。舰上的军官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位身穿飞行制服和救生衣的少尉。迈克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航站。他最后终于抓到一个人,自己也分辨不出是二等还是三等的下级军官,把自己了解的这一点点消息告诉了他。“大约距船尾十英里”,有四个人在橡皮筏上需要援救。他手指着一张地图,要求道:“在这儿画个×,这就是他们落水的地方。”他已经尽力了,但不知道是否能让他们获救。
回到待命室,这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迈克的飞行中队和其他飞行中队轰炸了三艘敌军航母。每个人都在想:“这是最棒的一次俯冲。”迈克的室友比尔·皮特曼说,攻击他的不是日本“零式”战斗机,而是德国“梅塞施米特式”战机。皮特曼的炮手击落了它,尽管他的机枪在飞机俯冲时从枪架上脱落了;这位炮手把0.30口径的双筒炮端在腿上。其他飞行员都证实说他们看见这个炮手拿着175磅重的机枪在开火。真是令人惊讶。当所有人都在待命室热火朝天地高谈阔论时,迈克到后面与丹斯碰面,一起去找航空兵情报官。情报官问他们那“两个家伙”的情况。除了这两个飞行员落水的位置,迈克少尉觉得其他的情况大家显然都已经知道了。他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迈克是按命令将炸弹投到航母的左侧的。这艘航母看上去像加贺号。他没有发现舰上有任何战机,觉得自己很走运能安全返航。情报官转向丹斯问他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当我们降落时,”丹斯说,“飞机上只剩四加仑的燃油。”
当军舰处于紧急备战状态时,军官食堂是关闭的。三明治和大量的黑咖啡在那儿等着大伙来享用。大多数飞行员都想弄清“谁击中了航母,击中了哪一艘”。就算击中的不是赤诚号或加贺号这两艘参与偷袭珍珠港的航母,从大小看,也是属于这个级别的。加拉赫注意到赤诚号是唯一一艘舰岛在左舷的航母,很容易辨认。第6轰炸机中队的飞行员们声称,在他们俯冲轰炸时,第6侦察机中队挡住了他们,迫使他们飞往离他们更远的航母。有人在大屏幕上放出了从飞机上看到的敌方航空母舰的全部轮廓,每个飞行员都找出了自认为击中的那一艘。这很有意思。兴高采烈的飞行员们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与别人分享,禁不住用手比画着各自的相对位置和飞行角度,以及轰炸目标等等。他们一致认为队长加拉赫是第一个命中目标的,紧接着可能又命中了四次。有人问到迈克,他说自己只是按命令飞到敌军航母的左侧。他不清楚这艘航母及附近那艘航母的名字。“它们都是大航母。我就知道这么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都清楚不会再有“无畏”降落了。根据计算,现在有七名飞行人员失踪,包括执行军官迪金森以及第3编队的大部分飞行员。欢天喜地的气氛消退了。迈克向周围看了看,注意到约翰·洛也不在这里。他是否在海上的某个救生筏上?
没有时间考虑了。约克城号,这艘企业号航母的姊妹舰,可能就要沉没了。舰上的一些飞机就停在迈克他们上层的甲板上。飞行员和空勤人员谈论着企业号上其他飞行中队的损失。尤其是鱼雷机飞行中队,他们损失了很多人。这样的损失让大家品尝到了痛苦的滋味。每个人都知道,正如有人曾说的那样,这种老式鱼雷机“是日本战机唾手可得的猎物”。更糟的是,飞机上的鱼雷经常炸不了。轰炸机中队有人曾传言,在他们的飞机上新安装的电子引爆系统“有些古怪”。新系统发生的故障已经导致有些炸弹还没准备好就投了下去。
加拉赫大约5点30分返回待命室。他带来的消息说他们将对另一支特遣队发动攻击。尽管在海军中,主动请战被认为是不吉利的,但迈克少尉还是想去。他不想坐在这儿等着鱼雷击中舰体。他走到队长那儿,告诉他:“我愿意参加第二次飞行。”加拉赫上尉不是根据志愿者的请求来作决定,并且让迈克欣慰的是,也不是根据他们的军阶。所驾飞机处于良好状态的飞行员可以去。根据机长们的决定,第6侦察机中队有七架飞机可以起飞。皮特曼就不能去了:在他的炮手将敌机赶走之前,敌人在他的右舷部位炸开了一个大洞。
加拉赫简单地描述了情况。一架侦察机发现了一艘敌军航母、两艘战军列舰、三艘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位置是纬度31°41′,西经172°10′。这位于企业号西北,完全在射程范围之内。加拉赫将率领第6侦察机中队、第6轰炸机中队和约克城号的第3轰炸机中队所剩的飞机向敌军发动攻击。总共有24架“无畏”,并配有同样数量的500磅和1000磅炸弹。大黄蜂号上的“无畏”将跟在后面。所有“野猫”战机都留下来保卫航母。20分钟以后,迈克和丹斯走出待命室,来到了洒满阳光的飞行甲板上。企业号迎着8节的风速行驶,逐渐加速,以满足舰载机起飞的需要。航母飞行甲板上并不拥挤。迈克的那架s-6-17飞机上有一枚500磅炸弹,翼下却没有挂弹。飞机少意味着飞行跑道可以更长。简单祈祷以后,飞机出发了。当这支特别的飞行编队组成队形的时候,可以看到约克城号上升起的柱状烟雾。
他们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敌人的第四艘航空母舰。靠近航母时,加拉赫通过无线电通知编队、他的飞行中队及第6轰炸机中队向敌舰发动俯冲轰炸。他命令另一个飞行中队,第3轰炸机中队,冲向担任护卫的巡洋舰或驱逐舰。加拉赫率领第6侦察机中队绕着下方敌舰的四周飞行。队长显然是想让他的队伍在投弹时有阳光作掩护,这样就给敌方炮手和舰长造成更大的困难。他挥手示意手下,让飞机形成梯次队形。他们从19,000英尺的高空开始下降。飞跃目标上空时,加拉赫带领他们加快了飞行速度,这样他们的俯冲就能横穿整艘航母,从舰首直到舰尾,从而增加攻击的精度。
迈克看到下方的航母比先前的那艘要小。这艘航母一发动,马上就尾流四溅。加拉赫的飞机滑向它的船尾,俯冲下去。两架飞机跟在后面。编队队长敬了个礼,投下了炸弹,飞走了。完成了所有要求的任务之后,迈克的飞机向上翻腾,在15,000英尺的高度上钻出了云层。飞机的翻滚旋转让迈克脱离了梯形编队,把他推向相反的方向。他一点点地旋转俯冲,直到找准了带队长机。
在接下来的17秒里,他看到了朝自己打来的防空炮火。那艘航母和它的护卫舰朝不同的方向不停地转向。飞机骤降时,丹斯已经不再喊高度值了。滚滚的浓烟扑面而来。在最后的时间里,航母猛力地朝另一个方向扭动舰体。迈克无法让“无畏”轰炸机跟上敌舰的动作,看上去无法击中它了。于是他将飞机稍稍滑向敌舰左侧,拉动了炸弹发射杆。他觉得自己没有击中对方的甲板,也许他与敌舰之间的近距离足以击伤舰体。迈克没有回头看,他敏捷地将飞机环绕着护卫舰飞行,抬升高度,汇入第6侦察机飞行中队,他身后是敌军防空炮火爆炸后产生的黑色烟雾。
在一天之内他们第二次向东飞行。油箱里还有足够的燃油。他们又一次成功地执行了任务。当第6侦察机中队及其战友们飞至企业号上空,按规定阵形降落时,夕阳正呈水平方向照在甲板上。
飞行员们又一次进入待命室汇报战况。此时已接近晚上9点。第6轰炸机中队的飞行员们声称直接命中第四艘航母一次,并且另外至少有一次很可能击中。据说这艘航母叫飞龙号。跟在迈克后面投弹的飞行员告诉迈克他的炸弹没有命中航母,而是在舰首右舷附近爆炸。在迈克看来,这个说法没错。第3轰炸机中队的“无畏”没有执行加拉赫的命令,因为在他们看来,敌人的航母好像没有被击中。约克城号的飞行中队差点就撞上了第6轰炸机中队的长机。他们重创了敌军航母,使其“从舰首到舰尾”处处熊熊燃烧。这就意味着敌人损失了两艘航母,另外两艘也深陷火海。特遣队的司令官和企业号舰长都发出了祝贺。姆瑞舰长一并祝愿“航空队那些下落不明的英勇无畏的战友能得到援救”。
大家都在积极地猜测是谁击中了什么目标,此时传来了大黄蜂号上战机的第一条消息。他们的第三波攻击没有理会正在熊熊燃烧的敌方航母,而是直指敌人的一艘巡洋舰。大黄蜂号的损失没有预想的那么大:舰上有部分飞机降落在了中途岛。迈克大声提出质疑:“那么,他们到中途岛到底干什么去了?”没有人回答。他们的思绪都集中在自己舰上的人员身上。企业号损失了一半的海军航空兵。第6侦察机中队受损最小,16架战机中有8架被击落,有一名飞行员和一名炮手被从海里救了出来。鱼雷机中队只回来了4架“毁灭者”战机——他们当中有人指责说“野猫”战斗机听凭10架“毁灭者”被击落。日本人彻底摧毁了约克城号。她被抛弃了。如果再有这么一场战役,他们全部都得完蛋。大伙谈论得更多的是敌人的“零式”战机。有人在执行第二次空袭任务时,数到了有6架“零式”战斗机,有人回忆说有12架。一架“无畏”机在俯冲时被击落,两架在俯冲以后被击落。还有几架降落到舰上时已是弹痕累累。
迈克少尉弄不明白怎么连一架“零式”战机也没有看到。自己是不是在有意躲避?……迈克后来意识到,对于可能让自己感到害怕的事物,他已经开始有意识地置之不理。有意逃避“零式”飞机,绝对不是一个健康的想法。其他人都看到了。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情感。不久以后,他觉得自己怎么都不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
第6侦察机中队的飞行员倒头便睡。几支敌军特遣队继续驶往中途岛,其中包括一艘航母。第二天一早,飞行员们就会被全体集合的警报声吵醒,然后进入飞机就位。在他们睡觉的时候,企业号、大黄蜂号及各自的护卫舰队正返回美国大陆。它们远离了敌人,也远离了被毁的约克城号。一大早,特遣队又调转了航向。当飞行员们于6月5日返回待命室时,这些舰船又一次向战场出发。首先起飞的是战斗机,决意要保卫剩余的航母。紧接着起飞的是搜寻机。第6侦察机中队的飞行员们大都在待命室等待新的命令。整个早晨过去了,很显然敌人已经放弃了。特遣队加速向西追去,驱赶溃散之敌。
5号整整一天,加上6号一天,侦察机发现了一些掉队的日军——敌人的一些水面舰艇。它们要么四处游弋,把自己人从海里捞起来,要么就是受损太严重,无法快速航行。俯冲轰炸机追逐着这些舰艇,没有零式战机的威胁,这些舰船简直就是活靶子。然而,战果却有些扑朔迷离。侦察机报告有好几次发现敌人的舰船。结果这些报告是误导,内容甚至完全不准确。剩余的航母俯冲轰炸机确实击中了敌人的两艘大型航母或战列舰,但其中一艘敌舰不仅逃过了32架“无畏”俯冲轰炸机投下的炸弹,而且它的防空炮火还击落了其中的一架。执行这样的任务还损失飞行员实在是说不过去。在执行完任务返航时,迈克和其他几个新飞行员因为其第一次夜间机降而受到嘉奖。
他们从很远的距离就发现自己必须夜航降落了,因为身下蓝色的水面已变成了黑色。他们到达企业号时,舰上没有灯光,使得“无畏”很难冲入舰上的降落槽。机上一道微弱的红光照亮了控制台上的刻度盘和仪表盘。在身下,航母的降落灯亮了起来,勾勒出飞行甲板的轮廓。迈克的飞机来到舰尾,看见着陆信号官用发亮的信号杆给他指引方向,并做了轻击脖子的动作。降落以后,迈克暗自认为着陆是“另一件让人感到激动的差事”。他的一个同事误降到了大黄蜂号上,大黄蜂号上的几架飞机则降落到了企业号上。
随着各架次战机的返航,中途岛战役结束了。到第二天早晨,日军舰船就将处于威克岛上岸基飞机的航程之内。美军舰载机将日军一路追赶,直到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再追下去,因为再追下去就会有危险了。吃完饭之后,飞行员们都在舱室里聊天,有人拿出一瓶威士忌,在大家手里轮转着。尽管美国海军通常认为这是违法行为,但所有空勤人员现在都有机会喝上一点——这瓶酒如果不是某个飞行员的,就是船上医生提供的。迈克喝了一点。经过大家的讨论,飞行员们认为躲过他们轰炸的是艘轻型航母,还有些敌军舰船不是太快就是太小,他们无法击中目标。那支敌军特遣队的消失仍然让迈克感到震惊。这支可能还包括一艘航母的特遣队在数量上仍然处于优势,但这对迈克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6月7日晨,第6侦察机中队的飞行员们都还没有来待命室。美军约克城号航母遭到日军潜艇的鱼雷攻击,沉入波涛之下。剩下的两艘美军航母给舰队补充了燃油,开往阿拉斯加。阿拉斯加也曾遭到日本皇家海军飞机的攻击。6月7日,日军袭击珍珠港半年纪念日,也是个周日。飞行员们可以放松一下来品味这个时刻。中途岛的陆军轰炸机报告说又多次击中逃窜的敌舰。几天以后,周围刮起了风暴,空中作战被迫取消。美军特遣队很快放弃了阿拉斯加,转回头,向南驶往珍珠港。在返航途中,无线电室无意间收到了来自日本的广播。日本帝国宣称已经击沉了“企业号级别和大黄蜂号级别的两艘航母,每艘的排水量均为19,900吨”。这与日本6月6日发表的声明有很大出入。那个声明称击沉了六艘美军航母,并占领了中途岛。站在企业号以及其他在中途岛之战中打了胜仗的军舰上,大家估计日本损失了“四至五艘航母”,再加上“受到重创或沉没的三艘战列舰以及四艘巡洋舰和四艘运输船”。有多达18,000到20,000日本人随着他们的舰船一起沉没。由于约克城号在沉没前就被抛弃了,舰员们都登上了其他的护卫舰只,因此相对而言,美军的损失小些。
约翰·洛少尉在企业号上的最好的朋友受命检查失踪飞行员的物品。许多人同时都接到了同样的任务。迈克接到的命令是:“该做的是检查他的所有物品……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有问题的话。”就是任何能让其父母感到难过的物品,“都不要寄给他们”。在洛的军官舱室,迈克没有发现他的个人物品有任何的不妥。约翰从来就是“一个规矩的小伙子”。在洛的一盒个人物品当中,迈克放进了一封信,因为他得说点什么。他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让这封信通过审查的不是信的具体内容,而是信中对友情以及失去战友的心情的描绘。在战斗结束后的几天里,陆续从水中救出了一些飞行员,但迈克对约翰获救几乎不抱希望。迈克从自己对约翰所尽的责任中想到自己的宿命。“你不可能永远都不犯错。”迈克一边整理约翰的东西,一边想。海军航空兵的生活非常危险,没有什么可以保护他一直好运。
6月13日晨,中途岛海战开战的两周之后,驻守在夏威夷附近的美军航母和飞行中队开拔前往福特岛。刚刚到达,飞行员们就获准放假,并住上了怀基基海滩上的豪华饭店——皇家夏威夷饭店和莫阿纳饭店——的客房。这都是海军预定的。在和平时期,军官们在饭店住一个晚上只要付一美元,而普通客人得付七十美元。飞行员们当然认为这是个军衔拥有特权的时代。但是,这里现在已经没有了关心备至的侍者和精美的菜肴。檀香山的海滩上竖着带刺的铁丝网,市内有武装护卫的哨卡,晚上10点便实行宵禁。繁华闹市限时开放,夜里整座城市一片漆黑。在这样的场景下,这两座塞满了海军军官的酒店感觉就像是航母,只不过大家都穿着军礼服。海滩和饭店里的年轻女士们吸引着大量的目光,迈克可不想挤过人群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搭讪。
