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训练开始了。军士们向他们介绍所属连队使用的武器:0.30口径的勃朗宁机枪和81毫米迫击炮。他们被告知,上述武器与h连配备的其他重武器一起,将会掩护2营其他连(e连、f连和g连)步兵们的进攻。81毫米口径的迫击炮引起了西德尼和执事的兴趣。大炮总是能让他们着迷,而且他们确定自己的长官也知道这一点。威廉很乐意与这两个人待在一起。其他人则将81毫米迫击炮轻蔑地称为“火炉管”,希望这种武器不要分配到自己的手中。开始自选武器了。几个星期后,长官们将这三个好友分配到了同一个迫击炮班——迫击炮4班,隶属于81毫米迫击炮排。4班的所有六名成员,除卡尔·兰塞姆来自佛蒙特州以外,其他五人都是南方人。听到其他五人将这个班称为“叛军班”,兰塞姆便赶紧声明自己是在家里朝南的卧室长大的,而他的家也坐落在街道的南侧。
尽管有时他们也会用一个下午进行其他内容的训练,但4班很快就把精力集中于自己的武器。西德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武器使用规范里的相关内容,像唱韵诗一样:81毫米迫击炮是一种“枪膛平滑、炮口装载、手工填弹、高角度射击的火力……”4班指挥官本森下士通过反复的训练让他们掌握武器装配和发射的准确动作。根据本森的命令,一个人负责放好迫击炮的底座,一个放支架,另一个架好枪管。把这三个部分装配在一起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执事身上。执事比西德尼和威廉个子更高,年龄更大,对待工作更认真负责。本森下士从箱子里取出迫击炮瞄准器,把它们安装就位并进行调试。
不停的重复和呼喊很快换来了各炮班之间的相互竞赛。执事希望自己的动作最快。他仔细研究了《海军陆战队员手册》。这是发给所有二等兵的一本红色小册子。到了3月初,执事已经成了准下士,而此时他甚至还没有获得一等兵的军衔。西德尼和威廉并不指望能得到晋升,但他们喜欢竞争。4班能在45秒钟之内把迫击炮装好,这一成绩让人尊敬,但本森下士从来都没有表扬过他们。
像大多数的军士一样,本森觉得这帮人太柔弱了,不适合当陆战队员。当这些新兵抱怨天气寒冷时,他们被告知得等到明年夏天才会暖和,但到那时跳蚤和蚊子都回来了。3月9日,新兵们非常高兴,因为他们领到了钢制的床铺。本森说他们都是些小娃娃,这一切来得都太容易了。本森告诉他们,自己曾经在一个叫库莱布拉的小岛上的帐篷里住了好几个月,条件比这差远了。有时,当他的炮班在比赛中击败了排里其他炮班的时候,本森就会受到鼓舞,给新兵们讲他在波多黎各或古巴关塔拉摩湾的一些故事。陆战1团在过去三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驻扎在加勒比海,解决两栖登陆中的技术问题。他们在穷乡僻壤待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因此都喜欢把自己称为“烂屁股陆战队员”。本森学会了用西班牙语骂人。当他开骂的时候,西德尼脸上会慢慢地露出调皮的笑容。执事也许被吓坏了,但西德尼·菲利普斯却喜欢这样笑笑。
海军陆战队新兵不断涌入,老兵就得到了提升的机会。几个星期前,马尼拉·约翰成了一名中士。他所在的连不仅接受新兵,还接受一些要求调到这里来的有经验的老兵。约翰所在的7团被认为是领了个美差,因为到3月初,计划已经很明朗,7团将作为先头部队对敌发动进攻。该团拥有的海军陆战队老兵比例最高,而且所有的新装备都首先配发到该团。在准备首次两栖攻击时——尽管此前多有谈及,海军陆战队还没有对敌人实施过两栖攻击——约翰的机枪组队员们开始意识到他们的中士与众不同。这种不同并非来源于他士兵生涯的海上故事,也不是因为他坚持说自己要“在杜威大道登陆,解放马尼拉”。所有的中士都有自己的海上故事,他们当中还有人说要解放上海呢。巴斯隆中士拥有职业拳击手般的体格和黝黑的皮肤,让人印象深刻,但他轻松的态度让士兵们感受到他与大家没什么不一样。
那些军士大多喜欢折磨手下人。马尼拉·约翰认为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只要是自己的兵,就是手足兄弟。他并不刻意去执行军纪。约翰只设立标准。他喜欢当陆战队员,也希望别人有同样的想法。他希望别人能执行他的命令是因为作为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就应该那么做。他希望自己的士兵每周能刻苦训练,然后和朋友一起喝啤酒,到威尔明顿或杰克逊维尔去消遣。他就是这么做的。马尼拉·约翰有个最好的朋友,另一个以严格而著称的中士j.p.摩根。他像约翰一样在身上刻了一个文身,只不过他的刻在了拇指根部。这个图案是几年前刻上去的,象征着美洲土著人的传统。1941年,人们发现上面变成了万字符图案,即希特勒纳粹党党徽。但j.p.摩根依然我行我素。
在d连,约翰和摩根每人指挥一个0.30口径机枪组。眼下,马尼拉·约翰把大部分时间都用于训练自己所在连的士兵,也花一定时间训练所在营的士兵,教他们如何操作0.30口径的水冷式机枪。这种机枪以火力强大著称,吸引了很多热情的年轻人。中士不仅仅给予他们口头指导,还亲手操作进行展示。中士操作武器时那种优雅和轻松的神态,与他以前描述该武器时使用的支离破碎的短句大不相同。大家普遍认为这种机枪就像消防水龙一样能源源不断地喷射,但事实并非如此。扣住扳机不放会把枪管烧坏,而换枪管是需要时间的。用机枪扫射能对付近距离的敌人,却不利于枪手控制战场上的部分区域,而后者恰恰是设计这款枪的目的所在。
控制战场就意味着防止敌人靠近。约翰提醒他们“等靠近了再打”。这有助于枪管的冷却。为了让射击更有效率,不能光用肉眼瞄目标,得利用转动和抬高枪口的技术。只要稍微拨动机枪上的标度盘就能对目标进行精准定位,在200码的范围内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老练的枪手不会向单个敌人瞄准。他们会在战场上建立一条屠杀带,将敌人成群地射杀,或迫使他们长时间不敢抬头,让海军陆战队员得以发动攻击。一个优秀的射手同时也极为熟悉自己的武器。把枪的主要部件拆卸下来,进行检修和清洗,是一项基本技能。像其他机器一样,机枪是可以调节的。比如开火的速率就可以调整。像所有机枪组的所有中士一样,约翰根据自己的喜好,设定了机枪的连发速率,自认为使枪的耐受力和杀伤力处于一个平衡状态。
