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1942年6月
随着1930年代结束,历史进入了1940年代。此时此刻,美国人民很少考虑与日本帝国有关的事情,他们感到担心的是已经徘徊在崩溃边缘长达十年之久的本国经济,因此希望能远离国际争端。然而,纳粹德国迅速地主宰了整个欧洲,这为美国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提供了足够的政治资本,使他能采取一些实际行动,为保家卫国作好准备。罗斯福总统和他的军事统帅们同样反对日本独霸幅员辽阔的中国的图谋。被一小撮包括裕仁天皇在内的的军人集团控制的日本政府创造出了一套思想体系,为其对别国的殖民占领正名,并且为推行其思想体系建立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很显然,日本试图占领太平洋沿岸地区的其他一些有价值的区域。这其中有些地方被美国所控制,美国希望这些地方能够保持着开放的贸易。在军方的支持下,罗斯福采取了一系列的经济和外交措施,试图遏制日本扩张。在当时的主要工业化国家中,美军规模最小,装备最差。
奥斯汀·肖夫纳中尉一觉醒来,觉得敌人的轰炸机随时都会飞临自己的头顶。凌晨3点刚过,奥斯汀还在地上睡觉,他的朋友休就闯进了屋舍:“肖夫,肖夫,快起来,我刚刚从总司令那儿得到消息,说一小时之内就要对日本宣战了。我翻遍了军官每日操典,却根本找不到关于宣战后该怎么办的内容。”肖夫纳中尉的下一步就是要“叫醒那个老家伙”。鉴于敌人的进攻迫在眉睫,这个决定是顺理成章的。
“哦,”休回答道,“我可不能这么干。”肖夫纳即使还没完全睡醒,也明白休很不情愿的原因。根据军队指挥链的规定,中尉休·纳特应该向营指挥官报告,而不能直接向团指挥官报告。在海军陆战队,与上校说话简直就像和上帝说话一样。尽管局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你这个笨蛋,快去,把消息报上去。”休一听,急速地跑进漆黑的夜里,包围在夜色里的是位于菲律宾巴丹半岛上的海军基地。
肖夫纳迅速地跟在后面,向码头跑去,应征入伍的士兵们就在那儿的一个旧仓库里宿营。他看见休的脚被地上的空洞绊了一下,摔了下去,但他没有停下来去帮休。发电厂的哨声响了起来。大门口的哨兵开始拉响那艘老船的铃声。大家都已经醒了,在那儿大喊大叫,肖夫纳冲进兵营,让他们就地解散。司号手吹起了“拿起武器”的号角。有人命令把灯光全都熄灭,这样敌机就找不到目标了。
肖夫纳的人穿戴集合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他找到厨师让他们准备开饭,然后去找营指挥官。在他手下士兵驻扎的破败的仓库边上,有几排帐篷,那是其他士兵的宿营地,双方的距离在步枪的射程内。远处有个西班牙人建的很棒的要塞。那个优雅的拱门很早以前就被装饰得漂漂亮亮。肖夫纳从两旁种满了金合欢树的路上跑向一条四周布满了木槿和栀子花的通道。他发现海军陆战队第4步兵团的一些高级军官已经坐在了一起。他们已经接到了来自60英里外位于马尼拉的哈特海军司令部发来的消息,说日本已经轰炸了珍珠港。让肖夫纳感到惊讶的是,这些人居然还是一脸的平静。
其实肖夫纳不应该感到吃惊。房间里在座的各位早就预感到与日本帝国必有一战。他们本以为这场战争应该在其他地方爆发,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在中国。就在一周之前,第4步兵团还驻扎在上海。在过去的几年里,队员们目睹了整师整师的日本陆军在中国登陆,并一步步地向前推进。日本政府在中国东北的广大地区建立了一个傀儡政府,将该地区更名为“满洲国”。
只有800人的第4步兵团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卫他们在上海的领地,更别提保护美国的在华利益。面对越来越严峻的局势,陆战队军官们制定了一个计划来应对可能遇到的突然袭击。他们将努力辟出一条道路,前往中国还未被日本占领的某个区域。如果该团的行动被迫终止,陆战队员们将会接到“各自逃命”的指令。让今晨围坐桌旁的军官们感到庆幸的是,慑于日本帝国的强权,美国政府终于在1941年11月下旬命令该团调防。现在看起来这个时间恐怕是最后的时机了。
第4步兵团于12月1日到达了奥隆阿波海军基地,马上编入哈特海军上将的亚洲舰队。隶属于舰队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停泊在第4团驻地的半岛对面的马尼拉港。美国的军事力量除了亚洲舰队以外,还包括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司令下属的31,000美国陆军和120,000菲律宾国民军官兵。哈特和麦克阿瑟已经为对日作战进行了好几年的准备。日本天皇一定是疯了,竟然去袭击美国在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现在,日本天皇的军队和飞机一定已经出发了,目标是吕宋岛——菲律宾政府和美国军队总部的所在地。军官们一致认为,敌人的第一波攻击将由从台湾岛起飞的轰炸机来完成。
肖夫纳发现他们谈的都是些战略方面的话题,暂时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指令,便回去找自己手下的人。他的连部和步兵连一起驻扎在阅兵场上。此时,一条简短的消息在军队中流传开来:“日本人把珍珠港炸成了地狱。”肖夫纳证实了这个消息,没有一丝害怕,相反,却饶有几分兴致。来自田纳西州谢尔比维尔的奥斯汀·肖夫纳中尉从来就是个好战分子。他身材中等,体格健壮,爱好足球、摔跤以及各种形式的赌博。他没怎么把日本人放在眼里。他告诉手下人,敌人会随时发动进攻,马上就要发放实弹了。接下来是他诡异的笑容:“我们的假期已经结束了,得去挣钱了。”
海军陆战队的队员们在阅兵场上一直等到营指挥官前来训话。一切自由活动都取消了。团的建制将被取消,就好像第4步兵团刚到时,守卫海军基地的海军陆战队被分成小的特遣队一样。第4步兵团的士兵将组成步枪排,然后分配到各步枪连。每个士兵都有用武之地,因为他们不仅要保卫奥隆阿波海军基地,还要守护另外一个规模更小的、位于巴丹半岛一端的马里韦莱斯基地。第1营的任务就是保卫马里韦莱斯。部队马上就要开拔了。
这样一来,第4步兵团的人数减少了将近一半,留下来的是第2营、肖夫纳的连部和后勤连队,以及一支海军医疗队。步兵们开始挖掩体。他们挖散兵坑、安放加农炮,再拉上带刺的铁丝网以防止敌人对海滩发动进攻。他们把弹药放到手边,周围用沙包保护。保卫奥隆阿波海军基地,也就是保卫海军的长距离侦查飞行中队,即pby水上飞机中队。当这些飞机不执行巡逻任务时,它们就会在码头附近的锚地上空盘旋。海军陆战队员们架好了机枪,准备向来犯的敌机开火。基地周围都已经布好了路障,尽管这并不需要费多大的事,因为奥隆阿波是附近唯一有人居住的小镇。
士兵们非常卖力。每个陆战队员都在上海隔着街垒看到了日本人的军事行动,也亲眼目睹了他们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时的凶残和暴虐。大多数人都听说了日本人是如何对待南京人民的。因此他们明白,日本人的侵略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让肖夫纳感到尴尬的是对日作战的准备工作一直拖到今天,这刺痛了他。自从他们团到这里之后,所经历的最强训练就是徒步走到海滨浴场。肖夫纳想起昨天,也就是12月7号,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到处去找能看电影的地方。他把思绪抽了回来。现在,他的任务是找个地方,为已经离开海军基地的陆战营寻找露营地。敌人的轰炸机一定会把仓库和要塞作为目标。临近8号中午,肖夫纳带着他的连队迅捷地穿过高尔夫球场,涉水趟过一条小溪,在一处长满红树的沼泽旁安营扎寨。
