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先生”总是突然来到店里。
每次瑞希以为他快来的时候,他倒没来,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他却出人意料地来了,就跟附近的流浪猫似的随心所欲,让人完全摸不透规律。
要说“对面先生”的长相嘛,与其说像猫倒不如说像狗,可能是因为他狭长的眼睛稍微有点下垂吧。“对面先生”整个人看上去色调都偏浅,瞳孔也好,长至下巴的头发也好,都泛着茶色,皮肤也白皙得不输瑞希。而且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也很淡薄,经常悄无声息地站在店门口,让瑞希吓一跳。
店长总说“对面先生”挺有男子气概的,但瑞希却觉得他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对面先生”身材单薄瘦削,年龄也是个谜。他看上去好像跟瑞希差不多大,但如果说他比瑞希大好几岁也不奇怪。瑞希如此在意“对面先生”,并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是因为他总是突然出现。这家咖啡店除了偶尔会有游客来以外,其他的多半是常年的熟客,他们光顾的日子和时间基本都是固定的。
刚进店门就能看见的吧台一直延伸到店内深处,瑞希一边擦拭吧台一边瞄了瞄门口。
这周“对面先生”一次都没来过。瑞希每天都想着“他今天应该会来吧”,结果到了今天已经是周六了,“对面先生”还是没来。
“瑞希,擦完吧台把招牌拿出去。”站在吧台内侧的店长说道。
“好。”瑞希隔着吧台把抹布放在水槽边。
“还有圣诞树也麻烦你啦。”店长走出吧台,站到角落的电子设备前。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这是店长思考时的习惯。
瑞希双手分别提着高度及膝的广告牌和一株不大的杉树盆栽走出店门。杉树的细枝上只挂着几个红色的蝴蝶结,这种装饰简单的圣诞树很适合这家店的氛围。
瑞希走出店门,欢快的圣诞歌曲也随之听不见了。刺骨的寒意突然向瑞希袭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漂浮在空中的气团就像漫画里的对话气泡。
瑞希偷偷张望了一眼相隔一条小路的店。橱窗还是暗的,“对面先生”好像还没来上班。
“对面先生”并不是那个人的真名,因为他是对面那家店的店主,所以瑞希和店长才这么称呼他。
瑞希把广告牌和圣诞树并排放在自家的店门口后,双手环抱在胸前,探出身子向自家店里张望。大门上半部分的玻璃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宛如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了瑞希的上半身。
瑞希把脸凑近玻璃,迅速用手理了一下刘海。“对面先生”上午可能会来。算算日子也该来了,他从上周四来过以后就再也没来了。但是瑞希猜他会来的日子,他基本都不会来。
“早上好。”
瑞希被身后传来的打招呼声吓了一大跳。她慢慢回过头,发现“对面先生”正面带笑容地站在她身后。
上午店里总是很忙。
今天是周六,本来客人就会比平时多。不光是熟客,想要悠闲地度过周末上午的上班族男女也常会结伴来店里。这家店算是这一带的浪漫的约会场所。
运河和沿河建造的西洋古建筑确实有着别样的风情。除了主干道上招揽游客的那些店铺外,小路上也多了不少低调的咖啡店和时髦的杂货店,像瑞希这样的当地年轻人也经常来这一带玩。这家咖啡店离中心街道有点远,也算不上时髦,但也时不时会有游客来光顾。
可是,今天游客明显比平时要多。
“不好意思,店里已经满座了。”瑞希对手拿报纸的“日经先生”抱歉地说道。
不光是“对面先生”,店长自说自话地给每个熟客都起了昵称。既有像“日经先生”这样根据手里拿的东西起的昵称,也有根据那个人的口头禅或是外貌特征起的昵称。
说话前一定要先说“老实说”的“‘老实说’先生”;鞋子、包、戒指上的宝石、发色都统一是紫色的“紫色女士”;每次必点蓝山咖啡的“蓝山先生”;情绪随着棒球比赛的结果大起大落,操着一口关西腔的“阿虎先生”……这些充满个性的昵称确实好记,但是也容易一不当心就在本人的面前叫出来。
“没关系,生意兴隆是好事啊。我下次再来。”
虽说“日经先生”丝毫没有不高兴,可是拒绝每周都会来的熟客却让瑞希觉得很过意不去。坐在吧台中央的那对十多岁的情侣,已经摊着旅游指南待了几十分钟了。
“圣诞节了啊。”
