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顺路

奇迹八音盒店 泷羽麻子 第2页,共2页

“回来的路上我给悠人买了八音盒。”

“八音盒?给悠人买的?”阳太放下了手中的酒罐,不解地问道。

美咲赶紧补充道:“可能是觉得机器转动起来很有意思吧,悠人特别喜欢八音盒。”

阳太平复了一下情绪,喃喃道:“是嘛。什么样的八音盒啊,让我看看。”

“还没做完,是定制的。”

“哦,定制的啊。”

“嗯,但是挺便宜的。”

听了美咲的话,阳太摇摇头。“不用在意价格,悠人很少有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啊。”

“下个礼拜下课后去店里取。店员说他会选一首合适的曲子。”

那么就请让我来倾听吧。

那个店员一脸严肃地说着,同时双手伸向了耳朵。美咲这才注意到他略长的头发遮住的双耳上戴着两个透明的东西。

他熟练地取下那两个透明的东西放在桌子的一角,发出了“喀啦”的声响。

美咲一边告诉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太不礼貌了,一边又无法从那两个透明的小东西上挪开视线。美咲心想,那东西形状看上去像是助听器,但这也太奇怪了吧,他明明说要“倾听”悠人心中流淌的乐曲啊。如果那是助听器的话,为了听到声音应该戴着它们而不是把它们摘下来吧。

店员没有注意到美咲的视线,他翻开了桌上的五线谱便笺,拿着笔盯着悠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后闭上了眼睛。美咲目瞪口呆地看着店员做完了这些颇具喜剧效果的动作。

不知道是过了几秒还是几十秒,店员始终闭着眼睛。只见他突然睁开眼睛,在五线谱上奋笔疾书起来。店员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似的,跟之前悠然自得的样子判若两人。美咲被他的气势所震撼,只是静静地看着。悠人更是一动不动,神情认真地盯着店员。

不一会儿的工夫店员就写满了一页纸,随即“啪塔”一声合上了便笺。他若无其事地把透明的东西戴回耳朵上,并告诉美咲他们下周一可以来取八音盒,到时候再付款。

美咲不知道那个店员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听见别人心中的乐曲,但是仔细想想他认真的样子,确实不像是骗人的。美咲对五线谱不熟悉,隔着桌子倒着看就更看不出来是什么曲子了。可能他也就是写了一些悠人这么大的孩子会喜欢的曲子吧。

另一方面,美咲又对做好的八音盒到底会奏出什么乐曲充满了好奇。按照店员说的,此前已经有很多顾客用这种方法定制过八音盒了。美咲也很想听一听这位店员特地为悠人挑选的歌曲。

但是阳太似乎不这么想。“你不觉得可疑吗?”

美咲有点后悔把细节都告诉了阳太,招来了他的质疑。仔细想想,阳太确实不会喜欢这种故事。

“那个店员知道悠人的听力有问题吗?”

“大概不知道吧。”

一般人知道悠人双耳失聪都会露出同情的表情,可那个店员并没有。他大概很少跟孩子接触,所以完全不知道像悠人这么大的孩子本该是最爱说话的。他可能只是觉得悠人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吧。

“你早告诉他就好了,也不会发生后面那些奇怪的事了。”

“但是跟陌生人说这些……”美咲不想给陌生人添麻烦,也不想接受他们的同情。

“这是事实啊。”阳太的声音已经不像刚刚那么生气,他像对孩子解释似的淡淡地说道,“虽说不满意可以退货,可这对悠人来说有意义吗?悠人根本连声音都听不到,还谈什么满意不满意呢?”

阳太说得对,他总是对的。阳太总说我们要全力守护失聪的儿子,要直面现实,但不用卑躬屈膝,而是要堂堂正正地主张弱者的权利。这是我们作为父母要承担的责任。

“已经买了就算了,悠人开心是最重要的。”阳太中断了谈话。他一边站起身一边喃喃自语:“还是手术治疗比较好吧?”

最近只要两人聊到悠人,话题最终都会绕到手术上去。阳太认为应该尽量让悠人接受手术治疗,提高治愈的可能性。

美咲心里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她打从心底里希望治好悠人。可一想到那是需要全身麻醉的大手术,她又犹豫了。要在悠人小小的脑袋上进行开颅手术,美咲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痛。与其冒着可能丧命的风险接受手术,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使用手语和性能优异的助听器。所幸悠人很早就能理解手语,也很擅长通过观察嘴唇的动作和表情来读懂对方的意思。现在并没有发现悠人在与人交流上有什么障碍。

看着美咲犹豫不决,阳太也没有急躁。他很尊重美咲的意见,因为美咲和悠人相处时间最长。这是阳太的真心话,他是个直爽的人,有时候甚至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在学校里认识的听力有障碍的孩子的父母,关于手术也是态度各异。既有下定决心接受手术治疗的肯定派,也有犹豫不决地在旁观望的慎重派。

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就说美咲自己吧,作为母亲的她也和作为父亲的阳太意见相左。

美咲的母亲经常鼓励她,这并不是谁的错,要接受孩子原来的样子,要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美咲的哥哥家中境况也很糟糕,但不也努力克服过来了吗?