12月7日下午,在国际日期变更线的另一头,美国海军少尉弗农·“迈克”·米歇尔正在为和日本帝国海军作战而积极准备。他手上拿了一叠纸,来到海军航空基地,即位于圣迭戈的北岛基地。他不顾周围弥漫着的疯狂情绪,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每到一个不同的部门,碰到如计时员、仓库看守、飞行总教官等等,他就停下来试图将自己手中的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几个小时前,他和同一训练小组的其他几个飞行员都被告知,日本人轰炸了珍珠港。该训练小组的官方名称是“航空母舰高级训练班”。他们的飞行训练被缩短了。他们将立刻登上美军萨拉托加号军舰参战。
无论迈克走到哪里,几乎都能看见这艘军舰。舰员们都称它“萨拉”。它是美国海军最大的航空母舰,像塔楼一样俯瞰着北岛。圣迭戈港是由一片地峡形成的,停泊在此的航空母舰建有大量的飞机跑道和机库,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焦点,在它周围到处都是起重机和舷梯。有好几个飞行中队正在舰上填弹,其中除了飞行员、炮手、飞机外,还包括维修人员。按预先安排,绝大多数舰员今天都将登上萨拉。这艘大型的航空母舰已经在海岸上的船厂整修完毕。不可思议的是,它在宣战前的几分钟时间里回到了港口。对于迈克这样的新兵来说,这是出乎意料的。
迈克已经作好了积极完成任务的准备,但却没有像周围大多数人那样热血沸腾,发誓对偷偷摸摸、不择手段的敌人进行报复。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进入状态,还没有驾机在航空母舰上着陆过。他大多数的飞行时间都是用在双翼飞机上。他也曾经在单翼的金属飞机上飞了几个小时,但对于海军新型的战斗机他才刚刚接触。即使萨拉航母上拉响了鱼雷防御警报,敌人马上就要发动进攻,迈克也仍然不会让愤怒的情绪和自我意识影响自己的判断——这是他的性格。
迈克不认为自己是个天生的飞行员。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做过纸飞机,也没有效仿过查尔斯·林白这样的航空先驱。1940年,这个24岁的奶农前往征兵站报名,被告知将于1941年初正式入伍。如果从军,他有权选择自己服役的兵种。迈克在后备军官训练营的经历不仅帮他付清了大学的学费,还灌输给他一种强烈的愿望,使他不愿意在小帐篷里睡觉,也不想吃冰冷的口粮。根据朋友的建议,他找到了一位海军征兵官。那位征兵官向他保证海军的生活比陆军强很多,随即他又注意到迈克的大学学位。“不瞒你说,我们的另一个地方很适合你,那就是海军航空部……同样也上军舰,和一般的海军没什么两样,但报酬更高。”
“不错,听起来真好。”迈克的回答没有表现出什么热情。他曾经上过一次飞机。“可以。但我对此并不感到激动。”和所有善意的征兵官一样,那个征兵官作出了承诺:“那好,你有机会可以试一下。如果不喜欢,随时都可以回来当普通的海军。”
一年多以后,迈克来到了北岛,分派的任务将他放到了现代海战的最前沿。一般平民注意到他制服上的金色飞行章,通常会认为他是战斗机飞行员。在美国人的一战记忆中,总是点缀着战斗机飞行员以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速度穿越天空与敌机作战的故事。这种令人陶醉的光荣与名誉的完美结合也激发了与迈克一起训练的战友们的想象力。每个学员都想努力做到最好,因为只有最优秀的飞行员才能成为战斗机飞行员。从彭萨科拉的海军飞行学院毕业的时候,这些新晋职的海军少尉们列出了他们心仪的岗位。
尽管毕业成绩在全班名列前25%,而且已经被任命为教官,海军少尉迈克还是把俯冲轰炸机作为自己的首选。没有几个人在接受训练时听说过俯冲轰炸机,但它确实属于航空母舰的舰载机,在美国武装部队的最前沿服役。它的任务不是击落敌机,而是找到敌舰并击沉它们。迈克一心想要从航空母舰起飞。以一如既往的平静,迈克想到,要成为航母飞行员,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成为俯冲轰炸机的飞行员。他的许多同学都把成为战斗机飞行员作为自己的首选。大多数人后来却发现,自己得跟在四引擎轰炸机的屁股后面。名义上,迈克被分配到了飞行侦察中队,但他的第一选择实质上还是实现了——侦察机和轰炸机使用的都是同样的飞机,并且共同执行任务。迈克此次来北岛是为了提高自己的飞行技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侦察机飞行员,同时也是为了学习摧毁敌舰,尤其是敌方航空母舰的技术。
迈克整理好文件,走进单身军官宿舍去收拾行李。他还一次都未体验过俯冲轰炸的艰难。太阳落山的时候,一道灯火管制的命令加深了惊疑和恐慌的情绪。那些已经获准自由活动或已经准假的军人带着满腹的疑问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迈克和其他的新飞行员向萨拉号走去,同时也向实现奋斗目标的时刻走去。他们第一次登上了航空母舰。舰上到处都在塞入飞行员、机械师、飞机、子弹和炸弹,只要是能装的都装上了。这里能听到各种传言。新来的飞行员们向军官区,即军官舱室所在的甲板走去。
整夜都在进行装载,没有外部灯光的照明。天已破晓。12月8日早上不到10点,萨拉号航母驶离北岛。几分钟后,军舰总指挥部响起了铛铛的警报声。军舰出发之前,大家反而显得平静了。迈克和其他飞行学员接到了下船的命令。当这艘庞大的军舰驶向公海时,在码头上目送它离开的人认为萨拉号和护卫它的三艘驱逐舰一定是在开赴前线作战。
周一的报纸刊登了“日本袭击珍珠港”的报道,并发布了来自军方和民间领袖发出的警告,他们认为美国的西海岸也有可能遭到同样的攻击。保卫圣迭戈的任务就落到了驻扎在北岛的军人身上。基地的海军陆战队特遣队员们开始挖散兵坑、配置机枪,并用成堆的沙包来保卫关键的建筑物。飞行员们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准备。萨拉号航母把本来分配给迈克所在的训练队的飞机全都带走了。他们现在只能飞老式的“布鲁斯特水牛”战斗机和昵称为“黄色险情”的教练机,该昵称得自其鲜亮的颜色以及驾驶它的菜鸟学员。
12月8日周一早晨,西德尼·菲利普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约定骑着自行车,来到比恩威尔广场与好友威廉·奥利弗·布朗会面。他们来到联邦大楼,里面住着来自军队各部门的征兵人员。等着应征的长长的队伍从海军征兵办公室延伸开来,穿过长廊,一直排到门外,顺着台阶往下到圣佐治亚街的拐角,再经过半个街区一直到圣路易斯街。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是一座海军之城。队伍中愤怒的人们时常吐出“日本佬”这样的字眼。西德尼和威廉不是那种只知道跟在别人后面排队的人,于是走到队伍最前面去看个究竟。海军陆战队的一位征兵人员仔细地打量着这两个少年,走过来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想去杀日本佬?”
