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卡珊德拉好像陷入了永恒的黑暗。而让她醒来的,却是一根迎面而来的鞭子——上面还带着刺。

“起来,婊子!如果你还有力气睡梦中自言自语,那说明你还能走路,下手还是不够狠啊。”

卡珊德拉头痛欲裂,喉咙发干,感觉自己好像一整年都没喝水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从担架一类的东西上抬起来,但是她还是睁不开眼睛。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她的腹中升起,她一心想着再次躺下,但她手腕上已经被绑上了绳子,然后那绳子还被收紧,拖着她在茫然中蹒跚而行。她现在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到了令人目眩的日光:这里看着像是阿提卡的乡间——但是四下寒气凛冽,而树冠也已经染上了金黄色。一长列雅典士兵与一辆马车还有一群骡子一起向前行进了数里。她的手腕被绑得死死的。卡珊德拉还注意到,许多斯巴达人的囚犯也被绑在一起。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厚厚的伤疤和烧灼的伤痕,头发又脏又乱。

“没错,婊子,你们打输了。”没牙的雅典监奴人笑出了声。

她一看他,他就用鞭子抽她的背。卡珊德拉只听耳朵里的一声鸣响,她感到自己的嘴巴大张着,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惨叫。卡珊德拉单膝跪地,监奴人抓住她的头发并把她拉起来,说道:“如果你再跌下去,我就砍断你的腿,把你扔在这里喂狼。”

卡珊德拉看到了她身边的一个帖该亚人,那人跟她一样被绑了起来。他低声说:“我们差一点就救出了那些被围困的人。如果我们早一点到的话,我们还是有可能成功的。但那晚,我们都中了圈套。那些没有被俘的人都被活活烧死。对斯巴达来说,这是一场可耻的失败,它会传遍希腊。在那些从前人们谈都不敢谈斯巴达人的地方,现在则会遍布对他们的揶揄和嘲笑。”他发出了一声带着倦意的漫长的叹息。“最糟糕的是,为了救我们,斯巴达主动与雅典言和。”他指了指前方大批的囚犯队伍。

“谈和?”卡珊德拉低声说,“那我们为什么向北走,远离斯巴达呢?”

“因为雅典否决了这项提议。他们说克勒翁把人们煽动起来,他让人民相信,现在是充分发挥优势的时候,也是把伯里克利的防御策略彻底撇净,然后把斯巴达像虫子一样踩在他们脚下的时候。”

卡珊德拉闭上了眼睛。想到了教会,还有他们期望中的结果——雅典的胜利。他们又把战争……把世界牢牢地握在了手里。“你和你的手下战得不错。”她对那帖该亚人说道。“你们的功绩会被人铭记。”

“记忆可没法喂饱我的妻子和三个女儿啊。”他平静地回答。

于是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卡珊德拉不时听到一只鹰传来的熟悉的叫声,她知道伊卡洛斯在跟着她,在那里监视着她的动静。离远些吧,老朋友,她想。这里可是是非之地。

在一个月的行军中,雅典军队和奴隶们无人管束。他们踏上了斯巴达盟军的领土,然后回到了阿提卡,在秋日的寒霜中一路跋涉,来到了雅典地界的大门前,街上到处都是飞舞的花瓣,以及欢呼的人群。现在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斯法克特利亚的这次战败到底有着多么深远的影响。

街道上到处都是斯巴达式的盾牌,它们就像是战利品一般,被堆在了那里。这些盾牌属于那些在斯法克特利亚牺牲或者被俘的战士——在囚犯们到达之前,这些盾牌就被运到了这里。这样的事情对于空旷之地出身的战士们,可以说是侮辱。不用说,那里也有帖该亚人的盾牌,那人发现了这一点,他在绝望中叹了口气。“永远的耻辱。”他低声说道。

当他们穿过城市的街道时,鞭子的脆响也一路伴着他们。卡珊德拉发现,那些死于瘟疫的尸体早已被清理一空,而那些原本堆着尸体的地方,现在都聚集着成群的活人。腐烂的蔬菜还有雨点般的唾沫,以及如洪流般涌来的嘲笑和诅咒,都落在这些俘虏的身上。当他们穿过市集的时候,一个女人从她的房子里跑出来,朝着卡珊德拉和她附近的俘虏们泼了一桶仍然带着温度的秽物。

在市集的入口处——这里也是长墙通向海岸和比雷埃夫斯港的地方,希腊海军的船员们正在那里等待着,一群帖该亚囚徒已经被送到了那里。“他们会带我们去那些殖民地,”那帖该亚人说道,“让我们在炎热的田地里,像狗一样工作,脚踝上还要拴着链子。或者是在银矿里最黑暗的矿坑中过活——被送到那里的人没过几年就会瞎掉,然后大多数人就会选择给自己一个痛快。”

她看着那帖该亚人和其他五十名囚犯被拖走,像驴子一样被驱着朝港口走去。慢慢地,他们已经带走了几百名囚徒。然后,监奴人走近剩余的一群斯巴达人,冲她摇着一根肮脏的手指。“你……我可给你准备了个好下场呢。到时候你的日子可是会一天比一天惨呢。”那人兴奋地说道。

