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坐在艾德莱斯提亚号的船头上,看着波涛和海豚在爱琴海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腾跃,伊卡洛斯也随着船一起在空中前行。自从斯巴达摆脱了那个背叛者后,她便开始仔细地回忆起在那之前过去的秋冬夏三季的时光。
在那秋高气爽,还有白雪皑皑的季节里,她都在体育馆里和忒斯提克勒斯一起锻炼,他们顶着猛烈的暴风雪,在跑道上一圈圈地奔跑着。巴尔纳巴斯和莱萨也尽己所能,为他建造了一个陡峭的雪堆,让他上下往返练习奔跑。但有一天,忒斯提克勒斯却突然没了踪影,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当他们听到了从山丘上传来的带着醉意的模糊歌声时,他们知道他在哪里。众人循声从雪里挖过去,在一个像是雪洞的地方找到了他——这人还真的挖出了一个洞。他喝得不省人事,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抱起一只葡萄酒囊。
卡珊德拉向巴尔纳巴斯解释道:“为了教导年轻的斯巴达人永远不要喝纯酒,他们强迫黑劳士喝得烂醉如泥,让他们丑态百出。”当他们把忒斯提克勒斯拖到外面无声的落雪中时,卡珊德拉说道:“很明显,忒斯提克勒斯错过了这一课。”
忒斯提克勒斯一清醒过来,莱萨就主动请缨,来当他练习摔跤的对手。泰斯提克勒这才露了几手真本事,他又是跳又是踢,把我们的舵手举起,然后一下子摔到地上。莱萨又站了起来,头晕目眩,两人角起力来,举起拳头,又摆好了架势。
希罗多德在一旁观望着,热情地颂唱起来:
怒挟难捺兮,现身阵前。短兵相接兮,拒敌于面。斯赞至雅兮,国生于谷。荣光不朽兮,文辞以传。
忒斯提克勒斯的头向他甩了过来,他那蓬松的头发颤抖着。“嗯?”
“这是一首诗,”希罗多德叹了口气回答,“著名的斯巴达诗歌。”
莱萨抡圆了拳头,冲着分神的忒斯提克勒斯的下巴结结实实地来了一记。他像一块石头落了地,重重地倒了下去,然后又醒来,想要一杯纯酒,用来麻痹他头部的疼痛感。于是,所有人又都叹息起来。
他们在庄园的壁炉间里度过寒冷的夜晚,母女俩谈论着过去,以及这奇怪的平静。这段时间没有爆发新的战争,也没有德谟斯的消息。也许,这正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夏季奥运会,还有全希腊人民在奥运会期间宣誓服从的休战协议。卡珊德拉的感觉和当初在忒格托斯山上——和阿利克西欧斯落下之前的那一瞬一样。一种奇异的、泡沫般的安适感……但她知道,这样的感觉必定不是长久的。
春天一到,便有消息传来,一大群黑劳士杀死了他们的主人,从斯巴达出逃,向西去了。一位信使带来消息说,他们就在离海岸不远的斯法克特利亚避难。更糟糕的是,他们偷走了国家的武器和粮食。奴隶们这种无法无天的逃亡行为是对斯巴达国体的一种侮辱,必定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就像将一根线从长袍的下摆上拽下来,并且不断拉扯造成的后果一样严重。所以必须阻止他们,以免整件衣服最后被撕开。在一次怒意满盈的集会中,监察元老们宣布,他们将派布拉西达斯率领一整支军团——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成为斯巴达的英雄——去追踪并抓捕逃亡者。
当斯巴达军团开始着手处理这一问题时,艾德莱斯提亚号已经起航,他们的行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带着忒斯提克勒斯绕着伯罗奔尼撒半岛航行,向埃利斯驶去,好参加即将开始的奥林匹克赛会。希罗多德记录下了这次与冠军同行的航程中的点点滴滴,而巴尔纳巴斯就像个男孩一样,对伟大的忒斯提克勒斯肯定会赢下的许多比赛感到兴奋不已。而到头来,他却只在私下里落得个“全希腊最伟大的白痴”的称号。这件事发生在离赛会举办地只剩一天路程的时候,当时这位醉酒的运动员醒来时,一定要他们在着陆前给他涂油。莱萨和巴尔纳巴斯突然碰上了棘手的事情,要爬到桅杆的高处去处理,而希罗多德已经躲到船舱里,把自己锁在了里面。于是忒斯提克勒斯转向了卡珊德拉,然后咧着嘴笑了起来。
“你要给我涂油吗?”
