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记们手眼通天,将sam的前生后事一一挖掘出土。无数人站出来表态,与这个人相交甚深,引为知己,亦有无数人隐在幕后以知情人的方式道出这个人的恩怨、情史。真正与他关系甚深的尹长生,只能隔世相望,缄口不言。
他们的事,从来就断鸿声远,如雪泥鸿爪。就算日后被人查知,亦不过徒惹唏嘘而已。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经年失讯,生离等同死别。何况他是真的离席。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剧痛之后,心像被抽空了似的轻松。sam是更天真、执着、倔强的他。
长生明确地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随sam远行了。剩下的那一部分,顿留于世,等待命终。
活着,是因为心里还有爱,走下去,是要为自己和他人找到一个信奉受持的答案。
贰拾伍
1
长生对sam始终是有憾的。纵然那年再遇,还是走不到最后。亏欠太深,亦无从补偿。
长生去看sam,是在半年之后,大约生前太过喧嚣,sam不愿被太多人搅扰,遗言中特意交代。他真正的墓在山中,是他的家族买下的一处庄园。面海背山,要步行入山,走许久才到。路边临着石崖,往下皆是松涛碧树,绿意深浓递进,中有一两丛不甘寂寞的野花跳脱出来,在天光云影下显得分外显眼。
他来看望sam,如同入山访故人舍,经过半山的一个水潭,再绕过一个小山洼,便到了墓地。墓旁植有修竹,郁郁朗朗,光是看着悠悠碧色,听着凄凄风声,心中已是清净、寂凉。
默默走近,竟无悲。往事破空而出,在这样的静寂里与他相对,历历分明。
长生在sam墓前坐下,就像坐在他对面一般。微笑,无言。
如今,再没有什么不堪说破的了,一切都无需遮掩了。终于到了这一刻,这姗姗来迟的相见,生死相对。彼此之间不用借助任何假象和谎言来掩饰心意。死亡,这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使我们再无距离。
sam的心事,如日如月,他悉知悉见。他说,sam,我倦了,真的累了。我不知道还要在尘世逗留多久才能耗尽这无用之身。在你离开之后,我才痛恨余生漫长。
风吹叶动,送来青草花香,是sam应答。长生侧耳听了一阵,抬眼,慢慢露出一点笑容,sam,我未道破的衷肠,九泉之下,你一定已经明了。我渐渐觉得,来不及说也有来不及的好。
昼夜交替,长生看见时间在眼前滴落。日居月诸,山河静待。他不再是一个人,化尽了人身,化作sam墓旁的一竿竹,坟前的一株草。他观想着他,渐渐连他也消失,前世今生,两两相忘。
sam给他的信里说,长生,我不恨你,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你离开之后,每一次恨你,只会让我更思念你,相信你是不得已。你走之后,我开始看你留下的那本《金刚经》,最初只是因为想念。直到有一天,当我看到那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问自己,既然诸心非心,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那一刻,我开始释然。为了不纠结与你的关系,我必须学会淡忘,学会放下,不计得失。
但是,仍会有执念。我辗转打探每一点关于你的消息,对我而言还是惊天动地。这么多年,我固执地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放下一个人,谈何容易……
长生,我放手了。不止是对你,对这人世的无常和惨淡,我都失去了与之对抗的信心。希望我能以另一种方式找到我要的答案。
还有,长生,如果lisa,是你要寻找的那个人,请你珍惜她。
眼泪潸潸而下,sam的话,一字一句凿在心上,血肉模糊。而最后的那句,尤为锥心。他不知道lisa和sam说过什么。
长生着了魔似的听sam留下的那首歌:“斜阳无限/无奈只一息间灿烂/随云霞渐散/逝去的光彩不复还/迟迟年月/难耐这一生的变幻/如浮云聚散/缠结这沧桑的倦颜/漫长路/骤觉光阴退减/欢欣总短暂未再返/哪个看透我梦想/是平淡/曾遇上几多风雨翻,编织我交错梦幻,曾遇你真心的臂弯/伴我走过患难/奔波中心灰意淡/路上纷扰波折再一弯/一天想/想到归去但已晚/天生孤单的我心暗淡/路上风霜哭笑再一弯/一天想/想到归去但已晚”
sam,请你告诉我,我现在归去,是否,为时已晚?
2
月光下凝望,缦华的眼眸清亮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叹息,情不自禁地说,次仁,幸亏你没有做傻事,幸亏,我们回到了这里,幸亏……我们还来得及遇上。
长生洒然一笑,幸亏现在还不算太晚!现在回去睡觉的话,咱们明早还来得及起个大早去看日出。
早起摸黑去古格看日出。光亮中逐渐显现的恢弘城堡,雄踞山巅,与山势浑然一体。古格日出,像揭开失落已久的秘密,比土林的落日更气势逼人。
光线轻柔,冷冽,变化多端,以土山做底勾勒出不同角度、风情,时而辉煌,时而苍凉,时而细腻,时而大气。呈现和消隐都在转瞬之间,变幻之快让人顿生沧海桑田之感。
目睹胜景,眼前所见明明是真实,心中不免屡屡疑惑是海市蜃楼。
从底部走上去,在顶端王宫旁的平台上,眺望天际,朝阳初生的远方,天空是瑰丽的玫瑰金和妖艳的蓝紫。
相隔久远的时空,看不穿的是掩埋在历史背后的真相,人世苍茫。
在这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目睹着云层涌动,呼吸着远古以来就不曾停止流动的风,一时悲从中来,寥落苍茫难以言尽,又觉霍然开朗,万有皆在不言中。
古格王朝在西藏历史上意义非比寻常,它是吐蕃王室后裔在王朝崩溃后在阿里地区建立的地方政权,其统治范围最盛时遍及阿里全境。
时间在此放慢了脚步,迷失在古旧的气氛中。直至从山顶的坛城殿出来之后,看见阳光下舞动的经幡,两人才慢慢找回语感。也许是静默太久,震慑太深,连说话都有些困难。
许久,两人同时叹息,随即相视一笑,心知对方都有感慨。
缦华笑道,你先说。
长生说,这里让我更深地理解到佛所言的“成住坏空”。成,住,坏,空。与物理学中的“物质守恒定律”其实是一回事。一切都不会凭空消失,一个王朝覆灭了,另一个王朝兴起,文明的衍生和接续,盛衰暗自有序,最终都逃不开因果、轮回、无常。
缦华望着他一笑,这正是我所感知的,但我无法如你说得这般准确。古格对我而言,是一个凄美的梦境。它的神秘是吸引我到来的原因,但这两天,我们在这里停留,我对这个梦,有了更真切、深刻的领悟。来到阿里,让我觉得,动物、树木、岩石、风和日月都有自己的灵魂和语言,它们安静地注视着着时代和人的变化。
长生正要说话,看见山脚下有几辆车开过来,有一群人下车,长生说,人来了,我们该走了,下一站,冈仁波齐。
在山下的欢声笑语到来之前,他们悄悄离开。
3
一路周转,其实顺遂,即使是奔行在无人区,遭遇藏獒和狼,亦无那种呼天抢地的惊险,死里逃生的悲壮。这一路长行,就像他们命运的缩略,时时可死,步步求生,到跟前发现深渊千丈,走过去是柳暗花明。一路崇山峻岭,每一个转角,每一次翻越,都暗藏凶险,然,平心履过亦有风光可观。
行走在苍茫绝美的山河中,没有情人间的山盟海誓,没有情侣间的甜言蜜语,有的只是默契和共同的信念。
自是深入内心的旅程。寻觅浊世尽头的永恒光明,获得超越。长生和缦华的命途,性属同质,势必远走天涯,走上孤身觅道、自我求证之路。与这漫长的跋涉相比,尘世的颠沛都是短暂,可等闲视之。所以回首看去,皆道是寻常。
荒原上绝大部分地方寸草不生,是广袤的灰色戈壁,为数不多的植物就是低矮的荒草和灌木。海拔六七千米的山峰在这里看起来就像温顺的丘陵。雪线上的积雪终年不化。
看见同样的风景,亦有不同的喜悦和感悟。山坡上,有只小狐狸勤奋地掏洞,扬起小爪子忙得不亦乐乎。湖边,有一群野驴在吃草,两只小野驴欢蹦乱跳。
他们已不视自己为异类,泯然众生。人生的悲欢离合,无非八字真言:“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人与人经历虽异,境遇虽殊,本质哪有不同?
