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客厅的门,黑暗中闪烁着红色的灯光。
康则把手上的行李放到地板上,然后按下了电话机的语音播放键。
“哔——”的一声后,一个生硬的声音提示道:“您有两条语音留言。”
肯定没什么大事,康则安慰自己,否则一定会打我手机的。康则觉得手机长得像个玩具,店员说这款机型操作简单,老年人也能轻松使用,所以他才买的。
“第一条留言来自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分。”
电话里传出一个中年女性嘶哑的声音:“我是牧野美容沙龙的。”
美容沙龙?康则反复思考着这个不太熟悉的名词。哦,牧野。他这才想起来是街区里那家有些年头的美容院。
“您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过来,可是没看到您前来。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记错了预约时间?烦请您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第二条语音来自今天下午三点零八分。”
“是我,初子。我刚刚到家,听小百合说了一下情况。”
听见电话那头着急的声音,康则提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康则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太暗了,他打开了灯。白色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餐桌上堆满了包裹,垃圾箱里装满了便当和装菜的空盒子。不光是餐厅,客厅的沙发上也被穿过的外套和塑料袋铺满,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真的没有生命危险吧?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康则你一个人行吗?”
电话那头是妻子的姐姐。她平时说话语速就快,情急之下更是一个劲地问个不停。
“总之,我下周会过来。十号星期一,我尽量坐下午最早的一班车过来。”
康则的目光移到挂在电话机上方的墙上的日历上,他有些不解。
十号不是星期一,是星期五啊。大姐是记错日期了还是记错星期几了呢?可能是太惊慌失措了吧。
“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哔——”的一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不对啊,康则伸手去翻日历。弄错日期的可能是自己吧,更加惊慌失措的可能也是自己。
他翻开下一页,是十一月的日历。和写得密密麻麻的十月的那一页相比,十一月那一页上几乎是空白的,只有七日那一栏写着“秋野(10点)”。康则把十月那一页撕掉,在十一月十日那栏写上了“姐姐”。
这时,康则发现上面还有一处有笔迹——二十五日的数字“25”被圈了起来。
这是什么标记?康则正纳闷,烦人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赶紧接起电话。
“喂,康则吗?我白天打过电话。”大姐着急的声音传了出来。
十一月十日下午一点多,大姐如约来了。
单人病房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墙壁、地板和窗帘都是白色的,病床上的人身穿蓝色的病号服,显得特别显眼。大姐二话不说,冲进了病房。
绢子刚吃过午饭,正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康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小绢,你没事吧?!”
大姐快步走到病床边,凑到绢子面前仔细地端详,像是要在妹妹的脸上找出什么东西似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绢子住院是两周前的事,那时候大姐刚出发去欧洲旅游。
康则联系了大姐的孩子们,也就是绢子的侄子和侄女。绢子的病情暂时也稳定了,所以大家商量等大姐从欧洲回来了,再告诉她这个消息,绢子也赞成这么做。
“要是在旅途中听到这样的消息,你一定会着急的。”康则看了看一脸苦笑的妻子,代为答道。
绢子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也许是太久没见到姐姐了,所以强打起精神吧。
绢子两姐妹的感情很好。两人年龄相差七岁,姐姐就像是母亲一般照顾着绢子,绢子也很依赖姐姐。
大姐经常得意地说:“我就跟绢子的家长没什么两样啊,连丈夫都是我帮你找的呢。”
康则和绢子是在大姐的婚礼上相遇的——绢子是新娘的妹妹,康则是新郎的公司同事。确切来说,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婚礼之后的舞蹈派对上,也就是现在说的“二次会”sup/sup。
舞蹈派对是大姐提议办的。当时街上有好几个舞厅,大姐结婚前经常去跳舞。
大家抽签决定了男女配对的组合,绢子和康则就正好凑到了一起。两人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后,康则先表示了抱歉,因为他有生之年还从没有跳过舞。没想到绢子也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让康则无需介意,因为她也从来没有跳过舞。
两人早就不记得当时的舞步了,应该是学着别人的样子扭动身体吧?不知道是因为太紧张了,还是因为酒喝多了,当时的事情他俩完全记不清了。康则当时忘记了问绢子联系方式,或者说是没好意思问。