所有的平民都知道了中途岛海战。从这场战役爆发的第一天起,报纸就进行了报道。6月4日,美军领袖让公众放心,说他们已经预料到敌人会攻击美国本土,这是在报复“4月18日杰米·杜立特准将以及79名英勇无畏的战友共同发动的对东京及日本其他工业中心的空袭”。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上将对于在中途岛沉没的舰船数量及型号从一开始就保持着谨慎的态度。他发表公告,赞扬了所有付出努力、给敌方以“非常沉重的”打击的人员,尤其是空军部队、海军部队以及海军陆战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记者们援引海军情报部门不愿透露姓名者的话,称美军“事先就知道日本特遣队的到来——而且作好了准备”。尼米兹于6月6日宣布“珍珠港之仇已经报了一部分”,并开始为这场被记者们称为“战争史上最伟大的海战”提供细节。
在企业号飞行员入住怀基基海滩上宾馆的前一天,报纸以头版报道了对陆军航空军团大型轰炸机飞行员的采访。“真正投了弹的陆军飞行员亲自证实,他们击中了三艘日本航母……”俯冲轰炸机飞行员不仅相信他们代表了海战中的革命性力量——这一点被公众大大忽略,而且还知道他们击沉了航母。在皇家夏威夷饭店餐厅吃饭的第一个晚上,一张桌上坐满了第6侦察机中队的飞行员,他们发现旁边的另一张桌上坐的都是陆军飞行员。那些四引擎飞机和双引擎飞机的飞行员们谈到了击沉航母的事。一个陆军飞行员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是如何打赢这场战役的。一个“无畏”机飞行员被激怒了,于是大吼:“我发誓,这简直就是个谎言!”接着便是打斗。迈克的室友比尔·皮特曼加入了这场混战。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迈克。
尽管第6轰炸机中队的有些飞行员有些冲动,但其他人都没有参与。迈克发现了“无畏”机的一名失踪的飞行员,第6轰炸机中队的托尼·施奈德少尉。他说自己与埃德温·克勒格尔在第一轮轰炸返航途中燃油耗尽。他们两架飞机降落时靠在了一起,四个人上了两条救生筏,结果五天以后才被捞上来。托尼说,他们在空旷的大海上整整待了五天。迈克也对他讲述了自己在完成第一次任务返航时跟在两架飞机后面看到了一些场景。当他们谈起两架飞机落水的方式时,托尼和迈克这才意识到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个可怕的时刻。
西德尼的父亲驾车穿过新建的本克黑德隧道,将他们送出了莫比尔镇,在高速公路边停了下来。又有一个h连的士兵从比洛克西回来,便和西德尼·菲利普斯以及威廉·布朗会合一处。一路上都能搭上向北去的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个人到达新河基地时已经迟到了。他们一路往里走,心情很紧张。因为他们知道未经批准的缺席对海军陆战队员来说意味着什么。结果,团里的大多数士兵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因此他们的迟归也就没人在意了。
在6月的第一周,他们进行“战场日”训练,也就是清空帐篷。先整理营的装备,然后再整理自己的武器、包裹和水手袋。接到的命令是把外套和浴衣放到水手袋的最上面,但并未告知他们前往何处。
6月8日,他们一整天都在整理打包,然后登上火车。西德尼和他的朋友约翰·“执事”·塔特姆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两个位置上。终于上路了。随着熟悉的世界离他们越来越远,前往探险的情绪就变得越来越浓烈。在查塔努加,他们跳下火车去买糖果和冰激凌。晚上,黑人服务员在卧铺车厢为他们整理好床铺,铺上干净的床单。几天之后,这辆老式机车就把他们带到了广袤的西南地区。士兵们对于眼前壮观的景象不太在意,但是牧场、油井和成群的羚羊让西德尼和执事非常兴奋。一个个地名从眼前飘过:道奇城、布特山,甚至还有希科克纪念碑。在一个车站,他们从几个印第安妇女那儿买了一些纪念品。他们对自己说这是在“公费旅游”。他们在一家哈维饭店用餐。有一个妇女问他们是不是“公民环保公司”的员工。像大多数平民一样,她没有认出他们的海军陆战队制服,但她这个问题所引发的愤怒让她纠正了错误。
然而,新兵们的兴奋只能部分地解释空气中弥漫着的以及士兵们体内散发出来的活力与激动。一种无常而未知的感觉让士兵们时时感受到生活的精彩。甚至他们于6月13日到达旧金山,根据命令躺入码头里一条船上的一个铺位时,一种崇高的使命感正引领他们走向未知目的地的感觉还是让他们兴高采烈。他们不能每天都下船,甚至一整天都得在船上。一天早晨,h连列队接受检阅,目的是为严格执行军纪。自由活动的时候,士兵们发现很多地方都处于警戒状态,比如金门大桥和奥克兰海湾大桥。有些h连的士兵去了酒吧。还有一些人去看演出。执事和西德尼则前往唐人街。这里看不到英文标牌,只能看到异国的象形文字。“老弟,”执事说道,“那些中国女孩长得很好看。”唐人街上展销的器皿很奇特,两人从来都没见过。西德尼买了一份报纸,读了上面关于海军在中途岛打胜仗的报道。他不清楚自己的叔叔,也是一个海军飞行员,是否参加了这场战役。报纸上还有一篇报道说在当地的一座体育馆举行了麦克阿瑟将军日的盛大庆典,士兵们都欢呼雀跃,跳出了散兵坑,“就如同他们在巴丹半岛上那样”。在书店里,他买了几本关于美国内战的内容很精彩的书,把它们寄回了家。
6月21日,周日,所有假期取消。乔治·埃利奥特号战舰上的所有陆战队员,即整个1团2营,都必须把他们水手包里的东西倾倒出来接受检查。有消息说军舰将于凌晨3点出发。现在,任何消息都听不到了。大约凌晨4点,军舰驶离码头,驶过恶魔岛。一个陆战队员对着站在监狱码头的一个身影喊:“嘿,你真走运,想跟我换个位置吗?”埃利奥特号穿过金门大桥下的防潜网,驶入公海。有12艘舰船与埃利奥特号同行。西德尼有些不大愉快,因为他注意到埃利奥特号上刻有号码“ap13”。高耸的巨浪和狂暴的大风拼命摇晃着舰艇,很快船上就有人开始呕吐了。那些晕船的,加上心里难受的,使得卫生间里人满为患,甲板上到处都是呕吐物。西德尼和执事看到海岸离他们越来越远。
第二天,消息宣布了,他们开往新西兰,这次航程要花19天的时间,因为舰队得按“之”字形路线航行,提防敌军潜水艇。听到这条消息,2营大多数人都发出了抱怨和苦笑。经过24小时的航程,他们认为要论令人感到痛苦,没有什么地方能赶上埃利奥特号。人太多,导致睡觉、吃饭、站立、上厕所都变得非常困难。每当食堂提供的伙食是烤牛肉屑,也被称做“沙砾上的大粪”时,官兵们就不仅是不舒服,而是觉得恶心。睡觉地方的通风设备又坏了,陆战队员们咒骂恶毒的水兵们。在军舰商店里,水兵们首先为水兵服务,只把为数不多的剩余物品留给其他人。通过船上的公共广播系统,经常可以听到震耳欲聋的各项命令。每个命令的开头都是非常大声的“现在听着……”。这样的经历让陆战队员们经常吐出“生锈的破船”、“非洲奴隶主”这样的字眼。
在几天的时间里,西德尼有了一份具体的工作:铲除军舰内层的油漆。正如在珍珠港遭袭的时候所发生的,军舰上经年积累下来的油漆会发生剧烈的燃烧。为了保证船舶安全,这些油漆都要被铲除掉。对于西德尼和受命的其他50个人来说,这样的工作感觉像是被迫的,陆战队员们拼命地诅咒。一天早晨,西德尼正在铲油漆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水手过来找他,命令他跟在自己的身后。他是水手长。
“我要给你一份最好的工作。”水手长说,领他到了一个大卫生间。西德尼便成了军官卫生间的总管。“你过不了几天就会感谢我的。”这个卫生间在舰桥的下一层甲板,安装有六个陶瓷蹲坑、六个马桶和六个便池。墙上并排安装着六个淋浴器。当水手长教他如何保持这些陶瓷用具一尘不染的时候,西德尼想到的是普通士兵通过长长的饮水槽引入海水来冲刷楼下的卫生间。在这里,他成为了少数几个有特权的人,能使用淡水洗澡、洗衣服。那个高个子家伙说得非常正确。
西德尼打扫卫生间、看海上飞鱼已经有好几天了。这天,军舰横穿赤道,让他有机会休息一下。7月1日,舰上的人员都遵循海军传统,通过仪式宣布首次穿越赤道的新船员成为老船员,“成为海洋中庄严而神秘的一群人”。陆战队1团2营的中尉们被整得最惨。他们根据怒海统治者——海王雷克斯的命令,将自己的头发沾满油污。这个仪式使船员们的心情变得更加放松。在船上,船员们被要求不准乱扔烟头,因为这样会留下痕迹,引发敌人潜水艇的追踪。穿越赤道也意味着在温暖的夜里可以走出舱室坐在甲板上,看着埃利奥特号在船尾溅起一条明亮的波光带。西德尼仰望着苍穹,最后看到了著名的“南十字星座”,这让他兴奋不已,只是发现这个星座那么“不规则”,不免有些失望。西德尼和执事都承认:“我们确实已经厌倦了咸咸的海水。”
十天之后陆地进入视野,赤道的温暖已经被远远地抛到了船尾。7月份是南半球的冬天。埃利奥特号驶入惠灵顿港。周围是群山环抱,港口挤满了盟国的舰只,呈现出一片繁忙的景象。与以往一样,在军舰到港之前就有大量的人群在此等候。士兵们走下军舰,走入冰冷的雨水之中。西德尼和执事边走边把看到的都记在心里——这儿有奶品店的标志,有经过身边的奇特的有轨电车,有驾驶座在右手的汽车。执事说,这座城市尽管比莫比尔镇大得多,但看上去“落后时代20年”。
新西兰人热烈欢迎陆战队的到来。一天下午在教堂,西德尼和执事碰到一个老年妇女。这位名叫弗洛伦斯的妇女邀请他们去她家喝茶。他们走在潮湿寒冷的狭窄街道上,老妇手里拿着食品杂货。市里的高楼都配有防空炮,所有的窗外都不能露出半点灯光。在屋里,他们见到了她残疾的父亲,发现他们家竟然没有冰箱。
逃避工作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1团2营的所有二等兵都加入了作业队。埃利奥特号马上就要进行装载了。一艘进行作战装载的舰船,其携带的设备与供应能高效地支持本方人员进行作战。换言之,船上的设备和供给都得卸下,以便之后重新装载。尽管官方消息说他们在准备三个月的丛林训练项目,但整个行动过程所体现的快速和执行力让每个人都意识到马上就要有大的行动了。1团的所有船只都在卸载和装载。在他们之前赶到惠灵顿的5团已经离开了帐篷,来到码头,开始装船。天下着大雨,各部队同时都在高速地进行装载、卸载工作,不分白天和黑夜。整个码头都陷入一片忙乱之中。
整整十天,西德尼每天按工作四小时、休息四小时轮流交替。他们从每种武器那儿搬运出一箱箱沉重的军火弹药,口径包括150毫米、105毫米、75毫米、90毫米、81毫米、37毫米、60毫米、20毫米、0.50口径、0.30口径和0.45口径。装0.30口径的绿色弹药箱没有把手;迫击炮弹的包装箱很古怪,就像苜蓿叶一样;士兵们在拉铁丝网时也找不到手套。配备给官兵们的给养都是用纸盒包装的,一遇到下雨,纸盒便解体了。很快,作业队的脚下便是厚厚的已成糊状的包装盒和被浪费的食物,明亮的铁皮罐头包装散落其间。
由于所有的舱门全都打开,无法使军舰加热升温。军官和士官们在监督工作,但没人愿意屈就帮忙。惠灵顿的码头工人在罢工,甚至h连的一些美国佬也精于开小差。作为一名陆战队员,西德尼拼命地诅咒他们,他的迫击炮4班则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水手们开着吊车,陆战队员们开着卡车。装载配发的巧克力等食品时,他们把其中的一些塞到自己的口袋里。运衣物时,他们会偷一些羊毛衫来保暖或者动手拿条干净的裤子。其他部队的有些人也注意到了,也尝试这么做,但被逮住了,这让西德尼的炮班很得意。
在大多数的日子里,只要有机会,西德尼就和炮班的弟兄们离开码头到城里去。他们会买许多水果,吃一顿美餐,有时只是为了不受风吹雨淋而去看场电影。《f.里的美国佬》这部电影正在上演。他们遇见了一些新西兰士兵,互相比较了各自的武器、徽章和军职。陆战队员们认为自己对当地人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包括他们经常在句子中使用“血腥”这个词。与美国陆军相比,他们更推崇海军陆战队。他们还知道新西兰年轻女子“最美好的心愿”就是“嫁个美国人,到美国去”。让陆战队员感到吃惊的是当地人并不喜欢别人叫他们英国人,就像西德尼和执事不喜欢遇到的当地人都坚持称呼他们美国佬一样。
惠灵顿港来了更多的舰船,就停在陆战队舰只的周围,其中包括十几艘海军重型战列舰和巡洋舰。7月20日全部工作结束时,炮4班溜到了救世军那儿去喝茶、吃肉饼。不久,所有1团2营的士兵进行了徒步上山训练。在枯燥乏味的装载工作结束后,徒步训练似乎是一种放松,至少它能让你看风景。那天晚上,西德尼和执事听说他们很快又要坐船出发了,便买了两磅糖果随身带着,结果却惊讶地发现当地人对他们投来了鄙夷的目光。第二天早晨,中士不再来给他们提工作要求。每个人都明白了,他们将开往“真正要去的地方”,听起来该是目的地了。那天晚上,埃利奥特号出发了。长长的运兵船队伍,包括5团和好几艘战列舰,一起向北行驶。广播中“演习”的字眼骗不了几个人。执事认为他们面对的宿命是上帝的意志。西德尼要求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即“军官卫生间总管”。这个愚蠢的头衔让他感到好笑,但它带来的权利和优待可以改善他在这破旧铁船上的生活。
他们的假期一个星期后结束了,所有的飞行员都回到福特岛报到。迈克少尉注意到有很多高级飞行员,那些飞行老手,比如他以前的飞行队长加拉赫,都不见了。他们已经轮换回国去训练新的飞行员。他们一接到命令就赶紧回去,免得有人改变主意。他们的这种匆忙是很有道理的。迈克和第6侦察机中队的其他少尉们被告知向卡内奥赫海航基地第6轰炸机中队指挥官报告。迈克的炮手j.d.丹斯没有和他一起来到新的飞行中队。这位航空无线电三等技师要求参加飞行训练。迈克很高兴地给他写了推荐信,丹斯被接受了。
卡内奥赫海航基地对于第6轰炸机中队的新成员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当飞行员和机组人员走下飞机时,有个乐团在一旁演奏,并事先准备好了冰啤酒送给他们。位于瓦胡岛西侧边缘的卡内奥赫基地是最近才建好的。那些兵营、军官俱乐部以及其他建筑物都没有空调,因此房间显得很闷热,直到傍晚时分才有清风吹来,通常接下来会有场小雨。不像在大岛上的机场,卡内奥赫基地完全在飞机的飞行交通路线图范围之外,因此这儿不必进行飞行交通管制。这里的生活很悠闲。
