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扁平的圆盘由半透明的光滑的厚玻璃制成,宛如覆盖着乳白色的晨雾。盘子的直径大约三十厘米,单手拿起来有点重。盘面上金色和绿色相间的藤蔓缠绕在一起,仔细一看有两只小鸟栖息在叶间,所以梨香管它叫“小鸟盘”。
“让您久等了。”
顺平正在摆满了类似餐盘的柜子前看得出神,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后他转过头来。
“很抱歉,您要找的盘子已经停产了。”中年女性店员好像犯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似的,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么一来让顺平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麻烦你了。”
顺平并不是特意来找那个盘子的。店员很热心地跟他搭话,让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情景,所以就试着问了问还有没有那个盘子。
“店里还有一些同一系列的大盘子,但是设计上稍微有点不同。我拿商品目录给您看看吧。”店员的红唇泛着光泽,她不等顺平拒绝就站了起来,“请您稍等。”
店员再次走开后,有好几对客人从顺平身边经过。现在是盂兰盆节,所以店里的很多客人都是带着家人来逛的,既有年轻男女也有老年夫妇,竟然还有小孩子在这家卖易碎品的商店里嬉闹着跑来跑去。
那个盘子被摔碎的时候,梨香并没有生气,只是表情微妙地说了句“有形的东西总是会破裂的”。
“有形的东西总是会破裂的。”这句话最近总是在顺平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总算摆脱了难缠的店员,顺平急忙走出店门。他沿着运河河堤漫无目的地走着,可能是因为天空中漂浮着灰色的云,总感觉这里比东京要凉快一些,但是河边还是很闷热。
石子小路的两旁、运河的对岸都是古典的欧式建筑。其中有看上去早已废弃的上了锁的屋子,也有将内部改装后开着灯正在营业的小店。零零散散的游客有在运河的桥上拍照的,有拿着导览手册在和同行的人商量的,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快乐。
每次遇到分叉的路口,顺平都会选人比较少的那条。渐渐地周围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顺平站在桥底下望着运河,暗淡的河面上倒映着一张阴郁的严肃面孔,正随着水波荡漾。他抬头重新看看四周——这个地方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记忆中又好像来过。
“阿顺,你怎么从来不记店名和路名啊?”
两人一起出去的时候,梨香总是很厌烦。因为不管是在杂志上看到过的咖啡店,还是约了下次再来的唱片店,顺平一个也记不住。
“你真是一点都不上心啊。”
“因为没什么必要啊。”
所有的路梨香都记得,要不然就会当场查清楚。
“又来了!阿顺的特技——推卸责任。你偶尔也认真想想行吗?”
可能是因为年长四岁的缘故,梨香经常会对顺平“说教”。而且无论什么事情梨香也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决定,根本就轮不到顺平出主意。当然了,这些话顺平从来没有对梨香说过。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就罢了,你一个人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没事儿,我一个人的时候挺好的。”
顺平这么说并不是在敷衍。不管是大学时代还是在公司工作,顺平都很可靠,也很努力。上司和同僚从来都没有指责过顺平只靠自己就什么也做不成,甚至经常表扬他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只要我肯去做就能做好。”
梨香耸耸肩表示怀疑。
其实梨香心里说不定也是认同的。因为她说的话和做的事相互矛盾啊——明明一脸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说着“你一个人的时候可就麻烦了”,可现在却又丢下顺平一个人。
梨香提出要回趟老家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周六两个人都休息在家。吃完晚饭,顺平躺倒在沙发上看足球比赛。
“盂兰盆节?”顺平边看着屏幕边问道。他心想,这很少见啊。
他们一起生活以来,梨香几乎没有回过老家,过年回去也只是待一天就回来了。
梨香不喜欢自己的家乡,只有山、海和田地,是地地道道的乡下,镇上的居民每个人都互相认识。这是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远离过东京近郊的顺平无法想象的。
顺平也从来没有去梨香家拜访过她的父母。当初两人打算同居的时候,顺平想过要去梨香家里拜访一下,但梨香说又不是要结婚了,特地去一趟太麻烦了,结果就没去。
“嗯,总之我决定回去一趟。”