确切来说,今天是平安夜。那对情侣散发出的幸福气息飘浮在空中,侵蚀着店里的平静。
瑞希送走“日经先生”后回到吧台,只听店长小声叮嘱她:“瑞希,微笑,微笑。”
“对不起。”
“瑞希笑起来的时候可爱一百倍。”
看着一脸认真的店长,瑞希不禁苦笑。
“对,对,就是这样。”
瑞希早就习惯了接待客人。
中学的时候,她就经常在家里的酒馆里帮忙。酒馆开在住宅区,所以来店里的客人几乎都是住在附近的熟人,没有什么特别难缠的客人,但偶尔也会有一些因为虫子之类的事情而不高兴的客人。瑞希一边在店里帮忙,一边学习怎么招呼各种各样的客人。
酒馆的客人一般只待几分钟,长的也只待十几分钟,但是咖啡店的客人不一样。虽说在咖啡店里工作不用一直和客人交谈,但要随时注意店里有哪些客人。在这里打了两年零工,瑞希接待客人的水平有了很大提升。看来离开自己家的酒馆到外面的店里打工是个正确的选择。
而且这家店里不会有自己的熟人来,这一点也让瑞希很满意。
虽然也有几个认识的客人,但他们不会叫她“酒馆的小瑞希”,而是叫她“服务员”或是“小姐姐”。目前为止,瑞希的家人和朋友都没有来过这家店。
午后,客流如潮水般退去。
店长希望店里主打的是咖啡,所以店里没有经营午餐,点心也只有吐司和三明治之类的不太费工夫的东西。因此,一到午餐时间店里就会闲下来,瑞希能悠闲地吃午饭。
“辛苦了,你去休息吧。”店长对瑞希说道。
瑞希走进吧台里,坐在厨房角落的一张圆凳上,从包里拿出面包吃了起来。站在门口的人看不见瑞希坐的这个位置。
店里只剩店长和瑞希两个人,刚刚没注意听的音乐,现在变得特别清晰。店长嘴里唱着圣诞歌曲,倒了一杯咖啡给瑞希。
“圣诞节真不错呀。”
“是吗?”瑞希双手接过店长递过来的天空蓝的马克杯,歪着头说道。可能觉得自己的语调太生硬了,于是她又半开玩笑地补充道,“圣诞节太忙了啊,不过对店里来说倒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啦,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幸福的样子,不觉得很棒吗?”店长微笑着答道。
这家店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挣大钱的,但还是平稳地经营到了现在,也是因为店长的人缘好吧。店长以前好像是在东京上班的,但是退休后回老家开咖啡店是他老早就计划好的。
这家店开了已经快五年了,店长应该也快六十五岁了。可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可能是因为发量多且满面红光的缘故吧。瑞希好几次看到店长跟以“紫色女士”为首的一众年长女性搭话,她们都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刚来这家店打工的时候,瑞希趁着闲聊问过店长为什么雇用自己。她以为店长会说“因为你高中毕业后在小酒馆帮过一年工”之类的,没想到店长看着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长得漂亮。”
因此,一开始每到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瑞希都会很紧张。没过几天,有个长得跟模特似的俊美青年来店里,店长搂着青年的肩膀介绍说这是他男朋友。自此以后,瑞希就不再紧张了。
“今天几点给‘对面先生’送咖啡?”店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正在喝着咖啡的瑞希。
“三点。”
大概是瑞希在这里打工两三个月后,店里开始给“对面先生”的店铺外送咖啡。
在此之前,瑞希从来没注意过对面开了家什么店。不管是咖啡店早上九点开门的时候也好,晚上六点关门的时候也好,对面的卷帘门都是关着的,不知道是不是在营业。瑞希没有在橱窗前向店里张望过,也没有进过对面的店,自然也不认识那家店的店主。
“对面先生”第一次光顾咖啡店的时候,瑞希也觉得没见过这个人,并没有特别在意。直到结账的时候,“对面先生”犹豫着开口和瑞希搭了话,这才引起了她的注意。
“请问……咖啡能外带吗?”
“抱歉,不能外带。”瑞希生硬地答道。她心想这个客人真是奇怪,看看这家店的样子就知道不是那种外资的连锁咖啡店了吧。
“那……外卖呢?”
“我们不做外卖。”
瑞希果决地答道,可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个人住在附近吗?看起来不像住在这一带的人啊,难道是在这里上班?
