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咆哮着,瞪起眼睛死死盯着她,就像一只愤怒的猎犬。

“变成什么?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教会把我视作上帝。他们崇拜我!”

“是吗?”卡珊德拉自然地反问道。

德谟斯又站起身来,胸口起伏着。他开始在牢房门前踱步。“该死!”他咒骂道,“你的骨头是用金子做的吗?呵!他们选择把我扔下去可真是他们的损失!不……那天晚上我被救下,从你和我那不幸的家庭中被解救出来。”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吗?”她说。

德谟斯放慢了脚步。“我记得……你的表情。最后的表情。”

“是的,当我冲向山顶的时候。我想救你,我想抓住你。”卡珊德拉的头低埋在她的胸口,一声呜咽卡在她喉咙里。“我失败了。我也被扔下了山,作为将元老推下去的惩罚。我的生命也在那里结束了。”

“好一个悲剧的女主角!”他咆哮着,挥动着一只手,却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教会才是罪魁祸首,德谟斯。父亲重任在肩,他身为斯巴达的骄傲,被责任捆绑着——他也是受害者。我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去理解他,如果他没有按照先知的要求去做,那我们大家都会蒙羞的。”

“蒙羞?”德谟斯怒气冲冲。“难道会比我们现在的处境还糟糕吗?”

“母亲也下去找你了。”

“什么?她到埋骨坑里去找你。她确实找到了你。”

德谟斯盯着她。

“她逃离了斯巴达,带你去了一个治疗者那里。但那个治疗者是邪教的成员。她向母亲撒了谎,告诉她你已经死了。”卡珊德拉双手环着牢房的栏杆“你还不明白吗?你被利用了。如果你以为他们会告诉你整件事情的真相,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卡珊德拉指了指监狱的外门,继续说道:“这就是教会做的事。他们使用了他们所拥有的权力。他们对你这么做了,对雅典也是这么做的。他们把眼线安插在国王或督政官的身边,当一个人或者国家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们就会将他毁灭。”

“克勒翁现在在雅典掌握着大权,”德谟斯的情绪十分激动,“他不会放手的。他不会愚蠢到低估了我给他带来的利益。”他和卡珊德拉一样抓住了铁栅,两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教会永远别想控制我。我为他们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卡珊德拉盯着他的眼睛。“那么你打算以什么为代价呢……阿利克西欧斯?”

德谟斯在颤抖。“不惜一切代价,”他低声说,“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佣兵?”

两人面面相觑,久久不语。

那一刻,门外的响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克勒翁大步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卡珊德拉,仿佛她是一块狗肉。德谟斯面带愧色从牢房里退了出来。

“我们一直在找你,德谟斯,”克勒翁厉声说,“我居然会在这里找到你……真是有趣。”

“我来……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没有看到克勒翁锐利的目光。

“你是来杀她的?”克勒翁皱着眉头说出他的猜测。“那不是你该采取的行动,孩子。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说完,克勒翁指了指门。

“我不是你的傀儡,”德谟斯咆哮着,看着克勒翁的眼睛,“你也不是我的主人。”

克勒翁凝视着德谟斯,脸上挂着油腻的微笑。“当然,年轻的战士。”他说,语气不再那么强硬。“我只是担心你的健康。”

德谟斯耸耸肩。“随你怎么处置她吧。”他嘶声说,转身要离开。在他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次卡珊德拉的眼睛。

克勒翁现在就在卡珊德拉眼前,他双手紧握在自己的腰带上,就像一个刚吃下两人份食物的胖子。她注意到他精心休整过的红发和尖胡子上散发着甜蜡的香味,还穿着一件伯里克利的长袍。

“没有什么比死人的衣服更适合你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克勒翁笑了。“‘伯里克利’式的策略将雅典推向了灾难的边缘,所以你杀了他。”

