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贰
1
在长生的计划中,阿里是不能不去的。朝拜冈仁波齐和玛旁雍措,殊胜不可言喻之地,是每个藏人一生的梦想。而此行,在桑吉看来,是进入流浪瑜伽修行的状态,是非常好的事。
心念所引,长生知道机缘已到,耽搁了近四十年的夙愿,如今可以践行。
同样的想法一路引领缦华。即使不遇见长生,她也会独自转山转水转佛塔。遇见了长生,不过是证了前缘,应了后面那句,只为今生与你相遇。
该相见的人一定会相见,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
院子里是简单的沙石地。月光清淡,落在地上变成灰色,院角有孤零零的灯,为起夜的人照明,一点晕黄,在风中振翅欲飞。海拔四千多的地方,羌塘草原,夜风真是强健,不拘什么都刮得噼叭作响,实在空荡了,也要呼啸有声,填满荒凉的罅隙,证明来过。惟其天象澄明,星河壮阔,朗朗在望。
院中人多半已睡下,听见野狗的叫声,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幽暗夜色中的长生,眼眸晶亮,面目廓然清朗,较以前更为平和,气场更加洁净。似是踏月而来,月色幻影而成的人,不染尘俗。
缦华看见,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浅浅淡淡,瘦瘦长长,似是匍匐在佛前的一炷线香。
缦华幡然有悟。一路行来,长生不断对她昭示爱的真谛。引领她证知:爱不等同于爱情。一定有某种被爱情掩盖的事实,与现实重叠,潜藏于命中,超越这短浅生涯,等待被有心人发现和证实。人之一生,要明了的是爱,不是爱情。
同时她也知道,他们是多惊险,迈过生关死劫,才走到这一步。
大昭寺法会之后,长生大病一场,持续发烧,忽高忽低,病势凶猛,出人意料。长生死扛着不肯去医院,拖了一个多星期,眼见他病势沉重,缦华急得五内俱焚。最后找尼洋帮忙将长生押到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又去找桑吉,桑吉倒还镇定,到医院看了长生,安慰缦华,不用惊怕,这是好事。
缦华狠狠一愣!长生之前拖着不去医院,说的也是同样的话。他说,我不想拿身体做战场,去跟宿命抗争。生死由命。缦华,相信我,这不是坏事。
他厌生得如此平静,坦然。像是行路人早知道会行过水泽,山谷。
缦华最不能轻松,母亲和以行的病都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们都是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离开她。以行至今与她断绝音讯,生死不明。如果再失去长生,她不知自己是否承受得住。
桑吉见她忧心不减,劝慰道,在你看来,他是在生病,在我看来,这是次仁在消除业障。
这个解释让缦华哭笑不得,又不好说他愚昧,苦笑说,要是任他拖下去,连命都没了。
桑吉也不与她争辩,云淡风轻地一笑,次仁现在不是住进医院了吗?放心吧。有你照顾,会没事的。
桑吉看着缦华又道,医院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交给命运去解决。说完,他施施然离去,留下缦华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话虽如此,长生的病势却难见好转。事先没有征兆,留院观察了几日,也检查不出病因,医院几次劝长生转院去成都治疗,都被他拒绝了。缦华了解长生心意,替他办了出院手续,仍住回yabshiphunkhang。担心店里的姑娘照顾不来,缦华索性将自己住的地方退掉,搬到一处来方便照顾。
长生病情时好时坏,转眼入了夏。不知不觉,两人相识已一年。去年此时,他们尚是缘悭一面的陌生人,今年此时,他们已是以命相托的挚交。
倾盖如故,只是不知能否白首如新?
高原上,春夏之交,季节过渡不是那么明显。平畴绿野上,一层层麦浪翻涌,黄绿相间,生机盎然。天空永远大大方方地蓝着,太平盛世似的。晚间星河疏朗,星月生辉。生活在此的人,依然热闹而散淡。
长生身体虚弱,多数时候窝在院子里不出门,偶尔觉得好一点,缦华就借个轮椅,推着他四处走走。为他煎药,做清淡的饭菜。陪他读书,看碟,喝茶,依旧不间断地禅修。
为消长生病中孤寂,缦华拾起久已尘封的琴,教他弹琴。
又叫人惊异。缦华从未见过如长生这般聪明绝顶的人,即便身在病中,精力如此不济,学会了基本指法之后,简单的曲子一遍就会,再难的曲子也用不着教三遍。
饶是如此,长生还不住自怜自伤,老了呀!老了!记忆力大不如前了。这一病,智商起码去掉一半。
看他言笑如常,实在不像重病之人的倦苦衰败。缦华盯着长生看半天,恨不得咬他一口,叹道,尹长生,索南次仁,你真是聪明得令人发指啊!令人发指!让我这种笨人情何以堪!伤自尊了,我不教了!
长生大笑,笑着就猛咳,咳着嘴还不停,调侃她道,时见美人,鲜花照眼,耳听琴,鼻闻香,舌品茗,身有暖阳抚照,熏风细作,六识清净,心无旁骛。哎呀呀,就算是当年的土司老爷,待遇也不过如此呀!
缦华好气又好笑,含笑啐道,哎哟喂,您老这是作诗呢!重伤风患者,歇口气吧!您是享受土司待遇了。累死我一个,先燃香,再泡茶,还要弹琴。完了还得洗手做羹汤。搁以前怎么着也得请几个侍女吧!
难为长生还憋得住,一本正经喟叹,家里么穷了么,排场么摆不起了么,逮着一个丫头么也就将就着用了么。
缦华被他逗得开心大笑。不可否认,即使病到形容枯槁,长生仍然是神采夺人的男子,兼具少年的赤诚和中年的成熟,言谈举止魅力不减。
戏谑一阵。长生感觉倦累,缦华送他进屋午睡。暗影中长生轮廓清瘦,神色平和,缦华靠窗坐了一会,等他睡稳,抬头看院中日影婆娑,苦中作乐地想,如果是这样的晚景,倒也不算凄凉。
以行,她深藏于心,从未忘却的以行。看着长生,就好像看见他。这般辛劳更像是对自己的补偿,填满过往离散遗留的罅隙。假如留在以行身边,她也会这样悉心照顾他的。同样,她深信,如果是她病倒,他们也会不厌其烦,不辞劳苦地照顾她。
看着长生的身体日渐衰弱,就像看着一条河在眼前干涸,看着他的生命力一点一滴消逝,像在跟她做无声的告别。不是没有惶惑和凄楚的。她其实每一天入睡前都在担心,第二天早上长生能不能如期醒来。
死亡在面前缓缓拉开帷幕,呈现分崩离析的细节。那种凌洌的绝望攫住人心,像野兽抓住猎物又不下口,逗弄久了,反而使她麻木,百毒不侵地乐观起来。
是遇见了以行和长生之后,她才逐日完整起来,才可以坚定不移地相信:在岁月的沧桑,人生的破败之后,会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去深信不疑。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如实地面对生老病死,经历种种痛苦,去了知和接受它,像磨石打磨锈刀,每一次摩擦的疼痛都会消去陈垢,迎来焕然一新。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
缦华对长生细述了自己以前的事。她说,长生,在遇见你之前,我无法想象自己与人如此亲近,告诉你这么多事情。
长生说,我也是,以前有人说我沉默寡言像条鱼。
几次,长生高烧昏迷,缦华为了照顾他彻夜无眠。漫漫长夜,守候在病人身边,如守候风雨中颤晃的花蕾,期待它还能开放。
她对着虚空祈祷,以行,长生,我们不是贪生怕死,只是现在,还不到彻底分别的时候,不到放手的时候,你们要撑下去,我也会坚持下去。”
爱和绝望总是一体同源。她不知冥冥中怎样的信念在支持长生,让他一次次涉险而过。