马尼拉·约翰所在的营3月的多数时间也待在偏远的基地,住的是小帐篷。海军陆战队7团1营营指挥官刘易斯·普勒少校对他们要求很严。与其他军官不同,普勒少校和士兵们早上6点一起进行徒步训练。他就跟在队伍里,每步都不落下。他喜欢让大伙儿自己解决战场上出现的各种问题,炮兵部队就在附近发射75毫米和105毫米的加农炮。
关于普勒少校,有人认为南美洲的游击战已经证明了他的勇气。普勒的昵称“大胸”不是来自他发达的胸肌,而是源于他的鸡胸。这位少校的体型丝毫不能让人联想到海军陆战队征兵宣传画上的人物。然而,他的直言不讳和咄咄逼人却让人印象深刻。7团1营的老兵们都喜欢讲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天下午,普勒少校带领他的营在一片沼泽地行军。来自于另一支部队的一个多嘴的人嘲笑他们身上穿的迷彩服。自己的队伍走过时,少校注意到了c连的二等兵墨菲。“老兄,”普勒问墨菲,“你打算任由这家伙说自家兄弟的坏话吗?”墨菲走出队列,在那个捣乱分子的腮帮子上狠狠地打了一拳,然后又回到队伍中。队伍继续行进,一步也没落下。在陆战队里待过一段时间的新兵们都知道,不可完全听信这些传言,但他们知道这个故事反映了一直在向他们灌输的海军陆战队精神。
在过去的几周里,肖夫纳发现有成堆的银币被丢弃。这是那些帮忙往驳船上搬运菲律宾公帑的陆战队员偷来的。后来他们才认识到钱在眼下根本就没有什么价值。300银元,过去是一笔不菲的财富,现在简直就成了负担。肖夫纳麾下的陆战队员们认为他们的未来就像巴丹半岛的战友们一样,会受到无情的打击。这引人注目的一大笔被丢弃的钱,对肖夫纳来说,意义要大于他所听到的无线电广播的内容。旧金山的一个广播电台定期广播麦克阿瑟将军发布的公告,这些公告都是在第4步兵团驻地下方的隧道里签发的。
麦克阿瑟在向美国人民所发表的声明中描述了一场不同的战争,一场他正在取得胜利的战争。“日军驻菲律宾总司令、陆军中将本间雅晴剖腹自杀。”本间中将由于被麦克阿瑟击败而感受了耻辱。“让人觉得有意思和有讽刺意味的是,”公报继续说道,“他自杀以及后来葬礼的仪式是在马尼拉饭店的套房里进行的。这是麦克阿瑟在马尼拉沦陷之前曾经待过的地方。”就在这空洞吹嘘后的第三天,麦克阿瑟和他的主要参谋人员登上了鱼雷艇逃往澳大利亚。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的离开意味着战争的失败,一场在3月份的最后一周迅速到来的失败。敌人的重炮开始从巴丹半岛转向科雷希多岛,重型轰炸机也开始重新投掷炸弹。罗克堡的美军阻止了日本海军利用马尼拉港,因此必须尽快消灭美国人的抵抗。
敌人的破坏性打击对所有人都提出了极高的要求。3月24日,一群轰炸机向肖夫纳营房周围的房子开火。肖夫纳组织了一些消防队员。正在灭火的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震动了大地。一枚炸弹击中了储藏有四万枚75毫米炮弹的仓库。炮弹开始爆炸,碎片飞向空中。肖夫纳和士兵们控制住火势的蔓延,然后从大火中救出了一个伤员。第二天晚上,他带了一组人把电台从大火中救了出来。两天以后,燃烧弹点燃了“中部”营房旁边的建筑物,看上去那一排大楼就要被烈焰所吞噬,除非肖夫纳上尉代人来救火。肖夫纳怀疑敌人的磷光弹上装有延时引爆引信,目的是杀伤可能赶来的救援者。第二天晚上,他不得不到装有0.50口径火器的军火库去救火。这是非常危险的。但是没有这批军火就无法阻止敌人的入侵。在返回掩体的途中,肖夫纳听到有人呼救。一个洞穴崩塌了。他找来几个人和一个医生前去帮忙。他们救出了两个人,拖出两具尸体。上级长官后来告诉肖夫纳,他们正准备写信表扬他的行为。
尽管对科雷希多岛的轰炸越来越猛烈,肖夫纳还是设法了解到关于巴丹半岛的真实情况。几周以来,来自各部队的美国人和菲律宾人纷纷从被围困的巴丹半岛来到这里。他们缺衣少食,没有武器,有些人还没有经过军事训练。他们来到岛上,被编入各个部队的分支。和其他部队一样,第4步兵团试图训练他们。这些逃难者所说的情况有些肖夫纳已经知道了,还有更多的信息是随着时间慢慢得知的。
从一开始,巴丹半岛上的美军和菲律宾部队就缺少粮食和药品,很快又缺少弹药、火炮支座和空中掩体,几乎什么都缺。更糟的是,这场灾难本是不该发生的。巴丹半岛被认为已经作好了专门针对这种防御反击的准备。几十年来,美国早已认识到一旦与日本开战,其在吕宋岛的军队就得撤往巴丹半岛,在那里等待增援。但麦克阿瑟将军在1930年代末却决定放弃这个计划。他所创建的菲律宾军队和现在受他指挥的美军,将在滩头阵地迎战敌人。他的决定意味着巴丹半岛没有储藏足够的给养,也没有安排军事工程人员。
在珍珠港消息传来之后,麦克阿瑟的指挥工作仍然毫无起色。战争开始几个小时后,敌机发现了美军的舰队和最新的“空中堡垒”,飞机一架挨一架地停在地面上。少数几架还没有被击毁的飞机得赶快逃离。日本皇军一投入战斗,麦克阿瑟的军队就陷入崩溃的边缘。美国人和菲律宾人在很大程度上是凭借其训练、装备和经验与敌作战,光凭英勇无法阻止经验丰富、全副武装的敌人。当麦克阿瑟最后签署命令撤往巴丹半岛时已经太迟了。虽然战斗部队撤退时有条不紊,成吨的给养和装备还是不得不放弃。数万美国和菲律宾的士兵和海员,还有各类国民军、空军、陆战队员、护士、海岸警卫队等,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在食物不足以至于要从树上抓猴子吃的情形下阻止了日军的进攻。麦克阿瑟只到巴丹半岛上来过一次。
肖夫纳对麦克阿瑟的事情了解得越多,心里就越对他产生一种深切而持久的愤怒。其他很多人也一样。在争论谁该为失败负责的时候,有人认为不应该是麦克阿瑟。肖夫纳上尉坚持认为作为派来保卫菲律宾的战地元帅,他应该对这场溃败负全部的责任。很多人都同意,并且给麦克阿瑟起了个绰号:“防空洞面团”。