这万有及万灵,无时无刻不在经受无常。在证道之前都要经历不可计数的轮回历练,无可逃脱。
在狮泉河休整之后到达普兰,接近此行的终点。
“普兰”的藏语意思是“雪山围绕的地方”。这位于孔雀河东南岸,与世无争的小城,因地理位置优越,与尼泊尔、印度相邻,自古以来就是西藏重要的贸易口岸,因之拥有神山冈仁波齐和圣湖玛旁雍错,在藏人心中有着无可取代的殊胜地位。
他们到达的那一天,镇上恰好有盛大的佛事活动。科迦寺内人头攒动,藏民们围在佛殿前的院子里,将青稞面,红糖,酥油,揉在一起做供佛的“朵玛”。寺中的法会开始,肃穆庄严与拉萨的三大圣寺并无差别。
这座与扎达托林寺齐名的千年古寺,是佛教后弘期阿底峡尊者入藏传法的第一站,与如今一样,从普兰口岸入境的尼泊尔人、印度人,去往神山圣湖朝圣的第一站,也是科迦寺。
相较于文革之中被毁的贤柏林寺,科迦寺如今的香火旺盛,有赖于它自身的保存完整。
在那样肃穆的热闹中,长生微有惆怅。
出寺之后,他说,显而易见的,佛事活动的影响已经大不如前。我更忧心现代商业文明对本族文明的侵蚀,表象的摧毁容易重建,可,无声无息的异变呢?一旦文化的根脉断绝,我们如何去坚守自身信仰?我这一路走来,是为寻根,可是,越走越觉得凄惶。
缦华不知如何安慰。她知道长生如此惆怅,并不仅仅是因为一路行来目睹了古寺的破败,环境的破坏,更因为这一路以来途经的城镇,遇见的藏人,都越来越现代化,他们正以自己不知觉的方式与传统做着缓慢的告别。
似长生和她这样从现代社会中抽身逃离的人,自然知道商业文明过度之后的危害,然而对于大部分的藏人而言,他们与商业文明的接触依然是浅近的。他们如何能够去义正辞严厉地指责这些逐步走向现代进程的人们?他们有与时俱进、满足自己生活需要的权利,不是么?
在传统和现代之间做一个心存古意的守望者,不止是他们,整个藏区的文明都在坚守和同化之间摆荡。不是不犹疑、不矛盾、不难受的。
犹如修行之路一般,最终会走向何方?这个答案,依旧模糊而漫长。
圣洁雪山遥遥在望。澄静的湖水在山脚下缓缓转了一个弯,到达玛旁雍错,长生和缦华开始转湖,日日跋涉,朝拜湖边的寺庙。夜宿圣湖边,藏家帐篷,受到热情款待,面目慈祥的老阿妈端来风干肉,把锅里煮着的茶舀进茶筒,掰了一块酥油放进筒里,熟练地开始打茶。老人给他们倒了酥油茶,普姆往炉子里扔了几块牛粪饼,将风箱拉起,火苗开始旺起来。
等众人都安睡,帐篷里只剩长生和缦华。长生说,我相信,一定有人所不能明言和操纵的规律,主导着世间循环,超越繁芜轮回,稳定存在。它即是佛所言的因果不虚,因缘和合。
在证道之路上,长生断断续续地聊起过往,每每是触景生情,在夜深人静时,缦华已经习惯夜间独属两人的静谧时光,交心倾谈,伴着火光,残破往事都熠熠生辉。
4
尹守国故去之后,长生的内心已如日月蒙尘,黯淡无光,sam骤逝,他所受的打击,更如天崩地陷一般。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早已崩溃得一塌糊涂。他自己也不晓得怎么会如此镇定。
长生写信给桑吉,说了sam的事,他说,我记得很清楚,但记忆是否客观,准确,我无法确认,我们所谓的真实,是刹那间萦绕你我的感受和记忆间的某种和谐,可能并非真相。孤独是必经之路,死亡亦只是份内的孤单。
桑吉回信说,次仁,我想象你走在漫长黑暗的甬道中,周围除了空洞的足音,没有别的声响。你身心疲惫。随时想停下脚步,却不由自主继续前行。你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眼泪,背弃的感觉牢牢地摄住了你,咬住你不放。你是否以为,不会再有人为你伤心、落泪,不会有人在意你的感受,你的存在无足轻重,你开始推敲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
次仁,不要这样想。你要相信,光明它如日如月,不曾消失。你只需要,再往前走一步。你只需要放下。如果得到已经不是你所寻求的意义,那我们应该学习放下。
那次之后,接近两年的时间,长生再未收到桑吉的来信。不知桑吉是否有意让他独力面对。
奔行于世间,双眼欲盲。是sam的死令长生的双眼在黑暗中重新睁开,试图突破迷雾重障,找寻人生的根源和方向。
像繁华市景,纷纷倾颓,楼台亭阁塌陷,一梦醒来,怅然若失,是在荒凉山中,孤坟怪石,腐草为萤。身前事后,什么都不是真的。
长生从香港回来,又开始忙碌,工作之投入让范丽杰感觉异常,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长生反问,我能有什么事?你不喜欢我为你鞠躬尽瘁?
范丽杰笑,我不要你死而后已,我要你陪着我。
长生恍若未闻,望向她的深黑眼瞳,不易察觉地波动了少许。
她笑而锁眉,看着神情自若的他,心里有隐忧,犹豫着,还是没有道破。她是善于与男人沟通周旋的女人,深解说话的奥秘,不该说的话,一定不要说,忍着还有一线回旋。
话一说出,断难挽回,方法时机不对,迫得紧了,只能适得其反。如果是两人独处,她大可小心盘问,不怕套不出他的真意来。可眼下,是在公司。他们都不是喜欢在公众场合眉来眼去的人。
不谈感情,谈工作吧。
于是收敛了心神,专注到眼前的财务报告上。范丽杰进入工作状态非常快,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笑容,赞道,果然有能耐。她在公司甚少夸人,这么脱口而出的一句,已见得她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又看了几份文件,脸色渐沉,问道,这块地拖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拿下来?