“是的,”西德尼说,“我们就是那么想的。”
“哎呀,你们的全部工作将是擦甲板。”征兵人员向他们解释说,如果真想杀“日本佬”,就得加入海军陆战队。“我敢保证海军陆战队可以让你们对日本人以牙还牙。”西德尼和威廉从来都没听说过海军陆战队这个名字。没听说过的还不只是他们两人,所以征兵人员得向这一群人解释。他说海军陆战队是海军的一部分,事实上是“最精锐的一部分”。然后这位征兵人员换了一种方法,开起了玩笑。“但是你们进不了海军,因为你们的父母已经结婚了。”西德尼放声大笑。他看看威廉,看得出来威廉也在想同样的问题。海军陆战队也许就是他们将来的集体,但两人谁都无法当场签约。他们都只有17岁,得把文件带回家,交由父母签字。另外,一项适应性测试的结果还表明,西德尼的辨色力受损,但征兵人员让他别担心,说这种辨别颜色的测试很可能马上就要调整了,他让西德尼圣诞节后再来。威廉说他愿意等。
西德尼回到家,发现征得父母的同意比他想象的要困难一些。母亲有两个兄弟在海军——乔·塔克是驻珍珠港的一名飞行员——她觉得那就足够了。父亲是墨菲中学的校长,他则希望儿子能尽快入伍。很多年轻人都已经参军了。就在今天,罗斯福总统已经正式对日宣战。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来自敌人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西德尼的父亲曾经参加过一战。他培养的两个孩子都很有爱国主义精神,愿意保家卫国。当唯一的儿子大步迈向自己的目标时,他是不会阻止的。
父母间的争论刚刚开始的时候,西德尼认为父亲会说服母亲,这样他和威廉就能一起走了。然而,西德尼其他的好友看上去似乎不会加入他们。尤金斯·莱奇也想签约参军,但被他父母阻止了。尤金必须完成中学学业,而且他的心脏有杂音。他的哥哥已经参军了。尤金的父亲有很多条理由,但没有任何一条能说服这个小儿子。与西德尼一样,尤金也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国家服务。这种责任感部分来自对敌人偷袭的愤慨,但同时还来源于他这个家庭悠久的服役传统。父亲是个医生,曾在一战中服役过。爷爷和外公都参加过美国的南北战争。
西德尼和尤金有许多共同的爱好,但把两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还是他们对南北战争有着相同的狂热。在大部分的周末时间里,两人都会到位于莫比尔镇外不远处的一处战场。尤金的父母给了他一辆汽车,一辆他几乎都没听说过的豪华车。这样他们就能驱车前往巴尔克利要塞或西班牙要塞。进行此项旅程,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想表达自己逃离这种戒律森严的生活的意愿。要塞早已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墟,西德尼和他的伙伴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他们喜欢到土垒的墙垣中去挖掘,希望能找到诸如米尼枪弹和南方军的皮带扣之类的物品。尤金经常把他的枪拿到这里来,两人一起练射击。他们阅读了大量的书籍,都是关于在这里发生的战争和战役的。虽然北方军关闭了莫比尔港并占领了西班牙要塞,南部邦联的军队仍然占据着巴尔克利要塞。就在司令官李将军在阿波马托克斯签署投降令的同一天,大约有两千人在巴尔克利进行了南北战争中最后一次重要的战役。俄亥俄第82步兵志愿团率领北方军向前冲,终于将人数和武器占优势的南方军从他们占领的地方给赶了出去。西德尼和尤金喜欢追溯每支部队的作战行动,通过炮弹坑、步枪坑以及庞大的炮兵防御工事等遗迹来重新演示过去的作战过程。
毫无疑问,对日作战将会和南北战争同样重要。按大多数美国人的说法,“肮脏的日本佬”在他们的大使正在华盛顿宣扬和平的时候发动了一场偷袭。这种行为简直就是一种背叛。西德尼和尤金心中都燃起了强烈的渴望,想要投身其中为祖国取得光荣的胜利。就像巴尔克利要塞中的南方叛军那样,在败局已定后很久仍坚持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两人也一直渴望着证明自己的勇气。现在,他们要是能征得父母的同意该有多好啊!