康则觉得绢子是个温柔的好姑娘,可是怎么才能和初次见面的女孩拉近距离,这对他来说比跳舞还难。
康则本以为分别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绢子了,没想到没过多久新婚夫妇邀请亲朋好友去新居做客,不知道为什么绢子也在。大姐说绢子她无论如何都想来,绢子不好意思地直往大姐身后躲。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是“好管闲事”的大姐硬把绢子叫来的。
虽然她们姐妹俩关系很好,可性格却迥然不同。姐姐争强好胜,感情的波动很大,一有想法就会付诸行动;而妹妹绢子却文静内向,行事稳重,气定神闲。
大姐跷着二郎腿在康则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
“这种事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旅行有什么关系,中途回来就行了啊。”大姐沉着脸说道。
其实康则、绢子和侄子侄女们都是觉得大姐在海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才特意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
“姐姐你太大惊小怪了。”绢子笑道。
大姐却突然正色道:“这是正常反应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当然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说什么‘比什么都重要’啊,姐姐你也太夸张了。”
绢子甚至还拒绝过姐姐前来探病,她觉得自己已经脱离危险了,姐姐没必要特地从东京过来一趟。
大姐和女儿一家同住。从东京赶到这个小镇要坐飞机再换乘特快列车,大概要三个多小时,还得花不少交通费和住宿费。
“现在情况都稳定下来了,检查的结果也没什么大问题。”康则也在一边帮腔道。
大姐眉头紧锁。“是脑溢血吧?脑袋里的病很严重啊。”
“是脑溢血没错,但是症状算是轻的。”
主治医生解释说,脑溢血也分很多种。脑溢血这个病症的名称泛指因为脑内血管阻塞引起的血管破裂,但是大脑的损伤程度和范围却因人而异。有严重到昏迷不醒的病人,也有只是感到晕眩的病人。还有极为罕见的轻症病人可能都没有感觉到自己患病。
所幸绢子的症状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做手术的程度,靠药物治疗就行。上周绢子接受了全方位的检查,从结果来看恢复得还不错。只是左边的手足偶尔会轻微地颤抖,除了这个后遗症之外,绢子没什么麻痹或是疼痛的情况出现。
“幸好康则发现得早,才没有耽误治疗,真是太好了。”
大姐似乎终于放心了些,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许多。
“小绢,康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可要一辈子感谢他啊。”
“不用不用……”康则连连说道。之前在电话里,他把那天发现绢子发病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姐。现在他都有点后悔了。
那天深夜,康则醒来后去了厕所,却发现绢子蹲在浴室的更衣间里。
康则夫妇俩一般会在吃过晚饭后轮流去洗澡,康则先去,绢子后去,这个顺序从结婚开始就没有变过。有时康则也会让绢子先洗,可绢子却总说着“你先”,让康则第一个入浴。
你先去吧。
这是绢子的口头禅,不仅仅体现在洗澡这件事情上。吃饭时两人同时去拿酱油的时候,从年末收到的点心里各自选出一样喜欢的口味的时候,外出回家进家门的时候,在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处,或是有事需要两人共同作出决定的时候,绢子都会以丈夫的意愿为先,自己则追随着丈夫。
“现在这个时代,夫唱妇随已经过时了。”
半开玩笑地说着这些话的大姐和绢子正相反,也就是“妇唱夫随”。姐夫比大姐大一轮,为人十分大度宽厚,妻子想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
“他只有一次没有听我的话。”说起亡夫,大姐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叫他别死,可他还是离开我了。”
十几年前丈夫去世的时候,大姐就伏在灵柩旁大叫着这句话。参加葬礼的宾客也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康则也是拼命才忍住没落泪。作为下属,自己在公司里受了姐夫很多照顾,成为亲戚以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更为亲近了。当时两家住得很近。姐夫去世后,大姐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绢子对此很是担心,经常前去探望大姐。
大姐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来,她自己也说像是“获得了全新的人生”。大姐本来就兴趣广泛,交游广阔,所以即使现在已经七十七岁了,她还每天忙着去旅行和学习。可康则夫妇都是不爱出门的人,最多就是去附近散散步。大姐还经常对他们唠叨,说他们这样下去老得快。
“女人可是很强的。”这是大姐惯有的论调。
女人里面就属你特别强吧。这话康则可不敢说出来,只好每次都洗耳恭听大姐的长篇大论。
“男人要是死了老婆,就会意志消沉,连点家务活都不会干。小绢你也放心不下康则一个人吧?”