美咲的哥哥有一个独生女,从小就十分多动,令全家都很头疼。偶尔见到他们一家人的时候,比起侄女,嫂子的样子更让美咲担心。生完孩子以后,满脸愁容的嫂子和之前优雅温柔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教育起孩子来更是歇斯底里。只要女儿哭闹着在地上打滚,即使当着美咲他们的面,嫂子也会冷冷地斥责女儿,有时候甚至会出手打孩子。母亲告诉美咲,嫂子总是怀疑女儿是不是有智力障碍,因此带着女儿四处检查。可当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时,嫂子却质疑是不是医生搞错了,她觉得自己的女儿肯定有些不正常。

侄女上了幼儿园以后突然就不闹腾了。去年她已经上小学了,还当上了年级干部。现在母女俩的关系也十分亲密。美咲的哥哥经常感叹地说:“跟女儿能说得通道理了,真是太好了。”能不能切切实实地听见对方物理上的声音和能不能正确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这是两码事。

虽说情况已经好转了,可一年前嫂子见到乖巧的悠人,还是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星期一悠人放学后,美咲一如既往地带着他沿着河堤散步。要绕道去那片有旧铁轨的草坪有很多条路可以选,美咲选了一条不会经过那家八音盒店的路。

阳太说得对,为什么要买那样的东西呢?那个店员肯定会把做好的八音盒递给悠人或者自己转动发条,自信满满地让悠人听。听了一会儿后,他肯定会问悠人觉得怎么样。

悠人无法回答。这一次,美咲也无法替他回答。

不如打个电话取消订单吧,既然能退货,那取消订单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但是现在想想,美咲连那家店的店名都不知道,也没有取货单之类的东西,店员也没有问美咲的姓名和联系方式。那时候自己神思恍惚,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疑,但是那确实是一家随意过头的奇怪的店。可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这头毫无理由地出尔反尔,所以美咲还是觉得哪天自己一个人前去。到时候就跟店员道歉,说出了些状况,不需要八音盒了。

悠人牵着美咲的手漫步走着,有时候左顾右盼地看看河面上掠过的海鸥和疾驰而过的自行车。

悠人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家店。当时一出店门,悠人也和美咲一样觉得茫然,之后的几天里也没听他说起关于八音盒的话题。可能他根本没意识到妈妈给他买了那个“玩具”吧,毕竟没有当场带走商品,连钱都没付。也许悠人只是觉得见识了一些稀奇的机械吧。

和往常一样,草坪上空无一人。悠人松开了美咲的手,快步向铁轨走去。

站在步道口还没踏进草坪的时候,悠人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正当美咲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走到铁轨上去的时候,悠人却出乎她意料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怎么了?”美咲自言自语道。悠人没有回头。即便是一般人,对于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无动于衷也很正常,可美咲却觉得胸口一阵难受。

“悠人。”美咲走上前去拍拍悠人的肩膀,却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声音。

是歌声。美咲伸长脖子眺望铁轨的前方。远处有两个人影,可以看出是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

看上去像是一对母女,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有节奏地前后摇晃,正朝着美咲他们的方向走来。她们唱的是一首美咲没听过的童谣似的单调的歌曲。母亲的声音高亢清澈,孩子用更高的音调和着母亲的声音。

母亲穿着宽松的水蓝色连衣裙,看上去比美咲还年轻几岁。女儿也穿着颜色和款式类似的连衣裙,身形和悠人差不多。她一步一步地踩着枕木,裙摆前后摆动。在离美咲他们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她们唱出了最后一个绵长的音符,结束了歌唱。倒不是她们觉得在美咲这对陌生母子面前唱歌不好意思,只是歌曲正好唱完了而已。母女俩满足地看着对方,轻轻地笑了。

小女孩不像是要停下脚步的样子,美咲伸手想从背后把悠人抱起来,否则小女孩要撞到悠人了。

还没等美咲碰到悠人,他已经自己走到了铁轨旁,给小女孩让出了路。

“你好。”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位母亲愉快地打招呼道。

美咲没来得及回礼,只能目送这对母女离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美咲蹲下来看着悠人的脸。“悠人,没事儿吧?”

悠人淡淡地微笑着,他最近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

悠人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和那个小女孩的不同之处了。在美咲看来,悠人的微笑表示他已经平静、乐观地接受了这些不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悔恨,可能他已经放弃了吧。

美咲双膝跪地抱住了悠人。

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学校的老师说,悠人是个好孩子,完全没有问题。听见儿子被表扬,美咲当然很高兴,她也很感谢对她们母子都关照有加的老师们。

可是有时她真想放声大喊,想质问看上去人很好的年轻班主任。悠人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我真的不用担心吗?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嫂子曾经对美咲说,再辛苦也总会有回报的。看着被开朗的嫂子宠爱着的侄女,美咲难以想象这对母女间曾经宛如地狱般的状况。

但是美咲心里还是很难受,看着嫂子曾经几近疯狂地对待自己的孩子,美咲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美咲觉得悠人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是对自己胡思乱想的惩罚,可这惩罚为什么不降临到自己身上呢?