正当每个人都在没完没了地谈论珍珠港的时候,下士约翰·巴斯隆被日本人攻击菲律宾的行为激怒了。在连里的其他士兵看来,他的这种反应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尽管只是陆战队的一名下士,巴斯隆却在多年以前就曾当过两年陆军,其中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马尼拉度过的。他给朋友讲了很多关于马尼拉的故事,他们都亲切地叫他“马尼拉·约翰”。每个海军陆战队员都会讲与大海有关的故事。他们驻扎在北卡罗来那州海岸的帐篷里,除了讲故事以外,几乎无事可做。约翰的二头肌上刻了个漂亮女人的图案,引发了不少评论和追问。约翰告诉他们,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洛丽塔,两人的相遇“纯属巧合,结识在一场不期而遇的暴风雨中”。为了避雨,他走进了一家小俱乐部,她恰好也在那儿。
要不是洛丽塔的介绍,他对菲律宾人及他们的国家还一无所知。菲律宾人——他们把自己读作“菲利宾人”——很穷,但他们工作努力,并为自己是菲律宾人而感到骄傲。他们已经为争取独立进行了漫长的斗争,迫使美国政府制定了撤军的时间表。约翰来时,菲律宾的独立问题已妥善解决,他所结识的是一个爱着美国的女人和民族。他们指望着向美国人寻求帮助。菲律宾的第一任总统委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帮他们建立国家军队,并让将军以战地元帅的身份来指挥。为了在这个新兴的民主国家拥有自卫能力之前保卫她,美国在这里保留了大量的军队。即便只是一个军阶很低的下士,巴斯隆也知道菲律宾的威胁来自于日本。日本人在许多年中一直致力于将美国的势力从远东地区赶走。
12月9日,消息传来,日本对太平洋上的其他国家和岛屿发动了进攻。日本人对太平洋地区的大规模侵略让菲律宾举国震惊,但约翰告诉所有人马尼拉不会沦陷。麦克阿瑟将军在马尼拉饭店顶层的套房里指挥着一支强大的军队。推开窗户往外望,他可以看见一侧的海湾;向另一侧俯瞰,能看到马尼拉的主街杜威大道。北吕宋岛的防御工事让人印象深刻,约翰与洛丽塔在一天晚上坐船游玩的时候都看到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洛丽塔将船驶离马尼拉湾,绕巴丹半岛的一端进入苏比克湾。他们沿着巴丹半岛北部的海岸,开足马力向奥隆阿波驶去,到那里的一家特色饭店去吃饭。从很多方面来说,这都是个值得纪念的夜晚,但是约翰还能记得经过拱卫马尼拉湾入口的岛屿要塞,即被称为“岩石”的科雷希多岛时的情景。在古老的岩石墙顶部,配备了巨型的海岸炮,高高地俯瞰着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战舰群。
服役期结束,约翰决定一个人回家。刚要乘船回去时,洛丽塔过来找他。约翰开玩笑说,能思念这样的女人是一种福气。她带来了一把砍刀,把他的水手包一切两半。作为海军陆战队员,战友们对他讲的故事都半信半疑。但是,约翰讲故事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喜欢放声大笑,也愿意和别人分享故事。但是如果你认真地听他讲,也能从中悟到点什么。约翰喜欢马尼拉是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带有冒险性质并且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的职业军人的生活,抑制了他身上那根深蒂固的躁动。约翰不当兵的时候,日子过得很不顺畅,对当兵却如鱼得水。
马尼拉·约翰从陆军到海军陆战队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但他最终离开马尼拉,进入了海军陆战队第7团第1营d连机枪班。他喜欢当一名陆战队士兵,也了解自己的工作。现在他已经不再让父母操心了,每月还能寄美元给母亲。那段和平岁月让他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乐观,喜欢开玩笑,随和宽容的个性为他结交了许多朋友。他把自己的感受都刻到了左肩上。那是劈开一面旗帜的剑,上面写着:宁死不屈。
肖夫纳中尉的战争正缓慢地展开。敌人连续多日轰炸了吕宋岛周围的美国海军基地。12月10日,敌军开始登陆。他们选择了一些彼此没有联系的孤立区域,全军步行登岸。马尼拉的高级军官们正努力制定作战计划,各部门竭尽全力地将其付诸实施。与此同时,海军陆战队第4步兵团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能收到一次敌情报告。第4步兵团现在还驻扎在奥隆阿波,虽然有传言说他们将会有别的任务。12月10号那天,海军陆战队作好了保卫海滩的准备。空袭警报在不停地响,但到目前为止,什么情况都没有。晚上陆战队员们返回沼泽边的营地。现在已实行灯火管制,食物也实行配给制。他们一天吃两顿饭,正如俗话说的那样:“太阳出来前吃早饭,天黑后吃晚饭。”一定有人注意到了,在这两周的时间里,他们的伙食从原来的北京烤鸭沦落到冰冷的c口粮。连续几天的恶劣天气已使营房变得一团糟,只是,暴风雨同时也缓解了敌人新一轮的进攻。
12号的黎明时分,天气晴朗。陆战队员们看到海军第10巡逻队的几架pby巡逻机降落到海湾。早上的巡逻任务已经结束,水兵们击退了五架敌方战斗机的攻击,保卫了己方的飞机。日军飞机凭借重机枪和20毫米加农炮,迅速摧毁了七架水上飞机,那是整整一个飞行中队。两三架敌方战斗机冲向陆战队阵地,机枪喷着火舌。大约有四十挺0.30口径的机枪在还击,但都没有击中目标。根据设计,这种0.30口径的机枪不是防空武器,但陆战队员们管不了那么多,还是扣动了扳机。一个机枪手为了能跟上目标,不停地变换角度,结果把水塔打了几个洞。
第二天上午10点半,警报声响起。肖夫纳心想,这一定已经是第50次了。作为总部连队的指挥官,他再次带领自己的队伍穿过高尔夫球场,进入沼泽地带。他抬头数了数,头顶上有27架日本轰炸机,轰鸣声闻所未闻。肖夫纳永远都不会忘记朝他落下的炸弹发出的声音。爆炸袭来,敌机却已飞走。肖夫纳返回了基地。他了解到的情况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让敌人的炸弹偏离了基地,落到了镇上。村庄燃起了大火,陆战队员们前去救援。他们发现有十几个人被炸死,受伤的人则更多。尽管搭在镇外一英里的团部野战医院的帐篷以白色为底,并用鲜亮的颜色标出了红十字的图案,敌人的炸弹还是落在了医院附近。陆战队员们认为日本帝国空军攻击的目标就是医院,这让他们感到非常愤怒。