“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绢子笑着说道。可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她又笑不出来了。
大姐也看出来了,所以就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东拉西扯地尽量避开这个话题。
“小绢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康则一个人在家里也很辛苦。”
“对不起啦。”绢子抱歉地说道。
“你不用担心我。”康则惶恐地摇了摇头。
三点左右,康则和大姐一起离开了病房。大姐去附近的酒店住一晚,明早再来看一下绢子就回东京了。
康则和大姐并肩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
“我们一起在这附近吃个晚饭吧?”康则问道。
“我随便吃点就行了。我又不是对这一带不熟,打个电话跟朋友一起吃也行啊。”
绢子姐妹在这个小镇出生长大。好像是绢子考上高中的时候,大姐正好毕业就职,所以姐妹俩就一起搬去了东京。
高跟鞋踩得“噔噔”响的大姐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直直地盯着跟着停下了脚步的康则。
“绢子……她真的不要紧吧?”
她似乎是想问康则是否对她有所隐瞒。
“没事的。”康则慎重地答道。医生说了没什么大碍,检查结果也很乐观。
“是吗?”大姐略带疑惑地挑挑眉。
可能是因为她身姿挺拔,所以康则至今从未觉得大姐身材矮小。可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看上去是如此娇小。
“可绢子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
康则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看来大姐还是感觉到了啊。今天至少大姐在病房里的时候,绢子表现得还挺乐观的啊。
“绢子之前都没得过什么大病,所以这次她有点意志消沉吧。”康则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是他想了整整两个礼拜才得出的结论。与其说是结论,倒不如说是他的希望。
康则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绢子住院两三天以后。
绢子的病情稳定下来后,康则问了她一些家里的事情。结婚前康则也是一个人住,所以基本的家务他还是会做的。可是这四十多年都有妻子照顾,家里的事情他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
康则向妻子确认洗衣机的使用方法和垃圾回收的日期时都没什么问题。
“冰箱里的东西怎么办呢?”
“吃剩下的东西就丢了吧。那些肉丢了太浪费了,就冻起来吧。”
“肉?”
“就是那些牛排啊,我们本打算选个天气好的日子吃的。应该没坏吧。”
送绢子来医院那天是十月二十五日,也是他们夫妇的结婚纪念日。
绢子很重视纪念日。无论是夫妻俩的生日、大姐夫妇的生日还是父母和姐夫的忌日,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每年到了这些纪念日,绢子都会亲手准备菜肴或是蛋糕,给过生日的人送去礼物,在亡者的祭坛上供上鲜花和点心。撒豆子、做糯米饼、泡柚汤sup/sup等等,这些逢年过节的习俗绢子也绝对不会忘记。
而康则别说是节日和纪念日了,只要是对自己的生活没有影响的日子,他一概不记得。只有看见桌上摆放着糯米赤豆饭或是鲜花的时候,他才会意识到今天大概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然后就会去问绢子。有时候他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有什么特殊的摆设。绢子偶尔也会跟他聊起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有时则一句都不提。
可结婚纪念日康则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每年的纪念日夫妇二人都会吃牛排,今年也不例外。纪念日的前一天,绢子就兴致勃勃地买了高档的牛排回来。
“牛排?”康则看着仰面望天的妻子,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绢子避开丈夫的目光,低头说道:“就是结婚纪念日要吃的牛排啊。”
“对啊,结婚纪念日……没错……”
那天临走前,康则特地去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绢子的主治医生,并询问绢子是不是有轻微的记忆障碍。
“也许是脑部的某处受到了损伤,导致她丧失了部分记忆。尤其是病发前后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她的记忆会特别不清晰。”