4月6日,消息传来,巴丹半岛随时都有可能陷落。肖夫纳正努力让一些新兵在营房里分散开,此时一枚炸弹在营房大楼的远端爆炸。巨大的震动将他倚靠着的大门给掀翻了,肖夫纳失去了平衡,将身旁的一个人给撞了出去。还没定下神来,他赶到爆炸现场。可怕的场面让他震惊了。5人被炸死,25人受伤。他和其他人一起将伤员抬到卡车上,肖夫纳开车穿过炮弹构成的火力网来到了医院。日军有打不完的炮弹。后来,当肖夫纳把一个医务兵抬到担架上时,那人大叫:“让我死!让我死!”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经历了多次死里逃生。巨大的冲击波让他们眼前一片黑暗。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待在山洞和隧道里,四处横飞的泥土,摇摇欲坠的洞穴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4月9日,巴丹半岛投降的日子。装满了绝望士兵的小船试图前往科雷希多岛。陆战队员们能看见他们。敌人开始的几发炮弹都落到了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日本人慢慢调好了射程,有几发炮弹打得太近了,摧毁了一两只船。船上的人跳入大海,拼命地游。两个海岸之间的距离大约有2.5英里。很多人都没有游过去。第4步兵团整夜都处于警戒状态,准备随时应对敌人的进攻。但是,他们根本不指望能从自己的同胞那里获得任何的援助。麦克阿瑟离开之后,接替他的温赖特将军对他们实言相告:他们是牺牲品。
4月10日晚,美国海军海伍德号行驶在大西洋上。马尼拉·约翰就在这艘船上。传言说得一点都不错,海军陆战队7团将首先发动反攻。除了卡车、机械库、坦克、净水设备、防空炮,7团还配有炮兵组和工程连。第1突击营是海军陆战队的一支新部队,本来是部署在敌人防线后方运动的,现在也加入了进来。马尼拉·约翰与好友摩根中士站在露天甲板上,可以看见为他们护航的其他军舰以及驱逐舰的黑色轮廓。舰队没有射出一丝灯光。问题是现在它们要前往何方?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大家先猜是去冰岛,因为那是海军陆战队2师的驻地,后来又说是阿拉斯加。尽管没有人告知,陆战队员们还是知道这是往南去,不大可能是往欧洲。当他们到达巴拿马运河时,去太平洋作战已变得确定无疑。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们与日本人在哪里作战?马尼拉已经沦陷了,关岛和威克岛也完了。只有科雷希多岛上的官兵还在坚守阵地。
没有期末考试了。十天前迈克就听其他飞行员说要上船了。几分钟后教官走到他跟前说:“你要上船,去珍珠港。”4月16日下午早些时候,迈克站在甲板上,看到自己乘坐的军舰驶入珍珠港。眼前的情景让人觉得这里刚刚才被炸过,水面上漂浮着六英寸厚的油污,发出一阵阵恶臭。所有的东西都被油污粘住。迈克看见人们站在那可怕的泡沫里忙活着,慢慢地把炸毁的船只扶正。其他的海员似乎在寻找遇难船员的遗体。迈克想到四个月前,就在这里,很多人在船上就这样沉入大海,其他人则被困住,没有食物、水和氧气。丧失生命的感觉在迈克心里突然引出一阵悲凉之情,但同时也赋予他一种全新的渴望。迈克现在想做的就是复仇。他到这里就是要击败他们。他顺着舷梯走下来,到福特岛上去找美国太平洋舰队旗舰的行政办公室,该岛位于珍珠港中部。他前来报到,却被告知企业号航母已出发去执行任务,大约一周以后回来。他所属的飞行中队,第6侦察机中队,位于福特岛另一端的卡内奥赫湾。
两天后,迈克从卡内奥赫湾的海航基地第一次起飞,开始熟悉这片区域。飞行中队的一个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坐在后座上。迈克、后面的那位飞行员,以及整个瓦胡岛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当天的头条新闻。美国轰炸了日本四个主要的工业区,其中一个在东京。这条消息来自于日本政府,它谴责对学校和医院进行的这种“残忍攻击”。美国人则欢呼着:“好啊!万岁”,作为对日本政府控诉的回击。“他们轰炸了我们在巴丹半岛的医院,现在也让他们尝尝!”在迈克这个没有陶醉在喜悦中的衣阿华人看来,这次轰炸引起了日本人的警觉,美国人不会就此放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迈克所属的飞行中队要将新飞机转场,返回原来的驻地。迈克忙着一起进行准备。报纸上继续报道一些重大的新闻。东京宣称空袭是由b-25轰炸机实施的,这是美军的一种双引擎轰炸机。报道还说这些b-25轰炸机从美国三艘航母起飞,飞越日本,降落在中国。英国记者证实了在中国确实有美机飞来,但当地的记者从各个角度对这条报道进行了仔细核实。《檀香山星报》提醒读者,海军拥有“无畏”式舰载轰炸机,而且该报还怀疑b-25轰炸机的大小和重量使它无法在航母上起降。无论是海军方面还是战争部,都对此事讳莫如深。这条消息已归入保密级别。当一个记者问罗斯福总统这些飞行员是从哪里起飞的,他笑着说:“香格里拉。”
美军企业号航母的返航也属绝密。航母到达前的几个小时,第6侦察机中队飞离甲板,降落在卡内奥赫湾。迈克向他的新飞行中队作自我介绍时冷冰冰的。那些人不欢迎他,他也不想主动改变局面。好在此时有几个新队员加入,其中就有约翰·洛少尉。约翰和迈克早在飞行训练时就待在一起,这还要追溯到在衣阿华时的飞行前培训。周末,两人开一辆车回家,因此与彼此的家人都很熟悉。约翰参加了在诺福克的高级航母训练班,但不知怎么两人现在又凑到了一块儿,一起迎接重大日子的来临。4月29日就这样在准备工作中匆匆而过,这一天的高潮是第6侦察机中队真正降落在这艘被亲切地称为“大e”的航母上。迈克和约翰在飞机降落时坐在后座上而不是驾驶室。明天大e就要开赴战区。明天,迈克、约翰以及其他新飞行员将要进行他们在航母上的第一次降落,然后再重复两次,才有资格成为航母上的飞行员。
这项挑战得等到明天。迈克的第一项任务是将他的装备拖到自己的房间。飞行员住的是航母上最好的房间,即使是像迈克少尉这样的下级军官。当然,高级飞行员的特等舱有好几个正门。迈克和比尔·皮特曼合住一个舱室。比尔从12月份就上船了,但他才刚刚从第6轰炸机中队调到第6侦察机中队。皮特曼为他领路,穿过军舰上迷宫般的各种建筑。他们的舱室位于靠近船头的机库甲板上,要找到并不困难。站在舱室门口,比尔说:“好了,我想我们得在这儿作个决定:谁睡上铺,谁睡下铺?”
