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恩来与陈毅
江西省军区司令部警卫连的十二匹战马从李园村的茂林里穿出,向着孤剑削空直刺云天的翠微峰缓缓而去。
前面并辔而行的是一匹白马和黄马。后面十匹马与之拉开三十米的距离相随而行。这是从骑兵连的四十五匹战马中精选出来的,精壮,稳健,整洁,皮毛被梳理得在九月的艳阳下闪着亮光,马蹄嗒嗒,清脆可闻,像一曲乱鼓声碎的音乐。
“仲弘,你今天安排这样雄壮的场面,很可能让敌机来光顾咱们。”说话的是坐在黄骠马上的周恩来,他用马鞭遥指翠微峰,“的确壮观,真的有路可上?”
“这就是事物的辩证法了,”陈毅豁达地说,“远看似无路,近有上天梯,就怕到时候有路你也不愿上了!”
“也可能吧,”周恩来承认说,“我今天的兴致没有你高。记得在法国勤工俭学时,你就想登阿尔卑斯山脉的勃朗峰。”然后又揶揄地笑笑,“可是没有爬上去。那可是西欧第一高峰啊!”
“不是没有爬上去,而是没有机会爬!”陈毅认真地更正着,“那时候心比天高,就像你那字,翔宇,翔宇,翱翔于宇宙。”
“即使那时年轻,也没有你今天这样的兴致。你是诗人,可我不是。”周恩来依然心事重重,“今天的确天气晴和,江山如画,是登高望远的好时光。”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嘛,”陈毅兴致勃勃朗声大笑,“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周恩来忍不住接下去嘲讽道,“可是,你不是赋新诗,老是念旧诗。”
“老实说,我今天是无诗可做的!”陈毅沉声说,“我只是想陪你散散心,背着所有人,偷偷把你骗出来,真是用心良苦噢。”
一个感情的浪头打在周恩来心上。“如果让毛泽东同志知道咱们在这种时候游山逛景……那是会引起误解的。”
“不会,即使知道,”陈毅解除周恩来的忧虑说,“他也会理解的。你太不会忙里偷闲了。”
“事情摞成堆了,不忙没办法,可惜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这正是巧者多劳,智者多忧……”陈毅挥挥马鞭,像把世俗纷扰赶开,扬声说道,“不说这些了,既然游山逛景,就逛个痛快。你看,那里有多少红男绿女正在登山?”
周恩来张目望去,山丘迤逦起伏。树林茂密,更衬出翠微峰高标独耸,阳光斜射在它沉郁的青钢色的岩体上,闪出暗蓝色的光辉,愈显得这把倚天之剑神韵冷凝、凌厉超凡。一只苍鹰盘旋其上,从容豪迈,恍若精灵。
在光秃的石壁夹缝里,有登山者的身影隐现其中,并传来悠远的呼唤,引起周恩来无限感慨:“战争虽然给人们带来了灾难,却没有把人民压倒,人们仍在欢度传统的佳节!”
“这完全吻合重阳节的典故,”陈毅接话,并带提问的口吻,“你知道这个典故吗?”
“我只知重阳登高,男饮菊酒女佩茱萸以避邪魔的风俗,却不知有什么典故。”
“你看你看,”陈毅故作夸耀地说,“闲来无事多读书,可见你没有我读书多!”
“在法国时你就会吹大牛。”周恩来报以揶揄的微笑,“可见积习难改……”
“学问不是吹的!我是本地的司令员,父母官的父母官嘛,不了解当地风俗民情何以为政?”
“当然,你的学问是从县志上得来的!”
“你又错了。我的学问比县志大得多。你不信回去翻,县志对当地风俗是这样记载的:‘九月九日重阳节,从九月初三起即相率登山,红男绿女,不绝道,至九日反阒无人矣。’说了等于没有说。”
“那么,你的典故呢?”