“你自己来吧。”
“但是,有些地方我够不到。”
“来吧!”他笑了起来,张开双臂……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巧妙避开了他之前走过的路线,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离谱到那个分儿上——那个傻瓜被一盘缆绳绊倒,摔到了船外。接着,一股巨浪和一道水柱便从船的边缘腾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里。
巴尔纳巴斯把那盘缆绳提在手里,准备把它扔给我们的冠军。
“忒斯提克勒斯?”他向船尾叫道。
没人应声。
“忒斯提克勒斯?”他望着前方,又喊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声。
一个黑色的鳍尖从船边的水面下冒出来,然后又沉了下去。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吓得目瞪口呆,海水静静地绽放着红色的花朵。几个气泡升起,然后忒斯提克勒斯肮脏的腰布便浮上了水面。
巴尔纳巴斯为他的英雄心碎不已,他跪在地上,双手伸向波涛。“忒斯提克勒斯——”他哑着声,在那里哭了许久。
在那之后,夏季奥运会便乱作一团:几天来,斯巴达向官员们解释说,斯巴达已经没有选手可以出赛——然后他们的冷嘲热讽和幸灾乐祸的态度让卡珊德拉打定主意,要代替忒斯提克勒斯出场参加比赛。在比赛中,她击败了所有的对手,并获得了象征优胜的橄榄枝桂冠。
在赛跑的时候,她跑得像只鹿一样快,跟最后获胜的阿尔西比亚狄斯相比,也只落后了极短的距离——不过,比赛过后这家伙还是急着要用他“平常”的方式和她一起庆祝自己的胜利,这就是后话了。在掷铁饼的时候,她也表现出色,打破了以前斯巴达人的记录,只有一个体格如同熊一般强健的岛民投出了高于她的成绩。
“哈……哈!”打斗的叫喊声把她从对赛会的回忆中拉了出来,回到了当下。
她从船的栏杆上转过身来,看到巴尔纳巴斯模仿着自己在搏击赛中取胜的样子,他向空中挥舞着拳头。而希罗多德站在一堆粮食袋上,兴奋地讲述着。然后,卡珊德拉抓住他的腰,一把把他摔了出去。巴尔纳巴斯每走一步,伊卡洛斯就像一个兴奋的旁观者一样,在桅杆上尖啸起来。
卡珊德拉把自己的桂冠送给了船长,自从他们离开埃利斯后,他就日夜戴着它。她想知道,在斯巴达有没有人会像他一样感激她。斯巴达。这一次,她想到了自己的祖国,心中却没有了汹涌翻腾的仇恨。她沿着海岸线往前看,特立尼萨港进入了自己的视野。在斯巴达海岸线附近平静的水面上,人们从小船上跳下,潜入海中,然后带着一大捧紫色的贝壳浮出水面,而他们的身上沾满了那甲壳动物著名的紫色染料。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片土地,她的心在为她的母亲,为她的家而痛苦。
当卡珊德拉看到码头上的密里涅时,她的情绪十分激动。但是当他们走近她,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时,她感觉到了心中狂喜的泡沫像一只被抛出的陶罐一样破裂开来。“怎么了?”她说,从船上跌跌撞撞地上了码头。在两人周围,士兵们急促地叫喊着,愤怒与不安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密里涅花了些时间集中精神,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布拉西达斯和他的人到达了斯法克特利亚,却发现武装黑劳士并不是最大的威胁。雅典军团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陷阱?”
“看来是这样的。但是,布拉西达斯在他们收网之前就挫败了他们的诡计。整个夏天,他和他的部下一直在努力保住这个岛屿:船只吱呀作响,在狭窄的海湾上盘旋,在岛上和皮洛斯海岸线上进行的小规模战斗,接连不断的休战期和谈判每次都会变成怒气蒸腾的对峙,然后战斗便会重新上演。这个岛上已经血流漂橹。布拉西达斯被困在那里,但是他手下的纯种斯巴达人军团不会轻易被打败。然而,有传言称,克勒翁从雅典派了增援部队,好摧毁斯巴达军队,并将岛屿纳入自己的领土。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在母亲的眼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她知道母亲要说些什么。“德谟斯正和援军一起,从海路朝这里来。”
密里涅点了点头,把头埋在卡珊德拉的胸前。她们这样互相拥抱了一会儿,太阳落下山去,宣告着平和时光的终结。她听到了士兵们疯狂的呼唤。他们派出采染料的小船去寻找为数不多的斯巴达军舰,想要他们回到这个码头上来。监察元老们拒绝再送一批珍贵的本土兵团来支援布拉西达斯,不然本土的防御力量就会被削弱。不过,作为替代,他们还是从帖该亚那里呼叫了援军——这一千人可能就是困在岛上的斯巴达军团的救星。
密里涅抬起头,摇晃着卡珊德拉的身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阻止你。如果德谟斯从水路支援雅典,那这就意味着,教会就想让雅典赢得胜利,让他在斯法克特利亚屠杀斯巴达人。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去吧,做你必须做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的儿子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