“我不知道。该如何定呢?”
“你的军号牌是多少?”比尔问,“序列号小的睡下铺。”
迈克搜索着自己的记忆:“99986。”
“我的是99984。”
“好吧,”迈克作了让步,“你睡下铺。”他倒无所谓,因此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看看比尔的号牌。
下一站是飞行中队的待命室。第6侦察机中队位于“岛上”,也就是航母的指挥中心,该中心处于飞行甲板的上方。飞行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待命室,里面有宽大而舒适的椅子,每张都有配套的折叠桌,对面的舱壁上挂满了海图,还有一块黑板,以及一面大型电传打字显示屏。皮特曼和迈克就在这里分了手。那些在一系列攻击中轰炸了敌人基地的老兵们聚在一起,对新来的比较排斥。他们往往都待在房间的前部,而新兵们都一起聚在后面靠近咖啡壶的地方。吃饭之前,中队指挥官对第二天的任务已经了然于胸。有些老兵将执行侦察任务,其他人则帮那些新来的飞行员在航母上进行起降训练。
在军官餐厅,黑人侍者正把银色的汤碗放到铺有亚麻布的餐桌上。迈克在此能从新同事那里打听到更多关于轰炸东京的情况。他们把这一项任务按指挥官名字称为“杜立德袭击”。大黄蜂号航母携带了陆军的b-25轰炸机,这些轰炸机才刚刚练好从甲板起飞,企业号上的飞机担任护航任务。吉米·杜立德上校的机群被迫提前起飞,因为他们已经被日本渔船发现。这就意味着飞行员们有可能在东京上空遇到敌人的战斗机。如果局势不是太坏,b-25轰炸机将把机炮卸掉,因为它们距敌实在太近,如果载重量过大,将无法执行轰炸任务。杜立德布置的任务无异于自杀。这些飞行员除了直接给迈克提供些内幕消息之外,一定还给他讲了些报纸上看不到的其他内容。
b-25轰炸机并没有像报纸上推测的那样飞到大黄蜂号上,这根本就不可能;它们是在旧金山被装上大黄蜂的。这种装载想保守秘密根本就不可能,海军于是简单地发表了一个声明,说这些飞机将被运往夏威夷。当旧金山到处都有消息说大黄蜂号航母将开往珍珠港时,问题出来了。上百名军械承包商要求登船前往。每个人都宣称自己在珍珠港的义务对于本国的战事至关重要,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途径可以进入珍珠港。海军阻止他们前往珍珠港的努力眼看就要成功了,但一个承包商在码头“大发雷霆,坚决要求前往檀香山”,否则他就要“去华盛顿”。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从而引起日本间谍的怀疑,海军决定让这个大喊大叫的承包商上船,经过日本海域前往檀香山。
飞行员们吃饭的时候,企业号航母的特遣队向南驶往赤道。在大黄蜂号的护卫下,该特遣队将海军陆战队的一个战斗机中队运往赤道南部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埃法特岛。此次航程,哪一段都不安全。所有的行动,包括飞行,都得在无线电静默中进行。
第二天,也就是4月30日的黎明,像往常一样,军舰进行全体集合,或者说进入战位。飞行员们匆匆进入待命室,听候长官简要地介绍作战任务、起飞顺序以及气候等情况。飞行中队的指挥官,即大家所称的队长,通知了每个人要驾驶的飞机的编号。迈克走出待命室,走在巨大的木制飞行甲板上,迎接他的是一阵海风。风速大约是25节,从船头一直吹到船尾,为飞机从航母上起飞创造了条件。企业号航母单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迎风而行,于是便依靠她那庞大的涡轮发动机在海面80英尺深的地方翻卷。
几架“野猫”战斗机从航母起飞,为航母及其他军舰护航,阻止敌机来袭。几架侦察机去搜寻日本皇家海军的船只与潜水艇。接下来便是所有四个飞行中队的新飞行员们证明自己能力的时刻了。大e,即海军术语所说的cv-6,搭载着四个中队:第6战斗机中队,使用的是“野猫”战斗机;第6鱼雷机中队,飞的是tdb鱼雷机,还有两个中队使用的是sbd“无畏”轰炸机。尽管前两个中队被称为第6轰炸机中队和第6侦察机中队,但它们执行的是同一种任务。所有飞机都使用同样的色系,都是数颗白星加两道浅蓝。
迈克遇到了分配给他的“无畏”4563号的机长。机长把这架飞机看做是他自己的。他坚信这架飞机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来迎接任何一位飞行员。对于那些被降落伞和海图板弄得不知所措的飞行员,好的机长也会帮助他们在驾驶室系好皮带。迈克体型中等,也才刚刚能坐下。他的后座上放着一个沙袋。没有人会冒生命危险与一个没有考核过的海军少尉一起登机。在机舱外面,队长把发动机的启动摇柄越转越快,直到他认为飞机里的飞轮达到了适当的转速。他大叫“让开”,警告其他的舱面人员。迈克拉开启动杆,随着发动机的启动,他盯着仪表盘。轮到迈克了。他给“无畏”机注入了一股力量,让它向甲板中间滑去。
在迈克右边,航母的飞行甲板上层建筑有好几层楼高。三角旗和巨大的天线高高地耸立在上面。大家通常都跑到舰岛上每层建筑的狭窄通道处(相当于阳台)看风景。站在这里能清楚地看见摔机降落的所有过程,所以这些通道又被称为“秃鹰之席”。只有一个地方除外,它是专门留给空军大队指挥官的,被称为主飞行点。然而,在底下飞行甲板上忙碌的人谁也没有注意上面那些傻看的人。清单上列出的副翼、螺旋桨以及其他设备的状况,都需要飞行员集中全部精力来调试。
前面的飞机呼啸着腾空而起后,迈克轻松地驾驶飞机向前,直到右翼的翼尖与穿着白色衣服的起飞指挥官平齐。迈克拼命拉滑轮刹车杆,以便让飞机停下。飞行官的胳膊在疯狂地绕圈。作为回应,迈克给发动机加足了马力,发出的巨大声响和震动就像两个老友一样密不可分。迈克低头看了看仪表盘,特别看了一下磁发电机。迈克感到很满意,回头看了看起飞指挥官。迈克和他都仔细地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看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爆裂声或砰砰声。过了一秒钟,飞行官确定飞机已经作好了准备,飞行甲板也畅通无阻,就向迈克竖起了大拇指。这个手势表示:“准备好了吗?”