敌人的进攻迫使肖夫纳重新估计当前的局势。团指挥官不会允许他的士兵在登陆战开始之前战死。如果敌人的攻击来自奥隆阿波,那里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他的部队不会成为敌人的活靶子。第4步兵团将他们的营房移入几英里外的山中,那里的丛林可以把他们隐藏起来免遭轰炸。白天只有少数水兵驻守在海军基地,其他人都在为战斗作准备。尽管具体时间难料,但他们知道,快了。敌人正在行动。作为全营后勤总指挥,肖夫纳致力于为新的宿营地运送必要的给养。作为一名军官,也当然不需要搬箱子,但他得决定如何利用数量有限的卡车。步枪连的陆战队员们此时包围了所有住在奥隆阿波的日本平民,把他们交给宪兵部队。
连接马尼拉的通讯线路已经被切断,这被认为是敌人的破坏所致。其他敌人在吕宋岛登陆的消息通过传令兵和无线电台源源不断地传到海军陆战队那里。敌人的轰炸机于12月22日黄昏时分再次光临奥隆阿波上空,而第4步兵团的官兵们从当天凌晨1点半就保持了高度戒备状态。第一份战报说敌军乘坐15艘运兵船在仁牙因湾登陆。美军最高指挥官早已料到敌人会向仁牙因湾海滩发动总攻。第4步兵团接到命令,准备出动击退敌军。接下来的消息称“有87艘日军运兵船”。难熬的漫长夜晚终于过去了。第4步兵团没有出击。肖夫纳以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只有500人。后来他才知道该团已划归麦克阿瑟指挥。当第4步兵团在待命时,他们在苏比克湾发现了敌军的运兵船。陆战队员们冲下去保卫奥隆阿波,结果发现除了空荡荡的大海,什么也没有。
第4步兵团的指挥官驱车前往马尼拉商讨局势。12月24日下午6点,肖夫纳看到上校的车高速返回营房。接下来召开营级指挥官会议。霍华德上校告诉他们,命令已经来了,要求将部队立即撤往马里韦莱斯的一个小型基地,就在巴丹半岛的一端。日本帝国军队的各部队轻而易举地征服了所有的反抗,已经开到离他们不到40英里的地方。对于他手下的军官来说,团指挥官大概对整个局势有了全面的认识。从他和哈特上将的谈话,以及后来与麦克阿瑟及其幕僚的对话中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美军已陷入混乱。麦克阿瑟的参谋长理查得·萨瑟兰将军告诉霍华德,日本人“正从三个方向朝马尼拉包抄过来”。敌人的空军已经摧毁了37架崭新的b-17轰炸机中的绝大部分,剩下的往南飞往棉兰老岛。哈特上将乘潜水艇离开,率领他尚存的舰队向南驶去。麦克阿瑟将军放弃了马尼拉,命令麾下所有的军队保卫巴丹半岛。麦克阿瑟的指挥部正移往科雷希多岛。他命令第4步兵团在马里韦莱斯与1营汇合之后,前往科雷希多岛保卫他的总指挥部。霍华德让手下的军官们赶紧收拾行装。
作为营部后勤官,肖夫纳中尉的任务就是竭尽全力将所有的装备和给养装上卡车,沿着泥泞的公路运向南方。第一个车队于圣诞节中午离开,肖夫纳与他的朋友纳特中尉带了几个人返回海军驻地。他们花了几个小时来整理必需品。每个陆战队员都背着个包,里面是他们的个人装备。除此之外,上校还允许每个军官带一个小型提箱。其他的东西都必须留下。
肖夫纳在码头的仓库里分类储存了大量名目繁多的私人物品。现在这些东西都要丢下来,这让他心中很是不满。他感到措手不及。作为一个富裕家庭的孩子,他在成为一名具有绅士风度的军官之前,曾担任学生社团兄弟会的主席,获得田纳西大学校足球队优秀运动员称号,并在t俱乐部以“最高分运动员”身份获得了奖学金。他那成堆的包裹不仅装有部队的制服以及各种体育装备,还有为不同场合准备的几十套套装——有黑色领带,有丝绸衣服,也有雪克斯金细呢。在上海,他收集了一些精美的中国家具、艺术品和服装。有些绸缎和玉雕制品无疑是准备作为礼物送给他女朋友、母亲以及其他家庭成员的。当他六个月前驻扎在上海的时候,就知道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感到非常高兴。肖夫纳家族经历了美国历史上的所有战争。然而,“撤退”这两个字却从来都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
他的日用品塞满了小提箱,包括一个小纪念牌,上面刻有第4步兵团俱乐部颁发的海军陆战队徽章。他迅速离开的时候,希望自己的东方小地毯和象牙雕像能被当地的某个菲律宾人发现。
那天晚上,肖夫纳抵达“无忧营”,这是位于巴丹半岛上供军官休息的营房。他吃了一份火鸡三明治,算是圣诞晚餐。按他的分析,巴丹半岛还没有作好防御准备。他在军官休息区找到一张空的双人床,这才感到非常疲惫。半夜,空袭警报声吵醒了他。所有人都跑了出来,根据命令趴在一片空旷的地上。肖夫纳从卧倒的地方看到,就在离海岸不远处,一艘货船正在燃烧,再向远处望去,马尼拉城正被上百条凶猛的火舌照得通红。麦克阿瑟将军已经命令麾下军队抛弃了这座被称为“东方之珠”的城市。他告知日本皇军,这座城市已经向他们打开了大门,但日军还是发起了轰炸。
敌人对美国先发制人,在圣诞节那天表现得尤为明显。第4步兵团的官兵们一直在坚持,等待美国海军前来增援。到那时,那帮混蛋就去死吧。
圣诞节的第二天,西德尼、威廉以及其他几个人宣誓参军。他们就这样成了海军陆战队员。关于海军陆战队的事迹大家现在都有所耳闻了。日本人偷袭珍珠港几天之后,又企图侵略维克岛,但他们的首次图谋就被保卫岛屿的海军陆战队给粉碎了。当该岛的指挥官被要求详细说明所需补给时,他通过无线电说:“给我送更多的日本佬来。”维克岛在圣诞夜被占领,但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未进行抵抗。在离开之前,西德尼和尤金在一起。尤金给了西德尼一本吉卜林的《营房诗集》作为离别的礼物。这本书里有西德尼最喜欢的一首诗——《古庙战茄声》。两人都凭记忆引用里面的篇章,比如开场诗:
你一面说着,一面喝着姜啤
当你驻在那舒适的居住地……
但如果遇到杀戮
你就要在水中踏上征途。
擦亮你的皮靴。
印第安的明媚地带,
我曾在这里打发时光
女王陛下的奴仆,
所有皮肤黝黑的船夫
我最喜欢的比斯蒂团的贡嘎丁。
就是“丁!丁!丁!