母亲总说这不是美咲的错,阳太也这么认为,他总是让美咲不要过分自责。

但是,美咲总是在心里暗想,是自己没能为阳太生下听觉健全的孩子。

“悠人,对不起。”美咲想对悠人说,没关系,有妈妈在呢,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的。但是她的声音却无法传递给悠人,即便她喊破了嗓子也只能引起空气的震动,却永远无法传递到重要的地方。要如何才能把自己的心情传递给这个孩子呢?

被美咲紧紧箍在怀里的悠人,难受地扭动着身子。美咲赶紧松手,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眼眶有些发热。悠人不解地皱着眉头看着美咲。

美咲深呼吸了三次,这才平静下来。她动了动哽咽的喉头,扬起嘴角。“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美咲迈开步子朝前走去,却发现悠人犹豫地拉着她的裙角。

“今天就玩到这儿。我们回家吧?”

悠人摇了摇头,右手握成小拳头在胸前画圈。

他没忘记八音盒啊。

“好吧,我们去取吧。”悠人的手一个劲地画着圈圈,直到美咲说出这句,他才停了下来。

店里和上周一样,出奇地安静。

“欢迎光临。我正等着您来呢。”店员好像记得美咲他们,微笑着说道。里面的桌边已经摆好了两把椅子。“请坐。”

店员的态度十分热情,美咲和悠人向他点头致谢。他们并没有和店员约好什么时候来,可他却准备得如此周到。

“我听到了二位的脚步声。”店员仿佛能看穿美咲的内心。

他可能就喜欢开这样的玩笑吧。美咲想起了上次看见的他耳朵上的透明器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店员却兀自说了下去:“咖啡马上就好了,小朋友就喝果汁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店门上的铃铛“咣啷啷”地响了起来,走进来的是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留着娃娃头的年轻女孩。她两手端着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配有白色杯碟的咖啡杯和一个装满黄色果汁的玻璃杯。咖啡飘散出香味,悠人也扇动鼻翼闻了闻,眼睛一直盯着慢慢走近的女孩子。

女孩把纸巾、杯垫以及三个人的饮料放到桌上,然后鞠了一躬就走了。

“我一直从对面的咖啡店点咖啡喝,自己不太擅长冲咖啡。”

虽说如此,但他确实准备得很周到。可能并不是真的听见了客人的脚步声,而是看见了客人走过来的身影就立刻点了饮料让对面的咖啡店送过来。咖啡香气浓郁,看得出这不是用来装样子的,而是精心冲泡的。

美咲喝了一口,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真好喝啊。”

“是吧?对面的咖啡可是极品呢。”店员高兴地说道。他没有悠然地品尝咖啡,而是轻轻呷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恢复了平时的站姿。“那么,我们就来听听八音盒吧?”

店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的样子,和悠人把在教室画的画或是采来的花束给美咲看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美咲看了看身边的悠人。摇晃着双腿喝着果汁的悠人轻轻点了点向前探出的小脑袋。

“请看。”店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悠人面前,“您试试吧。”

悠人伸出手拿过盒子打开,他的目光落在盒子里的机器上,手指抓住纤细的手柄转动起来。

流淌出的乐曲是《摇篮曲》。

旋律时快时慢,断断续续,过了一会儿节奏终于稳定下来了。美咲呆呆地听着这质朴的音色。

婴儿时期的悠人很少哭闹,可是却很不容易哄睡。他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不错过这个世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总是睁着大大的眼睛不肯入睡。在发现悠人失聪前,美咲总是唱摇篮曲哄他入睡。有时美咲是把悠人抱在怀里边摇边唱,有时是让悠人躺在床上,边唱边轻轻拍着他的肚子。

我的声音传递到了这个孩子心里。

美咲盯着眼前这个蓝色的盒子,慢慢地摇着手柄的悠人的手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美咲赶紧拿起纸巾按在眼睛上。

八音盒的声音戛然而止。

薄薄的纸巾很快就湿透了,美咲又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她不停地擦拭着眼泪,而悠人的小手则生疏地轻拍着她的背。

这孩子会的东西比我想象得多啊,美咲心想,就好像有谁教过他有人哭的时候就轻轻拍拍他的背。

我总是想待在悠人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想保护他。但事实却正好相反。是悠人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守护着我啊。想到这些,美咲流着泪露出了微笑。

“对不起。”不能哭,因为悠人不会明白这次哭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喜悦。即便如此,美咲也想把现在的心情传达给悠人。“谢谢你。”

原本神情紧张地看着美咲的悠人,这才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美咲的耳中、心中都回荡着安详的摇篮曲。被这柔和的音色包围着,不知何时泪水也已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