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端了酒来。店老板退回里屋,一时不见他出来。又过了一会儿,他趿拉着木屐出来,满脸带笑地说:“搜罗了一通,全在这儿了。”说着,把一堆十张一叠的百元钞票,横竖交错着摞在桌上。
“印度支那跟加里曼丹不一样,是好地方吧?您也是当兵去的吗?”
“不是,我是为公务去的。我当时在农林省工作……”
“哦?原来您是做官的啊。”
店老板这才笑着说起,刚开始女人拿手表来给他看的时候,还担心是赃物,从里屋把富冈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这买卖,见的人多了,看人绝不会走眼……我看您像个画家,可没想到您是当官的……”
店老板也喝了点酒。每当有公共汽车出入,简陋的小屋就一阵摇晃。富冈把一摞钞票揣进怀里,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店老板。
“哦,您是做木材生意的?”
“我辞了公职在帮朋友做事。因资金问题和物资统管,弄得束手无策。”
“又是统管,又是税金,生意怎么做得起来嘛。眼看着来了上等的客人,店里却连碗咖喱饭都端不上来。——而且,还有那些个告密的,害得咱也不敢乱说乱动。当官的一来,跟过去的贪官污吏一个样儿,坏得跟小地痞似的……叫人没法安心做生意。还欺压咱们,简直就是横行霸道……您住旅馆,米怎么弄的?”
“说是没米就不能投宿,我老婆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升……”
“原来是这样啊。大家都差不多。反正黑市米多少都有得卖嘛。客人大老远地跑到伊香保来,却眼睁睁地把人家赶回去,这说起来多影响声誉啊!做生意的想招揽客人,却被那些个统管啥的破规矩害惨了。看样子这景气还得坏下去。”
“以后有钱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您一直住在东京吗?”
“是啊。幸亏没被炸到。但还是不得已把房子卖了。”
“我父母那一辈就一直住在本所业平supsup/sup/sup,三月九号的大空袭把我家的房子也烧掉了。死了一个孩子。我回到日本,跟原来的老婆分开了,又跟现在的这个在这儿安下身来。怎么的也还是想回东京啊!我原本是开鲜鱼店的……现在这个老婆嫌那买卖不好,才来做这份营生……”
“您太太是刚才那位?”
“是啊,看起来跟我闺女似的,真难为情呢。我觉得吧,啥事儿都是个缘分,我遇上她也是前世命运注定的。——缘分这东西非珍惜不可。您说是不是?不顺着缘分是不行的。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应该顺应命运的好……”
那个脸蛋抹得通红的女人竟然是这男人的妻子,富冈觉得不可思议。珍惜缘分,这说法在富冈心里引起了共鸣。不由得想,跟雪子的关系一定也是一种注定的缘分。
“我回来的时候在广岛的大竹港靠岸。我看见栈桥上有一包骆驼烟的盒子掉在地上,那颜色漂亮极了。看到那烟盒,我才真正感觉到这仗终于打败了。战败一定也是命中注定的。”
“您愿意买这块表也是缘分吧。”
富冈喝醉了,心情也舒畅起来。他随口开着玩笑,一边从店老板那里接过香烟,点了一支抽上。乌鸦的叫声越发聒噪。店老板用他的龅牙嚼着花生,一边不停地摆弄夹克衫的拉链。
“不过,这世界上的事儿,全是凭运气啊!日本打胜仗那会儿,咱活得更遭罪呢。——战争这玩意儿就是瞎胡闹。单知道了这个就很了不起了……我竟然也去了加里曼丹那么南边儿的地方,也只好当它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喽。”
注释
本所业平,位于东京都墨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