这么一说,绢子确实完全不记得自己洗完澡出来,到被康则发现倒在地上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ct和核磁共振的检查都没有显示脑部有受损的部位。”
康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是此后和绢子说话时他就会特别注意。
正如医生所说,现阶段暂时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虽然绢子偶尔会不记得或者记错一些事,但是毕竟她现在还没有痊愈,这也有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吧。康则自己近年来也有记忆力突然衰退的感觉。他总觉得比自己小五岁的妻子记性很好,可妻子毕竟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
比起这个,康则更在意大姐说的——绢子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或者说,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没什么进取心。
绢子的性格原本就不像大姐那样活泼好动、风风火火,而且话也不多。但她绝不是感情淡泊、死气沉沉的人。俗话说“有些人的眼睛会说话”,绢子就是这样的人。她会用熠熠生辉的眼神或是被悲伤浸润的双目来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现在的绢子,双眸中仿佛笼罩着一层乌云。
康则和医生问她话的时候,绢子会微笑着,或是挑起眉毛,表情丰富地回答他们。可当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却总是出神地望着窗外。复健活动的时候,绢子也没什么干劲。康则有些泄气,他担心平时做事特别认真的绢子努力过了头。
康则本打算和大姐商量一下,可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让大姐掺和进来,事态可能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康则还是决定对绢子的情况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可他有另一件事想问大姐。
“大姐,”在医院的大厅里,康则问道,“你知道这个月的二十五号是什么日子吗?”
在日历上看到这个日子后,康则迅速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但是毫无头绪。这一天既不是什么纪念日,也没有什么预约。
康则也想过要不要问问绢子,但转念一想又怕她记不起来,就作罢了。因为绢子每次回答不上来他和医生的提问时,都会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康则心里也很不好受。
“这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五号?”
“对,绢子在日历上做了记号。”
“小绢?”大姐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今天第一次露出了自然的笑容,“那是我和你姐夫的结婚纪念日。”
康则把大姐送到出租车上客点后,自己坐上了回家公交车。从山里的医院出发,途经运河边的小镇后停靠在离自己家最近的车站,大概需要三十分钟。
公交车正好停靠在站边,康则排在十人候车队伍的队尾。上车后,他在仅有的一个空位上坐下。车内广播响起的同时,车也开动了。
前排的座位上坐着一对老年夫妇。丈夫的耳朵大概听不太清了,他正在大声地对妻子喊话,妻子则凑在他耳边回答。
“是下个月。下个月三号。”
康则把目光从夫妇俩的背影上挪开,看向车窗外。并排行驶的黄色出租车正加速想要超过公交车。
“小绢还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啊。她的记性一直很好。”
康则差点想把绢子有记忆障碍的事告诉大姐,可他还是忍住了。事关绢子的病况,如果自己轻率地说出了口,即便是还没有定论的事情,大姐也会“严阵以待”。
“要这么费劲想才想得起来,平时实在是太忙了,根本不会记得这些。今年,我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还是小绢打电话给我我才想起来的。”
大姐的生日在三月。绢子每年都会做大姐最喜欢的豌豆饭。
“小绢一直给我们送豆汁,就连我孙子孙女也有份呢。”
可能是因为自己没孩子吧,绢子对侄子侄女以及他们的孩子都很关心。康则他们还住在东京的时候,就经常和孩子们见面。侄子侄女和他们的孩子也很亲近康则夫妇。
退休后打算移居老家的时候,康则还很担心绢子会不会因为见不到大姐一家和其他亲朋好友而觉得寂寞冷清。虽说绢子之前一直住在这个小镇上,但也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十年里绢子也没有和旧友们保持联系。