长生知道她说的是京郊的一大块工业用地,拟开发成高尔夫别墅区。这个项目是个难题,目前正处于胶着状态,承天先期投入大笔资金,如果年内不落实,损失不在少数。范丽杰在意也是应当。
他直言不讳道,这项目推进有难度,这块地,除了我们,还有万方地产,还有上海、深圳、广州的几个地产集团也在竞争,各方提出的方案条件,都不含糊,出让金越抬越高。说实话,有上市公司介入竞争,承天并不占优势,眼下政府态度又不明,我让底下的人别急着竞投,等等再说。
范丽杰抬头,一双明眸迫出寒光来,面容冷峻,语调更冷,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理由。
长生道,我想,僵持这么久,背后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还是先调查清楚再说。
范丽杰笑一声,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当初是承天先把那一片做起来的,如今旺了,地价就势水涨船高……
长生见她抱怨,微微一笑,目光仍是淡淡的,不见喜怒,不紧不慢地说,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妥当。
范丽杰看着他,一双明眸由凌厉转为温和,眼前这男子,总有一种微妙的气度,不期然令她平和下来。这无疑也是她迷恋的小小要点,一望之间,她转而处理好情绪,笑道,对不住,我失态了。
长生说,没关系。
范丽杰嫣然一笑,低而清晰地交代,这块地我志在必得。同时,我要借这个讯息在股票市场有所斩获。因此,我要随时知道谈判的内容和进度。
长生说,知道了。他对范丽杰的反应并不意外,一亿五的投入,换一个人也会心心念念想快点回本。
见他无意间流露,又是那样若即若离的神色,范丽杰有点泄气地想,换一个人,怕是已经激动得眉飞色舞,手脚发颤,偏偏他不会。
无论她说出怎样光辉动人的计划,长生总是意兴阑珊。明明是那样清晰的眉目,偏像笼了一层拂之不去云翳,像日无光,月蒙尘。好像也不能说他意兴阑珊,他是用心去做的,然而那份用心,又仿佛指向另一个她所不能确指的方向。
她望着这静静定定,眉目如刻的男子,有一霎那的失神,怕落实了心里的预感,更怕证实了自己心中害怕他离开,害怕失去他的事实。她一直自信这份感情尽在掌控之内,可以收放自如。
5
在商场上浸淫多年的范丽杰,六亲无靠,白手起家,一个异乡女子,在一个男性社会打拼,在香港那种历史构成复杂,社会阶层、人际关系微妙的卧虎藏龙之地立身,如今能够坐拥数十亿的身家,除却她受教于高人,异于常人的秉赋之外,女性特有的直觉,也在经验之外给她带来不可多得的灵感。
譬如,她初次和一个人打交道,便能在会面的短暂时间里,通过各种细节,粗略地判断出对方的个性、喜好,从而决定结交的方式和手段,通常不会出错。嗣后进一步的接触,对对方的心理把握,更是透彻到位,随时更新。
那时她还没有成班的手下供她差使,更不能像如今这样便利,随时获知对方的信息,依靠的,只有自身的细心谨慎、敏锐和机变。
社会上,每天都有如许多人在翘首期盼好运降临,然,机遇是不常有的,累积起来,关键时刻改变命运的机会更少之又少。范丽杰一直相信,这世上如果有神灵,神灵也必属意芸芸众生中的醒目者。好运降临,仅仅是机,个人善加利用,发挥效用,那才是遇。
牢牢把握为数不多的机遇,甚或,自己努力创造。没有什么是不劳而获的,感情凭什么例外?
应该承认,以范丽杰的聪明,她对长生的掌控一直是适当的。即便是以承天的存亡相要挟,令长生答应和她在一起,相处下来也没有那么多矛盾抵触。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在她耐心引领下,长生对她的付出亦有着微妙的回应。他对她的周到,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从小到大所受的良好教养之故,却也不乏一些真实的契合。
长生性格清冷,是天性所致,范丽杰能够接纳。她也并不喜对自己一味服从,唯唯诺诺如奴才的男人。
要有才干而不狂妄,有野心又家教优良,出身优越,为人处世并不张狂,同时要年龄适当,兼具男性的魅力,达到足以打动她这样千帆过尽、阅人无数的人的程度,基本是凤毛麟角,等同神话。而这个男人恰好又洁身自好,孑然一身(没有实际的婚姻),那就可以认定为奇迹了。
尹长生,几乎就是一个上天为她的期待而度身打造,特地为她留在千帆过尽,灯火阑珊处的这么一个人。故而,一旦发现长生是这样地符合标准,不论他是因何种原因,存在何种心结,蹉跎成今日的状况。范丽杰早已认定是天赐的机缘,立定心意,非把他据为己有不可!
唯其认了真,才有耐心慢慢地雕琢,期待并等待,并不急于求成。
认识长生以来。范丽杰细细观察,首先,他并不是个言行不一的人;其次,正当盛年的长生,并不留恋女色,尤其是不爱慕年轻女子,这是令她最为中意的。至于她自己,也曾天生丽质,艳动香江过,现如今虽已不是风华正茂,却一直不匮乏魅力,比年轻的女子更具气度和风采,而她的智力和阅历,绝对有资格在外貌之上,为她再增一抹难以忽略的神彩。
是这样的契合需要,符合心意。范丽杰从不欠缺自信,放眼当下,有哪个女人如她这般内外兼修,且与长生之间有这般可遇不可求的际遇呢?
她以为,这样假以时日,朝夕相处,情感和利益相互制约,她和长生,不是不能建立一段真实持久的感情。
爱有多种,在互惠条件之下的爱,也是爱。她愿意,为此付出所剩无几的真心。
范丽杰可说是算无遗策,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sam的逝去,对长生产生的影响。这些年来的磋磨,经由这个意外事故的逼压,足以达到促使他坚定心意的程度。
她可以料算到sam和长生关系匪浅。从sam对她引荐长生开始,她已猜到。她也看得出长生待sam不同。获知sam死讯,长生那样不动声色的人,居然会悲恸到失了心魂……令她错愕、震惊,而后隐隐嫉妒。
她只是料不到,长生视sam为另一个自己。那样的血肉相连。
这世上,哪有一份爱没有终点?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
sam的死,这刻骨铭心的经历,让长生了解什么是宝贵的,让他懂得,要做一个真实,诚恳,简单的人。
不再执迷,不再犹豫。
此时,长生所有的行为隐隐地指向一个目标——离开。范丽杰早已包含在他决意舍弃的关系里。
从未深情,谈何辜负?离别必然,或早或晚,只是时间而已。
贰拾陆
1
抵达塔尔钦,入住神山脚下的日月宾馆。
没了日光照耀,月光下的银色雪山,清娇妩媚。星子湛然如洗,在暗黑的天幕上排列有序,疏密有致。
夜晚,坐落在冈仁波齐和纳木那尼之间的塔尔钦,荒凉的像是高原上拔地而生的孤城。雪山,星辉,时有时无的阴霾,晃来晃去的野狗,深夜若隐若现的狼嚎,都增加了它的神秘感。
当缦华再一次凝望冈仁波齐时,仍是有如在梦中的感觉。这就是此行的终点吗?
最美的风景总是遥遥在望,看似触手可及。最深的记忆亦复如是。
围着旅馆里的藏家火炉取暖,长生拿出一瓶酒,小小的一坛子。长生笑道,这酒叫“醉生梦死”,今晚我们喝完它。
缦华惊喜道,你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东西?看《东邪西毒》看的?