拿了粉砖踉踉跄跄的我的贡嘎丁!……”
西德尼坐着蒸汽船前往南卡罗来纳的帕里斯岛,途中并没有打开这本书。全新的生活让他感到兴奋。他和威廉以及整整一卡车的新朋友唱着歌。上岛之后,西德尼才知道自己进的并不是海军陆战队。他是个倒霉蛋。按西德尼的训练教官的话说,他永远也加入不了神圣的陆战队。生他是他妈犯的一个错。教官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时声音洪亮,而且喜欢凑到别人跟前。接下来就是奔跑的时间了:跑着去拿装备、跑去营房、跑去阅兵场,跑,跑,跑!让西德尼感到非常惊讶的是,他的训练主要是为了获得进入海军陆战队的资格。他只是偶尔地挖个散兵坑,用刺刀捅假人,或学些与杀日本兵相关的技能。海军陆战队设定了相当高的标准,对新兵训练营进行严格管理。侮辱和亵渎的行为充斥着所有的新兵训练营。同时,对这些新兵的要求也是全方位的。这些都远远超过了其他军种。每个行为都必须使用海军陆战队的术语,按照陆战队的方式进行。
西德尼、威廉以及他们的新朋友,同样来自亚拉巴马的约翰·塔特姆,都被要求尊重权威,服从权威。他们很容易地就适应了新兵营的生活。在西德尼看来,不仅仅只有头发被剪断,连个人隐私都被剥夺了。他不喜欢在60个人面前如厕,也不愿意排队让人检查阴茎,看有没有梅毒。为了拥有教官们那样的前景,即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士兵,现在受点惩罚似乎是值得的。当新兵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发了一支步枪,1903栓式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西德尼于是盼望着有人教他打枪的那一天。这其实是最后的训练内容。西德尼和同伴们不停地操练,学习齐步走。为了成绩能够合格,他们跟着教官的个人节奏走。教官们一般都不会大喊:“起步走,一、二、三。”因为这对声带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教官如果想发泄对这些新兵蛋子的不满,就会大喊:“嘿,精神点,走!”
科雷希多岛激起了第4步兵团官兵们的信心。乘船到北坞之后,他们把装备放到推车里,开始攀爬那座陡峭的山。他们都听说过那是一座攻不破的堡垒。向导告诉他们,下面一些巨大的隧道都是凿开岩石修建而成的。他们上面的山头都配置了大型海岸炮。这个岛被改造成蝌蚪形状,它的尾巴接入马尼拉港,圆圆的脑袋面对着南中国海。那条窄窄的尾巴上到处都是岩石和海滩,还有一座高高耸立的马林塔山。除此之外,船坞、电厂、仓库都坐落在这条尾巴上,这片区域被称为“底部”。穿过马林塔山,他们来到了被称为“中部”的另一座高山。他们的军营,以及医院和休闲俱乐部就坐落在那儿。在“中部”山的那一边,还有一座更陡的山,被称为“顶部”,环绕着蝌蚪头部的广大地区。在“顶部”山上,茂密的树林已经变成了被修剪过的草坪,环绕着威严的军官大厦、高尔夫球场以及一大片炮台区,炮台区里面是巨型的海岸炮。另外还配置了口径从3英寸到12英寸不等的50挺重机枪。所有这些都属于深受海风影响而常年保持凉爽的罗克堡。
海军陆战队于12月27日晚到达了“中部”兵营,此后的两天里,他们在平静中修整。肖夫纳忙于组织给养供应。他所属的团现在包括1营,以及来自另一基地由400名海军陆战队员组成的特遣队。该团所携带的给养足够1200名官兵坚持六个月,配发的弹药可以应付十天的残酷战斗,卡其布的制服可以满足两年的军需,药品和设备可以维持一个拥有百张床位的医院。
12月29日中午,当防空警报拉响的时候,大家都不以为然。日本人从来没有轰炸过科雷希多岛。肖夫纳站在营房边上,看到了飞机编队。防空炮开始射击,朝他俯冲的金属物体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跑进了敌机炸不到的营房。团里所有士兵全都身体展开趴在地上,肖夫纳也和他们一样。一枚炮弹穿过屋顶,在上一层楼的地板上爆炸。能听到另一枚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但没有炸响。还有不少炮弹在附近爆炸。肖夫纳在日记中写道:“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一枚炸弹炸伤了一名海军陆战队员。他被送往医院,同时其他的陆战队员都撤离了“中部”兵营,因为兵营已经成了个活靶子,越来越多的敌机飞临其上空。肖夫纳遇到了几个护士,她们正到处找医生。炸弹击中了她们营房的后部。肖夫纳只能找到一个牙医,但还是被他送走了。空中出现了敌方的另一支轰炸机编队,一支又一支随即接踵而至。空中的十几个飞机编队全都投下大量的烈性炸弹,让肖夫纳数都数不过来。大部分时间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罗克堡的防空炮弹炸开,却打不到目标,心里纳闷,到底是因为敌机飞得太高,因为瞄准偏差,因为找不到适用的引信,还是因为那些没怎么受到过训练的新兵射术太糟糕。肖夫纳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纷纷落下的炸弹看不出有什么规律。人们只能祈祷,拼命地祈祷。四个小时后,最后的爆炸声消失了。海军陆战队有四人受伤,其中一人后来死亡。“中部”的建筑物,包括肖夫纳的营房,都无法再为他们提供保护,更不用说让他们拥有安全感了。
肖夫纳有生以来第一次带着满腹的疑虑去应对局面,这让他有些恼火。他的连队接到命令,要在詹姆斯莱温扎营。这就意味着要建一个大厨房为士兵提供伙食,要铺设通讯线路并且进行其他的准备工作。他整晚都在忙。团的其他部队开往各自的防区,准备保卫科雷希多岛的海滩。1营守在环抱着马林塔山和“底部”的地区,该地区最容易受到攻击。肖夫纳所在的营要守卫的是他们所在的“中部”及“顶部”地区。这相对容易些。因为敌人可能选择在“底部”地区登陆。肖夫纳所部驻扎的位置是预备队的位置。即使如此,所有的队员们还是日夜不停地拉铁丝网、埋设地雷、挖战壕、挖反坦克壕以及藏身洞。有好几次,敌机的炸弹就在肖夫纳身边爆炸,防空警报却没有响。作为军需官,他得保证全营一天能吃上两顿配给的食物。谢天谢地,这里还有充足的饮用水。他们还可以在大海里洗澡。学会始终靠近掩体,并能在听到飞机引擎声的一瞬间迅速跑向掩体,要做到这一点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事。在接下来的十天中,36名海军陆战队员阵亡,140人受伤。
北岛的12月就这样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什么飞行训练。迈克飞了一次。1月份恢复了每日训练制度。高级航母训练班的飞行员们随即陷入一团糟。迈克的一个战友在降落时没有先放下飞机轮子。还有的在降落时飞机尾翼先着地。此类事件在一周的时间里几乎天天发生。出现这样的错误可能和此前中断了训练有关,也可能是因为那些海军少尉们面对战争产生了紧张的情绪。当1月12日这种情况再次出现时,下午4点30分,在机库,教官命令他们立正站好。“我不想再有此类事故发生,”默布斯教官咆哮道,“有谁再出现这样的事故,我就要让他明白‘不想再有此类事故发生’是什么意思!”