第6轰炸机中队在重组时失去了很多有经验的飞行员。该飞行队的新任队长是雷·戴维斯上尉,在中途岛之战中曾服役于大黄蜂号上的一个飞行中队。从那艘航母上起飞的俯冲轰炸机没有发现敌军航母。戴维斯在给这些新飞行员面试之前,仔细地看了他们的档案。在迈克少尉的档案中,第6侦察机中队队长加拉赫对他的评语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勤奋的年轻军官。”鉴于迈克在中途岛战役中的表现,加拉赫上尉建议给迈克少尉授予卓越飞行十字勋章。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推荐信了。当戴维斯上尉在面试时问他最喜欢哪种职务时,他回答说自己仍然想在太平洋的航母上服役。他说话时声音平静,目光坚定。雷在这位金发碧眼的海军少尉身上看到了自己喜欢的某种东西,于是任命他为轰炸机中队的飞行官。迈克对这份日常飞行任务之外另加的行政工作并不十分在意。他更在意的是雷对他的态度。当第6轰炸机中队在卡内奥赫海航基地开始常规训练的时候,迈克少尉发现自己仍是个“毛头小伙”。
没有了太阳的暴晒之苦,还有足够的清洁的水,比利比德监狱里的战俘们结束了受罪的日子。他们注意到监狱里关着的人有些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就来了。他们当中有些是忠于美国的菲律宾精英。比利比德监狱里还关了一些白人,因为日本人认为白种人一定就是美国人或英国人。还有间牢房里关着个德国人。他用足够流利的英语告诉所有人自己忠于纳粹和阿道夫·希特勒。美国人喜欢称他为“海涅”。无所事事的肖夫纳和他的朋友开始挑逗海涅,正是这个人的伟大祖国与日本帝国结成了盟国。“你只要去见日本指挥官,他就会放了你。毕竟你是日本佬的盟友,不该在这儿和我们关在一起。你应该受到最高的礼遇。”海涅同意了,要求去见日本指挥官,或监狱的牢头或任何管监狱的人。结果回来时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但这不是问题的所在。日本卫兵对此毫不在意。
海涅不知道自己的祖国为什么会和这么一个无知的民族结盟。真正的德国人应该和这种人划清界限。肖夫纳忍不住说:“你没有找对人。”海涅不同意这个说法。监狱里的战俘有的最多的就是时间,肖夫纳在打扑克上又输了,因此他继续施压:“海涅,你应该把这事给搞掂。你应该再去解释一下……翻译大概把你的意思弄错了……”肖夫纳和其他人靠怂恿海涅来取乐。最后,海涅的自尊心占了上风,他又去了一趟,结果又是血肉模糊地被打了回来,这让所有人更开心了。
看守们首先带走的是菲律宾人。几天之后,他们挑选了一批高级军官,把他们带走了。很快,看守们隔不了几天就往卡车上装几百人。肖夫纳坚持写日记,所以他知道自己和大约两百名战俘与海涅告别的日子是6月26日。很多人都太虚弱了,无法爬上卡车。他们被载到马尼拉火车站,塞进火车的铁皮货运车厢。看守们把他们塞进去,每节车厢大概有八十人,到最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因此战俘们轮流站和坐,而且要坐就坐在别人的两腿中间。六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小车站,在那儿上卡车。时间不长,他们就来到了甲万那端第1战俘营。
在一大片开阔的平地上,两边都是挂满了铁丝网的围墙,还有很多看守塔楼。进了大门,肖夫纳和其他新来的战俘们被搜身。他的照相机和指南针都被战俘营的军官们给没收了。一个看守记下了他的名字,好像只是为他看管这些物品似的。监狱被分成了三片区域,肖夫纳被分到了其中之一,并编入由十个人组成的一个班。他被告知这十人当中一旦有人逃跑,其他人就得被枪毙。他们将其称为“射杀班”。
在监狱的高墙内,奥斯汀·肖夫纳和其他新来的战俘碰到了几个以前的军官,他们很想和自己人在一起,并且热衷于打探战俘营外的消息。新来的战俘总是知道最多的消息。对这些人面临的新处境,日本看守反复表达了这样的核心思想:“这里没有《日内瓦公约》。”
快走到营房时,这些新战俘清楚地看到一排死尸,身上飞满了苍蝇。有人表示非常震惊。看守说:“你们会习惯的。”战俘的死亡率是每天40人。看守们故意刁难不让轻易埋掉。腐烂的气味让人恶心。由聂帕榈和竹子搭成的营房里没有光线,没有自来水,也没有蚊帐。
肖夫纳看到的战俘大都来自陆军。战俘营里关了大约8000名陆军士兵和200名左右的陆战队员和海军人员。周围那些肮脏不堪、衣衫褴褛的人把肖夫纳吓得直往后退。很多人穿着破衣烂衫,脚上没有鞋子,皮肤上到处都是被感染的伤口。战俘营有一家医院,但比营房的状况好不到哪儿去,而且也是人满为患。
战俘营的那些战俘把自己称做“巴丹的战争杂种”。他们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水龙头那里给水壶装水,或躲在营房里不见太阳。尽管甲万那端没有提供多少能维持生活的必需品,也不会为那些需要的人提供医疗救护,但战俘们的身体变得如此虚弱也不全怪战俘营的生活。抵抗日本人对巴丹半岛的侵略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能量。四个月的战斗让他们营养不良、疾病缠身、虚弱不堪。当战役最终结束的时候,7000名官兵被聚拢俘获,被命令从巴丹半岛最高处的马伊维尔,穿过半岛到达甲万那端及附近战俘营。很多人没有足够的体力走70英里的路。许多人在路上由于缺水少食而死去。
这是一次死亡行军。日本看守砍了一些人的头。他们强迫战俘们杀死体弱多病者并将其掩埋。成百的美国人和成千的菲律宾人死去。到最后甲万那端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他们发现日本人是要他们死。缺乏基本的卫生设备——日本人没建这些设施,在营房的北端还有些露天的阴沟——由此滋生了许多携带病菌的苍蝇。腹泻成了普遍的病状,很多人还没有走出营房就开始拉。在没有卫生纸的条件下,肖夫纳知道:“纸、破布和树叶”是头等必需品。
那天晚上,有六个伙夫在院子里发放食物,肖夫纳就站在旁边的一个队伍里等着。他拿到的是一盒蒸米饭,还有半水杯的淡绿色的汤,里面什么也没有。肖夫纳注意到米饭“看起来像面粉厂地面上的垃圾”。很多米粒都没有去壳,米饭里面“含有许多异物……比如沙砾、老鼠屎、灰尘及米虫”。战俘们根本无法把米饭弄干净。当他坐在竹地板上手捧饭盒时,作为一名战俘,他能做的就是看能把多少这样的东西给挑出来。有些挑剔的战俘把长着白身子黑脑袋的米虫给挑了出来,而肖夫纳决定像大多数人那样,把米虫吃下去。他已经心存感激,到现在还能用饭盒来吃东西。
那晚肖夫纳在2号营房的地上找了个位置,准备睡觉。他的身子碰到了睡在两边的人。他从背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蚊帐,这玩意儿能防止传播疟疾的蚊子的叮咬。肖夫纳注意到有将近一半人没有蚊帐。头顶上四英尺高的一层上也睡满了人。在吃早饭前,战俘们把晚上死掉的那些人给抬走。和往常一样,让看守同意把尸体抬到大门外,埋到荒废的稻田里,需要花上不少的时间。即使他们最后同意,也不允许有宗教仪式,所以随军牧师一定要事先为这些死人祈祷。
肖夫纳住在2号院,长700码,宽500码。看守把这些士兵都编入作业队。军官们得到了豁免。他打扑克打得很凶,这样拼命地玩就是为了不让“自己为自己难过”。他说服看守让自己成为垒球队的主管,这支球队一个月打三次。只要能找到的书他都看。像其他战俘一样,他等了好多天,看守才在他们的米饭里添加些菲律宾甘薯的叶子或者一些烤得硬硬的玉米。
肖夫纳在成为战俘之前就长时间进食不足,这对他身体所产生的影响现在终于体现了出来。肖夫纳的舌头肿胀成正常时的两倍。嘴唇上的溃疡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患上了坏血病。嘴巴似乎成了身体上最敏感的部分。咀嚼对他来说痛苦得难以忍受,所以他尽量将满满一调羹米饭从舌头上滑过,不经过咀嚼直接送到喉咙里。坏血病如果听之任之而不加以诊治,最终会要了他的命,如果他没有先死于其他疾病的话。白天,他舔着自己的嘴唇,不让它们粘在一起,然而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嘴上流血的溃疡还是把两片嘴唇给粘在了一起。他被疼醒了——大声地尖叫,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喘过气来,费力地把两片嘴唇给分开,疼得他又一次发出尖叫。
肖夫纳得去找蔬菜和水果。他申请到战俘营外的作业队去劳动。他看到树林里有一株野生柠檬树,柠檬的大小和葡萄相仿。肖夫纳瞅准时机,使劲抓了些柠檬飞快地吃起来。柠檬汁流到哪儿,哪儿就酸得像着了火。能吞下的他都吞了下去,还塞了几个放在口袋里,还好没给看守发现。不到一个星期,他的皮肤就开始痊愈了。
7月15日,第6轰炸机中队飞到企业号上,该航母与其特遣队以及另一支环绕着黄蜂号的特遣队一起向南驶去。sup3/supsup5/sup迈克进行了第23次航母机降,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他现在新的后座炮手是无线电技师盖尔·哈尔特曼。在待命室,飞行队长告诉他们此行不是为了攻击敌军基地,也不是与敌军航母一较高下。他们将掩护海军陆战队进攻所罗门群岛。对于如何掩护地面部队发动攻击,第6轰炸机中队并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飞行员们一致认为,击中一座大楼或一个海滩比命中一个以30节的速度猛向右转的轻型航母要容易。迈克现在已经是个飞行老手了。对于许多枯燥的反潜作战任务,他已经不再感到有什么负担。但飞行队长却为所有的飞行员都制定了雄心勃勃的训练计划。
11天以后,萨拉托加号航母的特遣队加入了进来,同时加入的还有另外一支完全由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特遣队。这支涵盖了美国四艘航母中的三艘的庞大舰队,将护卫成群的运兵船前往位于所罗门岛东南端的瓜岛和图拉吉岛。但俯冲轰炸机将首先完成一项新任务:于7月30日在斐济岛支援一次地面进攻。
乔治·埃利奥特号上枯燥的生活结束了。军官们命令进行实弹配发。甲板上,机枪手们在装填子弹,使用勃朗宁自动步枪的步兵们在装弹匣。3英寸的甲板炮开火了,产生的巨大震动让大伙儿都蹦了起来。很快,20毫米的防空炮也进行了快速实弹演习。第二天,发现了一艘潜艇,整支护航舰队都提高了警惕。驱逐舰投放了深潜炸弹,后来有人声称看到了一片浮油。当海军陆战队1团2营的队员们还沉浸于亲眼目睹的第一场战事时,舰队再次驶入一场大风暴。大多数人都晕船了。
当他们到达斐济岛时,天气有所好转,又有其他的舰队与他们会合。50艘舰船的宏大场面给西德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他看到“地平线上一时聚集了三艘航母”。巨大的身躯和平坦的造型使它们显得格外突出。埃利奥特号靠近了一艘航母,目的是让官兵们能看到它所携带的舰载机。执事认为这“非常危险”。第二天,7月27日,舰队在一座被称为“科罗”的小岛抛锚,这就是登陆训练的场所。大家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为第二天早晨的训练作准备。执事被任命为迫击炮4班的执行下士,因此知道了他们的船要完成什么任务。从现在开始,他将扛一支勃朗宁自动步枪,并发号施令。西德尼取代了执事炮手的位置,但他暂时还得扛着迫击炮底座。
执事在半夜有执勤任务,因此他碰到西德尼和炮班其他人时,还是睡眼惺忪。太阳还没升起来,希金斯登陆艇已经从吊艇杆上被拉下,船边高高地挂着吊货网兜。西德尼从船舱里爬出来,手里拿着60磅重的背包以及81毫米迫击炮46磅重的底盘。他和负重与自己差不多的机枪手像驴一样喘着粗气。迫击炮班在舰尾右舷穿过吊货网兜,走向他们的登陆艇。西德尼的底盘和其他重型配件都被他们从船上用绳子吊下来。一卷沉重的铁丝落在了登陆艇上,折断了其他炮班一个炮手的胳膊。本森上尉大声地咒骂。可怜的炮手琼蒂夫被抬回到军舰上。
海滩登陆看上去不错:军舰的炮火覆盖了海滩,舰载机在空中隆隆飞过,投下炸弹。希金斯登陆艇奋勇向前,快到海滩时被一片珊瑚阻挡,停了下来。水陆两用车越过珊瑚礁,登上海滩。登陆艇却停滞不前,它可不愿在真正的大战开始之前就冒被损坏的风险。士兵们不知所措,很快就乱成一团,最后大叫着回到了埃利奥特号上。本森上尉非常恼火,让他的迫击炮班不停地练习填弹拆弹,直到深夜。下面几天也一样。乘希金斯登陆艇的陆战队员无法登陆,他们只能拿同伴的晕船来互相取乐。乘水陆两用车的陆战队员每天回到船上,都会夸耀在海滩上找到的美味芒果、椰子和香蕉。
7月30日,舰队起锚出发。每个人都接到了一页打印的信件,这是1团指挥官克利夫顿·盖茨上校发出的。他写道:“在这场战争中,海军陆战队的登陆日和发动第一次主攻的时刻就要到了。”信中没有具体的内容。只说海军陆战队只要人人奋勇,就会让日本人为自己“卑鄙的背叛行为”付出代价。“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他总结道,“而是为了保障自由与权利”,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在目前的政权形式下,我们享受到了种种的利益,上帝保佑我们,我们要保证自己所爱的人也能享受同样的自由和权利,要保证将来世世代代的美国人也能享有同样的幸福生活。”
传达具体作战计划的任务落在了下级军官和军士身上。他们说“日本佬在瓜岛上”差不多建好了一个机场,以机场为基地的飞机会控制一大片区域,包括美国与澳大利亚之间的航路。海军陆战队第1师及其所属部队将攻占瓜岛以及与其相隔20英里的小岛图拉吉。登陆红滩之后,1团将穿越过三条河流,徒步穿越几处沼泽及一座古老的椰子种植园,才能靠近目标。他们将在高地担任警戒任务。5团将占领机场。
接下来的几天里,队员们在为战役作准备。陆战队员们领到的蚊帐是白的,他们用成罐的海军咖啡将其染成黑色。迫击炮4班的武器搬运兵从盒子里拿出六枚炮弹,分别装到刚刚发给他们的帆布作战披风的六个口袋当中。在桅前甲板上,执事坐在西德尼的身边。他估计面前只有两个选择:死亡或胜利。