长生哈哈大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这酒还真是王家卫给我的,那年帮了他一个小忙,他跟我开玩笑,送了我这坛酒。我闻过了,是酒,不是水。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喝了之后,不知是会忘记,还是会记得更清楚。
缦华用一双澄若星辉的眼眸注视着他,叹道,是啊,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回的西藏,范丽杰和尹莲,她们让你走吗?
就着一坛“醉生梦死”,长生为缦华讲完那未完的故事。旧事在今夜作结。明日天亮之后,起程去转山,是新的开始。
去意已决,接下来的一年间,长生悄悄做着善后的准备。最关键的一步,是尽快归还欠范丽杰的资金,让她没有任何借口,可以阻拦他离开。
京郊的地产项目紧锣密鼓地进行。长生和赵星野,并不因竞争的原因而减少联系,依然时常约在一块聚会。一方面,确因他们之间交心换命的交情,没有必要为此而心存顾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赵星野地位超然之故,万方无人敢指派他做具体的操作。
赵星野闲极生闷,经常邀约朋友聚会,一起饮酒作乐。长生就算说忙,也不能次次逃脱。
那晚加班去晚了,赶到常去的会所。赵星野已经喝得微醺,挣扎着去了洗手间。众人酒兴正浓,见他久久不回,便鼓捣长生,这丫不是尿遁了吧!你刚来,他就闪了,肯定是怕你。派你去把他抓回来,然后自罚三杯!今儿谁也别想逃,喝高兴了才准走!
长生闲闲靠了一句,刚落座就让我去厕所!什么好差事!
说不过,仍是起身去了。刚推开洗手间,就听见赵星野讲电话的声音,哼!这帮吃干饭的家伙,不晓得拆迁安置那帮工人才是政府最在意的……不让老子管,老子乐得清闲!好了,不说了,喝酒呢!嗯?怕什么!先让他们急两天,回头搞不定了,自然回头来求我。对了!管好你手下那帮兄弟,别打草惊蛇,等我消息吧,要你出面你再出。
赵星野的一番话,长生在门外听得分明。一语道破天机,他顿时眼明心亮,怪不得政府迟迟不肯松口,原来这才是症结所在。
他听着里面水龙头打开,才推门而入。赵星野见是他,也不惊讶,扬眉笑道,这帮家伙,这会儿都等不了?
长生笑道,走吧,我也被罚酒。再迟了,今晚的酒估计就咱俩包了。
赵星野洗了手,抬头朝镜子里的长生看了一眼,笑道,别急,趁着没人,跟你说点事。我刚接了个电话,打听到点内幕,政府怕工人闹事,要先谈好回迁的条件。还有环保局那块,也要赶紧拿出方案出来。
长生微微一愣,下意识道,商场如战场,这种机密,你干吗告诉我。
赵星野瞪了他一眼,转身笑道,废话!我想你和我一起拿下这块地,有钱一起赚。以承天和万方的实力,单独吃下这个项目都有点困难吧?
长生何等眉精目企的人,笑道,怎么?万方那帮人惹你不痛快啦?
赵星野微一皱眉,道一声,谈不上,小家子气呗,腻味。
长生一手拉开门,躬身笑道,赵总果然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来来来,让小的为您效劳。
赵星野见长生这样做派,知道他已心领神会,心中自是放心,笑道,这事算你答应了啊!剩下的事我不管了。说着一闪身出了门,话风一转,啐道,今晚我非让你丫把讹我的红酒全喝了。我让你买!
长生大笑。
那夜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自不必提。
长生行事极有效率。不日即落实了赵星野的消息来源正确,当下着手跟进。问题是找到了,做出来的预算却不容乐观,一旦得手,意味着承天需要投入更多的资金,即便顺利拿下地块,项目进展顺利,至少也要过两到三年才能收回成本,取得赢利。
长生犹豫,这个至关重要的内幕要不要告诉范丽杰。如果不告诉范丽杰,承天在这个项目上必定有所斩获,如此高端的高尔夫别墅区,在京城亦是首屈一指,项目收益定会在五亿以上,然而,这不算长的两三年时间,对长生而言,却是无论如何也等不了了……
自从议定了合作的事,长生接连几天都和赵星野厮混在一起,见相关人等。包厢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一波一波漾下来,调暗了,也熠熠生辉,扑闪着映入眼底。酒沉了,看人都带着水色,荡荡悠悠。他暗中心事重重,思来量去。那晚很快就饮得酩酊。迷蒙中还感觉赵星野嘻嘻笑笑地不断推他,嘿!尹总,今晚你大失水准啊!
散局时,已经三点,各自的司机来接。长生摇摇欲坠上车,看着赵星野对他挥手,好像还说了什么,他好像也回了笑。关上门,倒在后座上,车窗外灯影如河,冷色霓虹耀人眼目,疾驰中光影明暗交错,掠到身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在这样的浮华中沉默,一个坚决的念头浮上心头来,按也按不住,有个声音不断怂恿他,这是你脱身的机会……这是承天摆脱掌控的机会……
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哪有赵星野座驾的影子,他走的,明明和他是两个方向。
2
长生吩咐司机开车到范丽杰家。凌晨的二环路灯火通明,路况顺畅得令人发指。几个念头没转完就到了范丽杰家楼下。看着眼前屈指可数的高楼,昼夜不息的灯火,耀得人眼疼,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这城市繁华到了极致,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范丽杰见他一身酒气地回来,倒是很惊讶,一来长生不爱喝酒应酬,即便不得不喝,几乎也没有大醉的时候;二来是,他不会忽然到她家中来,在凌晨这种时间段,更不会不请自来。
她接了他进门,扶着他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长生盯着她看了半天,范丽杰只觉得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一点也不像喝醉的样子。长生推开她,笑道,我去洗把脸,有事跟你说。
范丽杰一握他的手,摇头,浑身冰冷,一身酒气,别光洗脸了,先冲个澡,我在房间里等你。说着替他放了水。
长生洗漱完出来,范丽杰靠在门边等他,一手拉了他进房,坐在床上笑道,什么好事,大半夜的跑来跟我说。
她微微靠过来,颈脖间一股清淡幽香袭过来,卧室里一派旖旎风光。长生靠在那里,不为所动,说道,京郊地块的事,我想好了怎么运作,你要不要听?
愿闻其详。范丽杰是天生的商人,虽然是这样松懈纵情的时刻,闻言亦顿时收敛了心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兴奋。
这块地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回迁人员安置和补偿。长生道,我知道万方给出的搬迁费是多少。
范丽杰久历世情,一听即心明眼亮,笑道,这么说,我们只要高于他们的出价标准把握就大了。
她越想越觉得十拿九稳,忍不住伸出一双柔夷,攀住长生,赞道,你真能干。
长生眼中不期然流露出一丝冷然,道,不是我们,是你。你的鸿达该出面了,上面的关系,我来疏通解决。你看如何?
范丽杰心中更是快慰,略一思忖就明白长生的意思,娇声道,你这么好,叫我怎么谢你?