那时候正好有很多人从其他地方搬过来开店。政府也出台了政策,重新装修了那些可以作为旅游资源的历史建筑,欢迎大家来开店。得益于此,这个地区确实繁荣了不少,可是因为经营不善或是和周围的住户发生纠纷而不得不关门的店铺也不在少数。瑞希家的小酒馆远离繁华的街道,虽说周围也没有开什么新店,但却从商业协会和客人那里听到了不少上述的传闻。
瑞希的父亲经常不耐烦地感叹那些突然从大城市跑到这里来开店的人,简直是把开店当成学校文化节的活动。她母亲也经常附和着说些“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轻率啊”之类的话。那些年轻人开的店瑞希也去过几次。有一次,她去了一家卖手工制作的毛绒玩具的店,从店里的环境布置到拼命招揽客人的店主,都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新手开的店。这些年轻人不是什么坏人,而是看上去太善良了,总让人怀疑这股殷勤的善意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是吗,这可糟了。”“对面先生”犯难地嘀咕着,手里把玩着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我可冲不出这么好喝的咖啡啊。”
瑞希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想喝咖啡的话来店里喝不就好了吗?她正要开口,只见店长从吧台里走出来替她解围。不知道他是怕瑞希诘问客人,还是因为咖啡受到了客人的赞赏而高兴。
“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您所见,我们这是家小店,没有能外送咖啡的器具。”
“啊,器具不成问题。”“对面先生”好像松了口气,“我的店就开在那儿。”他手指着店门,确切地说是指着门外街对面的地方。
“八音盒店?”“对面先生”走后,店长歪着头说,“之前明明是家旧工具店啊,什么时候变成八音盒店了?我完全没注意到啊。”
店长似乎也和瑞希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店铺。可是搬走或是运东西什么的总会有动静吧,店长居然什么都没注意到,也真是太大意了。
一到三点,瑞希就用银色的托盘端着两杯咖啡和陶制的奶糖罐出去了。托盘上的分量不轻,为了不让咖啡洒出来,瑞希迈着小步走得很小心。
现在比早晨更冷了,乌云遮住了阳光,天色昏暗得如同黄昏。说不定马上会下雪呢。
瑞希右手托着托盘,左手拉开了八音盒店的大门。门铃“当啷”响了一声。只见店内的桌子边,一男一女两位顾客背对店门坐着。“对面先生”正站在对面弯腰向他们说明着,他注意到瑞希进来了,不易察觉地瞥了她一眼。
“对面先生”的声音不大,瑞希却听得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店里没有其他声音。瑞希想象中的八音盒店应该是播放着音乐的,可这家店里却总是很安静。
“对面先生”之前就告诉过她,不要发出声音影响客人试听八音盒。
除此之外,店里还有很多规矩。比如灯光太亮会分散客人的注意力,所以店内的灯光都打得很集中;比如为了让客人能试听更多的乐曲,就把数量众多的八音盒都陈列在了架子上;再比如为了让客人的身心得到放松,一定要给客人端上咖啡。
“那样的话会听得更清楚。”
瑞希听了这话有些吃惊。“听得更清楚?”
“是啊。如果是定制八音盒的话,我就要倾听客人心中流淌的乐曲。”
瑞希越听越糊涂。
“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对面先生”探出身子问道。
“还是下次再说吧。”瑞希言辞模糊地回答了一句后就离开了。可能是看她没什么要买的意思,“对面先生”自此就再也没有向瑞希推销过八音盒了。可是瑞希还是没搞明白什么是“心中流淌的乐曲”,难道是做这行的人专用的暗号?瑞希怕自己追问下去会弄巧成拙,所以也就作罢了。
两位客人看了看站在桌边的瑞希。瑞希欠了欠身,先给女性客人端上了咖啡。样式相同的咖啡杯是店长选的,不同的是一个是粉色的,另一个是白底上印着湖蓝色的小花。瑞希把粉色的杯碟和奶糖罐端到桌上。
女性客人微微颔首,她看上去和瑞希差不多大,柔和、白皙的圆脸和红色的短袖针织衫颇为相称,看不出来是学生还是上班族。
“我就介绍到这里。”“对面先生”爽朗地说道。他平时看起来谦逊有礼,来咖啡店的时候甚至都没什么存在感,没想到说起八音盒来头头是道。
“还是选定制的吧。”
“是啊,机会难得。”
两位客人小声交谈着。瑞希把咖啡端到了男性客人面前。
“没问题。”“对面先生”十分自信。
“机会难得,那就拜托啦。”
瑞希悄悄看了一眼男性客人的侧脸,撤下了空咖啡杯。她强自忍耐,才没叫出“佑也”的名字。
佑也是瑞希的前男朋友,他们从高二开始交往,一起度过了两年半的时光后,在前年的圣诞节分手了。
其实最后那半年他们已经不能算在交往了吧。那时佑也去了外地读大学,瑞希则在自己家的小酒馆工作,两人见面的时间大大减少了。
减少的不光是见面的时间而已。即便好不容易见上一面的时候,两人为了寻找共同话题也是绞尽脑汁。因为之前他们一直在同一个教室里相处,现在各自生活的环境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没有共同话题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他们各自选择的道路对于另一方来说都是一无所知的新生活——不管佑也多热情地介绍,瑞希也无法想象出大学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且她对大学也没什么兴趣,更不能体会那些努力想要融入大学的恋人们的心情。佑也的心情大概也是如此吧。
这种故事也并不稀奇。
渐渐地佑也就不说大学的事情了,瑞希也不说工作的话题了。他们只聊过去美好的回忆,或者干脆跳过现在聊将来的话题。
“佑也毕业以后怎么打算?”