8月1日下午,军舰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发现了一艘潜艇。正在演习的舰队产生了一阵骚乱。几艘驱逐舰前往解除威胁。军舰的雷达捕捉到了敌人的飞机,又像往常一样发布了消息:“现在请听好……”,命令所有机枪手带着武器前往露天甲板报到。深水炸弹在周围掀起了高高的水柱,陆战队员紧握武器,扫视着地平线,时刻作好准备。一个小时以后,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舰上的警报声并没有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像个英雄,反而让他们怀疑自己是否在前往下一个巴丹岛。埃利奥特号偶尔经过的一座座郁郁葱葱的岛屿看上去显得孤零零的。西德尼开玩笑说上了岸就能找到女演员多罗茜·拉莫尔。现在陆地上的一个个坑洞看上去是那么可怕。晚上,陆战队员们能看到燃烧的火焰。有传言说岛上住着食人族。
h连的一个上尉在甲板上进行丛林作战训练。h连飞行队长弗格森上尉告诉手下人:“5000日本佬”已经将那座长60英里、宽20英里的瓜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御工事。连指挥官希望自己的炮班能在周五登陆时发挥巨大的作用。有人注意到在护航舰只中已经看不到航空母舰了;有传言说它们已于8月4日前往攻打瓜岛,以减轻登陆部队的压力。天气越来越热,到后来甲板下的舱室像火炉一样。执事嚼着烟叶,仿佛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天。周四早晨,陆战队员们注意到舰队已经加快了速度。埃利奥特号似乎加足了马力。没有人知道原因。迫击炮4班的每个人都有点担惊受怕。那天晚上1团2营的队员们坐在甲板上,无法入睡,也不能抽烟。谁也不能点火柴;黄昏时分传来禁令“不能点吸烟灯”,以免被敌人发现。执事祈祷上帝与陆战队同在。
企业号舰长宣布演习非常成功,但迈克少尉及其他俯冲轰炸机飞行员在进行飞行训练时并没有看见大量的陆战队员高速推进,穿越科罗岛。大家会认为那才是演习的重点。当舰队向目标驶去的时候,护卫运兵船的任务迫使航母放慢了速度。接近所罗门群岛的时候,航母脱离了舰队,行驶到它们的前方。每天从航母上起飞的侦察机的数量在不断增加,同时增强的是飞行员执行侦察任务时的激情。待命室里的情况说明描绘了当前的战略局势。
日本人为自己的海军建造了一个大型港口,并为陆军在瓜岛以西600英里一个叫做拉包尔的岛上修建了许多机场。在拉包尔岛和瓜岛中间是呈两行不规则排列的所罗门群岛,中间隔着一条海峡。由于日本人在拉包尔拥有一个庞大的军事基地,在瓜岛及其相邻的图拉吉有卫星基地,所以整片地区对美军来说都是充满敌意的水域。进攻之前将不会实施轰炸,因为出其不意的攻击至关重要。企业号上的空勤人员和防空炮兵希望能“抵御住日本人的反扑”。8月5号、6号两天天气很糟,这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会加大“敌机阻截信号的难度”。
8月7日晨,舰长通过船上公共广播系统宣布:“本部队将要收复现在还在敌人手中的图拉吉岛和瓜岛。”他只是宣布了目标,而没有说明具体情况。前一天,所有人都已得到了关于“登陆日计划”的通知:“我们希望明天是发动进攻的登陆日。”“今天送给图拉吉的日本人的主题歌是,”传单上继续写道,“《一些变化将会发生》。”“这种变化是由美国海军陆战队带来的,他们在企业号、萨拉托加号以及胡蜂号上的飞行大队的配合与支援下,将成千磅的炸弹向日本人倾泻而下,让他们喝上美味的‘月光鸡尾酒’。”同时,所有人都要把他们的个人物品锁到柜子里,这样如果日本人击沉了军舰,舰上人员的“盒子、书本、杂志等”就不会“漂浮在水面上”。
军舰上的每支飞行中队都已经就各自任务得到了简短说明,甚至仔细查看了目标的照片。戴维斯和他的飞行员们领到的任务是位于瓜岛以北20英里的图拉吉岛。从照片上可以看到一个小码头和英国殖民政府的几座大楼。在发动总攻的那天,陆战队的部分兵力将占领图拉吉及其附近的几座小岛。第6轰炸机中队将协助陆战队,攻击位于萨萨皮山谷和该岛东北部的监狱之间的敌军集结兵力和防空阵地。
第一批次的“野猫”战斗机在夜空中起飞,任务是保卫舰队不受敌机的攻击——一架敌军侦察机很可能发现了美军特遣队——并前去摧毁被认为停留在图拉吉岛机场的敌机。天还没有亮,戴维斯率领第6轰炸机中队飞离甲板。两列带有淡黄色的白光,划破了木质的飞行甲板,呼啸着飞向天空。飞机数量多,而且此时月亮还是新月,能见度很低,因此编队飞往瓜岛南部变得很困难。三艘航母之间的航行距离不超过几英里。庞大的攻击机群已从这三艘航母出发。根据命令,飞机只能亮着“机尾微弱的白色灯光,直到飞离航母至少五英里,才能打开航行灯,以便尽快到达汇合点”。在黑暗中,飞行员能看到前面飞机两个蓝色的排气管。尾灯却很难看到。一个个飞行小组迷失了方向。正如在中途岛战役中发生的,他们在组成编队的时候也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尽管原因各不相同。但是,至少每个飞行中队可以独立行动,因此戴维斯将他手下的18架飞机聚集在一起,率领它们绕瓜岛西端飞行,在太阳升起之时穿越了瓜岛与图拉吉岛之间的海峡。迈克往下看,看见在这两座岛附近,许多小船围绕在大型运兵船周围忙个不停。许多高约1000英尺的大块积云点缀着天空。飞机穿越了一两个雨飑。
第6轰炸机中队以标准队形飞临图拉吉小岛的上空,照例轮流向下俯冲,以免发生不幸。迈克在俯冲过程中,对敌人的防空炮火置之不理,而将注意力集中在瞄准的目标上。岛上的建筑物迅速地映入他的眼帘,越变越大。那是监狱。迈克没有作校正,尽量深地向下俯冲,投下了1000磅的炸弹。他将飞机重新拉回空中,他和炮手都没有看到任何敌机。两个目标岛屿的上空都升起了无数的烟柱,看上去一切良好。迈克曾与戴维斯同在第1飞行分队,此时看着其他的分队改变航向。正绕着整片区域飞行的航空兵指挥官认为图拉吉岛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打击。那些剩下的飞行分队俯冲攻击了紧靠图拉吉岛东面的盖乌图和坦姆波格这两个小地方。在返回航母之前,轰炸机中队动用了重机枪。轮到迈克了,他对目标进行猛烈的低空扫射,让自己飞得更低,以便能让扫射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接着,他的飞行中队返航,早上9点在航母上降落。飞行员们执行完起飞、降落任务,进行空中侦察、巡逻、疯狂地轰炸,走到甲板上时,早已浑身湿透。
周五一大早,他们领到一个苹果、一个橘子和三个鸡蛋作为早餐。当他们来到下船点时,又和往常一样接到“赶紧去等着”的命令。这一天算是正式开始了。有些船员看到了迫击炮4班的官兵,“和他们握手,感觉好像是在说,‘在今天结束之前,我们都得死去’。而且想让我们知道水兵和陆战队员之间不存在隔阂”。巡洋舰上的巨炮在连续发射,炮弹化成了一个个烟圈,西德尼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也从来没看到过头顶上的战斗机轰炸和扫射的情景。他觉得这很刺激。有一发炮弹不知道是击中油库还是什么地方,黑色的烟雾腾空而起。他发觉带着沉重的装备,在登陆艇里老老实实待着等待指令并不困难,也不觉得无聊。此时所有的登陆艇绕成了许多的环形,每个环形都组成一轮攻击波;西德尼所乘的登陆艇正在这些环形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一阵清风吹来了火药味,他一时想到了俯冲搜寻。迫击炮4班的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参与执行自海军陆战队成立以来的第一次两栖攻击任务。作为陆战队队员,他们都在拿这件事开玩笑。
不到9点,登陆艇打破环形,排成一条直线,冲向海滩。西德尼向四周看了最后一眼——穿越平静的海面,巡洋舰上飘动着巨大的旗帜,在排成一排的希金斯登陆艇的后方悬挂着数面小旗。西德尼注意到绕在他朋友身上的子弹带看上去有些古怪,因为子弹带的每个钢圈里都有一颗闪闪发亮的子弹。他不知道南北战争的参与者们是否也像他和自己的朋友那么年轻。他给自己的03’步枪装了一发子弹,拉上保险,“决心在敌人把我们消灭之前,先干掉一个”。登陆艇在海滩前停了下来。艏舌门被放下,士兵们冲了出去。
来自步枪排的第一批登陆士兵,坐在树下看着迫击炮部队的士兵艰难地涉水而过,嘲笑不已。没有发现敌人,也没有继续向岛内深入攻击。每隔几分钟,都会有后续的攻击部队纷至沓来。
企业号航母甲板上的舰员用了45分钟的时间为他们三分之一的轰炸机中队重新装填武器,重新加油。戴维斯、比尔·皮特曼、迈克以及其他的飞行员绕着瓜岛的西侧飞行,这一侧紧靠敌人在拉包尔的军事基地。他们刚到达图拉吉岛,就通过胡蜂号航母向航空指挥官报告。航空指挥官收到舰艇给他发来的报告,也就与岸上的陆战队指挥官取得了联系。这个过程需要花费时间。另外三分之一的轰炸机中队出现了,开始绕着他们飞行。他们根本就没有看见敌军防空炮火,但从无线电台中能听到己方航母的所有三个飞行中队的飞行员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有些谈话是关于该区域敌机的——近距离空战使得“野猫”战斗机飞行员之间必须进行交流,有些来自兴奋的飞行员,他们互相传递的信息包括宣布自己的飞行中队已经到达、自己来自哪艘航母、所携带的炸弹类型甚至请求执行轰炸任务等等。
航空指挥官最终将戴维斯的八架飞机引入图拉吉岛以东的一座看似绿色橡皮糖的小岛盖瓦图。当他们接近目标时,一个炮手在无线电里大嚷:“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两架“零式”战机冲向位于迈克前方的飞行分队的长机。迈克将飞机拉到一边,阻挡敌人的攻击。在他身后,哈尔特曼转动机枪开始射击。飞行分队的其他炮手也加入了进来。“零式”战机逃跑了,迈克大叫:“成功了!”他第一次见到了“零式”战机。胡蜂号航空兵指挥官绕圈飞行,为他们的攻击指引方向,直到他们打光了所带的子弹和炮弹。
“无畏”战机返回企业号航母时,已在空中依赖轰轰作响的莱特气旋式发动机飞行了近六个小时,很可能会现出问题。不仅如此。在待命室,迈克发现后座的炮手们击落了一架敌军战斗机。第6轰炸机中队那天下午又发动了两次攻击,迈克、戴维斯和皮特曼都没有参加。这两次轰炸的目标是瓜岛上的库库姆和特纳鲁河。企业号飞行甲板整个下午都处于高速运转状态。后面行动的飞行员说从很远就能看到红滩,因为那儿有一堆堆巨大的白盒子。在待命室里无所事事的飞行员们应该也从服务人员那里听说了,那些战斗机中队在一天的时间里都满载而归。这些服务员专门在军官舱室提供餐饮服务。敌人的轰炸机和俯冲轰炸机在“零式”战斗机的掩护下,妄图在美军运兵船及其护卫舰上留下一些弹孔。敌人从拉包尔方向飞来的双引擎轰炸机排成大v字形。一些“野猫”战斗机飞行时间太长了,耗尽了燃油,降落到了海面上。甲板上的舰员也实在是太忙碌了,他们已经创造了“在战区一天行动的最新纪录”,即236架次的起飞和229架次的机降。
当军官们正在组织各项行动的时候,陆战队员们打开了放在脚边的椰子,喝着汁,吃着肉。接着在步兵的带领下前往“草丘”。徒步穿越一片椰子园与在新河地区那个穷乡僻壤的训练营的遭遇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不到一个小时就到达了依卢河,早早就休息了。结果依卢河比事先估计的深得多,无法涉水而过。陆战队员们就像新兵那样围坐在一起,等待架一座临时桥梁。一辆水陆两用车停在河中央,工程师们在用木板架桥。
过河之后,他们披荆斩棘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徒步行军刚开始的时候,天已经很热了。西德尼扛着他那形影不离的45磅重的迫击炮底座。在爬不是很高却很陡的山梁时,他得很费力才能赶上队伍。榕树、面包果树以及眼前突然出现的开阔地带让这片丛林一时间看上去很美。西德尼很快就喝干了水壶里的水。他们越过了特纳鲁河,但西德尼和战友们遵照命令,不喝这里的河水。有消息说5团沿海滩直接向机场方向进发时,遇到了一些抵抗。到目前为止,执事仍然认为这“是一场大战”。天黑时分,西德尼放下了随身携带的装备,已是筋疲力尽,人都要脱水了。“他们让我们挖散兵坑,但我觉得没有人会这么做。”他打开装着c口粮的罐头,嘴里嘟嘟囔囔,觉得自己吃的是狗食。到处都是轻武器发出的炸裂声,没人能睡得好。
所罗门岛链上高高的山脉严重地限制了航母空中搜索雷达的有效覆盖范围。航母无法继续待在瓜岛的南部。在实施空中支援的第二天,企业号航母的飞行中队从靠近岛屿东端的地方起飞,这也是距离拉包尔最远的地方。当天的六架飞机由战斗机和一架反潜巡逻机组成,因为日本皇家海军已经知道了他们所在的位置。9点刚过,第6轰炸机中队飞入海峡上空,准备迎击敌军战斗机。迈克已经得知图拉吉岛上的日军正在进行顽强的抵抗,让陆战队的进攻变得很艰难。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努力在瓜岛和图拉吉岛这两个目标之间和周围的水域寻找敌军潜艇。大约上午10点半,轰炸机中队接到命令,要求轰炸附近的另一座小岛。迈克像昨天一样,在6000英尺高空将他的“无畏”机调转方向,然后往下向敌人冲去。飞行队长注意到迈克“根据指令寻找并摧毁敌军防空炮阵地和兵力集结时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和主动性”。但是,“无畏”发射的燃烧弹并没有让木制的房屋和帆布起火燃烧。
迈克的飞行中队那天早上又飞了两个架次。其他的侦察机在寻找前一天失踪的空勤人员。这几项任务迈克都没有赶上。在下午一两点钟的时候,他和侦察机中队一起出发。他们沿着这片区域飞行,等待命令,看需要追踪什么样的目标。他们听到无线电台里传来飞行员们在热火朝天地说着近距离空战的事。他们返航时,携带的所有炸弹还挂在机身上。带着炸弹降落使得飞行员们想再次检查一下炸弹的发射装置,这也意味着轰炸机没有战果。飞行员们认为图拉吉岛上的陆战队员需要更多的帮助。从地面上的陆战队传来的消息,通过军舰上的无线报务员,传到航空兵指挥官那里,再传到空袭指挥官那里。消息的这种传播过程被证明是效率低下的。
没有出现目标,对陆战队的掩护似乎也该结束了。美军战机击落了13架敌机。六名飞行员失踪,其中三名后来找到了。“野猫”战斗机拥有可供借鉴的与日本“零式”战机作战的丰富经验。高级军官们花了大量的时间讨论空中增援问题,并设计出了几种加强与地面部队联络的方法。他们很清楚空中支援有利于减少陆战队的伤亡,加快他们夺取目标的步伐。他们建议用彩色木板以及(或)烟雾弹来为战机指引目标的方向,其作用就如同“配发给美国国民警察部队使用的用以通讯联络的无线对讲机一样”。夜幕降临,美军的三艘航母向南驶去,迅速撤出作战区域。经过两天的战斗,舰队的上将指挥官认为敌军潜艇会随时出现。暂时撤出战斗让舰上的空勤和地勤人员都很开心,但他们又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下面该由谁来为运兵船护航,使其免遭敌机轰炸?