依据范丽杰的设想,最好是用承天做障眼法,投入竞争,分散竞争对手的注意力,鸿达再出其不意地杀出,取得土地的开发权。如此,地产和股市上的双向收益,令人思之雀跃。
范丽杰一脸甜蜜、振奋,长生却是神色清冷,道,拿到地后,作为回报,承天一亿五的借款作为提前的利润分红一次性抵消。
他寻常说话并不会这么直接,范丽杰心中一凛,长久以来的疑虑浮上心头,眉头一皱,呛声道,你就那么在意这一亿五。
长生神色不变,淡淡道,欠债的是我,不是你,你当然轻松。
他说的这样生分,犹如兜头一盆冰水浇下,范丽杰只觉得心都在打冷颤,截口道,欠债的是承天,不是你。
迎着他一双波澜不惊的眼,范丽杰一阵灰心,只觉得这近在身边的人,远在天边,纵然此刻同床而眠又能如何?口舌之争实无意趣,她负气翻身,道,让我想想。
长生也不声不响躺下,说,好。
是夜,范丽杰阖目未眠,心中翻来覆去掂量。这是长生为她量身定制的香饵,
虽已隐隐觉察,长生试图摆脱她的意图,但商人逐利的本性注定她无法拒绝。
心头似火烧,她睁开眼睛,勉力调匀了呼吸。卧室窗帘拉得极严,房间里黑沉如墓。她不是天真烂漫少女,身边的这个男人,若即若离,心不在焉,她心知肚明。兴许他此刻也未入眠,正在绞尽心机谋算她。一念至此,就如芒刺在背。
是幸还是不幸?这个人如此了解她。
她心中哀凉倦怠,纵然此刻躺在床上,亦觉得身心不断沉坠,像是落入无底深渊,看不到任何指望,明明是身裹着厚被,周身一丝暖意也无。
她眼角慢慢沁出泪水。
人,大多数时候失望,是因为对别人期望太高。
不管她用情几深,在利益面前,爱情永居次席。他和她,既然注定了不欢而散,不如此刻顺水推舟。
其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京郊那块工业用地,正式落入鸿达手中。这一变数相当突然,不但内地几大地产公司措手不及,股票市场的地产股也随之起伏不定。
京沪地产圈一片哗然声中,范丽杰再次成为最大的赢家。见惯了风浪的她私下里也忍不住喜形于色,在家中开了红酒庆祝,对长生说,这一仗,我们打的太漂亮了!我早说过,你不会让我失望。
长生微笑着,应道,光是这块地,你就可以赚到五亿了。
范丽杰何其精明的人,立刻听出话音不对,脸色微变,握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晃,道,怎么?你这么快就想和我一笔勾销?纵然明知是这后果,事到临头,她仍是忍不住要竭力争取。
长生不理她面色不善,遥遥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描淡写地说,lisa,你同意我的提议时,就该明白我的用意,现在,我不欠你什么了。
坦白得令她心寒。
长生不等她答话,转身离去。
车上接到范丽杰的电话,长生听她发作完,轻轻一笑,lisa,这跟你对我好不好没有关系,半点关系也没有。
电话那端咣当一声,传来半晌忙音。隔了一会儿,又打过来,没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他摁了电话,心中波澜不惊。
隔了一会儿,长生打电话给尹莲,姑姑,在家吗?我回家来找你。
3
当天再晚一些时候,长生回到尹家与尹莲告别,谢江南也在家,一年多不大碰面,谢江南暗暗地老了许多,但他在家中修身养性,气色倒不见坏,气度愈见从容。见他来,落落大方地说,你们聊,我和惜言上楼去。
长生与惜言多时不见,打了个照面。惜言已是青春期的峻拔少年,经此一事,他沉静许多,见了长生,无声地笑笑,也不好再亲热,叫了一声哥,就跟着谢江南上楼去了。
还是尹守国的那间书房,陈设未变。推开门恍若隔世。
他在这城市度过的三十一年中,有太多时间逗留在这里。站在这房间里,仿佛能看到自己六岁到三十七岁翻覆流徙的光阴,如浪如潮,奔袭而至。
他一直煎熬到度日如年,却在回首的时候,发现时间的流逝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尹莲见他神思恍惚,忍不住担心,开口叫他,长生……长生……
他迷茫地嗯了一声,回过神,迎上她关切的眼光,甫从回忆中惊起,又迅速跌入了另一重回忆。
依然记得,三十一年前与之相逢的画面。
甘丹寺,他提着暖壶走进来,看见罗布拉身边,坐着一个端敬明媚的女人。一眼望去,知道她不是藏人。他不敢多看,感觉到她在笑,她的笑容并不高高在上,和洒入屋内的阳光一样温柔,明亮。当他低头倒好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和他对上,干净得像他日日面对的湖水。她未曾散去的笑容,是湖面的涟漪。
她问起他的名字,声音轻柔,紧张。他心中一阵瑟缩,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触犯了客人。他听见她重复着他的名字:“次仁……长生……”声声唤,似是故人来。
手在颤抖,酥油茶险些洒出来,他赶紧退出去,在门口忍不住偷偷回望这个神秘的女人。
她的声音萦绕脑海,熟悉又陌生的语调,从来没有人,如此唤过他的名。
而今,她又在唤他。
非常剧烈,鲜明的悲恸。像自己的心,被生生地剜出来,生生地捏在手中,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窒息的钝痛。
时间如掌中沙。他要离开她了。从未意识到,相处的三十一年是如此短暂。他一直以为,拖延得时间太长,有时已久到他不堪忍受。
他独自困缚在对她的思忆里,不可脱身。有时会丧失意志,觉得就这样了吧。有时又会幡然醒来,试图寻找出路。
无论怎样的挣扎矛盾,长生始终确信不移的事实是,他爱她。毫无疑虑,不问情由地爱她。
一念起,夙缘生。他后来经历过的,爱过的人,都是有原因、有经历、有起始的,唯有对尹莲的爱,有因无由,无始无终。
尹莲,他在心里默默唤着她的名。这日日在心中转过无数遍,面对面却不能出口的名字,在他的思绪里浮起又沉下。
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他坦然说出她的名字,是在公事中对别人提到她。余下的时间,提及她的名,成为他的禁忌。
念想这样深。即使是听别人提到她,或听见发音相似的词,他也会没来由地心中一紧。有时在人群里,看见和她侧脸相似、微笑的弧度相似、身形相似、气质相似的人,明明知道不是她,也会愣神。会有那么一两秒,无法呼吸。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刻骨铭心的失落和茫然。
他寻了这么多年,以为她是她,可是到头来,万水千山,灯火阑珊,世上只有一个她。因为她是她。
尹莲唤了他两声,亦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对视,她转身出去。
长生坐在那里,只觉得时间无比漫长。短短的几分钟,他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尹莲出去又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直入心肺地看着他。她的脸是古典的鹅蛋脸,她的眉毛修长浓密,她的眼明亮幽密,惟独她的唇,此刻微微抿着,欲言又止。
她眼中水光一闪,他看不真切,那是什么。
尹莲的每一个动作在长生看来,依然美好自然得无懈可击,带着一种自年轻时就沿袭至今的美丽和优雅。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想着,她仍是她,她未远离。无论何时何地,怎样躁郁不安,只要回到她身边,感受着她的气息,他就能平定下来。
长生不知自己在拖延什么,明明下定了决心,临到开口时,依然千难万难,前尘往事纷沓而来,呛得人鼻酸。
心中痛不可当,遽然落泪。
那泪落下时,心中也似有了决断。他仰起头,眼中是一片冰雪荒原似的平静。
4
尹莲,离开你,是多么艰难的决定。六岁遇见,你为我带来崭新的世界,不同寻常的经历,我三十七年的生命因你而真实,如今,我决定摆脱对这真实的依赖,对你的依赖,找寻另一种生命的真实。
他定了定神,说,姑姑,我要走了。一定要先把最难说出口的话,先说出来。尹莲的表情,似是惊的,又似是镇定。他看不穿,只看到她的眼
泪纷纷扬扬落下,如他记忆中,故乡的漫天大雪。而她的面容,是他珍藏在这肉身深处,心之巅的莲花。他没头没尾地说,这么多年,我用尽心机和手法来编织谎言,欺骗自己,也始终能够侥幸涉险而过,但这实无意趣。四目相对,他知道尹莲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是第一次,长生对尹莲说出自己隐藏的感情。离别的那一刻,尹莲缓缓开口,叫他次仁,不是长生。长生浑身一震。次仁,你回去吧!尹莲说。这是她第一次坦然面对了他将离开的事实。接纳了这预言已久,终于降临的宿命。她的声音迷茫而沉痛。罗布多年前的断言,此刻终于应验。经过了这么多人事波折。她是多贪心,多奢望,才一心留他在身边?