“好了。”迈克握紧拳头,竖起大拇指,也做了个手势。飞行官跪在地上,指向船头方向。迈克松开刹车,“无畏”开始加速。企业号的甲板长度是802英尺。迈克用不了那么长的距离。根据定点起飞的不同位置,他有时只用600英尺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当时看起来似乎不足以起飞。飞机在轰鸣声中飞过舰首时,先往下掉了一点,然后才缓慢开始上升。
迈克接受过一个多小时的正规飞行训练。他看过大黄蜂号和企业号航母甲板上的飞行行动。几艘驱逐舰和巡洋舰执行着护航任务,与航母相比,它们显得十分袖珍。飞行队长做手势让他将飞机开进机库。正如第一次单独飞行以来所做的,迈克全神贯注于技术细节。他仔细地看着注意事项:“应该以这样的距离飞离军舰,在这个位置;在船尾时,应该在这个时间转向;如果……风大,就得及早转向,以免被风吹回原来的地方。”在最后一次转向时,迈克看到着陆信号官就在他的左翼下方。信号官手中的信号杆告诉迈克“看上去不错”。迈克做完了转向动作,信号官向他做了个关闭的手势。迈克关掉油门,飞机落在甲板上,机尾的挂钩搭上钢索。第一次在航母上降落后,紧接着就是第二次、第三次,尽管载着不同的沙袋,驾驶着不同的飞机。他后来把这些都愉快地记录在自己的飞行日志当中。这些飞行是他在1942年4月份的最后几次飞行。他的机长加拉赫上尉在他的飞行日志上签了字,迈克就此成为一名航母飞行员。这本飞行日志表明,迈克在自己的海军生涯中总共飞行了371.9小时。
5月的头几天,密集的轰炸仿佛让世界进入了末日。这其中包括在一个24小时的时间段中,大约有16,000枚各种口径的炮弹发生了爆炸。日军的大约37个炮群封锁了整个海湾,所有的火炮都瞄向罗克堡。敌人不再不分青红皂白地进行火力压制。几周前,两个热气球从半岛升空,气球篮为炮兵观察哨提供了极佳的观察点。他们将一些加农炮对准特定的目标。大楼、树木、鸟、鹿……所有这些东西都消失了。敌人恶毒的包围使呼吸都变得困难,更别说睡觉了。已染上痢疾的肖夫纳将此情形比做“生活在靶心”。
没有几个不被吓坏的,尤其是那些来自巴丹半岛的。他们以前就见过这样的阵势。在长达数小时的谩骂声中,陆战队员们经常会对生活在地底深处马林塔隧道里的数千士兵感到疑惑,最近在地面上极少见到他们出没。有传言说隧道里的军官们还在让年轻男仆给他们洗制服。对于肖夫纳以及被寄予厚望来阻止敌军进攻的第4步兵团来说,隧道里的部队的消失等同于胆怯与懦弱。他们给这种局面取了个名字:“隧道——它与我们。”当然,陆战队员们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挖隧道,但他们每天都处于危险之中。与陆军的海岸炮兵部队一样,陆战队员必须修补被损坏的战壕和靶位,以应对敌人的进攻,虽然周围早已是光秃秃的一片焦土。晴朗的夜晚,陆战队员们看到马尼拉又重现了灯光。日本人大概在那儿狂欢。
5月2日,敌人的侦察机搜寻到了排炮g连,罗克堡里的最后一个大炮兵连。敌人轰炸了三个小时,有一枚炮弹击中了g连的军火库。如此多弹药的爆炸极大地震动了位于“中部”地区的后方隧道。肖夫纳前往营救。结果只剩下八颗12英寸迫击炮爆炸后留下的金属碎片。大块大块的混凝土和金属被丢弃在岛的西部。100码之内所有的树木都已经被炸得只剩下树桩了。肖夫纳最终和其他几个人一起从附近的军火库中救了五个人。
几个晚上之后,肖夫纳正好听到东京电台的英语广播。广播里预言:“在菲律宾的战争将很快结束。”仅仅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收到报告,说在“底部”地区的海滩上有轻武器在交火。肖夫纳站在位于“中部”地区的隧道的入口处向外看。这大概又是个虚假的警报。几周前有过一个关于敌人登陆的报告,结果被证明是他自己的两个排在互相射击。然而,不到半夜,他收到了确切的情报,敌人在1营的防区有小规模的登陆。同时有命令传来,要求作好准备立即撤退。午夜后,他看到海滩那边战斗已经打响,到处都是火光。5月6日黎明,他看到大约有四十艘登陆艇离开了。看到这里,肖夫纳松了口气,敌人的登陆被挫败了。
他想把队员们带到地面上来,去兵营好好地吃一顿饭。但敌人的炮火封锁还没有解除,因此他们只是吃了些c口粮。他还能听到海滩那边传来的机枪和加农炮开火的声音。还有人在战斗。上午11点30分左右,电话铃响了。肖夫纳的指挥官命令他:“12点执行庞蒂亚克计划。”他收到了投降的命令。
这个命令让他感到震惊。他们没放一枪一弹,也没有人要他们去提供增援,阻止敌人登陆。指挥官命令他让手下人毁掉武器。肖夫纳要让队员们作好准备,前往集合地点,不作抵抗,对必然受到的侮辱不要回应。肖夫纳上尉把自己的手下叫到一起。不管原来属于哪支部队,这些与肖夫纳一起走过这几个月的所有人现在都属于第4步兵团。肖夫纳对他们所有人都感到自豪。“陆战队员们……”他开始说道,但此时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下来。几个月的痛苦已经变得毫无价值。他注意到其他人脸上痛苦的泪水,中士们也眼角含泪。他们的上尉正在绞尽脑汁,考虑该说些什么。只听他说:“小伙子们,我们失败了,但我们得活下去。我们自己不能放弃。”
肖夫纳上尉从剑鞘里把他那把“马穆鲁克”给抽了出来,这种传统的剑是海军陆战队军官们佩戴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海军陆战队的部队在战场上投降。他把镀金的剑锋猛砍了几下,直至剑刃参差。一切都结束了。他命令队员们将武器销毁,从大口径武器开始,一直到步枪和随身配枪。
销毁工作在中午完成。杆子上和地上打出了白色的床单。奥斯汀·肖夫纳鼓励队员们回到以前的兵营,取回自己的包袱、衣物、财物及其他个人物品。队员们散开之后,他也是这么做。他仔细地挑选并包好他的个人装备。知道会被搜身,他便想了些聪明的方法来隐藏一些有价值的小东西,比如把菲律宾比索卷到卫生纸当中。肖夫纳还很怀旧,拿出了第4步兵团俱乐部发的牌子,上面有他心爱的陆战队徽章,这个不能丢弃。他把牌子递给传令兵,一等兵阿瑟·琼斯,心想普通士兵不会像军官那样遭到仔细的搜查。“这块牌子一定要拿好,别丢了。”