训话之后,迈克在黄昏时分登上一架色彩艳丽的黄色教练机进行夜航训练。他飞了一个多小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达了着陆场。轮子刚刚接触到跑道,塔台通过无线电向他喊话:“着陆取消!起飞!跑道上有飞机!”迈克于是将飞机向上拉。沿着跑道上空往前飞时,迈克往下看了看,发现只有一架飞机,根本不挡他的道。迈克感到很恼火,决定不再按照空中交通路线图,重新选择路线。他让飞机继续准备降落:螺旋桨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歧管里发出了各种声响,两只副翼向下。他迅速地在上空盘旋了一圈,机头面朝风向,开始了又一次的降落。塔台又通过无线电向他喊话,告诉他跑道已经清理出来了。刚要着陆,塔台的高音喇叭开始大声喊叫,告诉他飞机的轮子还没有放下来。迈克在第一次试图降落后将轮子收了回来。他把操纵杆向前推,但还是太迟了。“黄色险情”着陆时机腹着地,飞机在主跑道中间发出的尖利的声响让迈克尴尬得满脸通红。
这次仓促的降落使飞机的螺旋桨彻底损坏,发动机也需要进行一些维修。机械师们得更换副翼,把机身好几处弯曲的地方恢复原状。“黄色险情”还没有损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但迈克现在得面对默布斯教官。迈克少尉于是向教官报告,承认自己注意力不够集中,只看了一遍飞机降落条令。正如迈克所担心的那样,教官勃然大怒。他指责迈克“简直就是公开违令”,并立即对他实施禁飞。默布斯决定拿迈克开刀,以儆效尤。他写信给海军航空兵的管理机构海军航空局,阐明了这些学员们长期以来形成的问题,并表明在迈克进行飞行训练之前就已经向他发出了警告。默布斯请求将迈克“安排到与飞行无关的岗位”。只有这样严厉的措施才能引起那些学员们的关注。
然而,默布斯的信反映的不仅仅是一个教官的愤怒。他将在训练中遇到的问题归咎于“不合事宜地大量招入新兵学员,以及在大型训练中心采用像征兵一样带有强迫性质的训练,这种训练根本无法淘汰庸才”。换句话说,海军新实施的飞行训练计划是失败的。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很多毕业生都对现正在接受海军航空兵训练的那帮平民感到失望,教官默布斯的信代表的正是这种失望情绪。对于像迈克这样上大学是为了当个奶农的人来说,他们永远都无法与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培养的人才相提并论。
在等待海军当局答复期间,默布斯就让他那位刚愎自用的少尉待在那架受损的飞机旁边。第二天,机械师开始修飞机,迈克少尉准备列一个清单报告每个新配件的价格以及每个工时的成本。飞机机械师们愤怒的吼声响彻整个机库。迈克尽量不去想如果被高级航母训练班给赶出来,自己最终会去哪儿。
日本人于1月中旬停止了对罗克堡的轰炸,这让肖夫纳中尉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这个暂停的间隙给了美国人准备的时间。麦克阿瑟将军向麾下所有部队的指挥官签署了命令。他命令所有的连指挥官向部下传达这样的信息:“美国已经开始提供援助了。数千支军队和数百架飞机已经出动。增援部队的确切到达时间还不清楚……我们的军队必须坚持到援军到来。不能再往后退了。我们在巴丹半岛的军队数量比向我们发动进攻的敌人数量更多。我们的给养非常充足。只要意志坚定,我们的防御一定能粉碎敌人的进攻。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有勇气和决心。如果我们反击,就会胜利;如果后退,只有死路一条。”巴丹半岛上的官兵已经听到了战争的声音,但这条消息还是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
2月初,敌人开始炮轰科雷希多岛。所有人这下都明白了:重火炮发射的炮弹杀伤力远远超过从两万英尺高空扔下的炸弹。每一发炮弹打来都会发出口哨一般的声音,仅仅持续几秒钟,不像轰炸机群那样发出持续而没有变化的轰鸣声。口哨声响彻多雨的白昼,也响彻黑夜。在地面上行走已经变得很危险。驻守在半岛“顶部”的陆战队员们开始羡慕陆军,大部分陆军已经涌入位于罗克堡下方很深的马林塔隧道。
肖夫纳已于1月5号被提升为海军上尉,负责指挥2营的预备连。他的两个步枪排和一个机枪排处于随时待命状态,对海滩上任何部队打来的电话作出反应。但炮击经常毁坏通讯线路,因此在大部分时间里他只能凭借观察来获得消息。他让手下将几英尺厚的泥土铲入中部营房的墙里,做成了一道最后的防线。他让士兵挖了一些能够藏身的洞穴,以防敌人的炮击。
肖夫纳的绰号是“敏捷”,因为他总是能看出各种花招和捷径。他本应注意到该岛著名的防御工事存在的问题。10英寸大炮根本无法与敌人的大炮抗衡,因为制造它们是为了对付海上的敌舰。还有一些主炮台已经被摧毁了,原因在于那些水泥做的炮墩让它们仰面朝天。岛上的电厂无遮无拦。第4步兵团的官兵们很快就学会了俯卧在地的技巧。2月,他们遭到的伤亡比1月少,尽管敌人的炮火更加猛烈。到了晚上,他们站在岗哨上,监视着敌人的登陆艇,盼望己方的海军能早日到来。如果有雷暴带来了闪电,肖夫纳的哨兵一定会来报告:“那是我们的舰队开来了。”
菲律宾总统曼努埃尔·奎松撤离的消息再也瞒不下去了,国库中的金银也早已经撤离。这些令人不安的迹象使得每个人都不禁会问:“海军到底在他妈什么地方?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迈克少尉逐一列出修理飞机的费用,毫无怨言。当战友们驾驶着轰鸣的飞机在高空飞翔的时候,他却整天看着机械师们是如何工作的。他喜欢了解发动机和副翼的复杂结构。三周之后,教官把他喊进办公室,通知他已经恢复了原职。默布斯教官并没有详细地说明原因,但迈克已经猜到了事实的真相。海军航空局的局长翻阅了迈克的卷宗,认为飞机降落时没有放下轮子只是个孤立的小错误;他给默布斯的回函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嘿,你知道,现在是战争期间。”