“可能会回去找工作吧。”
佑也的回答让瑞希安心不少,因为再过几年,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哪怕工作不同,可是两人都工作了以后一定会像以前一样有很多共同话题的。瑞希坚信只要熬过现在,她和佑也一定会再次走到一起。
大学放暑假期间,瑞希和佑也的见面次数变多了。两人经常在瑞希休息的日子一起去购物,或是乘着佑也的摩托车去海边兜风,要么就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散步。暑假里佑也也经常回学校参加足球社团的活动。他经常自豪地跟瑞希说社团里很多高年级的学长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也许就是受了学长们的影响吧,暑假结束的时候,佑也对瑞希说:“可能还是在东京找工作比较好吧。”
“东京?”瑞希大吃一惊。这和他们之前说好的完全不同。
“东京的公司很多,能找的工作范围也广。”
“佑也想做什么工作呢?”瑞希不假思索地问道。
“这是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佑也面露不快地补充道,“瑞希也来东京吧?”
“我?为什么?”
“你不用这么一脸不情愿的,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算了,瑞希是离不开家乡的。”佑也耸了耸肩,故意装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
瑞希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当时的心情很是焦躁。
瑞希确实很喜欢家乡,家人和朋友都在这里,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能让她安心。在自家的小酒馆里帮工,别人看起来可能挺悠闲的。
可是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好吗?瑞希自己心中也充满了不安,有时候也会为自己想做的事究竟是什么而烦恼。她不想别人说自己是悠然自得地过日子的人,当然也不想让别人可怜自己,认为自己对这个小镇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从那以后,无论是和佑也见面的时候,还是在小酒馆里工作的时候,“对家乡的爱”这种说法都在瑞希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小酒馆里经常有一些瑞希认识的人来光顾,她的中学同学还夸她已经在工作了,可真了不起,或是一脸天真地说“有份安稳的工作真好”之类羡慕的话。听到客人们说瑞希越来越出色了,或是有这样孝敬父母的女儿就没什么可担心了之类的夸奖,瑞希的父亲都会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说这些话的人都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深意。可他们越是肯定现在的自己,瑞希越是觉得透不过气来。
秋天大学开学以后,瑞希和佑也的见面机会又变少了。两人在平安夜久违地见了面,瑞希却提出了分手,佑也也没有反对。
分手后,瑞希一个人沿着运河散步,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咖啡的香气。她慢悠悠地走到咖啡店门口,只见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
“你没事吧?”
听见“对面先生”担心的问话,瑞希这才回过神来。她抱着圆形的托盘环视了一下坐着的三人,只见他们正抬着头,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
仔细一看,那位男性客人长得也不是那么像佑也。
瑞希回到咖啡店,店里竟然比上午还忙。直到五点过后客人才离开。
“今天差不多就关门吧。要是再有客人进来待很久,那就要到很晚才能关门了。”店长看起来好像心神不宁的,难道是晚上有约会?
店长现在的恋人已经不是当初向瑞希介绍的那个俊美青年了,而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之前他还向瑞希介绍过两三个来店里的人,其中既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也有戴着太阳眼镜、长发飘飘的音乐人。店长的喜好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您可真是桃花运不断啊。”
瑞希的揶揄遭到了店长的反唇相讥:“瑞希你还年轻,可要加油啊!”
和佑也分手后,瑞希就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了。虽然自己没有跟店长坦白过这些事,可是店长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