不是不违缘的。她记得自己当年曾经答应过罗布,我带次仁走,不是不让他回来,我答应你,等他学有所成,我一定让他回来,跟着你继续修行。
那时候,他有了足够的经历,会修行得更好。长生经历了这么多,如今,到了尹莲兑现诺言的时候。她打开手中的包裹,指尖微微颤抖,说,次仁,这是你父母留给罗布的东西,相信这里面有你身世的线索。当年我带你离开的时候,罗布将它交给我,吩咐我,在你需要的时候交还给你……我想……现在,是我把它还给你的时候。
这旧物来得太过突然,长生木讷接过,目光注视到那件氆氇,那枚红线系着的狼牙,还有那张写着“索南次仁”名字的纸……那名字在那张已泛黄的藏纸上闪着嶙峋微光。
这才是他的生之根源吗?四目相对,潸然泪下。沉默不语的侧脸,揉碎了温柔和感伤在眉目间。在令人心碎的寂静中,在晕黄的灯光下,他和她,睫羽如偃息的蝴蝶。时至今日,长生终于可以坦然说出自己深藏多年的感情,无愧于心,而尹莲只能缄口不言。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不计代价付出一切,而是,你明明知道被人深爱着,却不能有所回报。她所能做的,就是无声无息地放他离开,不再多说一句话。解开这夙缘的枷锁,换他此后的海阔天空。长生深深凝望尹莲,要将此刻她的脸,铭刻在脑海中。这多年的相思,如海深情,从此海晏河清,终作了结。在可以预见的余生里,他们都不复再见。
5
谢江南站在院子里修剪花木,见他出来,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你不急着走的话,我们可以去散散步。
时值黄昏,天色在他背后将暗未暗。谢江南在那将暗未暗的地方注视着他,长生看着他,点头道,好。
就去了尹家后面的林荫小道,那夜风徐徐,吹在人身上十分清爽,不觉就精神一振。北京不比南方,这样展眼皆碧,鸟鸣啾啾的地方,委实不多,记忆中,他和谢江南这样并肩而立,缓步慢行的时候更是没有。
路旁的照明做得极好,星星点点,隐约还有潺潺水声,愈发衬得环境清幽雅致。这里长生是走熟了,事到如今,他心中尘埃落定,已不复当初的尴尬,他和谢江南且行且停,一路虽未交谈,气氛倒也融洽。
刚和尹莲谈过,长生不想说话。走了一会儿,谢江南开口道,长生,你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替范丽杰把投资赚回来了。
听他语气不带讽刺,是也无妨。长生心平气和地一笑。暮霭沉沉,又是在这样深浓的碧色里,他眼中的倦怠更不易被发现。对着谢江南,他连告别都无意说破。他在他的生命里,始终是个不相干的人。
谢江南也是一笑,似是无意地感喟道,承天差点破产,我固然难辞其咎,范丽杰也功不可没。我是前不久才查到,我原先用的股票经纪是她的人。这个女人,深不可测,你跟她共事,要小心些。
身边绿波浮动,清吟有声。谢江南后面的话,一句二句飘入耳内,长生只觉得心头一阵沙沙的闷。偶尔抬头,看见天边几颗极亮的星子,原来不知不觉已走了这么远。
长生忽而站住了,神色漠漠地望住谢江南,道,姑父,多谢你的提醒,我很快会向董事会递交辞呈。公司已经步入正轨,只要善加管理,应该不会存在大的问题。
这是长生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地正式开口叫他姑父,谢江南不觉一怔。
不等他反应过来,长生转身离去。他不是尹莲,他和他,言尽于此。至于谢江南会怎么想,怎么打算,那是他的事。
多年的缠斗,在转身的那一刹那释然。尘世中相搏相斗,胜胜负负,终无了局。真正胜出的,是率先放下的。
贰拾柒
1
这是上月在此聚会后的第一次碰头。城中的顶级俱乐部。长生在包房里静候赵星野的到来。
与面对范丽杰的镇定不同,想到要面对的人是赵星野,他心里是焦灼不安的。
天下间的债,没有比心债更无法偿还的。长生的愧疚勿复多言。虽然他在做决定之前和做决定之后都竭力说服自己心安理得,但毫无疑问,均以失败告终。
这段时间以来,他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无不在接受良心的煎熬。那从小到大的一幕一幕,不断浮现在他脑海,提醒他做出多么卑劣的事情。
扪心自问,难道非出卖赵星野不可?他其实有别的选择,可他依然用了最便捷,最阴暗的方式。
赵星野不同于商场上的竞争对手,下手了也就下手了,成王败寇,怨不得谁。他们七八岁认识,接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不分彼此,亲如兄弟。他出卖了他,辜负了他的信任,是不争的事实,即使事出有因,也不能成为长生原谅自己的理由。
他这一生,得到既多,失去也多。对尹莲爱恋之无望,对sam衷情之辜负,与范丽杰情感之纠结;尹守国故去让他领会到人生之空幻,对赵星野的背叛让他体验到俗世欲望、利益对操守的冲击;这三十一年来的桩桩件件,耳闻目睹,都让他心意阑珊,心生去意。
与其说是对这个社会失去信心,不如说,这件事,让长生对自己丧失信心。他恐惧的是,自己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人一旦给到自己自以为是的理由,就会身不由己地持续下去,乃至于彻底扭转原先的道德标准。
欲望对人的诱惑,只会越来越大,如果不加以遏止,假以时日,他怕自己会彻底地丧失底线。因此要当机立断,及早离去。
进一步,沦身于世,尘罪满身,退一步,天涯路远,孤身觅道。
在百般的纠结中,长生能想到的,带给他心灵安稳的,是那高原故土的烈日炎阳,清歌梵唱,是那无止的长头,永不熄灭的酥油灯光。
儿时生活的清贫却单纯,现时的生活浮华而虚伪。
他想起罗布拉说的,次仁,你是属于高原的孩子;他想起桑吉说的,次仁,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还要耽搁呢?难道他所背负的罪孽还不够深?如果说,这件事,长生尚有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那么接下来,如果依然混迹于这个泥潭,那便是彻底地丧失本真了,迷失菩提了。
冥冥中,有一种声音穿透内心的迷障,像那梦中呜咽的冰河,召唤他去求证生命更真实的答案,引领他去寻生之根脉……证得平静永恒,像那雪山伫立在高原。
再迟一刻、一分、一秒,被这风尘遮住耳目心肠,他怕,怕,怕自己再也听不到这久远的声响。
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这三十一年的人生,且当做悲歌一曲,尘缘修行,而今,是到了挥手作别的时刻。临去之前,他定要和赵星野见面,不能走得不明不白。
2
赵星野进来时,意态闲散,手里拎着一瓶酒,放在桌上,若无其事地道,哟,今儿这就我们两个啊!长生站起来,看到那瓶酒是他们上次喝剩的那种。赵星野也不理他,径自按铃,叫服务生进来,吩咐把酒开了拿去醒。时已近秋,北方的阳光温柔可人,毫不吝啬地透过落地玻璃窗,洒了进来。赵星野倒在沙发上,两人默默无言,好像房间里没有另一个人似的。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敲门送酒进来,赵星野睁开眼睛道,放着就行了,关上门你出去,没有叫你,不要进来。服务生依言退了出去,关上门。赵星野起身倒了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道,先干为敬。长生也举杯相陪。他对赵星野坦白是自己将消息给到范丽杰。赵星野眯着眼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半晌才道,我猜到了,也没猜到。长生讷讷无言。赵星野脱了衣服,把酒杯一撂,突然冲过来,一把将长生撂倒在地,他是真下手了,那一拳挥到脸上,十足的用力。长生捂着脸站起来。赵星野恨恨地盯着他,松了拳头说,你他妈的连还手都不敢,可见心虚!尹长生,你要是以为,我是为了这个项目跟你翻脸,那就大错特错了!凭我赵家的财产,就算我这辈子敞开花,也可以衣食无忧过一辈子!我并不认为一个项目的成败,一笔生意的得失会令我蒙受多大的损失,万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他妈恨的是,你居然为了一个老女人背叛自个兄弟。