迈克已经错过了战术飞行、导航、侦察等高级训练。他第一次坐在“黄色险情”的后排座位上,目睹战友如何破解飞行难题。接下来除了飞行训练时间之外,还安排了课堂教学。十天之后,也就是2月19日,航母高级训练班接收到海军的一批现代化战机。对迈克的一些同学来说,这意味着能登上f4f“野猫”战斗机——海军最棒的战斗机。对迈克来讲,则意味着他将驾驶sbd“无畏”轰炸机,这是海军的侦察和俯冲轰炸机。他所在的飞行中队接收的是最新式sbd-3型。迈克开始每天飞行一个小时左右。有时候由教官驾驶飞机,他坐在后座炮手的位置上。但通常都是由迈克自己驾驶,和其他几架飞机组成一个飞行队,由教官在前面领航。迈克每天的训练方法都有所不同,最终,两种先进的训练方法脱颖而出。
迈克第一次尝试了俯冲轰炸。将一架飞机从12,000英尺的高空以70°角像一块石头一样落下,这确实考验年轻人的勇气。“无畏”战机两个机翼上各配置了特别的副翼,称为俯冲制动器,使飞行员可以把速度控制在245节以下。倾斜的飞机使他从座位上弹起,被安全带给拉住。他一手按着控制杆,一只眼睛盯着安置在轰炸机防风板上的望远镜。通过轰炸瞄准器,他看到目标正迅速变大。在离目标大约2000英尺的高空,他打开了投弹器,将轰炸机从俯冲状态拉起。引力将他扔到了座位底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迈克每天都要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应对另一项重大的飞行挑战:将他的“无畏”降落到航母的甲板上。就读飞行学院时,学员们就对在航母上降落的艰巨性有了朦胧的认识。当时很自然的训练方式是:在飞行跑道上画出航空母舰甲板的轮廓,飞行员们就降落在这里。
在开始阶段,特别制定了一个降落路线图。飞行员从后方接近航母。他在1000英尺的高度飞过航母的右舷。这时,飞行员“处于最佳位置”。一旦飞离航母有半英里的距离(这取决于有多少架飞机同时处于最佳位置),就要向左转向,返回航母。飞行员此时要降低飞行高度,放下着陆副翼和轮子,并且最重要的是放下“尾钩”。完成这些最后的准备工作,飞行员开始接近舰首。他向左转向,就能清楚地看到前方甲板上停着的所有飞机。航母甲板上的观察员如果发现飞机或甲板有问题,就会向飞行员示意。
到达船尾,飞行员向左进行180°的急速转向,让飞机正好处于舰尾上空。此时,飞行员往下能看到有人站在船尾左舷的一角,双手各持信号杆。着陆信号官通常穿黄色制服,很显眼。他挥舞着手中的信号杆,斜着身子,为飞行员指引方向。如果飞行员能丝毫不差地执行指令,他就会用一支信号杆轻击自己的脖子。飞行员熄了火,飞机降落在甲板上,尾翼钩上一根钢索。此时飞行员算是安全到家了。这就是在移动目标上有指挥的摔机着陆。
迈克和同学们花了许多小时练习在远离飞行跑道的一侧着陆于航母的基本技能。飞机飞来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高度也要适中。飞机在空中还必须有恰当的“姿态”,机头向上,尾翼向下,目的是能进行完美的三点(每个轮子一点)降落。在这数小时的飞行时间里,少尉们尽其所能模拟各种情况下的降落:在甲板上盘旋、被撞、猛撞、增加动力消耗或熄火等等。接着他们一起回到教室,由着陆信号官为他们详细评点每个技术细节。
他们没有在航母上训练过。那些少尉们听信了传言,认为海军大概缺乏航母。萨拉托加号于1月份受到鱼雷的攻击,已驶往华盛顿州的布雷默顿修理。为了让敌人琢磨不透萨拉号是否还存在,该舰的行踪没有公开。相反,各家报纸都刊登了这样的消息:哈尔西海军上将动用企业号航母攻击日本位于太平洋中部地区马绍尔群岛的据点。有一则标题写的是“复仇珍珠港”,但那个时候英国在新加坡的要塞沦陷了。敌人现在控制了半个太平洋。在军官俱乐部的闲聊中,那帮海军少尉们应该会谈到太平洋地区美军尚存的三艘航母——约克城号、列克星敦号和企业号,还有按计划将在4月初编入现役的大黄蜂号。每个飞行员都接到了任务,将到这几艘航母中的某一艘去服役。迈克少尉知道他要去的是企业号。作为一名俯冲轰炸机飞行员,迈克大概也想了解敌人到底有多少艘大型航母,因为他的任务就是击沉它们。
二等兵西德尼·菲利普斯、威廉·布朗和约翰·塔特姆离开帕里斯岛,每个人的身上都挂着海军陆战队的徽章,上面是一只老鹰、一个地球和一只被缠绕的铁锚。塔特姆很喜引用《圣经》中的内容,西德尼和威廉都喜欢把他称为“执事”。和他们一起的几乎所有新兵都获得了军衔。三人离开帕里斯岛时,心中都怀着坚定的信念。美国海军陆战队是世界上最精锐的部队,他们将最先投入战斗。队员的任务是实施两栖攻击,这在各兵种当中是最难完成的任务。一旦海军陆战队占领了滩头阵地,那些陆军“小狗们”就会来接管。在严格遵照规范使用武器的时候,这些信念已经让他们热血沸腾了。他们把枪栓拉得噼里啪啦直响,声音传到了几百码远的地方。能成为这样一个伟大团队中的一员,西德尼感受到了力量和慰藉,这是他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
2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乘火车到达北卡罗来纳州的新河之后,他们在一大片沼泽地上排列整齐。面前有一顶大帐篷,从打开的门帘往里望去,可以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和忙碌的景象。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喊到前面去。在帐篷里,军士们(比如下士、中士)接见他们并对他们进行面试。西德尼穿过泥地,回答军官们提出的问题,最后被分到海军陆战队第1团第2营h连。威廉也一样,执事也得到了同样的分配。三人都觉得走运。过了不久,西德尼发现他们的那一群人都被分到了第1团第2营。
三个好朋友又混在一起,并且被分到同一个房间。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路面上积了三英寸厚的雪。没有命令下来。在接下来的一两天里,他们要做的就是用炉子在房间里取暖。越来越多的士兵到达这里,同时到来的还有海军陆战队最新的制服和粗棉布裤子。这种两件套的制服布料厚重,专供野外行军和作战用。这不是一战的旧货,而是为即将到来的新的战争配发的第一批装备。与原来的咔叽布制服相比,西德尼更喜欢现在的制服,因为它有很多大口袋,胸前还印有海军陆战队徽章。他头戴的钢盔和他父亲在法国戴的是同一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