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有坏心啊。都是为了雪子的幸福着想,才说了那些没出息的话。还是不要太追求理想了。你应该也是见过世面、尝过辛酸、长了见识的人。不管男人女人,什么爱呀恋呀的,全都信不得。这你应该懂啊。这世道,上天国还是下地狱,都是钱说了算。钱有多可贵?我算是深切体会过了。战争结束那会儿,没赶上趟儿,没有比那时候更灰心丧气的了。现在的伊庭,可是今非昔比了。人活着,就必须趁着能捞钱的时候多多地捞。教主也是这么说的。”
说完,伊庭搁下一包钱就匆匆离开了。雪子打开一看,是一叠簇新的百元钞票。望着眼前这一万元新钞,雪子觉得自己真可悲,生来只拿过皱巴巴的钱,而此时的可悲又让她感到可笑。这些刚从银行取出,不带一丝皱褶的钞票,的确有着十足的魅力。伊庭的能耐让雪子沉思了许久。
也想过让伊庭买一座小房子,在那里不时跟富冈见面也不错。不过,这想法只是一瞬的痴望,立刻涌上来的,仍然是对富冈的强烈怨恨。
雪子无心依靠伊庭,更无心信仰大日向教。
某日,从加野那里来了一封女性笔迹写就的信。信中报告了加野的死讯。
这是雪子意料之中的事,她这么想着,又把加野母亲的来信读了一遍。信中说,遵照死者的遗愿,举办了基督教的葬礼。加野曾是那么狂热的爱国者,坚信着日本不会打败,死后却以一场基督教的简单葬礼告终。雪子觉得实在不可思议。到头来,加野在最后几年也是一名战争的牺牲者。本想给加野的母亲写一封抚慰伤心的信,最后还是偷懒放弃了。
自从雪子在报上看到那条新闻以来,富冈一直杳无音信。不禁担忧富冈究竟消失在什么地方。想必他已经不住在三宿了。
一天之中,雪子心头必定会有富冈的影子掠过。唯独对富冈念念不忘,是否意味着对富冈的爱呢?伊庭曾大言不惭地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爱。这是因为伊庭除了金钱之外没有任何精神支柱,所以才会这么说吧。雪子不认为富冈会因为阿世的惨死而把自己忘记得一干二净。他说在一家香皂公司找到了工作,但雪子仍然希望,他能再次回到农林省,到随便哪个地方的山林管理所去工作。雪子空想着,等到了那时,两人就可以办个简单的婚礼。雪子把从三宿的阿世房里偷来的那本印度支那的小册子拿出来看着,心想跟富冈应该不会从此疏远成为陌路人。
雪子毅然给富冈写了一封信。
——我在报上得知了阿世的死讯。深感任何事都掌控在变幻莫测的命运之中。这次的事件实在太不幸了。
你过得还好吗?
我曾一时恨你,生你的气,但我相信除了雪子,没有别的女人能安慰你。
加野的母亲来信告知,加野于二十二日过世,举行了基督教的葬礼。我想你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故此通报一声。想来加野最后几年的境遇实在悲惨。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十天,估计你心中已恢复了平静。这些日子,我心里也十分痛苦。后悔当初在伊香保我们俩为什么没能去死……如果我俩死在那里,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波折了。我们终究没能痛快地抛弃这个世界。其实我们要是死在大叻的山中,岂不更美好?
我下狠心把孩子打掉了。若是恨着你,又依赖你,我可能已被逼上绝路,等不到今天就一个人自杀了。你是一个杀人的人。因为你的缘故,阿世和我还有加野,以及你太太都陷入了不幸。我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这么想而已。为什么你不能再一次拿出往日的勇气来呢?
我依然在悠闲度日。待身体好转,我一定要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自食其力。你还好吗?我依然想见到你。也许这只是女人的恋恋不舍,但雪子不是还从未跟你说过分手的话吗?请一定到我这里来一次,到时请把你的想法直率地告诉我。
信寄出后,大约过了五天,雪子收到了富冈的回信。信中附了一张五千元的汇款单。信里说:现在还不能去见你,请再等两个星期。我正处于最艰难的时期,不想见任何人。不过,收到你的信对我也算是个安慰。孩子流产的事也是万不得已。想到这……也是因我的不周全导致的结果,也只好死心了。我一定会去见你。你说我们还没有分手,只要那是你的真心话,就凭这句话,我也一定会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