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出院那天,雪子付清医药费之后,在会客室翻了翻报纸。不经意看到一篇豆腐块大小的社会新闻。
十二日晚十点四十分左右,品川区北品川××号,租用饭仓家店铺的饮食店店主向井清吉(四十八岁)把姘头谷世子(二十一岁)叫到自己的房间,用手巾将其勒死后,到品川台场派出所自首。——据品川警察署调查,向井在伊香保经营酒馆时曾与谷世子同居。后谷世子投靠情夫富冈某来到东京,向井曾前往其住处要求恢复关系,却遭到谷世子拒绝。十二日,向井把前往澡堂途中的谷世子强行带回自己的房间,再次要求恢复关系不成,两人发生争吵,向井一时冲动,用汗巾将谷世子勒死后自首。照片为犯人向井与被害人谷世子。
雪子反复读了几遍,都觉得写的是阿世。照片里,被害人谷世子梳着旧式发髻,犯人向井低垂着脑袋。
雪子在坚硬的椅子上坐了许久,把那条新闻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固执倔强的阿世,竟然被她男人勒死了。雪子觉得人的命运实在不可思议。
想来这对富冈倒也是一记警钟。去三宿的住处找富冈时,他曾露出复杂表情,雪子现在才理解了其中的缘由。如今富冈怎么样了呢?那天如果自己对富冈起了杀心,也许自己也会紧随其后,从铁桥上冲着列车跳下去一死了之吧。
雪子觉得,富冈从今往后,大概再也不能从阿世的阴影中挣脱出来了。回到日本之后,一蹶不振的还不仅只是富冈一人。加野也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废人。
那天晚上,雪子久违地睡在自己房间。浑身疲惫不堪,感觉自己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旅途,才终于走到今天。听着窗下的蝉鸣和玉米叶子沙沙作响的声音,雪子脑子里想的却是富冈在三宿的房间。
昏昏沉沉中,伊香保的种种回忆时梦时真地浮现脑海,雪子心中烦闷,辗转反侧,不得安眠。而那团令人不快的模糊血肉,在雪子心底,反而成了一段已经蜕皮的记忆。不依赖任何人,不见任何人,从今往后,只想自食其力做自己的事情。
对死去的阿世,雪子毫不同情。她那种执拗的活法是雪子最厌恶的类型。而对沉溺于这类女人的富冈,雪子同样心怀憎恶。——随着时间的流逝,尤其是在得知阿世被她男人杀害之后,雪子对富冈及死去的阿世的憎恨反而更加强烈,甚至到了唾弃的地步。
过了四五天,雪子的身体状况仍不见好转。伊庭迫不及待地来接雪子,看她脸色苍白的样子,也不好强求她尽快去工作。
“你怎么了?虚弱成这个样子……要打起精神来。要依靠精神的力量。是死是活就靠它了。我觉得你从印度支那回来后,变了许多。要开心一点,好好打扮打扮,一定要振作起来!——对了,那是叫大津下吧,那位女士找来了,到今天已经修行了三天,看来很有培养前途。她能言善道,又有点儿小钱,这次来抹了厚厚的粉,看上去顺眼多了。据她自己说原本是小学老师,老家是卖大酱的。看来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知道考虑将来的事,用起来十分可靠,连教主也说咱们真是白捡了个人才。”
伊庭身穿一件黑色的新衣,胸襟上别着一枚向日葵徽章。
“虽不好大声说,当今这世道,要说什么买卖最赚钱,那还要数宗教——利用宗教来拯救他人的买卖。那些困惑之人闻风而至,简直太有意思了。现在我们周围有了小卖店,车站上的地图也标明了我们的位置。真有意思啊。都是些心甘情愿掏腰包的人。能让人不心疼钱,这就是宗教的力量啊。鹭宫的那栋房子已经卖掉了。现在我在池上买了一处银行老板的宅子。教主和我家人一起住那儿。那可真是气派!花了三百五十万买的。宅子虽旧,八十坪的建筑面积,宅院占地五百坪,有山有水。”
“你们迟早会遭天罚的。”
“天罚?老天只眷顾运气好的家伙。那些抓不住命运绳索的家伙,就算是老天也不会理睬他们。——我啊,看来还是忘不了你。等过一段时间,我给你也买一座小房子。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啊。这事我不会忘……”
雪子满心厌恶。
“请你别那么说。这时候,就算你拿那样的话来诱惑我,我也再不会上男人的当了。女人长了岁数,照样能有看清世道的眼光。我不会重走过去的老路。对你,我已经没有任何想法。”
伊庭讪讪地笑了。雪子脸上没有化妆,颜色虽然苍白,却很有女人味,有种当年做姑娘时不曾有的妖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