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哼唱

奇迹八音盒店 泷羽麻子 第2页,共2页

目送着他们走上楼去,顺平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走到柜台前,点了一个芝士蛋糕和一个蓝莓蛋挞。

观光船缓慢地行驶在运河上,甲板上都是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甲板中间有一张长椅,可大家都站在栏杆边上,观赏着两岸的景色。

顺平右边是一对看上去像中学生的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他俩牵着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前方。站在顺平左边的是一对二十多岁的情侣,他们正亲密地交谈着,顾不上看两岸的风景。这对情侣对面是一对看上去宛如兄妹的中年夫妇,他们各自拿着单反相机在拍照。

船尾处站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两人如枯木般纤细的手腕挽在一起,另一只手则扶着栏杆。与其说他们挽着手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情不输年轻人,倒不如说是因为彼此扶持着站得更稳。为彼此的安全着想,也是爱的一种表现。

站在这里的老老少少,他们都在认真思考将来的事吗?还是早就已经思考过了?

最近这一年里,经常从梨香的口中听到“将来”这个词。这和那些将近三十岁的女孩一有机会就不安地说什么“最后的二十几岁的时光”是一个道理。

可能是因为梨香快到三十岁了,男朋友又比自己小,她经常感叹顺平靠不住。顺平虽说有时候有些靠不住,可他也没有靠梨香养活。他有稳定的工作,房租和生活费也是和梨香各自承担一半。如果有加班费或者奖金,他也常请梨香出去吃饭。经常有人讽刺说现在的男人都没什么男子气概和生活能力,可顺平觉得自己比很多人都强。

“我才二十五岁啊。”有一次顺平回嘴道。

这个年纪的人通常来说根本就不会考虑将来的事。

“马上就要二十六岁了啊,四舍五入就算三十岁了。”梨香不服气地反驳道。

“干吗要四舍五入啊?”

“方便啊。算起来也和我差不多大吧。”梨香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笑道,“一样大,一样大。”

她还配上了奇怪的调子唱了起来。梨香喜欢把什么都编成歌来唱。一边因为自己比顺平大就装着很成熟的样子,一边又有这种像孩子气似的可爱的一面。

看梨香的心情平静下来后,顺平有些得寸进尺。关于年龄的话题早该结束的,可顺平却没有打住。

“二十六岁和三十岁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知道啊。”

看见梨香的脸上笼上了一层阴云,顺平更着急了。

“我是不介意的。梨香看上去很年轻,皮肤也很好……”

这并不是安慰,顺平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梨香的年龄。

上个月梨香三十岁了。满三十岁的当天,梨香什么也没说。迟钝的顺平还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了,可能自己真的像梨香说的那样太随意了吧。

“快看!海鸥!”左边的女子指着斜上方说道。

顺平也抬起了头。两只羽翼丰满的海鸥优雅地在空中飞翔。

不去想了吧,顺平心想。这是梨香的问题,一切都由梨香自己决定。自己现在在这里烦恼也无济于事,能努力的都努力过了,剩下的就只能等梨香来做决定了。

“快看!”这回是右边的中学生甩着马尾辫跟同伴说道。又是海鸥啊。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顺平不禁屏住了呼吸。

横亘在运河拐角处的港口上空笼罩着一片乌云,乌云中间有一条裂缝,白色的阳光透过这条缝隙直射在水面上。

要是梨香也来了该有多好啊。要是能和梨香一起看这神奇的澄净阳光该有多好啊。自己对梨香还是余情未了啊,顺平摇了摇头。是时候放弃了。他又看了看那束阳光,坚定地告诉自己: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只要自己肯去做就能做好,顺平心想。在工作上自己不也能独当一面吗?和梨香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事都是她提前计划好了,久而久之自己才会放任不管的。

趁这个机会好好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吧。芝士蛋糕和蓝莓蛋挞都很好吃。顺平的房间位于酒店顶层,到了晚上,梦幻般的运河夜景一览无余。明天去那个玻璃器皿店买点礼物吧。我要尽情享受,让梨香后悔自己没来。说不定她已经后悔了,因为之前面对不时打电话来叫她去相亲的妈妈,梨香一直都是严词拒绝后挂断了电话。