一时缓过来,长生又调侃缦华,去照照镜子,你看起来比我还憔悴,去休息一会吧,放心,这一时半会死不了。我在还自己欠下的债,我欠的债还没还完呢。
坐在针毡上还要面带微笑的长生,常常令缦华心有所感,泪如雨下。长生将他的生命完整地剖析给她看,得失悲喜,明暗交错,巨细无遗,毫不藏私。他是邀她来看,看他一生的好与坏,善与恶,如何不断同室操戈。她有一种与自己前嫌尽释、休兵罢战的惭愧和喜悦。
2
回想大学毕业后,她的初恋裴润同提出工作稳定就结婚。苏缦华拒绝了,就势提出分手。与他结婚不符合她的意愿。她甚至能够准确料想到结婚以后所面临的生活境地和内容。那种生活可以一眼望到十几二十年后:两个人,为生活奔波。为柴米油盐算计。为升职加薪、房价波动、物价通胀而时喜时忧。回过身还要养儿育女,侍奉亲长,应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处理琐碎家事。除却将来因感情不合而离异,因生关死劫而隔阻,他们的生活,太顺理成章,不会再存在其他变动的可能性。
不是不可以辛苦劳碌,不是不能承担世俗生活,只是过早地沦陷,非她所愿。换言之,令她甘心情愿妥协的,不是这个人。
纵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他的眼依然诚恳,天真。闭上眼,他微笑时嘴角弯起的弧度都赫然在目。太熟悉产生的倦怠感。连这个人睡觉是什么姿势,夜里会翻几次身,几点开始打鼾,几点结束都知道。太一目了然,麻木得可怕。人不是机器上的螺丝钉,被流水线运送到哪个位置就该在哪个位置安顿下来,不到老死坏损的那天不被替换,退出。
身体里,还有来自远方的召唤,蠢蠢欲动的渴求。对路途的渴望从未止息,要奔行在路上。虽然不知前途为何,但她绝不会在此枯坐。
人间折转,天涯觅道,这才是她的野心。
分手时火车票已拿在手上,说完再见,苏缦华孑然离去,不顾念多年的情意。自觉并无亏负。她陪他八年,够了。该有的感情已经用尽。她连解释都悭吝。
感情不是费尽唇舌可以说清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时候到了就要分道扬镳。至于自己在裴润同心中是什么样的人,他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会为这段感情伤情多久,或者根本不伤心,那都不是她能犹豫顾惜的。
苏缦华独身北上。在车站扔掉手机卡,看着小小的卡跌进车轨,连声音都没有,就像她了结这段感情,悄无声息。只不过一簇尘埃,扬起又落下。
跨进车厢,从此消失在与他相关的世界里。在夜行的火车上醒来,她看见映在车窗上自己的脸,冰冷消瘦,神情却是坚毅。那一霎,她想起父亲一贯淡漠镇定的脸和眼,泪如雨下。
从未远离。如有弦音。灵魂的呼应容不得拒绝。时隔多年,她终于追随他的脚步,还是走到与他一致的路径上。断绝那些看似深重的感情,甘愿背负负心之名,孤身走向属于自己的道路。
3
除却城镇,沿途几乎没有人迹。那些停留在荒原上的土房子,破损而孤独。路过大大小小的雪山、湖泊、温泉、湿地、草场,山崖间偶尔有残旧的小小白塔,证明此处曾有人居留,甚至经受过宗教文明的洗礼。
一望无垠的荒野,雪山耸峙。相较于城市里污浊的空气,千篇一律的城市布局,粗制滥造的繁华。这辽阔得令人视觉麻木的荒野,存在于荒凉背后的繁盛和欣荣,是要耐心才能查知和感觉的。
于人而言严酷的生存环境,对动物而言是古老而美好的乐园。路上有许多稀有保护动物,野牦牛,藏羚羊,见到最多是野驴和黄羊,经常携家带口,成群结对出现,仍是嬉游的天真模样。
有时车前会突然钻出野兔和小狐狸,天空时有鹰隼飞过,姿态猛烈俯冲下来,随即又飞旋离去,遁入云霄。只是,随着前往阿里的人越来越多,狼的踪迹倒是少了。
虽然辛苦,却是非常令人愉悦的旅程,尤其是长生一路上妙语不断。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天边就透出了一缕霞光,不过片刻,大半个天空便映满朝霞,一轮红日喷薄欲出。无边无际的荒原上空气清新,令人精神大振。
他们是那样欢悦,无拘无束,像两个深入乐园探险的孩子,不计归程。翻山的时候会兴奋地数有多少个弯道。用温泉水煮鸡蛋,在荒地上野餐,在湖边看雪山倒影,丢石子打水漂,比赛谁能最快形容出云朵的样子。晚上升起篝火,烤肉数星星。眺望星河,那些在城市中从未看清的星辰水洗般清晰。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此时一一如故人面孔,从心底走到眼前来。
坐在星空下,长生说,在古老的传说逐渐消失,所有神秘都势必要被肢解的今天,各式各样美好的事物正从这个世间消失,退场,混乱加剧,美感凌迟,人失去创造新神话的能力,却还沾沾自喜于所谓征服。自然存在运转自身就是和谐,只要不去人为伤害,掠夺,懂得共生共存,就是最好的保护。
缦华说,是啊,当年我沿着丝绸之路一路走。原以为天山月明,万仞孤寒,结果一路走一路失望,如今那些地方荒凉都荒凉得似是而非,毫无底蕴。那些曾经古意盎然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令人惆怅的名字。哪还有什么“春风不度玉门关”?
沿着内心的轨迹,一路向西,在荒原上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真正是披星戴月。看见月亮从巨大的山脉之间升起,映照冰川荒原。天未亮时繁星漫撒,触手可及。清晨看见山峦间飘浮的蓝色晨雾。这是无比清寒、辽阔、寂静的世界。
在日土看过年代极为久远的岩画,研究它们的风格形成和变迁。为此逗留数日。
山坡上,布满了黑色的石片,大一些的石片上几乎都有古岩画,岩画的线条,由一个个小圆点构成,有深有浅,稚拙的手法,呈现出原始的古朴和天真。
在山边休憩时,缦华问,你怎么会对岩画感兴趣?了解这么多?
她其实能感应到长生强烈的民族怀旧情绪。但还是想听到出自他口的回答。
长生没料到她忽然这么问,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回答道,也许这些,对城市中的人无甚重要。甚至它们是否明天就遭到破坏,彻底消失都无关紧要。但对我个人而言,了解这些是重要的。它们让我得以和祖先交流。
有一年我出差去云南,抽空去了中甸,德钦,我记得很清楚,车在夜间爬上雪山,身边的藏民突然引吭高歌起来,那歌声像一道闪电,瞬间撕裂沉沉黑夜。我的脑子轰的一声,血管里蛰伏的藏人血液,如一堆沉寂已久的干柴,遇到火星,熊熊燃烧,不可遏止。
那时我就知道,自己离开太久,遗憾太深,不管我怎么忽略,内心深处都比一般人更迫切地想要找回失落的文化,确知自己的根源。如今回到这里,这些古老的遗迹,更让我不断确知空和无常。
缦华沉浸在他温和的目光中,他的眼睛像调皮的孩子般漂亮,清澈,却有着容纳万象的温和。从一开始吸引缦华的,就是他坦率又深邃的眼神,那是能够跨越黑暗深渊的眼神。
透过他的双眼,她确信自己看到一个古老而又年轻的灵魂。心中充满温暖,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苏醒,焕发生机。她和长生相遇至今。对这个人常见常新,时时有“又了解得多一点点”的惊喜和雀跃!以及,由衷的信服。
日色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她眼中。长生比眼前的阳光更耀眼,温暖,比漫山遍野的清风更宜人。
4
很冷的夜晚,起了大雾。钻进睡袋。听得到呼啸风声,看不见辽阔星空。缦华在夜里被冻醒,难以入眠。听见隔床有动静,低声问长生,喂,你也睡不着呀?