1团2营的陆战队员们又经过一天的强行军,来到了一处葱绿的山丘。这是否就是“那片”绿色山丘,他们前一天就应该到达的目标?执事是这么认为的。西德尼不这么认为,他知道是作战计划出了些问题,他还知道2营官兵都已经没有水,渴得要死。搬水员终于来了,但还缺乏足够的食物。他们开始挖战壕。有消息说航母上的舰载机已经击落了19架敌机,但其中的一架撞上了埃利奥特号。士兵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很清楚地看到在海峡那儿,他们的军舰及舰上的武器装备燃起了熊熊大火。士兵们在四周围修建好了防御工事,接到了暗号:“幸运攻击。”天黑之后,吸烟信号灯熄灭了,天也开始下起雨来。几小时后,近岸的军舰开始了炮击。要不是有人向西德尼报告军舰开火了,他大概会以为“看到了飞来飞去的萤火虫”。空中一道道的电弧有时化做了巨大的爆炸。每个人都在为美国海军欢呼。探照灯扫过的地方,可以看到照明弹从天而降。一架飞机飞临2营的头顶,投下了一颗照明弹。
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我们要返回海滩”。1团2营没有吃早饭就开始徒步下山。他们也没有吃中饭,没有水喝。四十多人的步枪排中有八个人被队伍落下了,他们实在太累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2营到达了机场,随后到达半英里之外的库库姆村,再往前最后到达海滩。海峡中没有停泊的船。舰队已经离开了。在他们亲眼目睹的这场海战当中,日本皇家海军击沉了四艘大型巡洋舰。埃利奥特号上的大部分水兵都成功登岸。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有些人被烧着了,有几个阵亡。
西德尼和其他人都兴高采烈:“我们再也不用上那个生锈的破铁壳船了。”他们也不禁大声地提出疑问:“海军到哪儿去了?我们有海军吗?”口粮发下来了,但根本不够填肚子的,要挨一个晚上呢。军舰离开之前,仅仅卸下了一半的供应物资。迫击炮4班的士兵们开始吃椰子,执事掏出了他最后一袋无花果脯。天黑之后,另一支部队向2营开火。这是自己人。2营长时间喊着暗号“黄色”阻止他们,避免了任何人员被击中。
迈克醒来,从大伙的口中得知了海军在瓜岛海岸附近遭受失败的消息。与珍珠港的灾难不同,这次,海军的巡洋舰和澳大利亚皇家海军是在一次战斗中被击败的。除了那四艘被击沉的巡洋舰外,美国的另一艘巡洋舰芝加哥号在萨沃岛附近被击成重伤。美军航母并没有向北航行去扳平比分,相反,两栖舰队往南向陆战队靠拢。在待命室,雷·戴维斯告诉手下人,预计日本人会派遣登陆部队重新夺回机场。最高指挥官认为敌人会有一支航母特遣队为其进攻护航。企业号、胡蜂号、萨拉托加号航母将与地面部队保持足够近的距离以便在需要时提供支援。但同时又不能相距太近,否则有利于敌人发动反击。舰队将继续实施其雄心勃勃的反潜作战计划和侦查任务。舰队仍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两天之后,“无畏”侦察机群发现了敌军的一艘潜艇,并对其进行了低空扫射。
到达机场附近的第一个整天就出现了混乱的景象。保卫刚刚占领的机场的任务由两个团来分担。这是一大片平原,到处长满了一种称为库耐草的高高的灌木丛。敌人的反攻预计会穿越库库姆村附近的海滩,因此开始在那儿挖步兵掩体,放置机枪。81毫米迫击炮排在海滩后面大约1000码的地方挖防御工事,这样整个海滩就处于他们炮火的射程范围之内。给迫击炮安装底座、连接炮管和脚架就意味着不用再扛着它们了,这确实不错,但现在得开挖工事了。繁忙的工作并没有妨碍西德尼、执事、威廉以及其他的士兵射杀一头正在平原上漫步的母牛。执事给它去了内脏,估计它有400磅重。大约下午3点钟的时候,他们向三架飞临头顶的大型轰炸机开火,但谁都没有打中。执事准备烧烤牛肉的时候,其他人正在机场附近的大楼及库库姆村到处搜寻有无可用的东西。西德尼把敌人制服上的徽章给拉了下来,还把两个军官的皮带扣给放到了口袋里。对于敌人最近的露营,有些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整座营帐闻起来像高露洁牙膏粉的味道。”
他们那天又遭到了两次空袭。西德尼禁不住抬头往上看。执事数了一下,一次攻击波有23架飞机。伴随着落下的炸弹,有传言说日本军舰正在赶往这里。那天晚上,许多陆战队员向树木和灌木开火,其他人则大叫着口令“疟疾”。迫击炮4班的中士卡普实在被吓得不轻,几乎动不了了。他可不是周围唯一一个看上去“迈不动步子的人”。
经过一个艰苦的晚上,炮班的士兵再次通过打猎和劫掠来缓解腹中的饥饿和巨大的压力。每个人都这么做。他们决定再杀一头牛,又把随后看到的几头猪也给杀了。敌人的供给物资堆积处以及大楼里到处都是各种有趣的军事纪念品,还有更多实用的物品,比如铺盖、酒以及罐装的口粮。迫击炮4班偷的物资足够他们维持三天。这些东西都能派上用场,因为有消息说部队的口粮只够维持五天了。在连接库库姆村和机场的大路小路上,陆战队员们开着缴获来的车辆到处转悠。一个陆战队员驾驶着一辆日本蒸汽轧路机,露齿而笑,嘴里叼着根香烟,故意摆出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在车身上涂了“换了新主人”的字样。西德尼见了,大笑不已。
每天,空袭都在持续进行。“零式”战机低空扫射的时候,西德尼会举起他那0.45口径手枪予以还击。有一天晚上,两艘敌军潜艇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浮出水面,对这片区域进行了半个小时的炮击。四处弹片横飞,陆战队员们决定将散兵坑、炸弹掩体以及迫击炮坑挖深一些,一直挖到富饶的黑土深处。作业队乘坐缴获的日军车辆,将供应物资从曾经登陆的红滩给他们运了过来。其他的陆战队员在机场附近挖了更大的掩体,用来堆放供应物资和军火。陆战队员们最后在机场周围配置了90毫米的防空炮向敌机反击,迫使敌军轰炸机飞得更高。执行巡逻任务的陆战队员在丛林中与敌人交上了火。
16日夜,轮到迫击炮4班执勤。他们在“最茂密的丛林”中沿着特纳鲁河巡逻。午夜过后,执事感觉到好像听见“日本人用椰子壳传递信号”。他转过身去,扣动勃朗宁枪的扳机,朝一个伏击的日军噼噼啪啪地打出了五发子弹。他们听到有人跳到河里,接着传来了手榴弹爆炸的声音。余下时间西德尼和战友们都站在那儿执勤,“恐惧极了,就怕被刺刀给挑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吃了顿早饭,算是对自己的慰劳。早饭里有西红柿、玉米、薯条、乳蛋饼、黄油和脆薄饼,还有美味的咖啡。只要这些东西继续供应,他们就得一直吃下去,因为营部已经在被缴获的物资旁布置了卫兵。所有人现在都到营部食堂去领食物。迫击炮4班的士兵们知道这就意味着自己肯定吃不饱肚子。
一阵阵的恐惧让陆战队员们感到恶心,在敌人空袭的间隙,在作业队给他们搬运物资的空隙,炮班的士兵偶尔还有机会跳入温暖的大海里游泳,互相扔椰果。紧张的生活、战斗节奏使得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18日夜里,美军巡逻队消灭了敌人一支18人的侦察部队。他们装备精良,很显然来自刚刚登陆的数量更为庞大的日军部队。另一支美军巡逻队将h连的士兵带到一些陆战队员的尸体面前。这些陆战队员的身体受到了敌人的虐待和凌辱。日本人曾多次明确传递了这样一条令人恐惧的信息:没有战俘,没有规则,没有仁慈。虽然从其他巡逻队那里也听说过此类事情,但如此近距离的亲眼所见,还是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冲击。
8月20号,飞机的引擎声给美军士兵带来的是欢乐,而不是痛苦。两个美军飞行中队环绕机场飞行,随后降落。这些身上都写着“usmc”的飞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巴丹半岛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如此的增援。然而在瓜岛,能听到的并不都是好消息。
就在同一天,迫击炮部队向特纳鲁河方向运动,因为按预计敌人的进攻就要开始了。迫击炮4班排成一列,与大海的方向保持平行,离特纳鲁河还有好一段距离。4班的士兵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新挖了一个坑洞,把武器都放好了。这个举动并不意味着西德尼和执事不得不放弃他们“甜蜜”的炸弹掩体,那个用原木做成并围上了大网的掩体既防炸弹也能防蚊子。迫击炮兵们一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这三个地方度过的:被一些散兵坑环绕着的迫击炮掩体、用于地面上睡觉的帐篷,以及挖在地下的炸弹掩体。遭到敌舰的炮击或敌机的轰炸时,他们就跑到炸弹掩体去躲藏。但是,炮班的士兵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睡在帐篷里,因为本森已经提醒过每个人,晚上可能要有行动。为了支援步兵连,迫击炮班的许多人都把自己的步枪架到沿河的散兵坑里。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当天晚上,西德尼、执事以及其他两个人驻守在迫击炮坑洞里。与以往一样,两个人睡在坑洞里,另外两人站岗放哨,随后轮换。
大约凌晨3点,重炮、机枪及步枪的开火声惊醒了西德尼和执事。各种武器噼噼啪啪的交火声持续地集中在海滩和右边特纳鲁河之间的交叉地带。这可不是那些战战兢兢的家伙向草丛里的蜥蜴射击。西德尼他们的四人小组一跃而起,准备用迫击炮开火。他们确认了一下,确定自己的步枪和手枪也在身边。在他们身后,75毫米加农炮已向河对岸的地区发动了炮击。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真正的战斗才在附近打响。迫击炮3班和4班的士兵接到转移的命令。他们拆卸了81毫米迫击炮,在半夜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路上大家骂声不断。转移到距河不到100码的位置,投入战斗。机枪手和步兵们在河岸边排成一排,向远处猛烈开火。在特纳鲁河与大海的交汇处有一片沙洲,可以让敌人轻而易举地涉水上岸。37毫米加农炮有条不紊地对着这片区域猛烈开火。天刚破晓,炮班的士兵在安装迫击炮,间歇期间,他们听到有人在欢呼:“啊哈,81毫米的来了。”
迫击炮4班的士兵们一看到泡沫就开火了。执事让他们将高爆炮弹按事先设定好的散布区域发射到河对岸去。炮弹的射程不远,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高高的刺眼的电弧,然后落在椰子园里爆炸了。在西德尼和执事的周围,武器搬运兵拆开了苜蓿叶状的炮弹箱,打开防水的炮弹罩,给副炮手西德尼一发炮弹。西德尼扯掉了炮弹上多余的装置,把它填到炮管里。威廉将这多余的装置(一小包一小包推进炮弹的弹药)擦干净,否则这些东西不小心就会燃烧。整个团队都在有节奏地忙碌着。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在连续炮击时听不到炮弹发射的声音。高爆炸弹发出了撕裂般的撞击声,在椰树间穿行,释放出狂暴的力量。几小时后,一团巨大的烈焰喷入陆战队阵中。原来,敌人的迫击炮找准了距离。在西德尼所在位置附近,一个弹片削掉了一个人的脑袋。另有一颗炮弹落入藏有四个人的散兵坑。火药味里弥漫着烧焦的肉体和新鲜的血的味道。敌人齐射的炮弹迫使西德尼、执事以及其他人丢下枪炮后撤。
他们在一片尸体中又返回迫击炮阵地。他们再次向敌人开炮。先对着一个方向,然后再移向左边或右边。步兵们和机枪手们都在等高爆炸弹穿越战场。劈头盖脸的爆炸把残敌赶出了掩体,成为美军射击的靶子。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解。1团2营的波拉克上校过来指挥大家向河中一辆被丢弃的水陆两用车射击,一个日军机枪手正利用它作掩护。迫击炮4班的士兵打了好几发炮弹才终于击中了这辆车。大家齐声欢呼。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传来了停火的消息。
西德尼正站在迫击炮旁等待命令,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感受到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对战争的恐惧。医务兵把伤员转移走了,开始搬运一具具的尸体。在陆战队防线的外围及左侧,在沙洲的位置,敌人的尸体三三两两地堆在那儿。“在我们左翼的一整片地区”,执事在他的报道中写道,“堆满了黑压压的日本人的尸体。特纳鲁河口除了大量的尸体,什么都看不到。”