“如果不打碎鹌鹑的蛋,你就找不到完美的蛋黄。他不适合我们。杀死伯里克利,然后占领斯法克特利亚——这只是个开始。从那以后,我把无数胜利都归功于我英明的领导。中立的梅洛斯岛拒绝了让他们归顺雅典的建议。因此,我们摧毁了他们的城市,并占领了他们的岛屿。厄基纳人胆敢站在斯巴达人一边,而我们彻底击败了他们。不久之后,斯巴达治下的基瑟拉岛就落到了我们手里。我缔造了传奇。我无所不能。”

“比如把税收提高,弄得民不聊生,还是让年轻的雅典士兵去送死?我听到过路人风传关于德利姆惨败的事,雅典在那里损失了多少人马?”卡珊德拉冷笑道,“我在这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人们的变化。早年的欢呼声和歌声变得酸涩而沙哑。人们现在抱怨你的盲目征战,而不是与民休息。你不再是那个自命不凡的英雄了,而且——”

“我的下一步计划会是最好的。”他打断了卡珊德拉的话。“有反叛者在玛蒂琳城的莱斯伯斯岛。有传言说,他们已开始与斯巴达人谈判,以期叛逃到伯罗奔尼撒联盟。”

“你做了什么?”卡珊德拉说,她发现了他眼中的阴鸷。

“我?我什么也没做。”他笑着说。“投票已经开始,舰队已经启航。迈蒂琳的士兵和市民如果死个干净,就不会再有反抗了!”

“又一次暴行?当他们嘲笑你的时候,叫你大猩猩——我以为那是因为你又吵又讨厌。嗯,他们说得没错。但现在我知道这正是你内心真正的想法。你不放过每一处发痒的皮肤,在每一条裂缝上涂漆,不惜任何代价折断每一根绳子,紧紧抓住权力。这就是暴政的定义。伯里克利不是为了安抚冲动的群众,而是要引导他们找到更好的思维方式,了解民主和理性。”

“民主?”他笑着反问,“好吧,现在只有一个人坐在那张引以为傲的桌子旁。而那个人……就是我。”他咧嘴一笑,指着自己的胸膛。

“现在我得走了。安培波利斯北部附近产生动乱。斯巴达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被打败。现在,他们试图把北方作为自己的领土——窃取这些土地上的黄金、白银和上好的木材。我闻到了即将到来的又一次胜利的气息。我打败他们以后,北方的城门和特拉基亚的城门,必归我掌管。你知道上面是什么,不是吗?”

卡珊德拉感到一阵恶寒。

“西塔尔科斯王曾经允诺让自己庞大的色雷斯军队支持教会事业:许诺过会献出十万支长矛和五万名凶猛的战士为我们服务。西塔尔科斯现在已经死了,但是他的蛮族军队仍然存在。他们将响应我的召唤,他们将降临并控制希腊全土。带来一个秩序和控制的时代。”

卡珊德拉盯着他看,她的心怦怦直跳。

他按了一下手指。“教会胜利了,卡珊德拉。你输了。你失去了加入我们的机会。而现在……对你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他离开了,两个卫兵板着脸拿着斧头走了进来。他们把牢房门关起来,锁上了。其中一个挥舞着斧头,咧嘴一笑。“他说我们可以随意处置这女人。”他瞥了另一个人一眼。“砍下她的脚。”

另一个人用斧头指着她的脚踝。卡珊德拉本能地跳起来,抓住天花板上的栅栏。斧头飞快地穿过她的双腿所占的空间。她狠狠地踢在一个人的头顶上。一根脊椎骨断裂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他倒在地上。卡珊德拉落在地上,抓住死者的斧头,把斧头往上挥,挡住另一个人的刀子,把他推回到墙上,然后把斧头转向她的脚后跟,把斧头砍到他咧嘴一笑的脸上,把他的头从嘴唇上一路砍下来。他头的上半部躺在墙上嵌入的斧头上,身体的其他部分滑到地上,下面是一条湿漉漉的黑色血迹。她踉跄着转向第一个倒下的人,从他的腰带上拽下钥匙。

她打开了牢房门,马上就要感受到甜蜜的自由……直到她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场疯狂的战斗几乎夺走了她虚弱的身体的每一丝能量。她不能再独自面对更多的敌人了……不能。

“长官!”一个熟悉的声音咆哮着。两个身影冲进监狱,然后踉踉跄跄地停了下来,他们背靠背。其中一个拿着铲子,另一个拿着扫帚。两个人先是有点困惑,然后看到她站在敞开的牢房门口,都感到头晕目眩。

她高兴得心潮澎湃。“巴尔纳巴斯,苏格拉底?”