长生笑出来,你觉不觉得,你这样的语气特别像个搭讪的?
缦华侧身望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夜色掩饰了缦华脸上泛起的红晕,她说,怎么着?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陪聊一下吧!
长生懒懒地说,先说好,聊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按分钟计费。
缦华闷笑,你当你中国移动啊!办个年卡吧!昨天的饭钱不用给我了,先办个十年的,我是vip,不限时。
长生笑了一阵后,说,其实回到拉萨以后,我已不再失眠,回到雪域故乡,感觉像重新投生在这人世间,藏人血液重新在我身体里涌动,我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来到阿里之后,这种感觉更鲜明强烈,好像灵魂生长,重生。夜里醒过来,看见广袤原野,看到雪山耸峙依然如故,看到天空和湖面星光点点,风还是那么冷冽强劲,真令人高兴!这一切,应该是和往昔一样,亘古不变的。这样,我也会有种从未离开的感觉。我知道,自己是索南次仁。我还来得及,找回真我。
缦华说,次仁,可否告诉我,你是几时非常坚定地知道自己会回来的?长生笑道,小朋友又想听睡前故事了,是吧。缦华笑道,是啊!讲嘛。长生说,好。我会慢慢讲给你听。他说,波拉的过世对我和尹莲的影响非常大。对我而言,这件事直接让我质疑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有何价值和意义,那是第一次,我开始从无谓的忙碌中抬起头来,正视生死和无常。缦华默然,尹守国对长生的意义,自不待言。
尹守国的身体日渐衰弱,他年事已高,长生不是没有预感,只是没有料到那一天来得这样措手不及。那时他以为,做好尹凯旋未尽的事,就足以让尹守国老怀安慰。是故,尹守国住院的时候,他还不时出差忙碌。获知尹守国病危的消息时,他人在香港,和客户在一起。他急急订了机票回京,赶到医院,尹守国已被再次送入手术室抢救。
医院给他的印象是那样不好,那样凄惶无力,走廊还是那样惨淡狭长,空气里满是辛辣药水的气味,生离死别的气味,身边人忙忙碌碌,来来去去,嘴唇张合,说着什么。
长生眼中没有其他人,只看见尹莲,其实他也看不见尹莲,看见的是死神擦肩而过的身影,在一旁静静等待。长生震惊于自己直面死亡的镇定,明明急救室里躺的是他可以拿命去护卫和交换的人。
当他看着手术室门口亮起的红灯熄灭,心里是如此沉寂。看见医生走出来也没有即刻扑上去——当他确信自己不能挽回的时候,会静静接纳,没有怨怒没有歇斯底里。
生死无言的时刻,他痛得茫然,连悲都来不及升起。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昔日那精神健旺的老人,如今成一把枯骨。他还记得……他还记得,六岁时,在病中迷迷糊糊睁眼望他,是那样威仪赫赫,高大震慑的印象。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害怕,他第一次开口叫他,脱口而出一声波拉,注定了彼此一生相依为命的关系。
而今,仿佛一转眼,他最后一次叫他波拉了。如果可以,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愿意付出所有——此生、来生、累世的福德来换取他生命的延续。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的清醒时刻,尹守国叫长生到床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一句话。长生俯身听清楚了。他的话很简短——孩子,回西藏去看看。
那个刹那,尹守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光芒,平和,豁达,慈悲,了然,叫人永世不忘。
长生忍住泪,点头,不哭。不能将泪滴在亲人脸上,紧紧抓住他的手,感觉到生命极快地流失。
四大皆空,中阴现前,死神在跟他拉锯。他输了,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赚再多的钱又怎样?钱挽救不了至亲至爱的生命。呼风唤雨又如何?能够起死回生否?死亡,面对人世的财富权位可会买账?
无常到来,连拖延些许时日都难。
长生退开去,走出门外,让位于其他人。
又隔了片刻,听见哭声。
舌头和嘴唇都咬破。靠在那里不能动,长生从未有过现在这般泰山崩于前的心悸。任何一点细微的动向,都会让他彻底倒下,就此死去。
悲伤当中,慢慢浮现一种深省的接受。有一种事实是无法回避的——死亡怎么可能不来呢?
此时此刻,他撑住一口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回旋:要经历多少次生离死别,我们的人生才能了结?
这之后的许多时日,长生不断想起的,是尹守国说起的一句话,孩子,波拉老了,波拉快走了,护不了你多少时日了,你要好好的。
——思及,就痛不可当。
这人世间最疼爱他的人,就这样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不会有人对他悉心教导;不会有人手把手地教他练字,教他读书;不会有人给他讲格萨尔王,密勒日巴、仓央嘉措的故事;再也不会有人叫他陪着散步、下棋、钓鱼、听戏。他所给予的教导和呵护,这一切的一切,随着尹守国的逝去,和过去的时光一起,永远地一去不返了。
在那个当下,他觉得活着孤寒嶙峋,他生命中至为重要的一部分温暖已经丧失了。
5
尹守国故去后不久,长生搬出尹家。
从那时开始打坐,更为广泛地阅读佛经。不出差的时候,早上五点到雍和宫做早课。周末逗留在京郊的潭柘寺、大觉寺、卧佛寺参禅礼佛,参加茶会。
迷途之子渐次走上回归之途。彼时人行暗中,摸索途径,辗转寻觅灵魂之光,道路迂回曲折。攀缘之心依然执着。耽于尘世的人,寻求出离只是迂回的掩饰,修行成了对自我另一种形式的强化。不及断灭之后,浪迹天涯,重归故土被授记。
身处漫漫无声的生之长河,他必须面对比之更漫长的死之静寂。他会在不是祭扫的时节,独自驱车前往尹守国的坟墓。从深夏到浅秋,在一年的不同时候。
八宝山长长的冬青甬道,抚慰亡灵的清冽气息,这里可能是全北京变化最慢的地方。苍松翠柏间,掩映着无数人辉煌跌宕的一生,归葬于此的人生前大多声名显赫,而今都沉默消隐。
喧嚣世间已没有他们的身影和声音,用不了多久,他们大多数人的名字也会被人遗忘。遗忘是人的本能,连他们的亲人,也只会在特定的时间前来看望。
尹守国墓前有一块醒目的墓志铭,介绍他一生经历、功绩。这些,对长生而言都不重要。他记得的,不是这些孤零零冷冰冰的字眼,不是他的辉煌功绩,而是一个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人的生命存在两种不同的时间,一种是与众类同的时间,每个人都会经历由生到死,由盛到衰的过程;另一种,是每个人的生命中,独具意义的经历所占据的时间。
长生来到尹守国身边时,尹守国已薄了浮名,淡了雄心。他与他素昧平生,却最终成为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注视尹守国相片上的眼睛,那不是一个戎马一生,曾经出生入死,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看淡世情的老人。
长生行事受尹守国影响甚深,可以说是尹守国塑造了他,并引领他前行至今。比之尹莲,他们才是实际意义上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长生献上花,擦去遗像上的浮灰,在心里说,波拉,我一切都好,我会坚持下去。我会尽我一切的能力,照顾好姑姑,不让她受到伤害。波拉,请您放心。
站在坡顶上远眺北京城,从鳞次栉比中,看出几分无序和苍茫。这从来不是一座纸醉金迷的城市,虽然它同样呈现出这样的假相,一如长生的人生,即使跌宕交错显现出欣荣,底质仍是静肃、苍凉。
身处墓群,生与死的疑惑又涌上心头。他所看的书里,这样写道:“……这是多么文明的国家啊!他们盖了这么棒的房子给尸体住,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也盖了这么棒的房子给活尸体住了。”
躺在冰冷的墓穴中,反刍过往荣华和得失。无论过往如何煊赫,是人终将从时间战场上退役,成为残兵败将,孤身一人,两手空空,身无旁物。
地上草色釉青,密密生长开来。他在想,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被共同的社会价值不断修剪,大多数人都像脚下的草坪,被修剪得整齐划一。在狭小空间里拼命生长,争取一席之地,尚未来得及思考存在的真实价值,就耗尽了一生。道破生死,扯裂了时间来看,是否值得?