“现在我不说……”
“不说等于没有。”
“不说不等于没有……到了!”陈毅首先勒住白马,等候随从卫队赶上前来。他与周恩来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卫兵,便缓步拾级而上。
到达登翠微峰的裂隙。隙缝可容两人上下,凿有石阶,游人攀登,恍若壁虎攀援而上,状极惊险。但登上峰顶,却豁然开朗,顶地平坦,房舍寺庙团簇其上。峰西便是久享盛名的金精洞,洞左石壁上镌有明人手迹:“金精胜概”四字。右侧为一小池,小清见底,洞呈新月形。
陈毅和周恩来均无意登峰,便在洞口一侧的茶亭中休息。警卫人员各自选好了自己的岗位。待招待人员泡好了当地名茶“双井绿”。陈毅又要了两斤冻米糖。一斤给警卫人员分食,一斤留在茶桌上,跟周恩来边吃边谈。“这种糖你没有吃过吧?这是江西特产丰城冻米糖,你尝尝……”陈毅把糖袋子推到周恩来面前。
这种洁白晶莹、香甜、松脆、进口即溶的糖,的确特具风味。周恩来笑笑说:“今天咱们过的是神仙生活,居名山,看奇景,饮清茶,吃米糖,就缺听高论了。你名为请我游山逛景,实则教我聆听你的妙论,对不对?”
“所以我现在就口出高言……”
“我正洗耳恭听……”
两人都开心地大笑。这是发自心灵深处的真正的笑。两个人不分高下,不分身份,不拘礼节,敞开襟怀,亲密无间,无所顾忌,纵情豪放,畅所欲言,只有最纯洁的友谊、最纯真的心灵才能如此。他们是可以互相见真心的!这种极为轻松的气氛,就像一个人从窒闷得难以承受的屋子里突然冲出门外,做一次痛快的深呼吸,哀极而笑,乐极而哭。
他们两人表现得如此愉快,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宁都会议的严峻性,不过是借此宽展一下郁闷难舒的心境。
“任何复杂的局面,并不是今天才有,自古皆然,所以温故而知新……”陈毅端茶自饮,谈话开始严肃。
“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周恩来也饮茶,“这是《荀子·性恶》中的话。那时,他已经用整个心灵去体验人生之多艰了。”
“马克思主义批判地继承了欧洲的古典哲学,不懂得中国古典哲学的人,把握马克思主义就很容易变成教条主义者。”陈毅大发感慨,“毛泽东同志运用中国古典哲学达到了挥洒自如、出神入化的程度。我是佩服的。”
“万事翻覆如浮云,古人空在今人口。”周恩来不愿意太具体化,因为当前的严重政治态势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的话是对的:‘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联共如此,中共亦将如此,谁也无法避开……”周恩来回想起党内历次严酷的斗争,心情黯然而又沉重。
“这就是我要讲的重阳登高的典故了。”陈毅讲得极其严肃,“这是南朝时的传说。据梁吴均记载,说汝南地方有个叫桓景的人,跟随当时的哲人费长房游学多年。有一天,费长房忽然对桓景说:九月九日,你家当有灾难,你要赶快避难,并告诉他避难的方法……
“桓景就让家里人各做一个绛色布囊,盛满茱萸,挂在胳膊上,在九月九日这天,登高山饮菊花酒以避灾难,心里却并不全信。傍晚回家,果然祸已发生,家中所有鸡犬牛羊尽皆暴死。得此验证,费长房说:‘物代人也。’”
周恩来叹息道:“是为牺牲。杀牛羊以代人受祸,这是人性的自私,也是人性的残忍。”
“如今世人重阳节登山皆为喜庆游乐,当初却是避难!”
“后人总是愿意化悲剧为喜庆。就像端午节赛龙舟,屈子见了也不知什么滋味。也许又赋新《离骚》了。”
“后人把历史悲剧化成喜剧,也许是精神生活的必须,”陈毅说,“不然,人们就会被连续不断的悲剧压垮了!”
“追求欢庆是人的天性。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可是,忧国忧民何日了?灾难总是降临,避是避不开的。”周恩来感慨系之,“即使你是费长房,我却不是桓景……”
陈毅沉思良久,而后缓缓地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在《诗经·大雅》里可是褒义词。”
周恩来表示疑义:“可后人当作贬义词。也许应该是个中性词。”
陈毅却引经据典坚持己见:“唐代人是怎么看的?‘既能明晓善恶,且又是非辨知,以此明哲择安去危,而保全其身,不有祸败。’这是有道理的。”
“明天你也列席会议吧!”周恩来转换了话题,“斗争是很尖锐的。”
“旁听有时最为难受。”陈毅蹙着眉头旋着茶杯,“有话不说,胀破肚皮。”
“你应该了解会议情况……真不知会议会开成什么样子。”两人心情骤然变得沉重起来。埋头饮茶,却已是淡而无味了。
“会议既然搬到我们司令部里来开,我早说过,只能尽地主之谊,保证你们这些委员首长们住好、吃好,可无法保证会议开好……”
“好了,不谈这些了,”周恩来站起身来说,“既然来游山逛景,就逛一逛吧,谈这些问题十分累人。”
“那就进金精洞吧!”陈毅也站起来,“先看金线吊葫芦。”
“此名欠雅!”周恩来笑笑。
“可是逼真!”陈毅也笑笑,“但不能看得太久。”
“为什么?”