“佣兵!”巴尔纳巴斯哭了起来,放下他的铲子,紧紧地抱着她。苏格拉底盯着两个被屠杀的狱卒。“你让我活下去。”他举起双臂,活像个奥运冠军一般。“我来了。”

“我们听说你在这里,”巴尔纳巴斯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不确定。我们派了伊卡洛斯,这样你就知道……”

“——准备好了。”卡珊德拉替他说完了。当她听到更多的脚步声时,她竖起了耳朵。“我们必须保持警惕。这两个卫兵很快就会被发现。但我们能藏在哪里呢?这个城市是克勒翁的所有物。”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苏格拉底向她保证。“来吧,我们会从小巷和隐藏的小径走,把你带回伯里克利的旧宅去。自从他死后,那里就被遗弃了。我们将在那里计划我们的下一步行动。希望还没有消失,但它正在消失……迅速地。”

在闷热的雅典夏日的中午,卡珊德拉站在伯里克利的旧宅的阳台上,一手扭着列奥尼达斯之矛,轻轻重复着古老的格斗训练动作。她又一次抓住了长矛,感觉很好。希罗多德他们干掉了四个教众——那么要说这里还剩下谁的话,那也就是克勒翁了。最后,希罗多德从斯法克特利亚的灰烬中拯救了它。巴尔纳巴斯也把她的皮甲带来了——这才是一个战士的战衣……

卡珊德拉又把矛旋了几旋,然后插进了她的腰带,心中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多日的休养,美味的面包,还有蜂蜜和坚果使她的身体再次充满了活力。伊卡洛斯滑翔着飞了下来,落在栏杆上,卡珊德拉走过去给它梳理羽毛,亲吻它的头。她悲伤地意识到,伊卡洛斯现在是一只老鸟了。她望向东方银色的热气之中,看到雅典舰队驶向大海,三十多艘船已经开拔向北,驶向遥远的安培波利斯,船帆也随着海风鼓胀起来。克勒翁去争取他的荣光了。但这座城市仍然是他和教会的所有物。或者更准确地说,苏格拉底的最新情报显示,在她入狱期间,又有四个教众被杀了——如果只剩下一个人,那么只能是克勒翁了。

他说过,他是他们之中最黑暗的。

在她身后,伯里克利幸存的随从们为这个残酷事实争吵的声音起伏不定。她从阳台的架子上摘下一颗葡萄,把它丢进嘴里。当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的时候,冰冷果汁迸裂而出的感觉也无法缓和这种感觉。苏格拉底、衣冠不整的阿尔西比亚狄斯、希罗多德、阿里斯托芬、尤里皮季斯、索福克勒斯和希波克拉底站在这位已故领导人尘土飞扬的计划表桌旁,疲惫不堪,面容憔悴,犹豫不决。

“去联络修昔底德,”希罗多德坚持说,“那里有只忠于他的船只和军队。他们将向克勒翁揭起反旗。”

“还不够,”希罗多德叹了口气,“他被放逐到了远离雅典的地方,在流亡中苦苦挣扎,因为他在‘雅典人最初的堕落’中出演过。”

“我们在这里,在雅典,在她跳动的心脏里。她现在需要我们。”希波克拉底拍着桌子咕哝着。

“你有什么建议?”苏格拉底嘲讽道,“我们难不成要组织一支用铲子和刷子武装起来的队伍,去夺取雅典的控制权么?我们看起来会很可笑。更糟的是,这会让我们成为暴君。克勒翁用武力夺取了权力。”

“这是他的方式,”阿里斯托芬争辩道,“但还有其他方法——更缜密、更持久——可以赢得雅典人民的心。”