这么想着顺平觉得恢复了精神,他拿出手机找起了市区的寿司店。看着手机屏幕上色泽鲜艳的寿司照片,顺平不禁咽了咽口水。

两个小时后,落日余晖下顺平在道路深处一家关着门的店前徘徊。

门上挂着印有店名的深蓝色布帘,玻璃移门内透出淡淡的灯光,这家店应该正在营业吧?可是顺平看不清店内的情况,不好意思推门进去。他还是头一次独自来这种不是吃回转寿司的寿司店,所以心里有些没底。顺平特意避开了那些高级的餐馆和专门招揽游客的大型饭店,特地选了这家离酒店很近的寿司店。网上的评论说这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名店,小而精致,很受当地人喜爱,眼前这个有些年头的店面看起来确实如此。

顺平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门上。不能在这里退缩,顺平决定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堂堂正正地在吧台喝上几杯。也许自己和店主或是邻座的其他客人能聊得很投机。走错了路的行人品尝着当地的美酒佳肴,和店里的常客们聊着当地的趣闻,彼此结下一晚上的缘分。这样的场景顺平经常在旅游节目里看到。

门铃发出清脆的声音,顺平推开了比自己想象中要轻得多的移门。

店内空间比顺平想象得要大,进门右手边的吧台上有七个座位,左手边还有榻榻米的座席。放置鞋靴的石头上摆着皮鞋、女性的凉拖、孩子的运动鞋等各式各样的鞋子。

令顺平感到意外的是,虽然榻榻米座席上一片热闹,可吧台边却空无一人。顺平觉得自己一个人坐到吧台边实在尴尬,可事到如今又不好再推门离去。

身穿白色上衣的店主站在摆满食材的玻璃橱柜前,向顺平问候道:“欢迎光临。请选您喜欢的座席入座。”

店主语气十分恭敬,可脸上却没有笑容。他的年纪看上去比顺平的父亲还大几岁,大概六十岁左右吧。久经日晒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一看就是那种沉默寡言还略有些顽固的老手艺人。

顺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悄悄打量着榻榻米座席。三张桌子里两张已经有人坐了,都是一家人来吃饭,桌面上很多盘子已经空了。

原来热闹的说笑声不是他们发出来的,而是来自放在高高的柜子顶端的电视机。大人和孩子松散地坐在榻榻米上,专心地看着电视里的竞猜节目。

顺平又将视线转回吧台,他不知道坐在哪个位子好,就拉开了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女性送上了湿巾。她看起来年纪稍长,大概是店主的妻子吧。

“您请用。”她的笑容和冰凉的毛巾都令人感到舒心。顺平叫住正要走开的老板娘,点了一瓶啤酒。

瓶装啤酒很快就上来了,顺平边把啤酒倒进杯子边向店主问道:“那个……”

店主双手环抱在胸前,眉间隐有皱纹,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要避开客人的视线。实在是不太好搭话啊,顺平心想。

店主被顺平刚刚的话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着顺平。“您请说。”

“有握寿司sup/sup吗?”

“配料交给我来挑选可以吗?”

“好的。”

在点头的那一瞬间,自己又失败了,顺平心想。一听到“交给我”这样的字眼,顺平脑海里又浮现出讨厌别人推卸责任的梨香的脸。

顺平在心底暗暗苦笑。梨香又不在这儿,自己没必要觉得不安。况且这次的“交给我”也不是什么不负责任的行为,而是店里的一种套餐啊。这种套餐是指将店里推荐的菜品按适当的顺序端上来,即使是对这家店不熟悉的客人也能安心享用。顺平当然知道这些,他也和别人一起去过寿司店,比如被父母带着去啦,接待公司的客人啦。