“一开始可能会不习惯吧。”绢子一脸轻松地说,“但是之后你不用上班了,就会一直在家里的吧。”
听了绢子的话,康则不由地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绢子曾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只要有你在身边就足够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绢子这么重视纪念日大概也是因为没有孩子的缘故吧。他们夫妇二人过着平静得有些单调的日子,偶尔也会想制造点惊喜吧。
等绢子出院以后,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带她去个高级点的餐厅吧?大病初愈就外出用餐会不会太累啊?康则心想,要不自己来煎一煎那个牛排吧。趁着庆祝绢子出院,顺便也庆祝一下结婚纪念日,像绢子以往那样准备些鲜花和蛋糕也不错。
对了,再准备个礼物吧。结婚以来,康则几乎没有送过什么礼物给绢子,这次既然是庆祝,不如选个好点的礼物吧。
公交车已经驶下了山坡,在沿海的公路上飞驰。已经能看见公路尽头的港口了,康则赶紧按响了下车铃。
下车后,只觉一阵大海的气味扑鼻而来。
康则摇摇晃晃地走在石子小路上。港口周围运河环绕,是有名的观光胜地。
工作日的白天,康则夫妇俩也经常趁游客少的时候来这一带散步。碰上喜欢的小店就进去随便逛逛,累了就找家咖啡店休息。他们偶尔也会买些点心、筷架、室内拖鞋之类的小东西。性格犹豫不决的绢子要挑上很久,才能从形态各异的筷架和五颜六色的拖鞋中选定要买的。
绢子喜欢什么呢?
既然是纪念日的礼物,比起吃的用的这些消耗品,还是买能长久留存的东西更好吧。要不买能穿戴在身上的东西吧,比如首饰什么的。又或者花瓶啊日常能用得上的碗碟也挺好的。
路过那些卖女性服装或是首饰的店,康则都会停下脚步向内张望。可能是天气太冷的缘故,每家店都是店门紧闭。店里也都是女性顾客,根本没有独自一人前来的男性顾客。店里没什么客人,康则就更不好意思进去了。他不擅长和店员交谈,平时这都是绢子负责的。
一个人闲逛真是无聊啊。虽然康则也知道绢子并没有跟在他身后,可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回头看看。
先回去吧。康则打算明天试探性地问问绢子喜欢什么礼物。
走回车站的途中,康则注意到一条细长的小路。几米开外处摆着一块咖啡店的广告牌。
店里没什么人。
“您请随便坐。”一个留着娃娃头的女服务员把康则迎了进去。
康则在最靠近门口的吧台椅上坐下。吧台那头坐着一位和康则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正默不作声地在看书。靠里面的位置放着一套气派的音乐播放设备,正放着轻快的爵士乐。
康则点了一杯咖啡,稍作休息后,他才注意到店里的装修。
大概在两三年前吧,他和绢子散步的时候来过这家店。这里既不像那些千篇一律的连锁店,也不是一味迎合游客的店铺,店内风格沉稳,招牌咖啡的味道也很美味。康则和绢子后来再想来这家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没有找到。原本早将这家店抛诸脑后了,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
下巴蓄满胡子的店主端上来的咖啡果然很好喝。
康则走出咖啡店后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次他要好好记下这家店的位置,等绢子出院了带她一起来。康则把周围的地形都牢记下来,正准备走时却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他环顾四周,发现隔着小路有一家店,一个年轻男子正靠在店门上看着他。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的,康则心想,也许是自己东张西望的样子太可疑,所以才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吧。
那名男子看康则呆立在原地不动,就热情地打开了店门,笑着打招呼道:“欢迎光临。”
虽然那名男子主动招揽康则进了店,可他却并没有再和康则搭话。
“您请慢慢看。”说完这句,他就径自去里面的桌边工作了。
康则原本满心戒备,但见店员并没有强行推销的意思也就放下心来。
这家店和对面的咖啡店一样,店内空间呈狭长型,横幅并不宽阔,但纵深却很深。沉重的木制架子和打磨成焦糖色的地板都让康则想起他小时候的家。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散发出的淡黄色灯光显得十分温馨。
康则走近陈列架,从并排摆放着的透明箱体中间拿起一个细看,里面是精巧的金色器械。
是八音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