还有几个幸存的日本人试图逃跑,他们跳入海中,向远处游去。但是“我们的人像吃糖一样把他们消灭了”。还有些家伙躺在死人堆里,单等陆战队员走到近前,瞅准机会用手榴弹袭击。这种手榴弹的爆炸声教会了所有的陆战队员。他们对着每具尸体射击,或干脆用刺刀挑,确保这些敌人真的死了。很多敌人都被打成了碎片,所以很容易看出谁还需要补颗子弹。一梭梭子弹以及37毫米的散弹,好似重机枪喷射出的铅弹,像割草一样将敌人成排地撂倒。
敌人的进攻很显然是非常愚蠢的。在没有伪装、没有事先制定周密计划的情况下,疯狂的敌人不计代价地向前冲。日本皇军不知道一个岛民已经将他们的行踪透露给了海军陆战队。在一个日本兵发射了信号弹之后,敌人发动了第一次的进攻。作为钳形攻势的一部分,海军陆战队的斯图尔特坦克冲向沙洲,地面顿时被敌人的血肉给染红了。整个营的步兵跨过河流深入右侧,并且向北推进直达大海,把余下的敌人挤向坦克。向河对面的敌人射击缺乏战争所特有的紧张激烈,而步枪的射击非常精准。1团的指挥官盖茨上校走过来和迫击炮4班的士兵们握手,称赞他们的连续炮击。厨师们送来了热咖啡和c口粮。西德尼归队站好。旁边的一个陆战队员说:“海军陆战队将不得不排着队进地狱。”
像步兵一样战斗的迫击炮4班的士兵们回来了。他们讲述自己如何近距离射杀敌人,还提到失去了中士卡普。一个日军上校用剑削去了他的脸,切开他的胸膛和腹部,然后将他刺穿。这个上校在被击毙之前还打伤了一个陆战队员。天已黄昏。迫击炮班的士兵们开始填装沙包,准备在刚刚占领的位置过夜。h连的士兵们还在互相讲着各自的故事。机枪手莱基说,他的朋友“笑面虎”看见有灯光过河,便第一个大喊:“这儿来的是谁?”开火之后,莱基和笑面虎将他们的武器移动了好多次,以免被击中。在特纳鲁河的入海口,那片被称为“地狱之点”的沙洲,机枪手约翰尼·里弗斯坚守在那里。据说他在阵亡之后还杀死了100名日军。他死后,手指头还死死地扣动着扳机。
约翰尼·里弗斯因为其印第安人的血统又被称为“酋长”。关于他的故事集中体现了大家对“地狱点之役”的理解。第二天,每个人都开始对尸体进行劫掠,劫掠时尽可能地不用鼻子呼吸,他们知道1团都是这么做的。他们已经将扬扬得意的日军踩在了脚下。在日军尸体的口袋里,他们找到了手雷、美国货币,还有很多的安全套。原来估计敌人死了750人,现在这个数字已经上升到1000人以上。有14人被俘,但都不是由h连的士兵抓获的,美军监狱里还关着的300人数字又上升了。西德尼发现有海军陆战队徽章、陆战队员与女友的合照,以及一个印有“关岛”字样的木质香烟盒;原来这些日本人劫掠了位于关岛的海军陆战队兵营。他们配备了重机枪,以及数量更多的轻机枪、掷弹筒,还有几个没有用过的火焰喷射器。h连的损失是4人阵亡,8人受伤。西德尼所在的营阵亡34人,受伤75人。零星的枪声响了整整一天。有些是来自敌人的狙击手,有些是海军陆战队员在追杀受伤的敌兵。
在特纳鲁河对面,推土机在挖坑作巨大的坟墓。一对排列整齐的朝鲜战俘和日本战俘路过西德尼的炮班,他们走向挖好的坑前去掩埋自己的同伴。一个看管这些战俘的宪兵像在阅兵场上那样喊道:“按节奏数数字!”
“罗斯福是好人,东条英机吃大粪!”他手下的这些战俘大声呼喊着。西德尼都要笑翻了,他很喜欢幽默的这种神奇力量。迫击炮4班的士兵们对于自己在这场战役中所起的作用深感骄傲。炮兵小伙子们证明了自己的勇敢,也证明了武器的强大。西德尼和炮班的弟兄们从敌人的尸体上把陆战队员和他们女友的合照都拿出来烧掉。晚上执勤的时候,执事祈祷道:“哦,上帝,我们的人千万不要像这些日本人一样遭到同样的厄运。”
8月22日,三艘美国航母和它们的特遣队向北航行到达所罗门群岛。臭名昭著的山本五十六海军上将,这位偷袭珍珠港的策划者,为了消灭瓜岛的美军,派出了一支庞大的舰队。萨拉托加号、企业号以及胡蜂号航母为了迎击敌人,尽管已被一架敌军侦察机发现了行踪,还是航行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它们分别停泊在距瓜岛以北和以东大约七十英里的地方。此时有消息传来,敌军运兵船正航行在所罗门群岛和瓜岛之间的海峡地带。侦察机是从特遣队的主力舰企业号航母上起飞的,其他航母上的飞行员都在待命。迈克迎着第一道阳光与其他22架侦察机一起出发,他们试图首先发现敌人。每个飞行员都独立飞行。他们覆盖了180°的洋面。迈克什么都没发现,几个小时之后,他返航了。两架侦察机报告称发现了潜艇。那天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另一架“无畏”巡逻机发现了一艘潜艇并宣称击中了它。敌军的所有这三艘潜艇高速向南朝美军舰队驶去,有理由怀疑这是山本五十六水面舰艇的先头部队。
下午,一架侦察机报告说发现一艘敌军航母及其护卫舰队。萨拉托加号派出了轰炸机、侦察机和鱼雷机前去迎战敌军龙骧号轻型航母。结果这些飞机什么也没发现,却遇到了恶劣的天气,后来都降落到了瓜岛上的亨德森机场。事后传来的消息说,敌人的航母仍然在北面。鉴于这一误判,胡蜂号和它的护卫舰向南驶离了作战区域去补充燃油。它的离开将萨拉托加号和企业号留在了前线。
陆战队1团2营仍然留在“地狱之点”,原因是团指挥官认为敌人会从特纳鲁河对面或附近的海滩发动又一次的进攻。西德尼和执事的周围都是尸体。这两个81毫米迫击炮炮手因为那场屠杀而受到极高赞誉。对屠杀的厌恶之情是不可避免的,但很快就发展成为冷淡。一具尸体让他们两人都大笑起来:这个家伙“从腰部一直到下巴都被扒光了,胸腔被打开,肋骨都断了,就像小鸡一样,没有内脏,没有心脏,没有肺,里面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就像个被去了内脏的负鼠……”那晚的广播电台播放了来自旧金山的一个庆祝美军胜利的节目。西德尼他们想到自己的家人可能听到了这个节目,这给他们带来了片刻的欢愉。下了一场大雨。炮班的士兵无法彻底放松,因而都睡不着觉。长时间的紧张让每个人都患上了腹泻。
早晨有消息说日军的四艘运兵船、四艘驱逐舰以及两艘巡洋舰向他们驶来,更多的敌人正向他们压来的担心终于变成了具体事实。西德尼的炮班给自己补充了鸡蛋、腊肉和可口的咖啡。他们看着两个飞行中队从亨德森机场进进出出。午饭之前,1团掩埋了死去的战友。他们唱着《时代的摇滚》和《美国》。号兵在打着节拍。后来他们在地上挖了更多的洞穴——新挖的是留给他们自己的。有消息传来说海军已经派来了更多的军舰、潜艇及飞机来增援他们。下午4点,本森中尉让81毫米迫击炮进入戒备状态。迫击炮4班收到了50发高爆炸弹和20发轻型炸弹。凌晨4点,日本皇家海军将发动进攻。炮班接到了警告,说这将是场大规模的进攻,他们晚上又没指望能睡觉了。在周围,有人通过试射来校正武器的射程和口径。执事注意到,即使是本班中不信教的人,也加入了夜晚祈祷的队伍。最后终于就绪,西德尼所在的炮班“现在已作好准备,随时可以投入行动。让陆战队员小心日本人”。
8月24日早晨,开始多云,后来转而变晴。迈克和其他22名俯冲轰炸机飞行员于6点30分起飞,呈扇形从洋面上各个方向搜索日军舰队。只有他们的东北部交由从埃法特岛和桑托岛出发的pby水上飞机负责。迈克的搜索路线要求他穿过乌云,这花了他四个多小时。他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的惊涛骇浪足以给他指引航向。迈克返回航母后,听到消息说发现了敌人的一艘航母,并在特遣队附近发现了好几艘潜艇。山本五十六已经知道了美军舰队的位置,他的俯冲轰炸机已经出发了。所有的“无畏”飞机已作好准备,再次向北、向东执行搜索任务。美军的两艘航母破浪向南驶去,飞行甲板上刮起了一阵劲风。23架飞机起飞之后,摇摆着向北飞去,并呈扇形分开。
迈克沿“之”字形路线搜索,差不多要五个小时才能完成。他不知道与航母会合的准确地点。他只是被告知企业号估计向北航行,方向是000°(这是对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0公里。迈克的飞行技术被证明是足够用的。他首先看到萨拉托加号航母巨大的正方形轮廓从地平线那里驶来,与自己的航母保持大约15英里的距离。迈克从一个特别的航向接近特遣队,目的是表明自己是友机。黑色的烟圈在他周围爆炸,飞机被震得咯咯作响。萨拉号上的防空炮手正向他开火。他赶紧掉头离开,查看自己的敌我识别系统是否打开;系统传递的信号表明自己是一架友机。他再一次按正确的方位飞行。萨拉号上的炮手不再管他了。“所以我先离开,又进入了我们不该进的地方。没人向我射击。”
迈克按照起落航线准备在企业号上降落时,舰上的防空武器正连续发动炮击,这份过度的热情现在更容易理解了。空中作战处用无线电告诉他企业号被击中了。军舰上升起了一条条烟柱。有二十多架的飞机在绕着军舰盘旋,等着降落。迈克找到了一个可以绕圈飞行的位置,边绕边等。此时舰员们正在修理企业号的飞行甲板。他又一次发现自己的燃油即将用尽。这种让他苦恼不已的忧虑被他称为“皱眉”。企业号终于开始接受飞机的降落了。整整飞了九个小时,迈克筋疲力尽。他完成了自己第50次航母机降,把飞机交给了拖拽人员。走在飞行甲板上,迈克注意到有一大块区域上覆盖着金属锅炉钢板。他走向另一处被炸弹击中的地方,这里是位于舰尾处的右舷。炸弹在一门5英寸防空炮的附近爆炸,同时点燃了防空炮的弹药。迈克看到“那处炮塔,里面的人正好都被一锅烩了,就在他们的炮位上,像煎蛋或烤肉一样”。
军舰受损,而且敌人再次发动攻击的可能性很大,迈克要做的就是离开舰面。第6轰炸机中队的飞行员们正在待命室等候。两名舰员坐在房间的前面,每人手里都拿着个船用电话。其中一人接到了来自空中作战处的报告。另一名船员的电话通往船损队。后者传递了关于军舰目前状况的大量消息。迈克刚走进来,那人就报告说船上的舵被卡住了。“我们的船在原地打转。”接下来全船的人都感到了一阵巨大的震动。船上的引擎被挂了倒挡,目的是防止企业号撞上它的护航舰只。手抓电话的那位舰员还喊着“嘿,某某舱起火了,某某舱起火了”,或者“他们大概是在补船肋骨部位的甲板或其他什么”。迈克不太关注这些细节,反正船舶的修理不是他能控制的,关于其他飞行员的任务的消息激起了迈克的兴趣。戴维斯和他的僚机飞行员前往可能性最大的区域去寻找敌人,即340°到350°的位置。他们非常棒,发现了敌人,并对敌方航母实施了完美的攻击:他们迎着风,把阳光留在了身后。敌方航母拼命转向右边。当戴维斯500磅的炸弹在距舰尾右舷5英尺处爆炸的时候,敌舰已经转了个60°弧形。戴维斯的僚机的炸弹在距此15英尺远的地方爆炸。另两名飞行员在当天也对一艘更大的巡洋舰进行了俯冲轰炸。他们也是趁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飞机拉上天空。所有这四名飞行员都这样描述敌军的防空炮火:“像银币一样”被“成捆成捆”地抛上来,最后炸成红色和黑色的火焰。戴维斯两次将自己的坐标通过无线电台发给了企业号,但对方一次也没有收到,另一次虽然收到了,但太迟了,对他毫无帮助。
戴维斯发出了信息,却没有被接收到,这即使有些不走运,但在当天众多的故事和消息中,也根本算不了什么。贵客贝尔少尉的故事更具有传奇色彩。作为萨拉号上的一名飞行员,他降落到了企业号上,理由是萨拉号的甲板上乱哄哄的一团糟。他与自己同组的飞机也都发现了日本海军的航母,于是便俯冲下去。“零式”飞机几乎追了他一路,所以他对自己是否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也不十分清楚,但别人的炸弹正好击中了目标。他的飞机暂时和第6轰炸机中队在一起。他那弹痕累累的飞机被拉到一边。迈克所在飞行中队的另外两个战友讲述了一个更疯狂的故事。他们完成侦察任务返航归来时,发现敌方俯冲轰炸机正在攻击自己的军舰,飞行员和炮手于是一起向敌人猛烈开火。“爱知99”俯冲轰炸机飞离时竟没有造成任何明显的损害。
迈克并没有看到敌人的飞机。他没法向别人提及自己曾遭到萨拉号上炮手的炮击,因为很明显防空炮手向己方的很多飞行员都开过炮。正当大家在说话的时候,手握电话与空中作战处通话的舰员大叫,雷达已经捕捉到又一波的敌机正在发起进攻。萨拉托加号上的“野猫”战机将去对付它们。企业号已经无法支撑飞行行动了,它的两架升降机都坏了。最终的结果是山本五十六的舰队未受阻碍。它们很有可能继续向南行驶,准备第二天再次发动进攻。
企业号航母此时已将它的舵拉直,尽管还没有得到充分的修复。大火还在燃烧。航母以3°的倾斜角缓慢而沉重地向南驶去。它的侧翼是萨拉托加号以及一列驱逐舰、巡洋舰和北卡罗来纳号战列舰。迈克到最后才听说了关于企业号航母的情况。
大约有三十架敌机攻击了企业号,它们俯冲的高度之低、攻击的决心之强,绝不亚于任何一架“无畏”机。20枚炸弹在企业号附近爆炸,在甲板上掀起了一阵阵的水柱。船体从腰围线处倾斜,看样子痛苦极了。两架被防空炮火击中的敌方战机试图撞击企业号,但都被打跑了。三枚炸弹落到了船面或船体内部并发生爆炸。船损队曾经在甲板上补了一大块使迈克得以降落,也曾经拉直了船舵,现在这些人要花上几个小时来做比以前更危险的工作。他们穿着石棉外套,使用消防水龙带和泡沫灭火器,在几个甲板上奋勇灭火、阻漏,评估用于运送飞机的两个巨型升降机的受损程度。医务兵们处理了十几具阵亡士兵的遗体,同时还要救治更多的伤员。