“是,长官。”
有些人开始刮胡子,清洗收拾。大炮的第一次齐射之后,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紧接着,由远及近的轰炸机群便发出嗡嗡声。这次出人意料的攻击打死了肖夫纳手下好几个士兵,受伤的就更多。一发炮弹的巨大冲击力把肖夫纳摔到了地上,但他又一次成功地回到了隧道。他听到了位于旧金山的kgei广播电台的节目,其中播出了他们投降的消息。肖夫纳躺着睡着了。第二天早晨,炮击停止后不久,第一批日军就到了。
敌人一确定他们不会再抵抗,就很快把枪扛在肩上。敌军看上去很开心。他们在俘虏身上搜查轻武器,自己找一些有价值的小玩意儿,然后便迫使那群人一起向海滩走去。海军陆战队第4步兵团不复存在了。
经过几周在新河周围地区的森林和沼泽中的训练,迫击炮4班的成员已可以在38秒之内装好一门迫击炮。在5月的第一周,他们就见到了训练成果。他们开始了第一次实弹演习。西德尼、执事和威廉以及其他人一共分配到了16发炮弹,每人轮流把一发炮弹塞进庞大的炮膛中。每次发射都伴随一声单调而刺耳的回响。炮弹高高地飞向空中,在几百码远的地方爆炸。现在已担当炮手的执事看到这情形,直称“太美了”。
副炮手西德尼喜欢这种精密的81毫米迫击炮。要将这种武器精确地瞄准目标并开火需要掌握很多技巧。他和执事得调整方位角,并计算射程和偏差。他们参照量程电路板上的数据来计算推力及恰当角度,这样才能将炮弹发射到特定的距离。迫击炮班也开始把这种知识运用到特定的场合,也就是他们所称的战地问题中。瞄准静止不动的目标让位于连发齐射,比如区域射击和扫射。
他们在周末通常可以自由活动。如果他们和执事一起走,往往就去威尔明顿,看劳军联合组织的演出,也可能去见一些姑娘。但是,那儿没有酒喝,执事不喝酒。他坚持浸礼会教的所有信条,这让他成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陆战队员。西德尼和威廉对此倒不是十分在意。他们并不总是和执事一起度假。有一个周六,他们告诉执事要去威尔明顿,但实际去了位于北卡罗来纳州本顿维尔的内战旧战场。西德尼和威廉知道炮班的每个人都会认为他们犯傻,竟然去那种地方度假,真是浪费。海军陆战队5团最近刚刚离开,1团马上也要开赴自己的战场。
当合格的新飞行员登上军舰的时候,第6侦察机中队的老兵们看起来都非常高兴。这些新兵将执行侦察任务,以施展自己的飞行能力。高级军官给他们所派遣的任务的目的似乎不在于取得“赫赫战功”,而在于鼓舞士气:让他们用船将飞机运往某某岛的基地。正如一个老兵所记:“这看上去像是要去攻击威克岛的厕所。”5月的第一个星期,当特遣队向南开进的时候,在每天绝大多数的时间里,迈克都在执行飞行任务。在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他飞出了200英里远,绕弯飞行了大约30英里,然后返回航母。
迈克的任务是找到日本潜水艇。他担心的是能不能找到返航路程。他花费了几个小时绕弯飞行430英里,这样的搜索路线已足以让他在海上迷路。盛行风和积云会减缓他的飞行速度,另一方面,航母为了执行任务,也需要改变航向和速度。航母和飞机计划四小时后的汇合点只是个大概的估计。迈克离开待命室之前,飞行中队的执行官迪金森上尉进行了仔细的检查,确认迈克将所有的数据都准确地输入了航标线盘。有些没有经验的飞行员只要发现海面出现了物体,不管是什么,都投炸弹,结果炸死的是一群鱼。迪金森可不喜欢这样的人,但他也没有对迈克表示鼓励。迈克发现执行反潜巡逻任务得完全依靠自己。
尽管飞行仪表可以提供几乎所有的重要数据,但有两样重要信息却无法显示:风向和风速。出发之前,迈克把这些数据都标在航标线盘上,心里也知道这些数据在长距离的飞行过程中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迈克已经学会了通过双筒望远镜观察海面情况:风越大,浪就越大。从1500英尺的高空往下看,飞越大浪顶部的泡沫能指出风向。在200海里的飞行过程中,10节的东风可能转变为20节的西风。这种风向和风速的变化对飞机的地速、油耗和航向都会产生极大的影响。如果太平洋上风平浪静,海面上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他的航行就会一帆风顺了。
除了追踪风向,迈克还有一种秘密武器能帮他找到回去的路:一种被称为ye/zb的航行辅助设备。5月7日飞行快结束时,正在接近与母舰的汇合点,他将飞机拉升到大约5000英尺的高空。迈克关闭了长距离无线电通讯设备,插上ye/zb,收到了从航母上传来的简单的编码信号。在一定的范围内,它可以提供足够的信息让飞行员找到母舰。把飞机拉升到某个高度是关键。如果ye/zb失灵,或者没有记下当天的信号密码,或者计算出错使飞机处于有效距离之外——他和机上的炮手都会消失。六天前已有两架侦察机失踪了,其中一架还是由一个经验老道的飞行员驾驶的。在迈克确认自己的航线之前,心里充满了疑惑。现在ye/zb传出的声音响亮而清晰。他重新插上了长距离无线通讯设备,向航母飞来。
这已是迈克第八次在航母上降落。他走进待命室去听新闻。列克星敦号和约克城号这两艘作战航母在紧邻澳大利亚北部的珊瑚海海域发现了日军的航空母舰。列克星敦号上的飞机击沉了一艘敌方航母。列克星敦号上的侦察机中队队长在无线电中不停地说:“抹掉了一艘航母。”琉球号航母沉没的消息必定让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在与敌方航母进行的第一次战斗中,“无畏”的表现证明了这种飞机能胜任这项任务。企业号航母无线电通讯中心的报务员们正忙于处理各种战况消息。有人了解到这些消息便告诉了全船的人。大家都议论纷纷。敌人的特遣队包括曾经参与珍珠港袭击的两艘航母:翔鹤号和瑞鹤号。然而,接下来的都是些坏消息。天黑之前,敌机击中了珊瑚海上的一些美军舰船。