他不是质疑别人,他质疑的是自己。成熟地面对自己,不作欺瞒,他何尝不是一具住在漂亮房子里,锦衣玉食,裹挟在荣华富贵里的行尸走肉。
生之乐趣在哪?
贰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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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承天已发展得非常好。商贸、运输是创业王牌,多年来,市场份额稳保不失。同时,基金和地产双向盈利。认真算来,财富的几何倍增长是骇人的。
然而,常年以来的隐忧变成现实,谢江南在感情和欲望上已经走得太远……远得令尹莲错目。
换言之,他不再是她心中一直珍藏的清俊儒雅的男子,不再是当初一个笑容就可以照亮她未来的天空,那个为了理想而奋斗,感召她义无反顾追随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一旦堕了尘俗,比那庸俗之辈更让人难堪和侧目。
而谢江南做的,也就是那些发迹之后的男人例行之事,其实见怪不怪的。起先是卡拉ok,而后是舞小姐,再来是交际花,再来,就是那种二三线力搏上位的小明星了。尹莲想,他更新换代的速度和频率倒很是符合社会经济发展的步伐。
在对待感情的态度上,尹莲是感性的,在对待婚姻的态度上,她是理智的。当然,时至今日,这种态度,用平庸纵容来论断也未为不可。从古到今,男人的三心二意,逢场作戏免不了,若是桩桩件件都计较,怕是吵得街知巷闻,家无宁日了。
尹莲看重这来之不易的婚姻。内心深处,她爱着这个人,胜过爱自己的自尊。因而她尽量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不是不麻木,不是不自欺欺人的。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这样激烈的做法,她年轻时已经试过,到如今,是冷了那份激情了。说是懦弱了,也无不可吧。
毕竟,人的劣根性太多,三心两意、喜新厌旧、得陇望蜀。不可能事事拧转,转不了就宁折不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你甘心耗费心血隐忍迁就。她心知肚明,谢江南就是她必须屈服的唯一。
尹莲掩饰得太好,连长生都以为她懵然不知。
所以,当长生在社交场合看到这些蛛丝马迹时,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要让尹莲知道,无形中为谢江南做了隐瞒。
不知为何。长生心中忐忑,好像此事是他被人捉了痛脚,不知道还可以掩饰多久,更为担心,尹莲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幸而,那几年人民大众的娱乐细胞还未变异到动辄人肉搜索的地步,内地的狗仔队也还没有修炼到神通广大,无孔不入的程度,谢江南的翩翩身影暂时不会出现在八卦杂志和网络上,否则……真是太难
堪了。
长生心里深深难受,又不能说破。
在证券市场狠赚了几笔之后,谢江南禁不住手痒进军了文化领域。影视这样的朝阳产业自然是不容错过的,不可避免的,围绕在身边花容月貌的女孩多了起来,诱惑也就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他身边新晋这位,是一个初露头角的小明星。姿色有几分演技有几分,出道伊始就在香港得了个什么最佳新人奖,被封为新一代玉女。是懂得趁势而为的人,心念着打开内地市场,有心跟内地的影视投资人搞好关系,跟谢江南一拍即合,打得火热。
真真应了那句,如今这世道没有虚妄的太平,即便尹莲愿意装聋作哑,人家一样会主动宣战。可不是?那愈演愈烈的流言,那女星欲盖弥彰的访谈,无一不是明目张胆的挑战。假以时日呢?
尹莲是不无悲哀的,世事轮回未免狗血。她第一次和谢江南分手时,是哥哥过世,而这一次,又是父亲过世。下一次呢?她决不允许还有下一次。还有多少感情可以坚定不移地抵挡如斯苍凉?
心思沉痛。谢江南伤她不是不深,她是爱他的,所以恨。不忍伤他,只能伤己伤人。人的生活,有时候,是为了继续而继续。
尹莲把长生叫回去,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她三年内不能公开出现在内地的任何宣传上,办得到吗?
长生还不知道尹莲了解得如此清楚了,见她来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有几秒钟不能回神。
你说……他迟疑着问,也是确认。这毕竟是难堪的事,他不好直言。
尹莲定定地看着他,长生,我说的,和你以为的,是一回事,我不想多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有些出乎意料,有些失落,心绪复杂。他以为尹莲会伤心的,可为什么在她的神色里看不出来?他以为她会像那晚一样潸然泪下,可为什么?他眼中看到的,只有陌生的冷傲和决绝。
微微吃惊。尹莲出手这样直接,直击七寸。
迎着尹莲的眼,长生不自觉地点头。他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从小到大。
尹莲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语气神色俱平静,她想红,我不拦着她,只要她舍得拿三年的时间来换。三年之后,她如果还有那个运,我也不拦着她。
唯是这样平淡的神态和语气,长生知道此事是触到尹莲的底线了。
两人对视无言,良久,尹莲苦笑,你是否觉得我出手太狠?
这样的尹莲才是他熟悉的,长生沉默了一下,说,些许。
影视圈更新换代这样快的地方,三年,够前浪死在沙滩上多少回了,侥幸不死,势头也必大受打压。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咸鱼翻身的。就算有,也先咸苦过,要她终生不忘。
尹莲说,如果我说,这跟感情无关,这是一个必须要有的态度和警示,你会认可吗?
长生即刻明白过来,此时若忍了,就是自泄底气和名声。尹莲要的,不是女人之间的输赢、胜负。她是要让谢江南知道,虽然尹守国过了身,他也不是可以肆意而行的。她要杀谢江南的威风,那女星却成了代罪羔羊。
若尹莲是寻常家庭主妇,大抵没得争,不战自溃,却因她有这般出身和身份,所以不得不争。同样,她既然出手,就不能不见成效。人皆以为败是可悲的,殊不知,不能败才是更可悲的。这样一想,输赢都是凄凉。
长生略一沉吟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不再多问,尹莲和谢江南会怎么交涉,那是他们的事,他无能为力,不该置喙。
2
事后,尹莲只对谢江南说了一句,你该知道,什么是我的底线。
谢江南当然知道。他是极聪明的人,且和尹莲之间也不到心无眷恋,恩断义绝的地步。在外风流,是男人的本性使然,但他是了解游戏规则的人。这次的事,那女星太昭彰,稍稍脱离了掌控,是他没料到的。
谢江南不想和尹莲闹到离婚,既然她给了这样的台阶下,他也就暗中收敛些。事实上,这女星也无意间犯了他的大忌,他并不喜欢自己身边的女人太高调,打着他的旗号四处张扬,累及声名。
至于那女星的具体境况,是无足轻重、毋须顾及的。于他而言,一个女星,不过是用以增添生活情趣的物品,平衡紧张的情绪,闲时消遣之物常换常新也无妨。
相较于男人对女人那种短暂的征服欲,商场上一波一波的挑战无疑具有更持久的诱惑。如今谁不心仪大陆的投资环境,政府一力扶持,条条新政让投资者心花怒放。在谢江南的构想中,承天基金如果不能趁势有更大的发展,简直愧对这大好良机。
而长生,也另有他的事要忙,先期在深圳启动的地产项目成功之后,承天地产接连在海南、北京拿下了新的地块,尤其是零三年非典时在北京开盘的地产项目逆市上扬,销售业绩之可观令人刮目相看。
如果说,前两年长生在众人眼中只是一匹黑马,成功背后有许多人质疑他的运气,零三年之后,长生所得到认可,就已经是全方位的了。他已经是地产界卓有实力的新秀,业内的交流场合,京沪的地产老大们见了他,不管真心假意,都会笑吟吟赞一句,后生可畏。
长生不以为意。他天性不是贪慕权势财富之人,更何况,这些早已伴随他成长,不虞匮乏。内在自是古淡,静直——遥远高原故土恩赐于他的内在气量,连他自己亦不知觉。纵是跻身于名利场,周旋于官员巨贾之间,他们的行事和人生信条,亦不能真正左右他。
谙熟人心,长生有自己的法度和魅力,从容不迫,即使开始时处于弱势,亦可逐渐扭转局面,使人不由自主地将他视作平等对手,赢得尊重。
逐日,他沉迷这游戏,生意成为他逃避现实、获得成功的利器。仿佛,在生意上获得的成功,可以验证存在的价值及意义,可以弥补他不可言的缺憾,分散他的注意力。
尘世奔波,心灰意淡,就这样,拥抱着并不真实的欲望。
3
长生落落寡欢的样子,引得赵星野好奇,忍不住调侃他,尹总,您都混得风生水起,威风八面了,还这么形容萧瑟的?那我们是不是该上吊去?
