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浮云 林芙美子 第1页,共2页

富冈在信中说——再过两个星期就去见你。然而两个星期过去,富冈仍未能去探望雪子。

跟雪子虽可无话不谈,但还是没有心思去见她,并非出于懒惰,而是因为忙于向井清吉的官司,连他的律师问题,富冈也不得不出面张罗。虽然阿世是向井清吉的非婚妻子,富冈这么做并非看在阿世的分上。为清吉四处奔走,只因他无亲无故,让富冈有一种必须伸出援手的责任感。照顾着身在狱中的清吉,富冈不禁为他不惜杀死一个女人的真挚而感到震动,对自己流于伪饰的劣根性则厌恶到了几乎作呕的地步。富冈觉得,至少可以通过照顾清吉来向死者表达一番赎罪之意。富冈曾经希望靠着阿世这个女人,考验自己的生活能力,让萎靡的心神振作起来。然而阿世是有夫之妇。富冈丝毫不曾在意阿世背后还有一个名叫向井清吉的男人,也全然忘记了自己多少还得到过向井清吉的照应。在阿世被清吉杀害之后,富冈才感受到男女之间的爱欲竟然如此激烈,也才第一次意识到向井清吉的存在。

富冈觉得,因为跟阿世同居,自己受到了来自清吉的最严酷的复仇。自从离开伊香保,在富冈的头脑里,清吉的存在就像一道幻影那样消失了。

富冈至今难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中的一节:斯塔夫罗金为自缢做准备时,为了死前尽量免受痛苦,把浓厚的肥皂水涂抹在用于自缢的绳索上。

当初和雪子去伊香保,企图殉情自杀,但直到实际行动前夕,自己仍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偶然遇见阿世之后,又指望从她身上求得自己生命的复苏。自己的浅薄,到头来害死了无辜的阿世,并害得清吉进了监狱。对自己在这过程中表露的狡狯,富冈感到不寒而栗。雪子诉说思念的来信,也没能给此时的富冈带来感动。对雪子堕胎的事,他也并未感到任何痛苦。富冈只觉得自己的魂灵,在回到日本时就已完全丧失了。

在品川的警察署见到清吉的时候,他说:“在哪儿生活都一样。只要能尽早判决,死刑或无期都无所谓。只希望能在监狱里静心安抚阿世的在天之灵。”他还表示不必请律师。

富冈听了清吉一席话,不禁想到,的确,人不管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事到如今,即便梦想着奔赴海外,也无法想象往日的生活还会再度重现于眼前。既然当今的世道如此,往日的理想和梦幻最好还是尽早抛弃的好。

加野也因肺病恶化终于死去。大家都身不由己地被推向人生的终点。但是富冈偏偏不愿奔向不幸的终点。既然已丧失了魂灵,那就只有尽量以安逸的处世之道活下去。

富冈并不想见雪子。

虽然凑了五千元寄去,那只是对她把孩子从这个世界抹消掉的一点微薄的谢礼。在内心深处,富冈并不想要孩子。

这天从一早就是个风雨交加的天气。

躺在没有了阿世的床上,富冈茫然地听着雨声。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水滴顺着蒙尘的玻璃窗往下流淌。富冈懒得动弹,就那么抱着胳膊睁着眼发呆。

直到最近,高大的阿世还躺在自己身旁。阿世每天醒来时,总爱把自己的双腿搭在富冈腿上,然后就唱起歌来。富冈觉得只有那一刻,两人才是亲密无间的。富冈总是闭上眼睛聆听阿世的歌声。而今阿世的身影已无处可寻。对死去的阿世,富冈既无爱恋也无思念,反而有种一身轻松的感觉。对女人,富冈已经受够了。这才发现,原来一个人躺在床上是如此愉快而健全。时至今日,生活的转机才终于到来。只想回复奔放的自我,把政治、社会道德之类放进粉碎机打个粉碎。孤身一人将会是一种多么爽快的感觉?富冈迷茫的视线转向窗外,激烈的风雨中,树木正不停地摇摆。

单身生活的忙碌对现在的富冈而言是一种解救。

首先要做的是搬离这个房间。同时还要舍弃妻子和双亲。如果可能,甚至想改名换姓。也想辞去职务,找一份新的工作。而今阿世已死,富冈不愿承认自己是因为阿世才突然陷入这样的心境。

可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一个男人进了监狱。这个念头令富冈于心不安。向井清吉颓然坐在牢房的情形,不时地浮现在富冈眼前。那滋味让他不得安宁。如清吉本人所说的那样,只希望早日判刑,或许到时自己也能获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