海胆在舌尖上溶化,肉质筋道的鱿鱼唇齿留香,鲜红的鲑鱼子在嘴里扑哧扑哧地爆开,小巧的寿司个个都很好吃。店主不是很忙,所以上菜的时间也把握得很好,每次都是顺平快吃完上一盘的时候,下一盘就端上来了。

但是店里太安静了。

除了那几家人结账离开的时候,店主会颇有威严地说一声“多谢惠顾”以外,店里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了。店主默默地捏着寿司,顺平默默地吃着寿司。打破沉默的只有从榻榻米座席那边传来的电视机发出的声音。进店前想象中的在旅途中治愈人心的对话根本就没有发生。

不知不觉顺平已经吃完了十几碟寿司。吃完最后上来的鸡蛋寿司,顺平的肚子一下子就饱了。啤酒还剩将近半瓶,顺平小口啜饮着。麻利地收拾完手边的东西,店主又抬头看起了天花板。

这家店还算不错,顺平心想,没什么让自己特别失望的。本来就是为了寿司来的,美味的寿司填饱了肚子,按理说自己应该很满足才对。职人也分擅长社交的和内向的,虽说这里的店长不怎么可亲,但做寿司的水平确实一流。总感觉店主内心希望客人早点走,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吧。

“呃……”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顺平一跳,他抬起头,发现店主正斜着眼看着自己,脸上浮现出令人不快的苦笑。

顺平转过头去确认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店主既不是在放空冥想,也不是故意无视顺平,他是被电视节目吸引了。刚刚的竞猜节目已经结束,现在正在播放职业棒球新闻,当地的球队在今晚的比赛里惨败。

顺平突然觉得很放松,他和店主对视了一眼后露出了微笑。

店主有些不好意思,慌忙低着头走进了后厨,反而让气氛更加尴尬。顺平喝光了啤酒,准备去结账。

几分钟后,店主从后厨里出来了。“那个……你请用。”

顺平双手接过店主从吧台对面递过来的碗,碗里装的是味噌汤。顺平呼呼地吹了吹气,喝了一口。汤很烫,鱼味很浓,感觉一股暖流从腹部涌上来。

外面正下着雨。顺平走出店门,站在屋檐下迷茫地抬头看着天空。雨比预想的要大得多,不知道东京有没有下雨。还有梨香所在的那个小镇……是不是也在下雨呢?

“哎呀,阿顺!你不带伞就出门吗?”

顺平耳边响起了梨香的声音。

“天气预报不是说晚上下雨吗?”

“明明说了让你带上折伞……”

“真拿你没办法,我给你放包里了啊。”

“你能帮我拿一会儿吗?”

“喂,你肩膀都被打湿了,不要紧吗?”

怎么会不要紧啊!黑色的路面映射着月光,顺平真想一屁股坐下来不走了,又想像个捣蛋的孩子,跺着脚大声喊叫。他一个人不行,做什么事都不顺利,所以他真的希望梨香一直在他身边。

其实顺平心里也明白,梨香这次是认真的。她回老家相亲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为了气顺平,而是下定了决心的。按照梨香的性格,她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中途放弃。不久后的某一天,梨香一定会抛下顺平,离开东京。

收拾行李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吧。顺平第一次去梨香住处的时候,被屋内单调的陈设吓了一跳,心想梨香可真是个对物件没什么追求的女人。不管是过生日还是圣诞节,梨香都说不需要什么礼物。去旅游的时候,她也只给别人买土特产。顺平本身也对物质没什么追求,所以两人也没什么分歧,这可比因为要买这买那而争吵不休强多了。

因此顺平也就自然而然地以为梨香真的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说,他懒得思考梨香到底想要什么。

梨香常说只要有音乐就够了,心情好的时候会说只要有阿顺和音乐就够了。她还说东西多了会让人心情郁闷,觉得自己不自由,移动起来也不方便。当时顺平根本没有听懂这句话,又不是叫梨香背着家具财物出门,什么叫“移动起来不方便”?