沉重苦涩到无法开口,仍是要开口,他说,星野,我对不住你。
赵星野转身坐下,冷笑道,别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错!是我错!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适合从商,我始终不是个生意人,我也没打算成为那种六亲不认,唯利是图的人。尹长生,但你是,你当之无愧。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不过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他又狠狠灌下一大杯酒,道,那天我估计你听到,索性告诉你,也是在试你,我赌你不会出卖我,结果呢!人在利益面前果然是经不起考验。我更想不到你跟我玩这样的心眼。尹长生,你好城府!
他目光如利刃劈开长生,眼神冰冷,面上却是笑的,叹道,是我自己有眼无珠,轻信于人,我无话可说。我难过的是,自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我这辈子最信任的兄弟会联合外人来对付我,我他妈的混得那叫一个失败!尹长生,喝完这瓶酒,我和你再不是兄弟!
长生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太阳斜照过来,映得他面容惨淡。他缓缓开口,星野,我要走了,临走之前跟你说清楚这事,我才能安心走。
赵星野霍地站起,逼到他面前来,只差没有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一叠声地问,你要去哪里?你想安心就安心?
长生跌坐在那里,无声地笑了笑,回我该去的地方。我真的倦了,我跟你不同,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赵星野闻言暴怒,挥手又是一下,道,你现在想起你是什么人了!他妈的!出卖了兄弟就想一走了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咱们的账还没完,你等着我跟你慢慢算!
长生举手擦着嘴角的血渍,道,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原谅,我是要告诉你事实。我做这些,就是为了离开。我知道,我出卖了你,是不争的事实,所有这一切都不该是我应该出卖你的理由……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赵星野闻言心头一凉,牢牢盯着他,说不出的心头淤塞。他和长生彼此太熟悉了,深知他不会拿此事虚言附会,换一时情分的转圜。
心里越发憋闷,一杯一杯地灌着酒,喝得猛了,微微有酒意翻上来,往事如浮光掠影。他骤然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考试的时候,长生在老师眼皮底下替他作弊,他被罚抄的时候,长生模仿他的字迹惟妙惟肖……到大了,一起做生意,也没让对方吃过亏……真真真正的守望相助,就算亲兄弟也不过如此。
惟其如此,一直视为兄弟的人,陡然间的背叛,无论什么理由,感情上他都难以接受。
倦怠地闭上眼睛,过了良久,赵星野倒出最后两杯酒,递了一杯给长生,语调已经稍稍恢复了平静。他说,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多了,他妈的,你可以一走了之,老子就得苦挨活挨,凭什么!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秉性高洁,向往自由啊!
长生望着他,黯黯地笑,我知道你也是,原谅兄弟不仗义,先走一步了。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再坚持下去,不是没有精力,是没有意义。
赵星野看着他,笑一笑,站起身,道,要走也是我先走,起码是今天。
言毕告辞。
挥手自兹去。
3
长生看着他离开,坐在那里,心里空荡荡,麻木地想,昨日已矣。无论他试图做出怎样的道歉和补偿,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朋友,已经无可避免地失去了。以后……也不见得有相见的机会。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他默默地,无声地,流下泪来。
不日,长生递交了辞呈。
刚散会,范丽杰就打电话给他。她语气不容质疑,长生,我要见你。立刻!马上!
好,我来。我也有话要跟你说。长生挂了电话,赶去范丽杰说的地方。
回家里,怕触景伤情,在公司,不便谈私事,故而仍旧选了酒店,是长生惯常陪她喝下午茶的地方。长生赶到时,一眼望见,范丽杰早早等在那里,她用心化了妆,顾盼生辉。若不留心,几乎看不出憔悴。
落座。长生点了茶,范丽杰照例要了咖啡。范丽杰看着他,见他神色漠漠,忍不住气上心头,冷着脸道,你就这么义无反顾急着和我撇清?
长生笑也不笑,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范丽杰被他眼光逼得心头一热一跳,正待开口,只听他说,lisa,我应该荣幸你为我煞费苦心。
范丽杰眼底一惊,似笑非笑道,你这话从何说起?
长生道,但愿是我估错,谢江南在股票上的得手失手,是你在暗中操纵。承天破产,你知道我能求助的人,舍你之外屈指可数。
他言语客气,点到即止而已。范丽杰闻言微微吸了口气,神色依旧镇定,笑道,你这话说得奇怪!谁蚀本不是自己贪心?世道这么差,有目共睹,难道行情是我一人操纵的?再说,不是我让他去虚资骗贷。
长生沉沉一笑,叹道,lisa,你说得对,牛不喝水不能强摁头。我没有兴师问罪意思。现如今,是与否也与我无关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这是真的,我可以走得更问心无愧。
范丽杰被他一句话噎住,脸色阴晴不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微微侧过脸去,只装作聚精会神挑选盘子里的小西点。
长生也只抿着茶。
良久,范丽杰转过脸来,眼中水光盈盈,语气煞是悲凉,双眼错也不错盯着他道,长生,我只问你一句,你就这么讨厌我?非要离我而去不可?
长生微仰着脸,那午后细碎阳光映入他一双幽深如潭的眸中,似是水面潋滟浮光,转眼便又失去踪迹。阳光照过来,越发地显出眉目深邃,如刻如画。
范丽杰见他眉头轻皱,眉心似有抹不去的郁结,惹人怜惜心动,神色又是一贯的疏离,似是极倔犟的小孩赌气不肯说出心事。她看在眼里,不禁又恼又无奈,她深知自己在长生身上所付出的心血和感情此生不复再有,见他去意已决,毫无眷恋之意,怨愤之余不禁心如刀割。
若他此刻心有所恋,她还能加以挟制,可他明明心无所恋,叫她从何入手?