长生嗤笑,长进了啊!成语用得不错嘛!看来你这个老婆没娶错!敢情没事在家给你补课来着?
开玩笑!斗嘴他怕过谁来?只不过懒得开口罢了!胜之不武!
赵星野也不是那么容易休兵罢战的人,见今晚长生肯开金口,大感振奋,又扑了上来,人说情场失意,商场得意。莫非?您失恋了?哪家的姑娘这么大本事?
长生睨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道,无恋可失。
赵星野抚掌叹道,我瞧着也是!这几年,你又没啥动静了。一块良田,眼看着又荒了,可惜了呢!
说罢啧啧叹气,表情和语气配合得天衣无缝。
长生说,劳您惦记了。
忽而,赵星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难道?莫非?那啥?你不喜欢女的,喜欢男的?
长生一面准确无误地伸手将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挡回去,一面甩手说,是啊!我喜欢男的,打小就喜欢你,要不怎么赚钱的事,总落不下你?
赵星野呵呵笑道,我觉得也是。你肯定对我一见钟情。
长生笑啐他一口,歇吧!这肉麻话留着回家跟你老婆说去,我先回了,还得回去看标书。
赵星野大大地叹了口气,嘟囔着,你丫天生一工作狂,没救了,等着过劳死吧!
长生说,谢谢祝福,承蒙夸奖。
临了走到门口,转身回来找到经理,订了几箱好酒,吩咐记在赵先生账上,然后在经理毕恭毕敬欢欣鼓舞的笑容中充满成就感地飘然而去,心道,让你闲,让你贫,贵不死你丫的!
夜色中驱车回去,路上想起今晚对话和临走时的恶作剧,还是忍不住乐。连这忙乱的市景,看起来亦有几分动人了。和赵星野见面,言笑戏谑总是轻松的,虽然他十分之聒噪,但,有这样一个知己肯絮叨,总是好的。长生已自觉将此转化为有益身心的保养方式。这么多年厮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无话不谈,也是深知彼此,对对方都没有算计、企图,和商场上围拢过来的朋友不可同日而语。
还有桑吉,只可惜离得太远了。与桑吉的交流是更精神层面的。尹守国过世之后,他曾写长信给桑吉,告知自己内心的磋磨和犹豫,是越来越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意义。
尹守国让他回西藏去。这遗言长生一直铭记于心。他们之间连道别都来不及。所以这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
桑吉回信过来说,次仁,罗布拉半年之前也过世了,我一直忙于法会,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他老人家过世之前最后一次为弟子讲法,讲的就是如何面对生死。他曾念诵偈语,现在我转抄给你:
我们的存在就像秋天的云那么短暂,
看众生的生死就像看着舞步,
生命时光就像空中闪电,
就像激流冲下山脊,匆匆滑逝。
他说,就算是佛陀也会死的,他的死是一种教示。用来震撼天真、懒惰、自满的人,用以唤醒我们了悟一切无常,以及,死亡是生命无可避免的事实。他说,佛陀临终前说:
在一切的足迹中,
大象的足迹最为尊贵,
在一切正念禅中,
念死最为尊贵。
桑吉在信中说,次仁,你要谨记。次仁,我等待你的归来。
4
长生对缦华说,你看,早就有人这样对我昭示甚深法,可我不能迷途知返,依然磋磨了那么多年。
缦华说,可是,次仁,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想,当年你不能离开,一定有你不能离开的理由,比如,尹莲。
长生说,是,我当年也是这么认为。可是,要经过了那么多事,我才明白,这一切的所为,意义都是虚假的。我只不过在不断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次一次,以责任为由自己心安理得地拖延下去。实质上,真正牵绊我的,不是尹莲,是虚妄的自我,是我对尘世的执念。
那样的忙,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像是进入到一个游戏中,不断地通关,再通关。通关之后呢?还有无限关。只要这个瘾不抹掉,人不离开,游戏是始终不完结的。
随着年龄增长,长生越发觉知到身份认知的尴尬和模糊。身体里流着藏人的血,却早已不是纯粹的藏人,生活在城市,却不能彻底投入,成为一个义无反顾、兴致勃勃的蜉蝣生物。
毫无疑问,他早已是世俗意义上的新贵阶层,但他实难以此为荣,是始终不属于这个群体,亦因有着无法妥协、无法动摇、无法被满足的部分——那是关于生命价值、存在意义探求的困惑,无法人云亦云。
暗中退惧不前,固守不变,与时代瞬息万变,向前发展形成的大漩涡背道而驰。
世事磋磨,令人改变。一边,他积极适应,按照世间规则获得成功;一边,却在精神的层面堕入泥沼,感到真正想要的生活已与己相去甚远。处在荒凉罅隙中,身裹无明,感受孤立的痛苦。他的周围,莺歌燕舞,太平盛世,却并没有可供交流和相互指引的人。
正在长生进退维谷、心意阑珊之际,谢江南主持下的承天投资,到底是出了事。
从商至今,无数的大风小浪,谢江南都顶过去了,屡屡转危为安,不是没有真本事的。别的不提,单就当年海南经济泡沫粉碎之前及时离场,眼界手段端的是高人一等。
再有,他非财金人士,但入手金融之后那份眼光独到,决断英明,又是毋庸置疑的,做淡股市,崩围斩仓,这样的门道也是无师自通。故此,除了与尹莲的婚姻所给他带来的神秘色彩之外,他本身的才干也足以令他成为商界的传奇人物。
兼之承天地产发展,无形中再为他如日中天的声望添一道光环,无人不道他眼光独到,连带出来的小辈,都是佼佼者。承天拆分的因由一直不为外界所知,长生又不是张扬争功的人,这荣光便毫无疑问地落在谢江南身上。
地产盈利能带动股值,谢江南从容布局,坐庄坐闲,从中渔利,何乐不为?因此,他与长生虽已各自为营,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倒还相敬如宾,有商有量。平日里,在董事会上,他对长生的投资决策也没有刻意为难过。
身边有这样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帮手,对谢江南而言都是值得振奋的,能够督促他不懈怠。何况,长生能比别人更实际地给他带来效益。尹莲对长生的庇护固然让他心怀芥蒂,可转念思之,长生对尹莲的依恋和忠诚同样可以为他所用。微妙的人心,他自信最懂得掌握。
眼光要放长远,气量也要放宽。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能够为己所用,发挥效益是最重要的。
是那样顺风顺水,风光无际,一向自得于自己的眼光判断,又怎料得到有马失前蹄的一天?其实零七年金融危机苗头初起的时候,股市已有震荡反应,若那时收手,虽有断腕之痛,却也断不至于深陷泥沼。偏偏,这么多年,身经百战,谢江南不信自己翻不了盘。
聪明人有时更容易撞南墙,所以一意孤行,加大筹码,并且不断从银行贷款,加大投入。但到二○○八年整个股市全面失控,始料未及。等董事会召开会议商议对策的时候,为时已晚。承天所投资的所有股票全部被套牢。到银行开始催还贷时,谢江南发现,承天已资不抵债,濒临破产。
是第一次,长生看到谢江南在人前不再镇定自若。
长生也是惊的,孰料,惊过之后,还有更惊。不久之后,法院送来传票,谢江南利用虚假资产套取巨额贷款,被人告发。现在面临起诉。除非及时清偿欠款,否则将面临牢狱之灾。
当长生看到那个数额时,毫不夸张地眼前一黑,连出声指责谢江南的力气都没有。现下的局面是,承天投资濒临破产。即便割肉把股票全部抛掉,也无力归还银行贷款。更有甚者,他将地产项目上所有可动用的资金全部算上,还是有一亿多的缺口。
当股市出现恶性抛售时,谢江南主张乘低吸纳,日后一举回本,因此不惜向银行大量借贷。他知道自己是兵行险招,但他很自信股市肯定会回暖,现在正是买入的好机会,其他人的告诫他根本听不进去。这几年中,他体会到从证券市场赚钱是周期最短、获利最丰的。
他沉迷于这暴利带来的刺激快感中不能罢手。
孰料这场金融危机波及之深,延续之漫长,远远出乎意料。谢江南更没有想到,自己信任的股票经纪要不就卷款潜逃,来不及逃跑的,就干脆向银行告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应了他信奉的真理: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唯有利益是永恒的。
谁能怪得了谁?