然而此时,一只手却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住手!将纯种斯巴达人关在这里。免得斯巴达人攻击这里。把他们送到磨小麦的磨坊里,让他们在那里干活干到手指长瘤就好。不过这个人?叫她到我这来。”

“是,将军。”奴隶贩子应道,然后后退,向那人鞠了一躬。

卡珊德拉以为希望降临了……直到她转过身。

克勒翁在对她笑,他的红头发向后梳起来,胡子也刮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因恶意而扭曲,在他的斗篷下看见了一个轮廓。那是面具的轮廓。“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之中最黑暗的。”他低声说。

两对警卫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一把锋利的刀片扎进了她的背部。他们故意避开了港口,向另一边驶去。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卡珊德拉凝视着这座阴暗破旧的监狱。

灵魂被遗忘的地方,希罗多德在回忆中低语。

“不,”卡珊德拉无力地挣扎着。“不!”

在牢里度过了几个月。卡珊德拉可以看到阳光透过矩形的窗子照射在地板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旗子上挪动。她会透过牢房的铁栏门,盯着地上的干草看几个小时。每隔一段时间,门外就会刮起一阵微风,吹动着麦秆,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对现在的卡珊德拉来说,活着是一种折磨。冬天,集会的喧嚣逐渐消失,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春夏季节来临,气温逐渐升高。闷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一个木质的舱口被打开,一只肮脏的手把一碗稀麦片粥和一杯淡盐水放在走廊的地板上,离她的牢门足够近。

克勒翁把她扔到这里时什么都没说,当然,他也不需要解释。卡珊德拉听到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还有锁链移动的响声。她明白了,她会被留下来,作为教会新的成员和拥护者。他们掌控着整个世界。但是教会还剩下什么?现在不就剩下克勒翁和其他几个人了吗?她和密里涅在过去几年里杀死了多少戴面具的浑蛋,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在盖亚之窟里见过的那四十二个人几乎全部被杀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浑蛋就会出现在她梦里。她梦见那些戴着面具的脸,站在她肮脏的干草床周围,盯着她看,邪恶的微笑定格在脸上。白天,她试着不去想那些噩梦。她跳到天花板的隔窗上,抓住铁条,爬上去,再跳下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瞥见云朵在高空翻腾。多亏了这个,她的肩膀、背部和手臂都变得越来越结实。她渴望奔跑——她想在乡间小路上飞奔,感受风吹过脸颊的感觉,闻着夏天草地的清香……除了夏日里人满为患的集市的臭味。

当卡珊德拉半夜醒来,听到一个新来的犯人被拖到隔壁的牢房时,她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虽然两人中间隔着一堵石墙,她看不到隔壁的人,但她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的发音,仿佛每个音节都是一件宝物。

“告诉我你在哪里找到的。在哪里?”隔壁的一个狱卒怒吼着,在他说完这句话时,卡珊德拉听到了一声闷响。似乎那狱卒反手给了新来的犯人一拳。牙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之后是一阵低沉的呜咽。“我……我不知道。我的船遭遇了海难,所以我迷路了。如果我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你呢?”

“好吧,我们会每天打你一顿,直到你想起来为止。”另一个狱卒笑着说。

当警卫离开时,卡珊德拉对那家伙低声说:“你是谁?”

“拜托,别和我说话。如果他们听到的话,我会挨打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喜欢。他们想要逼我说出一个秘密,我不能泄露的秘密。”

“他们不会听见我们说话的。晚上,他们都会待在市集尽头的小酒馆附近。”

一阵沉默之后,那人开口说道:“我……我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们?你是说教会?”

他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是的,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他哑着嗓子说。“雅典卫兵奉他们的命令行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他们想知道的东西呢?”

“因为如果他们得到那尊雕塑,世界会毁灭的。”他话锋一转。“我说得太多了。”

他整晚都沉默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人每天都被狱卒殴打。狱卒离开后,她试着安慰他,但他一直在自言自语,有时甚至在高声吟诵着什么。

第二天,卡珊德拉听到警卫又在殴打他。“赶快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你这条狗。”他们讥笑着把他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都打断了。卡珊德拉的膝盖贴紧胸口,闭上眼,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当他们离开时,其中一个狱卒对那人说:“明天就轮到你的脚趾了。”

隔壁那人呜咽着,低声说:“亲爱的菲娜,我祈祷你一切都好,德米特保佑纳克斯的土地,让你不再挨饿,愿阿里阿德涅保佑葡萄藤……亲爱的菲娜,我多么想念你的抚摸……可爱的菲娜,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

卡珊德拉的眼睛睁大了,好像看到了曙光。“你妻子是纳克斯的菲娜?”她说着,回想起了巴尔纳巴斯在岛上的短暂爱情。

一阵沉默。

“你是梅利顿,那个海员。”

接着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卫兵告诉你的,是吗?他们付钱让你来套我的话吗?”