“回去一趟?”顺平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直起身,看见梨香像个小孩一样双手抱膝坐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视机里不知道哪个队得分了,欢声雷动。
“就是这个意思啊。”
不知道梨香现在怎么样了,相亲结束了吗?相亲对象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人呢?自己没细问,所以也不清楚情况。
梨香说起要回家以后的这一个月里,顺平极尽努力地要哄她高兴。首先,每次吵架顺平都像往常一样先道歉,但是梨香的反应却跟平常不太一样。她既不像往常一样开玩笑说要分手,也不会一边叫顺平不必道歉,一边自己越说越来劲,而是一味地沉默以对。
为了进一步表现反省的态度,顺平会夸奖梨香做的晚饭好吃,吃完后还抢着去洗碗,不是轮到自己打扫的日子也会主动打扫。而梨香只是说一些“谢谢”“帮了大忙了”之类的客套话,和平时吵架后的样子完全不同。顺平这才恍然大悟,这次拿平时吵架后哄梨香的方法是不行的了。
所以,顺平计划了一场旅行,目的地就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旅行的地方。当时他们就很喜欢那个地方,还说一定要再来。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也就作罢了。
老实说,要不是出了这次的事情,顺平早把这个地方给忘了。他为了让梨香回心转意绞尽脑汁,勾起了曾经一起去旅行的愉快回忆,这才给了顺平启发。
“盂兰盆节我们一起去那个地方吧!”顺平决定赌一把,向梨香发出了邀请,“机票和住宿我都会准备好的,梨香只要跟着我去就行了。”
“我考虑一下。”
听到梨香这么说,顺平就放心了。因为梨香性格率直,如果不愿意去,她会当场拒绝的。
顺平没想到,临到行前梨香会突然变卦,万分抱歉地跟他说自己去不了了。
“我去不了了,机票我会自己取消的,钱也由我来付。”
顺平茫然地看着梨香,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为什么去不了了?”“再考虑一下吧!”“不是去不了了,是不想去吧?”“话说你怎么突然要去相亲啊?”
但顺平一句也没有问,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样啊”。
这场赌博是顺平输了。不如把自己的机票和酒店预约也取消吧。但是他一想到好不容易有五天的假期,却要在没有梨香的公寓里孤独地度过,还不如离开酷热的东京,去北边的小镇放松一下。
但是顺平错了。不是所有在旅途上的人心情都能得到放松的。无论人在哪里,他的脑子里都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他拐进了远离运河的一条小路,一间小店出现在眼前。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后,顺平推开了店门,门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连店员的人影都看不见。大厅里的灯也没开,难道今天不营业?但是店门却没上锁。从橱窗里透进来的光照在足有一面墙那么大的架子上,顺平凑近一看,发现上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大小不一、箱体透明的八音盒。
“欢迎光临。”听到一声满不在乎的招呼声后,顺平收回了伸向柜子的手。
店内摆放的一张桌子旁,站着一个穿黑色围裙的男子。他是从身后的那扇门里走出来的吧。想起餐具店里那个难缠的店员,顺平不禁心生戒备。
“您请慢慢看。”
和顺平想象的正相反,店员漫不经心地说完这句话后就再也没有上前来。这个店员看上去没什么干劲,背影看上去高高瘦瘦的,很是单薄,远观不像个人,倒像是店里的一个摆设,和店里的氛围完全融为了一体。
顺平松了一口气,视线转到了柜子上。箱体侧面贴着的小纸条上用细细的字体印着歌曲名和歌手名——有昭和年代的歌谣,有好莱坞电影的主题曲,也有流行偶像的歌;有童谣也有演歌sup/sup,有披头士也有美空云雀,有肖邦的乐曲也有动漫歌曲。
就像梨香哼唱的歌曲一样啊,顺平心想。梨香很喜欢音乐,她经常哼唱脑海里浮现的乐曲,乐曲的类型多种多样,也没有什么规律性。
顺平和梨香的邂逅也是因为音乐。大四的暑假,顺平去了北陆的露天音乐节。同年级的好朋友特别喜欢国外的音乐,邀请顺平一起去了音乐节。当时顺平刚刚找好工作,所以有很多空闲时间。
音乐节的场地由一个滑雪场改造而成,搭建了好几个舞台,有很多海外的知名音乐人和日本的人气乐队前来演出。好几个舞台的演出是同时进行的,顺平的朋友为了多听一些喜欢的演奏,事先做了周密的计划。
顺平本来就是陪朋友来的,在好几个舞台间来来回回了几次,就因为拥挤以及酷热难当而放弃了。他和朋友约好傍晚集合,随后就离开了引人注目的主舞台,在场地内各处的简易舞台间闲逛。这些舞台上演出的多是一些没什么名气的新晋乐队,观众也比较放松。晴空万里的草坪上,有不少举家前来的人甚至打开便当吃了起来,就像是来野餐的。
顺平正打算去商店买啤酒,一阵悲伤的吉他声随风飘进了他的耳朵。一个跟这边差不多的舞台边人头攒动,很是热闹。正在演奏的是本地的年轻人组成的独立乐队。顺平当时并不知道他们的新歌登上了电台的热门歌曲榜而且出道在即,所以歌迷都很热情。朴素的吉他和着如私语般的女主唱的声音,让舞台周围聚集起越来越多的观众。
第二首歌结束的时候,顺平觉得右脚的脚指甲一阵剧痛。
“啊!”