在那一刻,谢江南发现自己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5
此时到达扎达,休整一晚,次日再往扎达土林和古格遗址。扎达,藏语意为“下游有草的地方”。
象泉河畔,这片古老寂静的土地上,更容易让人重新审视过往,思索取舍的重要性。
一生中有一些时刻,是有必要记住的,而大多数的时刻是可以被遗忘的。
早上去过托林寺后,前往扎达土林。在荒野上行进,远远看见土林,像广袤原野上突然出现的奇幻城堡。仅仅是远观,便已心往神驰,赞叹不已;到了近处,停车走到高处看下去,还只是土林的一个局部,就已壮观到令人失语。沟壑里无数姿态万千的土体,形似仙灵,参禅礼佛,飞天散花,姿态各异。迷幻光影下,土林恍若仙境灵山。
远古大湖湖盆及大河河床历千万年地质变迁,经风雨、流水侵蚀形成的特殊地貌,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使湖盆升高,水位递减,湖底沉积的地层长期受流水切割,露出水面的山岩经风雨长期侵蚀,终于雕琢成今日的模样。
进入土林之后,美景更是目不暇接。兜兜转转,形如迷宫,土林峻拔奇幻,移步换景。有时荒径上行过,会恍惚自己是在大漠戈壁,黄沙遮眼,能听到远古传来的驼铃声。
想象中的画面让缦华忍不住神往,感叹道,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自己不是开的车,而是骑着马,走在西域的故道上。
长生笑,这长途跋涉的,我就卖个人,我也太亏了!
缦华忍住笑说,不一定哦,这劳动力严重缺乏的地方,男人比女人值钱。
扎达土林的粘性土质,形似北方的黄土高原。因此历经风雨冲刷雕琢,形成众多姿态各异的形象,人物、动物、建筑,不一而足,恢弘大气又不呆板,在雪山和蓝天的映衬下,灵气十足,美感凸显。有许多地方看去神似吴哥窟的佛窟风情,因是断壁残垣,更具沧桑风味。
古格遗址近在咫尺,他们在此逗留许久,不舍离去。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朝霞,便不想再错过落日。静心等待一轮红日缓缓降下,落日时分的土林,余晖漫浸,美到让人窒息。
光影形成错觉。眼前所见是往昔岁月的投影,要呼吸许久才能应对这骤然逼到眼前的沧桑的美,已无言语可以形容。
扎达土林,约一千一百年前,是强盛一时的古格王国的宫殿和寺院的遗址。已经消失的,繁盛一时的古格王朝,如这世间许多骤然覆灭的王朝和城邦一样。七百年的文明几乎一夜消失,被淹没在历史的深处。
神秘宏大的历史变革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细碎而又动人心魄的秘密,令人费解。土林就像是历史有意遗留的一副残卷,隐约再现了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历史,令人追昔抚今,浮想联翩。
干燥明亮的日光,并不刺眼,像这里,安静而不孤独。风也很适度,怡人,适时减缓了日照所带来的燥热。两个人在土林里随处走,累了就坐在土堆上喝水,吃干粮和零食,时而沉默,时而倾谈。
长生说,这土林让我观想世事沧桑,风云变幻,惟自然是永恒存在。其美不被侵夺,蕴涵深重,难以言传。人命危浅,却还试图造就各种虚假繁荣。
缦华说,是啊!这是人的劣根性,不能真正接纳无常。目睹别人繁华时,轻谑以对,自诩看透世事无常;自己繁华时,却妄想世事永恒,人事不变。到头来,我们看到的是别人的无常,却看不见自身的幻灭。
长生沉默。现在想来,那段时光都是黑色的,凝固的,每时每刻,死寂到令人窒息,短暂睡去,旋即醒来,一身冷汗。
长生说,我那时的日子已经那么难过,可想而知,谢江南有多难熬。古人说一夜白头,我是亲眼见他短短时间就老了许多。
那时我才领会到,佛所言非虚。六道轮回并不只是存在于死后,它非常真实地存在于世间生活中。商场中人,创业时历经辛苦,可不就是人道之艰难?功成名就时,心想事成的得意傲慢,可不就是天道?你争我夺,互相倾轧,可不就是阿修罗道?那对金钱永不餍足的劲头,可不就是饿鬼道?那泯灭人性,唯利是图的麻木可不就是畜生道?至于最后一败涂地,无法自拔,深陷牢笼的惶恐,可不就是地狱道?
他沉沉一笑,自嘲,何其幸运呀,我都经历过。
缦华听得入神,揪着一颗心,只管催促,那后来呢?承天怎么样了?
长生看着她一笑,你不会以为我是资不抵债,扛不住压力跑路的吧?
缦华扑哧一笑,你要不赶紧说,我真的以为是。
长生说,那种情形下,我只好四处筹钱,先把银行的贷款还上,至于公司,只有走一步算一步,慢慢看以后有没有机会起死回生了。一亿多的资金缺口,说实在的,我真的没有把握。
缦华听得投入,不由自主地发愁,是啊!银行肯定是袖手旁观的,那种情况下,你可以找谁?
长生顿了顿,眼中不期然浮现那抹惆怅。缦华见他的神色,脑中灵光一闪,猜到那个人是——范丽杰。
心中却是一凉。
缦华猜得没错,长生只能去找范丽杰。
贰拾肆
1
此时,谢江南已接到法院的传票,随时都有被传唤的可能,他已经自顾不暇。而尹莲隐身幕后多年,许多事已经托付长生,骤然出面,亦难服众,唯有长生,历事多年,成绩卓然,无论资历和威望都可以令董事会接纳,尹莲便让长生代为行使董事长的职责,全权处理这次危机。
在那种境地下,所有的金融机构都不肯冒险出资救援承天,原先围拢在谢江南身边的所谓朋友,好一点的袖手旁观,差一点的落井下石,而地产那边的项目,长生还要勉力维持,一旦被牵连停工,所面临的资金亏损会更大。
算来算去,眼下只有范丽杰有能力一举拿出这么多资金来。而且,长生还要顾及承天的声誉,不能四处宣扬,大张旗鼓地借钱。
彼时范丽杰已经在京城置业,去往范丽杰家的路上,长生几次掉头欲返,心知肚明会有一场交易,一直以来,范丽杰最想要什么,他俩心照不宣。
现如今,那是他最后可以谈判的筹码。
快到范丽杰家时,长生将车停在路边,下车抽烟,心中神魔交战。凭什么?他要替谢江南收拾烂摊子!谢江南一败涂地无法翻身,不是自己一直以来隐隐期盼的吗?他承认,得知这个消息时,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他是心悦的。可是,尹莲呢?他怎么忍心让她独力面对残局,自己袖手旁观?他怎能违背自己对波拉的许诺,要护她一世安稳?