第6侦察机中队的飞行员们看着地图,了解到他们的目的地埃法特岛距离珊瑚海战场只有两天的航程。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琢磨着各种可能性。迈克第二天不用飞行,因此能听到最新的情况。传来的是个坏消息。中午时分,日本飞行员发射的两颗鱼雷击中了列克星敦号,并向约克城号投下了一枚炸弹。快要到零点的时候,美军飞行员击中了翔鹤号几次,但列克星敦号还是沉没了。迈克所在飞行中队的一些老兵认识很多在列克星敦和约克城号上服役的军人。海军航空兵人数不多,但长期以来大伙儿都保持着兄弟般的友好情谊。第二天传来的消息把人们给搞糊涂了。海军指挥部宣称击沉了敌舰九艘,击伤三艘。一家澳大利亚广播电台将总数增加到了十八艘。日本帝国则声称它的战机击沉了一艘战列舰加利福尼亚号、两艘美国航母(列克星敦号和约克城号),以及一艘英国航母厌战号。海军军官们在企业号的舱室里听到敌人的广播,都一笑置之——加利福尼亚号战列舰还在珍珠港。第6侦查机中队执行官迪金森确认列克星敦号航母“已经让日本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值了”。但军官们得考虑这样的损失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约克城号的受损程度。美国大概只有两艘作战航母,而日本皇家舰队至少拥有八艘各种型号的航空母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由那些经验比迈克更丰富的老兵们执行企业号的侦察任务。一架从大黄蜂号起飞的侦察机失踪了。飞行员当时正在用对讲机与后座的炮手谈有关ye/zb的事,长距离无线电通讯设备没有关。整个舰队的船只都能听到他的讲话:“把那个接收器弄好。这个小开关是干什么用的?……小子,这太严重了。你什么都听不到吗?我也什么都听不到。你觉得这玩意儿到底什么地方坏了?昨天还好好的。如果信号都收不到的话,无线电发射又有什么用呢?”谁都没有发现敌人,于是航母继续执行增援任务。后来发现,埃法特岛并没有完全作好迎接陆战队飞行中队的准备,因此飞行员只能转而飞往新喀里多尼亚的努美阿港口。特遣队完成任务后便往夏威夷飞去。海军少尉们则返回执行反潜任务。
除了日常的反潜任务以外,飞行队长还给迈克布置了助理机械师的任务。这样,他就得和机长以及机械师们一起,保持飞行中队的18架“无畏”能随时起飞。这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飞机的r-1820气旋式星型发动机很容易损坏。迈克在接受训练时,以及在北岛接受处罚的日子里,就已经了解到关于飞机星型发动机及其他部件的知识。但他毕竟不是机械师。作为一名军官,他负责监督他们的工作,确保书面的规定能够照章执行。
接受他监督的人是他自己的飞行中队的一部分,在当时被称为“棕鞋海军”。第6侦察机中队的所有成员,上至队长加拉赫,下至军衔最低的飞行机械师三等助手,组成航空母舰上一个完整的作战单位。作为空勤人员,他们的制服是咔叽布衬衫、咔叽布领带、咔叽布裤子以及棕色皮鞋。他们的岗位,无论是在空中还是在中队的舱室,都将他们与舰上的其他人员区别开来。然而,迈克的新工作让他能接触到在企业号上服役的军官、士官及水手,他们对本舰所搭载的是什么飞行中队毫不在乎。这些人,也就是“黑鞋海军”,喜欢把航空兵称为“硬毛杂种狗”。
当棕色鞋和黑色鞋为同一支队伍服务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制造摩擦。美国海军内部已经发生了一场震荡。一百多年以来,战列舰一直是舰队的基础。只有最出色的军官才有资格指挥亚利桑那号那样的战舰。然而在过去的十年里,海军航空兵开始崛起,颠覆了传统的战略战术。他们认为航母才是最有力的海战武器,日本对珍珠港的攻击可以被视为航空母舰对战列舰的最终超越。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遇到了老一代舰员——那些军官和士官——的反抗。新一代的舰员,那些海员和文书军士,对此传统并不特别在意,倒是对“硬毛杂种狗”享受到的种种特权很是嫉妒。比如,每当军舰进入紧急状态时,每个黑鞋海军除了正常的值日以外,都要进入一个战位,水手们也要轮流站着执勤。但飞行员们就无须这么做。当你一次次满头大汗地在底舱里忙碌时,自然就会痛恨飞行员们的多彩生活。但是责任感让黑鞋海军们认为企业号是属于他们的,而海军航空兵则不可能有这种归属感。
为了让工作更有效率,迈克少尉必须留意这些彼此水火不容的态度。他也逐渐认识到,第6侦察机中队新老飞行员之间的隔阂不完全是因为前者取代了后者失去了的朋友。老飞行员们都戴有安纳波利斯军校的戒指,他们信任那些戴着同样戒指的人,那些职业海军军官们。他们从来都不特意去训练那些新兵。在他们眼中,这些新兵大多数都属于“90天的奇迹”。迈克和约翰走在一起的时候,都把戒指戴着。没有任务时,迈克喜欢站在“秃鹫之席”观察飞行训练。
迈克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身下的飞行甲板上所进行着的复杂而又危险的工作。每人根据自己的任务,穿不同颜色的套头衫。比如有人装填飞机炸弹,他就得在整个工作程序中的某个特定时间来完成自己的任务。迈克看到一架“野猫”战机摇摇晃晃地来到起飞点,飞行员加大了油门,竖起大拇指,呼啸着冲过甲板,起飞去执行搜索任务。这架战机在舰首方向稍往下坠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飞行甲板离海面有80英尺高,即使不考虑飞机向前的推力,光是想想这不幸的坠海就足以让人患上恐惧症。企业号航母无法停下,只能呼啸着经过这架坠海的飞机。迈克和其他很多人都往下看,飞机开始下沉。飞行员漂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与海面的撞击把他给震昏了。飞机沉没了,失去知觉的飞行员也沉了下去。救援艇来得太迟了。