索福克勒斯说:“他会建议写一出戏剧的。”他愤怒地翻了个白眼。“让我猜猜,只有他够机智,才能写出这样一部作品。”

阿里斯托芬斯一脸不悦,说道:“胡说八道。我让你拿着我的药片,给我拿点喝的。”索福克勒斯气炸了,他叹了口气,离开了桌子,却撞上了阿尔西比亚狄斯,阿尔西比亚狄斯主动提出要按摩他的肩膀,缓解压力……然后开始咬他的耳朵。当苏格拉底怒气冲冲的时候,阿尔西比亚狄斯无辜地伸出手来。“什么?爱的人不就是为了表达爱吗?”

苏格拉底轻笑。“那么你一直在听我说。”

“也许是的,但不是现在。”他指着桌子说。

卡珊德拉旁观,渴望着这些伟大的头脑产生一颗明珠般的计划。但是几天过去了,没有结果。

有一天,巴尔纳巴斯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我也感觉到了,佣兵。这个位置不痛不痒。”

她转向他的所在。“即使你和我经历了这么多的冲突,你也还是希望跟我去安培波利斯?”

“他们没有告诉你,是吗?就是有关那里的斯巴达驻军的事。”

她皱了皱眉头。“我听说那里有成千上万的斯巴达人。克勒翁沿途也不过能召集九千人而已。他将面临一场激烈的战斗,不会轻易拿下通往北方的大门的。”她再一次想起克勒翁对门外那些色雷斯部落的夸耀之语,然后默默祈祷着,希望天助斯巴达人。

巴尔纳巴斯摇了摇头。“那里只有一百多个斯巴达人,还有少量的同盟军步兵。”

“什么?”

“自从斯法克特利亚的灾难发生以来,监察元老们就拒绝让斯巴达本土兵团投入战斗。他们只派了少量的斯巴达人前来保卫都市,而在他们队伍中,还有大量的黑劳士。”

“你说黑劳士?”卡珊德拉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作为辅兵和搬运辎重的后勤人员的话,他们还是很优秀的。但是,如果他们组成了一支军队,这简直是疯了。

“诸神怜见——是谁在领导他们?”

“布拉西达斯将军。”巴尔纳巴斯回答道。

卡珊德拉听罢,便直勾勾地盯着巴尔纳巴斯。

“他也在斯法克特利亚的战场上获救了。在你被监禁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带领他的黑劳士军队在北方各地寻找盟友,在克勒翁的钢铁帝国中寻找缝隙。”

她听见,里面的一群人正背诵着他们最近几天编好的剧本的台词。欧里庇得斯站在一个箱子上,扮演着伯里克利的角色,他态度专横、形容庄严、直言不讳。然后,阿里斯托芬来到场景之中,在那里跳跃着,挥着自己的手,动作就像摘花一般,然后像一只受尽折磨的猪一样尖叫起来。“不,听我说!看,这里有个黑漆漆的洞穴。跟我来,让我们看也不看地一头跳进去吧!”

阿尔西比亚狄斯一边从酒囊里呷着酒,一边大笑。希罗多德鼓起掌来。索福克勒斯高兴地笑着,他敲击着蜡板,一面看着那两人表演,一面继续念着剧本。

“公演会在明天举行。”苏格拉底说着,走到卡珊德拉这边。“这出戏将向人们展示克勒翁自私自利的行事之道——他不是勇者,也不是英雄。他的声誉将被推到悬崖的边缘。”

卡珊德拉注意到,他正转过头来注视着自己。

他扬起一条眉毛,笑了笑。“我能看出,你还有话憋着没讲——说出你的感受吧。”

“光毁掉他的名声可不够。”她沉思着。“我们不能单单只是弄伤他,因为他有办法进行可怕的报复行为。我们必须斩草除根。”

“没错。”苏格拉底说,他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那么,对我来说,这场剧目的舞台就是战场。”她直挺挺地站着,朝着巴尔纳巴斯看去。

“艾德莱斯提亚号一直都在备战状态,佣兵。”巴尔纳巴斯深情地半鞠躬。“我们一直在等你的下一个命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