罢了!他和谢江南,此生注定难为知己难为敌,有福不能同享,有难却必定要同当。真是孽债!他要看他败,也不是这样天意难违的败,说起来,不能名正言顺地将其击败,也是长生暗中的遗憾。
2
长生敲开范丽杰家门。迎面而来的,是那张盈盈笑脸,狐狸般的媚眼中,已有了知前情的狡黠。人在矮檐下,既已低头,又何苦欠奉一个笑脸?长生也笑脸相迎。范丽杰让他进来,让座,让保姆奉了茶,就让所有人退了下去。长生说,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我来了。范丽杰笑道,我不知道呀,我只知道我愿意等你。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长生心中苦笑,这几年的周旋,难为她还不累,真是斗志昂扬。范丽杰岂止不累。她对于未到手的人或事一贯兴致勃勃。长生数年来对她若即若离,越发激起了她的兴致。征服,不是男人才有的秉性。像她这样的女人,也有,甚至更强盛。她饶有兴味地看着长生。lisa,长生开口。范丽杰忽而一笑,不理他的错愕,接口道,我发现,你一旦叫我,必是在算计我,或是有什么说不得的事。她这么一说,长生只有默然,不得不认她说的是对的。见他十分之尴尬,范丽杰也不忍再进逼。不得不认她对长生是有心的,而且,是真心。这就要紧了!否则,天下间这么多丰神俊朗的男儿,这么多嗷嗷待哺等着被发掘的商业奇才,以她的身份地位,又何须在一个人身上下如此之多的功夫?明里暗里地襄助。
用港人惯常的一句话来说,不着数。
无疑,千帆过尽的回眸检点之中,长生是入眼的。她有心也有意和他建立一段关系,等待的,只是成熟的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知道你是有事来找我。她打破尴尬。
长生说,承天需要一亿五的现金。
范丽杰不意外,像她这样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何况香港受创比内地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手下的执行董事已经把她要关注的信息一一搜罗到了,当中就包括承天。
当下,她仍是目露吃惊之色,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么多!
长生说,是。
范丽杰随即收敛了惊讶之色,好整以暇地问,是你要,还是承天要?
长生说。承天需要。
范丽杰掩口而笑,姿态十分之妩媚,奇了怪了?我和承天素无交情,一亿五又不是个小数目。我为什么要拿出来?做慈善也不是这样的做法?
长生被噎在当场,脸不由得微红,顿了顿道,是我要,我跟你借。
范丽杰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身边去,弯下腰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借给你?你就这么有把握?
十分十分之屈辱。尹长生有生以来,未曾如此低声下气过,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对胜券在握的人而言,自然大快人心,而对于领受者,真是羞愤欲死的事情。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一颗心激跳个不停,长生几欲起身离去。
忍了忍,忍了又忍,才按捺下。如果,这点屈辱就破门而出,一时意气,于事无补。事后,他会看不起自己,也白受了这么多年的磨砺。当下,他只能隐忍,抬眼看她,唤她,lisa,你也是有承天股份的人。
范丽杰见他面色青红不定,心知是拿捏得够了,惹急了他,一拍两散就不美了。见长生无形中已经服软,她心中已是畅快。于是,露出柔粲笑颜,安抚这只剑拔弩张的小兽。
好嘛,你不过仗着我宠溺你。她笑道,钱,我随时可以借你。长生长吁一口气,心头稍定,问道,条件呢?条件一,两年内如果不能如期偿还,作为抵偿,我要承天40%股份。她很随意地说。长生脸色再变,咬牙道,你够狠。这不是我做得了主的。范丽杰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胸有成竹地一笑,你可以回去开董事会,现在,除了我,恐怕也没有人肯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了。长生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趁火打劫。范丽杰笑吟吟道,别说得那么难听,在商言商而已。条件二,两年后我有优先购股权,当然这要看你的能耐了,假以时日,我相信你能让承天起死回生。长生慢慢平复了神色,轻哂道,你就这么相信我?范丽杰回以笑颜,我相信你和尹莲当初相信你是一样的。何况,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可不少呢,我对你的信心,换言之,是对我自己的信心。长生心头狂震。眼前这个女人,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在她面前犹如被扒光了一般尴尬,毫无还手招架之力,彻底一败涂地。范丽杰看他的神色,笑道,你不出声,是否就是答应了?我这个人比较少安全感,我要你亲口应承我。
我答应。长生一字一句道。事已至此,你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肯亲口承认她的重要性,范丽杰对他的回答相当满意。条件三,她继续道,也是最重要的,如果这条你不答应,那么前面的条件自动作废。她的笑容妩媚凌洌,像图穷匕见的那把匕首。长生心头一紧,闭目叹道,你说吧。范丽杰道,我要你跟我在一起,从明晚开始。你可以不来。长生霍地站起身来。你可以不答应。范丽杰的神色语气竟有几分凄楚,眼眶也微红,我反正被你摆弄惯了,也失望惯了。长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再地吸气,镇定自己,心中似滚油煎。他闭上眼,眼眶湿热,内心一片错乱茫然。
他始终不能信,人和人之间的所有,可以明码实价,可以用一个公式去精准地计算得失,而核心是形形色色的利益、价值。他不信,不愿信,不能信。
可为什么,会觉得眼前如盲,看不到执信的光明,连心头的一点微光,也熄灭殆尽?她说,你可以不答应的。他可以不答应吗?良久,长生说,我答应你。再也沉默无言。已是这般轻贱,又何必再恶语相向?轻了自己,贱了他人。他今晚踏进这里之前不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吗?手中这张门卡像一块烙铁,烧得他五内俱焚,他终是忍不住问,为什么选我?
范丽杰拥抱他,神色温柔,语带感喟,到了我这个年纪,如果还有什么执着的,那就是真的执着了,我执着于你,这还抓得住的一点真心,我不想失去。她亲吻他,握住他的手,长生,我承认这个开始让你尴尬,但请你相信,我并不将此看作一场交易。希望,你也是一样。长生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无悲无喜。转身离去。范丽杰站在窗口,望着他离去时落寞的背影,那车灯在暗夜中划出刺眼光芒,如箭一样消失不见。她在心中道,长生,我相信,你虽然是为了钱答应我,但你不是为了钱而接近我……黯然转身,将目光再次投向沉沉夜色,远处的一盏灯,像苍茫浮波里,漾开的一朵橘色的花。心头悠悠地划过一点暖意,不是没有指望的。如今她真的孑然一身了。范丽杰背后的老板年前过世,总算念着多年以来她的汗马功劳和红颜相伴的慰藉,单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给她。好聚好散,她算是得了自由身。如今她安排一半时间在香港,一半时间在北京,除却感情上的需要,长生的商业天分也是她所倚重的。
曲终人散,不是不惆怅。到她这般年纪,已经少了太多欲说还休的情愫了,认准的东西,要么放弃,要么得到。得到一份感情所凭恃的,却不止是感情了。必须辅以耐心和手段。
不是那么纯粹,却也别具乐趣。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自己看得上的男人。
3
太阳完全下山之后,天空是一种迷离的蓝色,幽深无际。
长生和缦华,天黑之前赶到古格,宿在不远处的小村里。在村人家烤火,喝酥油茶,吃风干肉、藏面和糌粑,藏人家的小孩跑来跑去,其乐融融。
饭后去村中散步,此起彼伏的狗吠,还有晚归的村人扛着东西经过,见到他们停步一笑,长生和缦华亦合掌示意。
阿里的寂静和拉萨的宁静是两种相近又相异的感觉。彻底挥别了城市的车水马龙,看不见高楼林立,甚至没有人迹,只有荒山隐隐,星月沉沉,朔风阵阵。
人会在骤觉苍老后,心如赤子。
并肩而行,缦华听长生继续说,过往的纷扰波折,患难交错。
范丽杰的借款使长生及时清偿了银行欠款,承天集团免于破产。谢江南虽逃过牢狱之灾,但被判不得再涉足股票证券市场,亦不能成为企业的法人。
按照长生的意思,此时该由尹莲出任董事长,她才是公司的创办者,但尹莲拒绝了。
她说,我在家赋闲多年,早已没有了经商的灵感和热情。
长生还待再劝,他是非常清楚尹莲的决断力的,不动声色的绝顶聪明。如果她肯出山,自己从旁辅助,只要小心谨慎,承天会逐步回到原先的轨道上来,这点,他有绝对的信心。
尹莲说,不,我是真的倦了!如今这样正好,江南回到我身边来,我要照顾好他。我们一心一意教养好惜言,这不就是我当初理想的生活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承天的掌舵者。事实上,没有你,承天是逃不过这一次灾难的。有你帮我打理,我还担忧什么?