这次失误证实了迈克的怀疑。起飞时,如果遇到强烈的横风或发动机发出时断时续的突突声,就有可能意味着突然熄火。这比降落更危险。降落时,飞行员在进入最佳着陆状态之前,已经在空中飞了几个小时,此时发动机不大可能熄火。迈克决定以后多多祈祷,尤其是在起飞的时候。那天晚上的广播中,关于最近珊瑚海海战中被日军击沉的美国军舰,日本播音员“东京玫瑰”改了口。美国海军部否认在那次战役中损失了一艘航空母舰。第二天,企业号上所有飞行中队的飞机全部起飞。迈克降落在珍珠港中间的福特岛,时间是5月26日。不久后,企业号就将进港。
5月26日,肖夫纳在马尼拉市监狱里感到高兴和放松。投降后的几周里,他们生活在海滩上,没有居所,缺少食物和水,直到后来,日军带他们离开科雷希多岛。7000美国人和5000菲律宾人登上了3艘船。但船并没有沿马尼拉的任何一个码头行进,而是在帕拉尼亚克附近海域抛了锚。下午的天气闷热难当。战俘们被迫登上日军的登陆艇,登陆艇已经把他们带到离岸只有十几英尺的地方。战俘们对于下船的命令没有立即明白。看守们在想什么呢?然而,日军拼命地叫喊,并拿枪比画着,战俘们不得不背着包裹跳入齐胸深的海水中涉水上岸。他们排成了长长的队伍,一排四人,穿过马尼拉市中心,迈步走向杜威大道。
成群的菲律宾人排好了队。战俘们一时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后来他们逐渐意识到日本人正在进行胜利游行。他们要让菲律宾人亲眼目睹被他们打败的蓬头垢面的美国佬。背着包裹、吃力挣扎的美国人感到了羞辱。然而,当地人并没有立即将日本人视做新的主人。有些人给美国人带来了水,甚至扔过来一些水果。这种友好的行为激怒了日本看守,他们向挑衅者挥舞着步枪。
见到不允许提供帮助,有些人哭了。战俘们越过人群,艰难地穿过市区,来到马尼拉比利比德监狱的门口。
在监狱里,几个月来的艰难岁月结束了。监狱只能容纳三分之二的人,但每个人都能轮流进去,免受恶劣天气的考验。看守们给他们一天提供三顿饭,大部分是米饭,还有足够的干净水供洗澡。里面还有少量的罐头食品、香烟和当地的水果出售。在这里流通的钞票是菲律宾比索,有些运气好的美军自己截留了一些而没有被看守夺去。
随着严密把守的监禁开始实施,劫掠的现象有所收敛。美军军官被允许将手下重新组织起来,告诉他们工作细节,以完成日军所要求的任务。承受了这一切之后,海员、陆军士兵、陆战队员以及来自其他作战单位的战俘,终于有了安全感。不太和谐的地方似乎只有一处,那就是日军士兵,甚至是列兵,要求所有的战俘,无论军阶大小,都要向他们敬礼或鞠躬。这个要求激怒了美军军官们,但任何的迟疑换来的都是毒打。即使是迅速的敬礼也并不总是能过关。日本看守经常无缘无故地对倒霉的战俘们拳打脚踢。
海军陆战队7团还没有蜂拥上岸。5月27日,他们在阿皮亚镇卸完了自己的装备,阿皮亚位于西萨摩亚的乌波卢岛。他们将与早几个月登陆的其他美军汇合。7团携带有发电机、雷达、大型推土机、重炮,准备保卫该城的海港并修建一个机场。他们的宿营地建在城市公园。他们开始挖战壕。作为中士,马尼拉·约翰不用自己动手。他和好友摩根在当地过得很逍遥。晚上,陆战队员们可以到商店买啤酒,甚至可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餐馆去吃饭。萨摩亚人欢迎陆战队员的到来,甚至普通士兵都雇得起当地人来洗衣服。他们发现当地的姑娘很漂亮,却都受到防护。所有这些让美国军人觉得他们是在执行一项美差,虽然只要看一眼海图就知道在萨摩亚和马尼拉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防空警报响过几次,但最后被证明都是误发,然而这却提醒这儿的每个人他们仍然在执行防御任务。
迫击炮4班的士兵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进行登陆训练。在昂斯洛海滩的浪涌里,他们带着重炮,穿越沙滩。之后,他们返回居住的木屋,发现各人都有一张纪念日周末的72小时通行证。穿戴好后他们马上就可以出发。西德尼本可以穿他的绿色制服。每个人都知道,这次休假结束后,他们肯定就要乘船远航。因此西德尼希望回家时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红色的条纹一直拖到腿上,头上戴白色的士兵帽。他没有领到深蓝色的制服,就花20美元租了一套。当天晚上,他和威廉走出营房,到高速公路上去搭免费车。凭借着身上漂亮的制服,他们搭了多次的车,但要到莫比尔镇仍然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
到家后,西德尼发现自己只有24小时多一点来向家人、朋友问好并告别。下午,家人拿出了相机,在草坪上拍了几张照片,有西德尼和姐姐凯瑟琳的,也有西德尼和父母的合影。尤金·斯莱奇来串门,对西德尼的制服很有感觉,并羡慕他的经历。斯莱奇父母的态度并没有缓和。尤金刚刚高中毕业,将在秋天进入马里恩军事学院学习。在他们身边,一切都在变化。成千上万的工人涌入莫比尔为海军建造船只。在远处的海湾,德国的潜艇击沉了美国船只。纳粹德国占领了整个欧洲,日本人占领了太平洋。尤金还在父母的管束之下焦躁不安,西德尼·菲利普斯却已投入这场大风暴中。几个小时后,威廉就要来了。西德尼将握着他父亲的手,向他告别,投身到一番大事业中去。
【注解】
19世纪用于前装枪的一种圆锥形子弹。——译注
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种罐装口粮。——译注
作为美国海军陆战队防卫营及战斗机中队的指挥官,温菲尔德·坎宁安列出了一份所需补给和增援物资的清单。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上面所引的话是加在信息上的一句“废话”,目的是扰乱敌人的破译。——作者注。(以下作者注不再注明。)
原文dugoutdoug,与麦克阿瑟的名字douglas谐音。——编注
参与吕宋岛战役的海军陆战队第4团大约有1200名官兵,有357人在行动中受伤,331人或死于行动中,或死于伤病,或失踪并被认为已死亡。
日军没有琉球号航母,美军击沉的是祥凤号航母。
珊瑚海海战中所有这些关于击沉军舰的说法都过于夸大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