但是现在顺平明白了,梨香所谓的一身轻松地移动。

在这儿买的那个印着小鸟图案的盘子是梨香为数不多的心爱之物,可是也被顺平打碎了。顺平关柜门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盘子已经落在地面上发出了尖锐的声响。顺平以为告诉梨香后她肯定会勃然大怒,没想到她只说了句“有形的东西总是会破裂的”。

顺平已经无法阻止梨香了,他只能目送梨香离开,至少还能在心里默默祝她幸福。顺平已是孤身一人了。

虽说梨香经常试探性地问顺平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很不容易,但她心里也很清楚,有些事只要顺平肯去做,他就一定能独立完成。顺平也知道自己不是不行,而是明明能行却没有行动,甚至都不想一想该做些什么。梨香的爱被恋人的怠惰和天真慢慢耗尽。

顺平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咦?”从店里走出来的店主差点撞到顺平,他吃惊地眨着眼。

“对不起,我在这儿避雨。”

“啊,雨可真不小啊。”店主说话间把门帘收了起来。应该是快到关门的时间了。

顺平觉得不能再站在这儿发呆了,他正要离开的时候,店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伞您拿着用吧。”

店主递给他一把透明的伞,伞柄处锈迹斑斑。

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吧,走在大路上顺平也没看见几个人影。餐厅的灯饰像是浸泡在雨水里,显得孤零零的。朝着酒店方向走去,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后,道路突然变得狭窄。居民家的窗户透出黄白相间的灯光,食物的香味不知从哪儿飘散了出来。

顺平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东京公寓里的景象。除了那个小鸟图案的盘子,还有什么是两个人一起买的呢?不是食物、洗发水、卫生纸之类的,就没有什么能留作纪念的东西吗?顺平拼命在记忆里搜寻,可什么也没找到,他感到十分沮丧。一起生活的这四年,似乎就要这样烟消云散了,丝毫不留下痕迹。

给梨香买点什么吧,顺平想。无论是什么,买个“有形”的东西,能切实地拿在手上的东西。

顺平转着伞,边看着从透明的伞上甩出来的无数的雨滴,边思考该买点什么好。买个差不多样式的盘子?——这也太不花心思了。买个之前没吃到的芝士蛋糕?——不行,得买个能留作纪念的东西。即使有形的东西最终都会破裂,他也要选一个比较牢靠的有形的东西。最好是轻便小巧的东西,比如首饰、摆件之类的。

梨香一定会感到很奇怪吧。她要是问为什么买礼物,我该怎么回答呢?顺平心想。就说为了祝愿梨香前程似锦?还是说为了祝梨香幸福?

“嘭”的一声,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差点把伞吹走,顺平握紧了伞柄。

把选择权完全交给梨香,自己只是听从她的决定送她离开,开什么玩笑,我可做不到,顺平心想。这不是梨香一个人的事,而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

顺平站在路口等红灯,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酒店了。过了路口就到了酒店华丽的大堂。门口一辆车也没有,周围出奇地安静,淅沥沥的雨声听起来更响了。

梨香经常和着雨滴的声音唱歌,因为她工作的保育园每到雨天都会让小朋友唱歌,梨香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对啊,送跟音乐有关的礼物吧!

顺平想起了白天去过的八音盒店。店员好像说不光可以买现成的八音盒,还可以选喜欢的乐曲来定制。

“可以定制哦。”店员充满自信的声音在顺平耳边回响。

真的行吗?没有名气的乐队的陈年老歌也能用来定制八音盒吗?顺平将信将疑。把让他俩偶遇的歌曲装进八音盒里送给梨香的话,他们之间可能还会有未来吧?

只要梨香喜欢八音盒,哪怕只有一点点,顺平也要问问梨香能不能重新开始。

顺平哼起了充满了回忆的歌曲。很多年没有唱过这首歌了,但歌词却自然而然地从顺平口中流淌出来。他低低地哼唱着歌曲,走在缠绵的雨中。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日本特有的一种音乐形式,是日本古典艺能和现代流行音乐的过渡。后文的美空云雀即为日本演歌歌手。/section兴起于日本江户时代。制作者用手把米饭握成一口大小,涂上一层芥末,最后铺上配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