长生嘴角浮现一抹凄恻笑意,哑声道,lisa,你绝对不是我讨厌的那种人,事实上,如果我们够时间一直相处下去,以你对我的好,我爱上你也未可知。
他不说犹可,一说之下,范丽杰真正伤心欲绝。这回答令她心神大乱,脸色煞白,忍不住连声问道,你这么说……那为什么……为什么还……
长生道,lisa,我离开,不是为了离开你。这就是我能给你的答案。
——犹如长生所认知的,谢江南是更加世俗化的他一样,范丽杰是更为功利的尹莲。诚然都是出类拔萃,惹人注目的,他对她有好感不算虚言,但他内心深处早作决断,既然连尹莲,连自我都可舍弃,范丽杰更是身在其列。
他起身离去时,弯腰轻轻拥抱了她。
范丽杰怔怔的,见他身影消失,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起得急了,险些摔倒,想去追,却发现满心酸楚,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她终究是自重身份的人,不会像少艾的女子一样,当着人前纠缠撕扯,声嘶力竭哭诉。她只能瘫坐在沙发上,连哭都是无声。
再强大的人都有死穴,而她的痛处,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可以义无反顾,弃她而去的人。这样辛苦哑忍,用尽心机,最终还是两手成空。
范丽杰在侍者诧异的眼光中,去到盥洗室,拭干泪水,补好妆容,保持镇定走出去。
这一世的大风大浪都经过了。这样的锥心之痛,虽令人措手不及,然,绝不至于强悍到令她粉身碎骨。内心的痛楚,她只会留在人后慢慢消化,明晨起身时,她又是光彩照人的一代女杰。
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这道理她早已知晓。哪怕这个人,是如斯铭心刻骨,此生都不能忘记,但她亦必深埋心底,绝口不提。
4
长生看似走得干脆,暗中却不乏深谋远虑,苦心安排。
那晚临去之前,长生托付尹莲,姑姑,我走以后,我在承天的所有股份全部转到你或是惜言的名下,这由你来决定。杨律师会在我走之前帮我们办好相关法律手续。还有一件事,我要把其中的一部分股份转给赵星野。星野外表像流氓,内心是好人,比我单纯正直得多。我有愧于他。如果我直接跟他说,他肯定会拒绝。这件事情,就请姑姑你来处理了。我相信,由你出面会更好些。
尹莲说,你放心,我都会办妥的。
至于集团的事,长生所作的第一个特别安排,是通过董事会同意,成立了一个基金。将承天集团每个地产项目一部分的收入固定拨归一个永久基金,基金每年的受惠名单,由尹家的继承人拟定。作为奖励机制,被提名,对承天有贡献和帮助的人,除却自身本年度的收入,可以领取基金的利息,分到一部分现款奖金。
这样安排,首先是考虑到谢江南不能再直接管理公司,而尹莲是一介女流,多年不曾直接从商的缘故。这笔数目不菲的奖金,对集团内部的行政要员,可以起到一定程度上的激励和控制作用。人才不生二意,全心效力,集团才能运行稳定,良性发展。再来,要被提名成为基金当年的受益人,相关人等无形中会互相制衡与监管。如果这个方法运用得当,他日谢惜言长大成人,只要资质不算太差,即便年轻资历浅薄,也可借由管理机制的优势,来学习经验,稳固自身地位。
第二个安排是,长生以尹莲的名义成立了一个私募基金会——“莲花基金会”,一力帮助因为各种原因失去父母的孤儿,持续关注他们的成长。在各种灾难后失去父母的孩子总是惹人怜惜、关注。好多人善心一动就去领养孤儿,事后相处却难以善了。
以长生的自身经历看来,一个孩子接受新的亲情关系,融入全新的环境会存在种种意想不到的问题。因着心中欠缺,仅仅给予物质上的保障是定然不够的。人的孤独感与生俱来。心理辅建不可或缺,不可间断。这在大多数中国人看来,反而是无足轻重的。他们并不曾习惯,诚实面对,妥善解决内心的问题。习惯将之付诸时间洪流,大浪淘沙,自生自灭。
每个人,都有命定的走向,必然的经历。他不可能掌控,干涉别人的命运。生命有种种不可理喻,不可测知的暗礁。他所能做的,是竭力完善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即使心存疑虑,仍能相信爱的真实和广大。即使那飘摇不定,遥不可知的将来,面对变故和真相时,那些孩子亦不会太过惊慌无措,觉得再次被世界欺骗和遗弃。
原宥人世的不善和艰险。在他们的心里种下善根,犹如尹莲在他心里种下善根一样。任此后人世风波摆荡,折堕不安,也不能使其泯灭。
他至今认为,接纳和信赖,是人与人之间至为贵重的感情。
5
酒快要喝完,炉子里的火也渐渐弱下去。长生弯腰拿起火钳往炉子里添牛粪,映着那微红火光,他眼中似有星芒飞溅,融化寒冷。
缦华听到谢江南对长生说范丽杰的不是,怒道,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还要在你和范丽杰之间挑拨离间,难道你为他,为承天所作的付出还不够多吗?我觉得这么多人里面,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情有可原,惟独他最自私,可恶!
长生笑道,一来,我相信,谢江南想不到我会决定离开。往好处想,他是在提醒我,告诉我,我所不知道的事实而已。往坏处想,他这么做,只不过想让我没那么有成就感罢了。二来不是每个人都有责任豁达大度。
他说,缦华,你记不记得?玛旁雍措旁边有一个鬼湖,藏语叫“拉昂措”,意为“有毒的黑湖”。玛旁雍措是淡水湖,拉昂措是咸水湖。玛旁雍措风平浪静,拉昂措却时时激流暗涌。两个湖明明是相通的,差异却如此之大。人和人何尝不是如此?何必强求?
晚风中遥对神山,月色中敞开心怀,前事早已看淡看化。红尘播迁,谁人能没有一点心魔,一点点无心错?
掩藏在漫长人生中,谁能幸运到没有一丝憾恨,毕生不须领尝得不到、已失去的辛酸滋味?
爱恨痴缠,名利枷锁,这人世得失劳心数算。到头来,须勘破,皆是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一笑而过。毋须计较谁对谁错,谁负谁多。
虽知长生言之成理,缦华仍是气闷,抢过他手中的酒喝了一口,摆摆手,豪气地说,算了,你都不计较了,我还计较什么?
长生笑道,你那么愤愤不平做什么?
缦华被他看得脸红,也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她觉得连耳朵都在烧,忍不住娇嗔,你盯着我看什么嘛!我说得不对吗?
长生说,对!不过,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和可以做的事。其他的事就交给老天吧。
喝完最后一口酒,长生站起来说,早点睡吧。养足精神,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出发。转山会比你想象中辛苦得多,你要有心理准备。
在那幽弱的廊灯下,长生长身玉立,依稀是她初识他时的神情姿态,缦华心里忽然不安,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划过,她怕长生像仓央嘉措一样遁去,忍不住说,次仁,你可有想过,转过冈仁波齐之后,我们要去哪里?
长生转过身来,注视着缦华。那消融冰雪的温柔眼神,若隐若现的淡淡笑意,令她全身温暖。
他说,放心,去哪里,我都不会丢下你。
缦华微笑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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