医生和修理人员整夜都在工作。企业号航母踉踉跄跄地向南又走了一天。25号那天,与胡蜂号航母会合。很显然,企业号将要从战斗中暂时退出一段时间,同样很明确的事实是,这艘航母上的几个飞行中队不能继续待在船上了,尤其是在目前瓜岛上的海军陆战队迫切需要航空兵支援的情况下。有几架飞机留下来保卫企业号。迈克听说这艘航母将开往珍珠港。另外有些飞机将和陆战队员们一起战斗。
然而,这些决定都还需要等待。退出战斗之后,企业号得暂时停下。根据海军的古老传统,她得将船上阵亡官兵的遗体投入大海深处。在他们所称的“东所罗门群岛战役”中,船上有72名士兵以及6名军官阵亡。26号上午9点,星条旗降半旗,有人喊道:“大家都来参加葬礼。”军舰停航。大家聚集在飞行甲板上。礼兵排的人都站好了位置。当牧师来到葬礼现场时,礼兵卫士立正敬礼。迈克看着这些尸体,都是用干净的床单紧紧裹住,上面绑上重物。僵硬的尸体被抬到船边上。在祝福祈祷的过程中,船员们都低着头。一个由七人组成的小组连续发射了三枪。司号兵吹响了军号。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的时候,军舰继续原来的航线和速度。按照传统,企业号上的官兵们对着泛起泡沫的洋流向战友告别。他们会得到保佑的。
日本皇家海军和陆军几乎一天都不会浪费。每隔几小时“东京快车”就会让大家再次感到惊讶:在晚上,军舰和潜艇对他们进行炮击;白天,炮弹在头顶呼啸而过。西德尼的炮班能感觉到亨德森机场的美国飞机和美国海军“与日本海军处于胶着状态。”迫击炮班的士兵们继续搜寻鸡蛋和面粉做煎饼,作为对自己每天从食堂里领到的两大勺米饭的补充。8月28号,上面给每个人发了张明信片,给他们写信寄回家。1团2营官兵们的许多个人物品都随着埃利奥特号沉到了海底,因此每人都配发了一个缴获的日军背包。迫击炮4班的弟兄们在他们的新背包上写上“勿忘地狱之点”。两天以后,有传言说日本天皇派了150,000士兵在岛上登陆,当然,也有人说人数比这个要少。为了能抵御敌人的这支部队,陆战队第1师部署了10个营,其中包括从图拉吉赶来的雷达营和伞兵营。陆战队员们真希望“这个消息是错误的,因为我们实在是厌倦了战争,就希望能回到往日的美丽的美国”。执事在每夜的祈祷中又加了一句:“上帝,让白天早点过去吧。”
迫击炮班的士兵们发现自己在瓜岛的隆加角经常会承担那些作业队的任务,比如以最快的速度卸船。大多数物资都是军火、航空汽油和c口粮。但到了9月1日,来了六卡车的信件。后来敌人的轰炸机击中了囤积的航空汽油和空投炸弹,燃起了大火。那天,1团2营驻地周围有大量的炸弹爆炸。凌晨3点,敌人又开始炮击了,这使得西德尼有些疯狂,他跑到外面大喊大叫。第二天,他又收到了信件,邮政管理员把这些信都整理好了;另外还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些报纸。亨德森机场周围落下了更多的炸弹。那天下午,本森中尉拿着步枪在巡视。和以往一样,他告诉自己的炮班兄弟们,预计晚上敌人会发动全面进攻。
离敌人的进攻还有几个小时,炮班之间举行了一场笑话大赛。迪罗谢,排里来自纽约的一位战友,开始不停地表演幽默故事。他拿刺刀当麦克风,模仿当时很受欢迎的新闻评论员h.v.卡滕伯恩,进行一场广播秀。迪罗谢的开场白是:“我今晚有些好消息。”这是模仿卡滕伯恩十几年以来一成不变的开场语录。“对于那些在海外的孩子们来说,什么东西都是好的,”他继续说道,“因此我们决定对在瓜岛的孩子们什么都不送。”接下来大概就该是断断续续的歌曲和虚假的广告了,但他的节目也会被罗斯福总统的“炉边谈话”所打断。此时会有他那带有独特口音的声音:“我亲爱的美国同胞们,我厌恶战争,我儿子詹姆斯也厌恶战争。我的狗法拉也厌恶战争。我的妻子埃莉诺也厌恶战争。现在我已经和战争站在了一起,我也和埃莉诺站在了一起,我将参战。”每逢这样的时刻,西德尼便纵情大笑,心中诸多的痛苦与恐惧被一扫而空。
防空掩体实在是太狭小了,西德尼不小心把一大锅油倒在了执事的屁股上,留下了一大块污迹。现在他的这位朋友几乎都走不动路了,“血和烂肉”从他的腿上流下。执事不会去诅咒的,但他要是能运动自如的话,一定打爆西德尼的脑袋。威廉被腹泻和失眠折磨得虚弱不堪。西德尼照顾他,给他带食物,将他带到狭长的战壕去方便,并且不失时机地让威廉知道“他自己有多么痛苦,我们都希望他能装病从而逃避工作”。
舰队陆续到达,军士们“主动”地让自己人组成作业队将小驳船上的物资卸下,送到岸上。h连在海滩附近挖工事,需要大量的人力。西德尼的炮班用战利品和水兵做交易,这样他们一边“像公驴一样”拼命干活,一边就能获得好吃的东西。西德尼连蒙带骗弄来了几杯糖、一杯奶油、一块黄油、盐和烤苏打。他还用许多椰片来调味。他就这样把水烧开,在雨中做了拉制糖。大伙儿坐在“满是污泥的洞里”,津津有味地嚼着西德尼招待他们的这黏糊糊的玩意儿,争论着是否有可能很快就回家。他们曾听到一个上尉说过:“出于组建第3旅的需要,我们回家的前景是非常乐观的。”
那天深夜,迫击炮4班执勤。西德尼和执事为了站岗,将他们的手枪换成了步枪。本森中尉让他们站好,仔细检查武器和弹药,然后带他们走到靠近河边的哨位上。当他们爬进散兵坑的时候,本森宣布:“任何出现在地面上的人都是敌人,要向他射击。”他让两人在散兵坑里用钢盔方便。本森提醒他们自己的散兵坑就在他们的后面。本森警告说,如果有敌军到来,不要“后退去找妈妈,那儿是没有人的,只有一个手里拿着全自动步枪的老本森,你会被打成两截的”。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嘲讽的语气,本森让他们“一定要搞清楚,没看见目标就开火……是很愚蠢的,因为这样会向日本人”暴露目标。说完,本森就离开了。周围更安静了。丛林里一直有些响动,让他们惊慌失措。直到后来,到处都是日本人的大声喊叫:“陆战队员们!你们去死吧!”过了一会儿,又喊道:“陆战队员们!你们去死吧!”敌人企图通过陆战队员步枪开火时发出的火光来判断他们的位置,从而知道该从哪里发动进攻。只是这些日本人对个别字母的发音有些问题,结果陆战队员听到的通常是“洛战队员们!你们去死吧!”。
西德尼他们每两个晚上有一次执勤任务。凄厉的空袭警报一天之内响了两次。9月10号上午11点,敌军26架轰炸机飞临上空,向1团2营的阵地倾泻了大量的炸药。隆隆的爆炸声将陆战队员们紧紧地裹在里面。这样的时刻,西德尼意识到自己身处泥泞的土坑中,盯着执事的眼睛。从执事的双眼中,他找到了友情和对上帝的忠贞。他可以信赖执事。周围逐渐平静下来之后,他们走到地面上,发现自己的帐篷、背包和武器都被弹片打坏了,留下累累伤痕。有些物品已经没用了。巨大的树木被彻底摧毁。h连的伤亡人数为11人,其中3人来自81毫米迫击炮排。西德尼受伤的战友被抬到了机场,于当天晚些时候乘坐四引擎轰炸机撤离。执事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我们全都紧张得要崩溃了。”
8月27日,第6轰炸机中队11架“无畏”轰炸机的空勤人员接到了命令,要向驻扎在埃法特岛的高级海军飞行员报告,接受“称职的指挥官的领导,领受下一步任务”。换句话说,他们前往的是一个非常混乱的空军前沿基地。如果需要,这些飞行员和他们的飞机将会去执行任务。迈克查看了自己跨在肩上手枪皮套里的0.45口径的手枪,他的炮手哈尔特曼在将两个水兵包塞到飞机后部。迈克装满了子弹的手枪被擦得锃亮,这是他第一次使用。企业号迎风航行,第6轰炸机中队飞往赫布里底群岛的一座小岛,这座小岛正是几个月前迈克执行第一次实战巡航任务时企业号航母的目标。
早在5月份的时候,企业号试图向埃法特岛运送一个中队的陆战队飞行员,以保卫美国与澳大利亚之间的补给线。其目的是要在日军的势力范围之外建立链状的军事基地。作为这根链条中的一环,埃法特岛在港口设施、物资仓库、海上救助能力以及为军队提供临时兵营等方面的作用越来越重要。当飞行中队在岛上泥泞的机场上空盘旋并降落的时候,迈克很快地扫了一眼码头和基地。
雷·戴维斯上尉和他的飞行中队向哈罗德·鲍尔少校报到,鲍尔是美国南太平洋空军指挥官约翰·麦凯恩上将的参谋。鲍尔少校见到他们一定很高兴。麦凯恩和鲍尔手下的空军部队的使命已不仅仅局限于保障物资供应,还为旨在控制瓜岛而进行的战役提供支援。鲍尔手下的空军部队及军事单位的人数已不足一千人。鲍尔对瓜岛上的飞行员和海军陆战队提出的要求是有求必应。然而需求与日俱增。海军给鲍尔派来了一批刚刚从彭萨科拉飞行学院毕业的海军少尉。这些人需要时间去训练。第6轰炸机中队的老兵们得在这批菜鸟之前赶到瓜岛,不论菜鸟们什么时候能到。戴维斯、皮特曼、迈克和其他的飞行员在机场附近的帐篷里看到有一个行李架,他们都在待命。
作为军官,他们无须亲自填满为他们淋浴用的50加仑的圆桶。迈克知道早上不能淋浴,那时水还是冰冷的。食堂提供的饭菜是盛在金属盘上的。泥泞的跑道严重影响了这些舰载机的行动,飞行员们几乎无事可做。“我们在为瓜岛保存实力,所以我们不会飞太多。”结束了在企业号上的快节奏生活,埃法特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潭死水。守卫基地的陆战队员让这些飞行员不要远离基地,因为“山里的土著人……是食人族”。在大学的后备军官训练营里担任野战炮兵的经历让迈克经常开玩笑说,自己加入海军就是为了不再过那样的生活。戴维斯上尉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内容是最近的航母大战,并提出了许多建议。
两周之后,第6轰炸机中队奉命飞往桑托岛向南太平洋空军总指挥官报到。“纽扣”,这是桑托岛上的机场的代码。这个机场比埃法特岛上的更大,更繁忙。好几个飞行中队飞的都是海军pby大型水上双引擎巡逻机。他们的任务是提供敌人在南太平洋,尤其是在所罗门群岛动向的重要情报。9月14日,迈克降落在纽扣机场,这是他飞往“仙人掌”的最后一站,“仙人掌”是瓜岛上的机场代码。在机场的滑行跑道上,在这些四引擎巨兽的旁边,停放着30架航母舰载机。它们来自萨拉托加号,该航母在企业号被击伤一周之后被鱼雷击中。
9月14号,桑托岛的港口,巴斯隆和他的7团1营d连的战友们站在约翰·亚当斯号航母上,看着他们的护航舰队起航。载有7团的军舰曾经试图与1师的残部会合,但数次都被敌人的舰队、飞机或潜水艇所阻。站在甲板上,中士约翰·巴斯隆注意到,数次的撤退对自己手下机枪手的士气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约翰与他的朋友们“以敬畏的眼光看着展现在面前的一副巨大的全景。在我们视力所及的地平线上到处都是军舰、货船、运输船、中型巡洋舰、造型优美的驱逐舰,还有笨重的航空母舰……”他的一个炮手早就大叫道:“天哪,我们可以直接开到东京湾。”但在约翰·亚当斯号上待了几天之后,他们就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眼前的热闹情景只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表演。
约翰和他的好友摩根以及本团的其他士兵都已听说,自己的陆战团将会打一场大仗。但他们几个月前开往萨摩亚,本以为会第一个参战,结果却只是守卫机场和负重徒步行军,而1团和7团却投入了战斗。有消息说日本皇家海军每天都不断向瓜岛增兵,有人将此称为“东京快车”行动,但此类消息对约翰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海军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能阻止日军的运输船队?”第二天他们注意到地平线上冒出了巨大的烟柱。直到后来大家才听说一艘日军潜水艇将四枚鱼雷射进了他们的护航舰胡蜂号的腹部。这是否意味着被他们护送的船只又要掉头回去?水兵们都懒得告诉他们。
9月14日西德尼的炮班没有几个人醒来,因为已经有连续两个晚上根本无法正常入睡。12号那天,“一架破旧的吱吱作响的飞机”飞临亨德森机场上空,发射了两颗照明弹。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炮击开始的时候,迫击炮班的士兵“在我们的坑洞里紧张得发抖”。敌舰不仅向隆加角及其机场炮击,而且打开了雪亮的探照灯,四处搜寻陆战队的重炮。大约凌晨1点,敌舰上发射的炮弹开始离他们越来越近,迫击炮排不得不赶紧逃命,把原来的位置远远地甩在身后。夜晚被爆炸所产生的火红色给点亮了,这给逃跑的美军们带来了一定的威胁。
破晓时分有一段暂时的安静,随后飞来了日军第一批战斗机。它们发动了一次次的攻击,用重机枪对着机场实施低空扫射。西德尼和执事躺在散兵坑里,子弹撕裂了周围的地面,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击中。13日夜,重机枪发出的狂暴的声音以及它们所产生的震动让西德尼脚下的土地直打晃。猛烈的炮火不是源于近海,而是来自1团的75毫米、90毫米和105毫米的加农炮。当西德尼的炮班于凌晨1点操起迫击炮开火的时候,火力主要集中在一个方向。按每个人(西德尼除外)的说法,一摊狗屎落在了扇形机场的南部。一道长长的山脊被地狱给吞没了。这道山脊光秃秃的顶部在丛林中高高耸起,距亨德森机场有几百码远,然后向南缓缓延伸,最后进入该岛的腹地。迫击炮4班站在那儿待命。“我们又一次与日本人展开生死搏斗。”战斗持续到第二天,炮班听说日本人正从三个地方冲击防线,主要是沿着血岭,在那儿他们遭遇了美军的雷达营和伞兵营。执事看到了一个被俘日本军官所持的地图,他所在的迫击炮排的位置被标上了红色。