她坐在那里,容色淡淡,嘴角含笑,面色温柔。
“见了又休还似梦,坐来虽近远如天。”只是这样淡淡地看着她,心中已有深深的欢喜。长生凝神望去,经历了这场风波。尹莲是憔悴的,但未见得多颓丧。内心的苦楚,她也没有开口抱怨过。
长生想,每临大事必有静气,说的就是尹莲这样的人。当断则断,当放则放,她一生看似安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既然尹莲言明自己已将心思全放在家庭上,长生亦不再勉强,只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打理好一切。
长生只字未跟尹莲提过自己在其间的付出。各有各的执着,就一条道走到黑吧!能为所爱的人付出,即使代价昂贵,亦是幸福。
范丽杰会每天晚上向长生了解承天的情况,并着手帮他打理承天的事情。她一直隐身幕后,无人知道她同时持有承天地产股份。
长生问她为何。她调侃道,大凡女老板都是不好伺候的,我可不想让你讨厌我。
长生笑笑。内心深处,深处的深处,还有个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他其实的确不是那么,那么的讨厌她。
长生还是经常回自己租住的院落。范丽杰也不勉强,她自己倒是很乐意来他这里,有时也留宿,随口问他,这么喜欢,为何不干脆买下来?
见他不接这话头,她也就不再多言了。
4
冬天,一开门,寒冷的夜幕就将人包围。屋子里供了暖,热气腾腾地蒸上来。长生煮着茶,范丽杰倚枕斜靠在宁式架子床上,床下放着藕荷色的绣花鞋,她看着他,又看着窗外的梅影,笑说,这屋里真热,其实,我倒希望这里有盆炭火,新雪微寒,我们可以就着微红的炭火,吃着栗子和地瓜,喝着热茶,数着窗前的梅影,比比谁记的梅花诗多。
她神色温柔,语气中带了一丝丝向往和惆怅,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住的也是这样的院落,冬天时一枝腊梅花静静探到窗棂外。我还记得那样的诗,“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见长生不掩诧异地看着她,范丽杰笑道,是了,我没跟你说过,我是十岁左右去的香港。文革之前我家人带着我走的,所以我记忆里留下的,都还是古旧的东西。后来到了香港,从底层做起,也是好运气,遇到贵人多,自己又肯落力学,才成了你今天看到的样子。
长生见她热得脸上泛红,起身倒了杯茶给她,端看着她,心里不是不钦敬的,她虽然说得轻松,但半世甘苦辛劳,又岂是一句好运气可以轻轻带过的。
唯有人后真真正正吃过苦头,人前才可以云淡风轻,谈笑如渔樵闲话。
范丽杰拉他坐下,着意地看着他,忽而笑道,“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我要的,也就是和你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长生心里不是没有一丝触动的,至少这样静好的感觉,两不相扰的生活状态,不是他所抗拒的。
又坐了一会儿,范丽杰说,我困了,先睡一会,那些文件劳你去处理吧。
长生说,好。替她移过枕头,看她睡下,起身要走,范丽杰拉住他的手梦呓似的说,一到你这儿就犯懒犯困,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迷药。
他笑了笑,说,先睡吧,我处理好之后给你看。
遵照彼此的协议,长生依旧将主要精力放在地产上。投资这一块,由范丽杰来接手操盘,没有多少人知道她是承天幕后的主持人之一。范丽杰拥有自己的证券公司,手下的股票经纪人都是她一手带出的精兵强将,比谢江南当初假手外人更为便利稳妥。
小富由俭,大富由天。她如何去运作,获利多少,长生无心计较。他全心投入,一心让承天起死回生。
自幼,尹守国便教导他,做事既不能盲目冲动,成为牺牲者,也不能畏首畏尾,轻易妥协放弃,要找到万全之策,在任何情况下都立于不败之地,当然也不能太过斤斤计较。他始终牢记教诲。承天在金融市场的惨痛教训,让他比之前更谨慎,低调。
承天回归正轨,长生越发少地抛头露面,最根本的是,对生意失去了最初的激情。对这游戏丧失兴致。不过三十五岁的年纪,已不时有了归隐的念头。
他一度以为,会这样慢慢地,持续地走下去,以一种惯性的力量。
可一生太短又太长,总有一些料想不到的事来打破惯常。
5
这晚他打开邮箱,处理邮件,众多邮件中,一眼瞥过有一封是sam发来的,那个时候不知为何心头一紧,急忙打开,是以sam的家人名义发来的邮件,告知他,他们是在处理sam的遗物时,发现sam与他有长期的邮件往来,因此告知他,sam昨日凌晨去世。警方介入调查,消息暂时是封锁的,大约现在媒体已经开始有报道。万一有媒体要采访的话,请他务必推却。附件里,是sam写给他的一封未发出的信和他唱的一首歌。
来不及打开那封信,长生急忙搜索关于sam的消息,果然,媒体已有消息,说他昨天凌晨自酒店顶层坠亡。死因仍在调查,但大多数媒体怀疑,是与他长期以来的抑郁症有关。
不管身后如何喧嚣、惨淡,众人如何追忆、评价,照片上的sam依旧笑得眉目有光,是不解人世愁苦的翩翩少年,是那样绝代风华魅惑众生。
长生突然就笑了出来,他这个样子骗了多少人啊!
得知sam死讯,长生一滴泪都无。他只是陡然觉得,身边的声音都消失了,色彩从眼前消失。那个刹那,极短的几分钟,他确定自己看不到任何东西,是聋了,是盲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范丽杰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以为长生还在加班,走过来一看,长生坐在那里,叫他,他也不应。范丽杰正要打趣他工作投入,一眼瞥见他面如死灰,已是吃惊,再看到打开的网页,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她那样镇定的人,骇得声音都变了,失声叫道,怎么会这样!这不是真的!
长生恍若未闻,似是失了魂。范丽杰去握他的手,触手冰凉。
将长生扶到床上,范丽杰即刻打电话给秘书,帮我订后天回香港的机票。一面对长生说,长生,我先回去,sam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说着,红了眼眶,难以置信的惊痛神色,喃喃道,他怎么会走了这一步?
长生麻木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脑袋嗡嗡的,只是翻来覆去地想,是啊!怎么会?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接连一周,各大网站娱乐版的专题都是关于sam,轮番轰炸,黑底白字的标题,触目惊心。整个网络上举国哀悼,声势堪比领导人过世。这番哀荣,在长生,是另一种深不见底、不可言说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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