前面那个站不太稳的人听见顺平的惨叫,一脸迷茫转过身来。顺平还以为是个魁梧的壮汉,没想到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这一脚怕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踩下来的吧。
女子连忙道歉,还留下了联系方式。顺平这才知道她叫梨香。如果角色互换,可能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吧。如果是梨香的脚被踩了,她不会问这么不当心的男人要联系方式的。顺平肯定也急于平息事态,一定不会注意到梨香可爱的长相。
回到东京几天后,顺平收到了梨香的短信:脚怎么样了?接下来他们就顺其自然地聊了起来。一个月后,两人开始了交往,交往半年后,顺平开始工作了。
顺平上班的地方是一家汽车制造商的专卖店,正巧和梨香工作的保育院在一个街区。他们每周都会在下班后约会一两次。到了第二年,顺平疲于天天从自己家里赶到市中心上班,梨香的室友也正好要结婚了。于是梨香就邀请顺平来同住,顺平也欣然接受了。他们相识四年,同居也有两年半了,一切都挺顺利的。一切明明应该都挺顺利的啊。
“那里陈列的只是一小部分。”
突然听到声音,顺平被吓了一跳。那个店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也可以按照每个客人不同的要求来定制。”
顺平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在找那个乐队的名字了。那只是个四年前出了一首热门歌曲就销声匿迹的独立乐队,他们的歌不可能被制成八音盒的。
“什么样的歌曲都可以。”店员又补充了一句。
顺平飞也似的逃出了八音盒店,慌慌张张地找到了来时的方向,朝那条路走去。
道路越来越宽,车辆和行人也多了起来。不知不觉来到了全是观光客的街道,大大小小的店鳞次栉比,有卖土特产的,有卖海鲜的,还有咖啡店和餐馆。顺平看见了路口斜对面的西点店的招牌,他穿过马路走过去。
“找到了!就是这儿!”和尖叫着的女孩牵着手的是一个和顺平差不多大的男孩。
西点店的自动门大开着,顺平走了进去。店内漂浮着甜腻的香味,一楼的卖场陈列着贩卖的糕饼和点心,好几个穿着粉色围裙的店员站在柜台前。在一楼买好喜欢的蛋糕后,可以端到二楼去享用。
这家店两年前顺平和梨香也来过,而且他们还在这个柜台前为了很小的事情发生过争执。当时梨香不知道该选这家店的招牌舒芙蕾芝士蛋糕还是限时贩卖的芒果蛋挞。
犹豫间她向顺平征求意见。“选哪个好啊?”
“选哪个都行吧。”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顺平随口答道。听到这个回答后,梨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顺平发觉情况不妙,赶紧补充道:“如果实在选不出来,要不就两个都尝尝?”
“这也太浪费了吧。”梨香的脸色更难看了。
顺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为梨香考虑,为什么她却生气了呢?
“阿顺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认真想一想。”
结果他们没吃蛋糕就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两年前的旅行也不全是高兴的事情。不光是蛋糕,梨香觉得“浪费”的东西还有很多。运河上的观光船、历史街道上提供向导服务的人力车,都不合梨香的意。晚饭顺平提议去吃顿好的,但是比起寿司店梨香更想去小酒馆。顺平刚刚入住的面朝运河的历史悠久的酒店,梨香来的话肯定不会选这家的吧。
顺平也不是穷奢极侈的人。他也不是特别想坐人力车,但好不容易来一趟,总想尝试一些特别的东西。但是对梨香来说,节俭不是抠门,而是认真思考的证明。
以前顺平预感到如果敷衍了事的话,梨香肯定会勃然大怒,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问一句“什么”。以后,他一定会认真回答梨香的问题。
“选哪个好啊?”刚才那对男女凑在柜台前商量着。
“我选芝士蛋糕还是选蓝莓蛋挞呢?”
“两个都尝尝呗。”
“两个太多了,很浪费啊。”
顺平竖起耳朵听后面的对话。
“难得来一趟,就要两个吧。”
“不行,总感觉不选一个就对不起蛋糕。”
“什么嘛,什么叫‘对不起蛋糕’啊。”
男子随口吐出这么一句,女子立马就把脸别过去了。加油啊!顺平心想。
“好了好了。”男子揽过女子的肩膀,“那你就选芝士蛋糕吧,我选蓝莓蛋挞。我们一人一半。”
“太好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