连续的炮击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时断时续的“扫荡行动”。又经过24小时的高度戒备状态,迫击炮班听到了一些好消息。一个密封指令将在9月18日打开。7团会随时到达。很明显,这意味着他们就要回家了。在大家等着打开密封指令的时候,每天的传言越来越多,有人说罗斯福总统在一篇演讲中向“母亲们保证,说我们将在圣诞节的时候回家”,而且麦克阿瑟的四万名士兵马上就要到了。附近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海战,据说美国战列舰北卡罗来纳号击沉了20艘敌舰。在接下来的两个夜晚,西德尼的炮班围坐在坑洞里,唱着民谣和圣歌。执事脱下了他的皮靴,这是九天以来的第一次。
7团于9月18日周五早晨来到了瓜岛的外海。太阳冉冉升起,照亮了晴朗的天空。从船上看,这座岛有点像萨摩亚:一道山脊横贯全岛,一直延伸到海边的棕榈树丛。从军舰爬到希金斯艇上,乘着它上岸的过程就像是一次演练,不同的是海军的驱逐舰就在他们右边的不远处,对一英里以外的海滩区域进行炮击。
他们从登陆艇下来,感受到了来自隆加角的陆战队员的友好情谊,但这同时又让他们不胜烦恼。有人发出嘘声,说些诸如“你到哪儿去了?”和“你们现在该来了,因为战斗已经结束了”这样的话来作为对他们的欢迎。约翰和手下把背包堆在一起,和7团其他大约4000名队员的背包放在一块儿。有消息说敌人随时会出现,而且陆战队员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们随身携带的这些物资。军官们向军士吼叫着传达命令。约翰、摩根和其他的军士大叫着向那些应征入伍的士兵们布置任务。接下来便是混乱与困惑。陆战队员们并没有接受过卸船的训练,而且绝大多数步枪连的军官对后勤的概念只有最基本的了解。士兵们抓着一只只箱子,将它们从小货船上抬下来,堆在海滩上。一边无拘无束地咒骂着,一边把各种物资都堆起来。哪儿顺手就堆哪儿。
不久,天空中出现了一架飞机,一时变得热闹起来。防空炮开火了,有几发好像打中了。飞机向海滩飞速冲去。陆战队员们开始“向有树的地方跑,因为知道敌人要对我们进行低空扫射了”。然而,在防空炮火的包围下,飞机摇摇晃晃,最后还是落到了水里。一艘小艇前往查看。陆战队员们重新回到沙滩上,在拍岸的涛声中继续完成苦差。消息传来,这架飞机是“我们自己人”;炮手阵亡,飞行员快气疯了。
船上的物资还没有全部卸完,此时军方高层意识到有必要转移工作重点,把主要精力从卸船转向将海滩上成堆的物资有序搬到内陆地区分散在各处的有遮挡的临时堆积处。卸船的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就因为天黑而停了下来。经过一整天的艰苦劳动,7团1营的1100名官兵及其所属部队在靠近库库姆村隆加角的一些椰树下安营扎寨。下级军官们都收到了关于当前局势的简报,但他们并没有要求士兵们去挖散兵坑。日落后的几个小时,一艘敌舰开进海峡,对包括隆加角在内的机场周围地区进行长达两三个小时的持续炮击。
在敌人第一次炮击的时候,可以听到7团1营的官兵们祈祷的声音。祷告词“先是用波兰语,意大利语,或德语,然后又回到英语”,一个爱开玩笑的家伙说:“我猜他们是想确保年老的真主能听懂。”早上,d连的官兵发现许多树上都出现了被凹凸不平的大块铁皮切出的洞。这些铁皮比人手还大。有两名1营的士兵阵亡,两人受伤。有传言说,其中的一个伤员曾大叫“救命!救命!救命!”炮弹还在不断地落下,普勒中校走到他跟前说:“孩子,尽量保持安静。其他人也和你一样在遭罪……我去找个陆战队员来照顾你。”这个发生在敌人炮击下的大胸普勒的故事是个爱发牢骚的家伙讲的:“那个可怜的家伙一条腿被炸飞了。”
他们已经适应了热带地区的炎热,但对敌人炮击所带来的损失却估计不足。新兵们注意到1团和5团队员们看上去都脏兮兮的,胡子也没刮,昨晚的行动让他们都特别没有精神。
中午时分,7团的官兵们接到停止卸船的命令。2营和3营的官兵带着他们的装备向南跑去,经过停机坪,对周围地区实施警戒。1营的官兵执行巡逻任务。那天下午,大胸普勒带他们向西穿越隆加角的先锋桥。已经离河很远了,茂密的丛林里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战斗。他们与数量不明的敌人交上了火。一个陆战队员倒下了。大胸发动了进攻,命令手下人向前冲。敌人的抵抗逐渐消退了,1营穿过一片茂盛的蔬菜地向前推进了好一段距离。晚上开始挖战壕。丛林就在他们附近。卫兵吵醒了他们好几次。按约翰的说法,“这些卫兵有点兴奋”。他们竟然对着树枝和灌木丛开火。第二天早上,1营返回机场周围地区。又与敌人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战斗,两名陆战队员受伤,后来全营回到了机场附近的宿营地。
马尼拉·约翰和战友们晚上听到了炮火声,他们接到了离开宿营地的命令。日军正向2营和3营发起进攻,团指挥官命令1营前往增援。1营在黑夜中向南疾奔而去,途中听到了大量的交火声,但最后传来的消息说这只不过是那些打枪上瘾的陆战队员们在互相射击。愤怒的军官和军士们口无遮拦地咒骂着部下,要求惩处那些放枪的家伙。
有消息说范德格里夫特上将亲自要求陆战队员们在夜晚要依靠刺刀。一位熟悉当地情况的专家,澳大利亚人马丁·克莱门斯,向军士们简要地介绍了如何识别丛林中的各种声音。
根据迫击炮4班的估计,海军陆战队第7团“是一群胆小鬼,胆子实在是太小了”。这个评价既非赞扬又非嘲讽。
甲万那端8月份的每日死亡人数在下降,到了9月份再次降到一天14人。很多体质较弱的死于营养不良、腹泻和疟疾。体质强一些的在红十字会的帮助下,能派发到一些治疗疟疾用的奎宁。然而,几个月的饥饿生活,让战俘的身体极度虚弱。大家整天就想着能吃到些东西,没空想家,也没有了性欲。饥饿让战俘们互相竞争。有人为向看守争宠就出卖情报。有些医生按黑市价卖药给那些有钱的战俘。一旦有战俘病得太重吃不下,其他人就一定不会让他的那份伙食给浪费掉。
到了9月份,战俘营的看守放松了对葬礼过程的限制。他们允许牧师主持仪式,并放置墓碑。每个战俘都发了一块肥皂,尽管水仍然十分短缺。日本人偶尔也允许战俘向他们购买食物和药品。看守们事先都要求付现金。即使只能购买很少一部分的额外食物,但对战俘们来说,也意味着生存与死亡的区别。
奥斯汀·肖夫纳身上有钱。在离开科雷希多岛之前,他把一些20比索的菲律宾纸币卷在一卷卫生纸里,因为“我想大概哪天需要用”。从看守那儿花一个比索能买到一罐食物,但他们并不总是有东西卖。从事劳役的战俘会偷偷带进来一些食物罐头,有些弄到黑市上出售。这些罐头每罐能卖到10到20比索。如果运气好,肖夫纳一周可以买到两罐,通常是马哈鱼或沙丁鱼罐头。
肖夫纳把多余的食物与别人分享。他在一个不知借贷为何物的世界里借钱给别人买食物和药品。甲万那端第1战俘营里那些感激涕零的受益者并没有把这样的给钱或给食物看做是慈善举动。这是一种英雄主义的行为。肖夫纳在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其他人。
当然他不可能一周用两罐头的食物挽救很多生命。全面的剥夺对战俘的身体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要想生存,就需要持续的专注。但是,只有心存希望的人才能满足自身生理和心理的需求。希望却又只能到战俘营的院墙外去寻找。数月的囚禁生活让大家感到获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如果美国比日本强大,为什么他们在巴丹半岛会受到欺骗,说什么增援的海军已经出发了?为什么会被自己的祖国遗忘?每天当战俘们从食物中拼命地驱赶苍蝇,努力保存体力的时候,就会产生愤怒的情绪。尽管此时每个战俘都知道生存的希望是多么重要,但仅仅依靠希望并不能让他们在敌人面前坚贞不屈。肖夫纳的一个朋友告诉他:“死亡并不难。死是很容易的事。”肖夫纳知道这就意味着他很快就要完蛋了。
像所有的战俘一样,肖夫纳得作好充分的准备,迎接来自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挑战。他手上有的是时间,所以在这方面做得不错。他回忆起了父亲。和自己一样,父亲也曾经是田纳西大学校足球队队员。他想起了自己在田纳西大学的足球教练罗伯特·尼兰。教练和父亲一样,都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尼兰教练教会球队如何去赢球。“有机会你们就要打,”尼兰经常说,“只要抓住一个机会——就能破门得分!”尼兰将肖夫纳的身体训练得非常强壮,不仅如此,还教他利用机会,教他转换重心的小技巧。肖夫纳发现自己拥有一双赌徒般的眼睛。他为自己赢得了“敏捷”的绰号。每当他感觉自己在下注赌博的时候,就会被赋予无穷的力量。回忆唤醒了他的这种情感。经过五个多月战俘营的生活,肖夫纳决定把战争看做一场足球赛。现在是半场时间。对方已经先得分了。但他现在已经回到比赛之中。
在岛上待了不到两个月,h连与1团2营的其他官兵一起撤出了他们在特纳鲁河河口附近“地狱之点”的驻地。要求转移的命令下达的时候,西德尼和执事刚刚为自己修建了一座漂亮的新木屋。听说要去接管机场南面3营的驻地,这让他们感到很愤怒,因为那些3营的家伙都很糟糕。“他们脑子有病!?”执事叫道,“他们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迫击炮4班花了大量精力和时间到处搜寻,什么都舍不得丢下。修建木屋的碎木以及早先从敌人商店里弄来的寝具——所有这些东西他们都带着,以至于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迁徙的吉普赛人”。他们的新驻地位于特纳鲁河的上游,当他们面向南方的时候,河水从左边流过。茂密的丛林面对的一大块区域是2营防线的中心区。在这片区域的右边,茂密的丛林被血岭给切断了。一周之前,就在那里,雷达兵和伞兵营曾和敌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战斗。
新驻地的状况让西德尼的迫击炮班非常恼火。这儿没有挖散兵坑,没有建炮兵阵地。“我们可以很明白地看到3营是一帮效率极其低下的家伙。”就在这样的非常时刻,竟然还有人在2营曾经驻守的“地狱之点”这片遗留下的“皇宫”里建了间商店。谢天谢地,本森已经告诉过他们很快就要转移到一个新的地方。
西德尼和执事烧了一些日本米糊,让他们感到高兴的是,虽然能听到战场上炮击的声音,炸弹再也不会落到他们附近了。相比之下,丛林里的狙击手似乎也比较客气了。迫击炮4班的士兵们睡了个好觉。
9月24日早晨,1营的三个步枪连的士兵们只携带了一些必要的装备,轻装前进。他们往西穿过隆加角,再次执行巡逻任务。按c连连长的话说,普勒中校“宁愿打仗也不愿吃饭”。这句话已经在全团传开了。d连的大部分部队,包括约翰的机枪班,都跟在后面。巴斯隆此时找到了一张褐色包装纸,给父母写了封信:“我已安全到达瓜岛。”这就是信的全部内容。他执行巡逻任务的战友,a连和b连一天后带着伤员返回来了。这和第一次巡逻时的情景差不多:与敌人进行短兵相接,猛烈的交火带来了一些伤亡,没有将敌军彻底清除。a连和b连又离开了。一天后c连返回,接着a连和b连于深夜狼狈地回到了营房。马尼拉·约翰的朋友,a连的理查德,告诉他这次巡逻已经演变成了“一次愚蠢的撤退!”。
第二天早晨,巡逻归来的官兵们没人愿意讲述当时的细节。营部的军官们非常恼火。据说团部的军官也很生气。1营的部队组成了复杂的进攻队形,随后却陷入了一片混乱。a连和b连到了远离马塔尼考河的一座山上,结果被切断了与海军陆战队防线的联系,遭到了敌人的包围。没有人携带电台。当敌人逼近的时候,他们脱下了衬衫,拼成“help”(救命)字样。一个飞行员刚好看到这个标记,通过电台报告了这个消息。听到报告,大胸跳上一艘驱逐舰,拼命赶往出事地点。凭借其5英寸的甲板炮,驱逐舰蒙森号打通了从阿拉莫通往大海的道路,陆战队的士兵们沿着军舰炮火爆炸留下的路线逃命。
当敌人拼命进攻、试图切断海军陆战队时,约翰的好友,a连中士安东尼·马拉诺夫斯基拿起了一支勃朗宁自动步枪,掩护部队撤离。陆战队员冒着猛烈的炮火到达了海滩。普勒派出了一些希金斯艇在那儿等他们,这些艇是由英勇的海岸警卫队和海军舵手驾驶的。载满陆战队员的小艇终于撤了回去,三名舵手受伤。难怪1营步枪班的士兵们沮丧地回到驻地。在瓜岛上的十天,1营的伤亡率达到了10%,伤亡人员中包括九名军官。没有人愿意去想日本人当时会如何对待那些没有爬上小艇的陆战队员——比如掩护其他人撤退的马拉诺夫斯基。因此他们再也不去谈论任务了。1营越过机场区域,向南转移,进入机场那边的丛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