“你和希罗多德谈过一次,”她继续说,“跟他讲过你在锡拉岛上遇难的事。在那里的雕刻中,有失落的文明,那是毕达哥……”

“嘘!”他发出嘶嘶声,“好吧,我们可以谈谈,但答应我你不要大声说出他的名字,不然咱们两个人都会死。”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多,梅利顿讲述了塞拉的故事,颂扬希罗多德,历史学家对教会发现失落智慧这件事的恐惧也因此加深了。夜晚,在他们入睡之后,她的朋友被带走。狱卒们在黑暗中进入隔壁的牢房。她听见了梅利顿的哭声,听见他们打他的声音,接着听到靴子踩碎他脑袋的声音,脑浆溅得满地都是,最后,当他们把他破碎的尸体拖到外面时,卡珊德拉听到了他的双腿被拖在地上的声音。

卡珊德拉再一次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随着时间的流逝,冬去春来,四季轮转。卡珊德拉又开始梦到那些戴面具的人。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就算醒着的时候,那些戴面具的人影也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还有德谟斯。当她重复数千次仰卧起坐、跳跃、蹲下和平衡练习时,他们会站在她的视线边缘,凝视着她。她常常想象自己手里拿着列奥尼达斯的长矛,然后转过身,用想象中的武器驱散这些幽灵。这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当卡珊德拉看到他们时,她开始大笑,当她使他们消失时,她高兴得尖叫起来。

一天早晨,她醒来时听到了抓挠的声音,她猜是一只老鼠。不,是从上面来的。她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隔窗中的小块矩形光斑,看到那里有一团羽毛似的东西在慢慢移动。那一刻她的心怦怦直跳。伊卡洛斯?但在她还没来得及确定时,那只鸟就飞走了。一个小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她叫了起来,然后抓住了在地上弹跳的小泥球。她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圆盘的表面,上面刻有文字。上面写着,做好准备。她又抬头看向窗格。为什么做准备?

无尽的时光长河滚滚向前,蒙面的幻影纠缠着她。一天,德谟斯的影像出现了,独自一人出现在牢房门口。起先卡珊德拉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然后站起来,把她的长矛刺向他的胸膛。

他没有消失。

“姐姐。”他说。这句话像鼓声一样在监狱里回荡。她挣扎着保持平衡,但身体依然维持着战斗状态。这是卡珊德拉在这么长时间里听到的第一个词语。他穿着白色长袍,但这一次没有穿盔甲。

他说:“我一直想知道,你在斯法克特利亚想做什么。”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卡珊德拉回答说,她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听上去有点奇怪,“是想救你。”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被你的矛打昏了,”他立刻回答,“这不是你第一次抛弃我去死了。”

“教会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卡珊德拉冷冷地笑了。“那么现在呢?你是来割开我的喉咙的吗?”

“这件事先不急,毕竟随时都可以,甚至是现在。”他咕哝道。

卡珊德拉感到一种深深的颓然,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照他的话去做了。但后来,她注意到他回头看了看,眼睛里充满了焦躁不安,好像是在确认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但在那之前,”他举起一只手,握住一根栅栏,然后把脸贴在栅栏中间的缝隙上,“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以为教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听起来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但他们不会听你的。你明白这就是他们把我关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作为一颗棋子。”

德谟斯的嘴咧开,扯开了一个狰狞的笑,他用力摇动着门上的栅栏,门嘎吱作响。

“你认为我是那么容易被代替的吗?只是个傀儡?没有我,教会什么都不是。”

“他们也告诉你了吗?”卡珊德拉平静地问。

德谟斯的眼神闪烁不定。“别刺激我,姐姐。也许我现在就该杀了你——打破你的理论,证明你一无是处。”

“那么,现在就把门打开吧,来吧。”她说,她现在心跳加速,因为她担心她的腿现在就像两根失去了弹力的弹簧。

德谟斯的怒火平息了。“首先,你要向我解释被扭曲的真相。为什么那天晚上我被遗弃在山上?”

卡珊德拉逃跑的心思当时就动摇了。从那晚开始,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找到机会解释。她的思绪开始像塞萨利安的马一样飞驰,但她拉住了无形的缰绳,放慢速度,喘了口气,回忆起她与苏格拉底的讨论。赢得辩论的最好方法就是温和地引导对手得出结论。就像用桨划开水面一样做出简单的推理。她跪在牢房的地板上,示意德谟斯在大门的另一边也这样做。

“你还记得这件事吗?”她说,“我不是说这件物什展现给你的记忆,是你对这件事情本身还有印象吗?”

德谟斯倚着大门的栅栏滑下来,坐下,一只手绞他的头发。“母亲、父亲……你。你们都在袖手旁观,只有一个老人把我救起来了。”

“一个老人?”

他皱起了眉头。“一位……元老。”

“哦,果然是这样。”

“为什么?我四肢健全,也没有生病。不是吗?”

“不,但你被先知的毒唇吻了。”

德谟斯的双眼望向了天空。

“你知道是谁向先知传递了信息。”

他慢慢地点头,默默地注视着天空。“一个命运如此可怕的婴儿被抛下了悬崖。什么样的预言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先知说你的存在会为斯巴达带来不幸。所以斯巴达决定把你扔下悬崖。毕竟验证结果的风险太大了。你活着的时候,教会把你收入他们的麾下,把你塑造成一个战士……不如说是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