“我们得早点回去,今天我陈毅大请客,得去关照关照。”陈毅边说边往洞里走。
“果不食言!”周恩来笑笑,“有什么名菜?我知道四川人爱吃辣。江苏人可不行。”
“不,今天全是江西名菜:莲花炒血鸭、浔阳鱼、水浒肉,还有永新狗肉。你们一吃,就知道我这个军区司令员没白当!”
“快别谈吃了,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这时,传来敌机轰炸宁都城的隆隆声。陈毅带路,周恩来随后,沿着倾斜的石蹬阶梯,走向洞穴深处,越走越暗,黑洞洞、冷森森地,平添了几分袭人的寒气与清净超然的氛围。
“当心脚下,”陈毅轻声关照,似有所隐喻,“路线走错,碰得脸青头破。”不知无心还是有意,在黑暗中反而能说明话。“天天路线路线,几乎成了独家特产。也不知真有假有,还是整人的手段……”
“说有就有,说无就无。”周恩来微颤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悲苦,“就像这金精洞穴里的路,似有似无。左拐右弯,只能边走边摸索。”
“而且忽上忽下,弯弯曲曲,”陈毅信口溜出,“一脚蹬滑,断筋碎骨。”
“怎么?与其履险,咱们还是向回走吧,将来到我们江苏去看善卷洞去。”
“也许应该向回走了,”陈毅回身,“现在是后卫变前导,该你在前边探路了!”
二周恩来夜不能寐
苏区中央局会议在江西省军区司令部作战室召开,这次使毛泽东被解除军职的所谓宁都会议,在许多史料中是没有的,即使提一句半点,也是隐在云里雾里。会议原来是在宁都县城天主堂附近的县立中学里召开,由于敌机不断轰炸,便移到城北四面寨江西省军区驻地来。这里群山耸峙林木茂密,李园村便坐落在诸峰之中。这里是风景区,房屋集中而且整齐,地主庄园、豪门府第、富贾别墅和李氏宗祠,有大量空房可以驻军。山石嵯峨,峦峰峻嶒,是天然防空之所。
军区司令员陈毅一向是豁达慷慨之人,他对到会人员表示竭诚欢迎,那欢迎词当然是陈毅式的:“你们保证把会开好,我保证你们吃好、住好、玩好。咱们三好换一好总可以吧!”
“那你可要慷慨解囊了!”任弼时笑笑说。
“你还不知道,我陈毅囊空如洗。”
“那你是大慷机关部队之慨了?”项英凑趣地大声叫着,他很久没有这样兴奋了。
“我自有妙法……”
“我知道你还不是派游击队到白区慷土豪劣绅之慨?”王稼祥快活地说,“你打游击是老手。”
陈毅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我已经派人进城去请名厨师了,而且还是两个。诸位可以点菜……”他本想与爱吃辣子的毛泽东开个玩笑,但他知道此时毛泽东心情极为恶劣,开玩笑的分寸极难把握,便改口说,“当然主要是江西风味。会议期间,我可以提供一个骑兵排,护送你们游翠微峰逛金精洞,如何……”
“咱们的仲弘同志大尽地主之谊了!”周恩来抚掌大笑,“我们以开好会议来表示谢意吧!”
毛泽东一直闷声不响。
当天下午,陈毅借口陪周恩来去看驻地地形,便首先到了翠微峰。
物质是精神的基础,但陈毅为会议提供的舒适的住房和佳肴美馔,并没有使与会者精神轻松。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安静的长夜反而愁多梦不成。
周恩来游翠微峰回到李园村,即准备第二天继续开会。对于这次会议能否开好,开出个什么结果来,他无法预想。他的处境是极其为难的,他是苏区中央局书记,会议当然由他主持。会议的主要矛头又是对着毛泽东和他本人。在宁都城里开会的第一天,气氛就处在极度紧张状态。如果不是敌机数次轰炸,会议不得不暂停起了一点调节作用,其紧张程度大有直线升级的趋势。
正像历次党内路线斗争一样,总要步步深入,最初的和风细雨很快就变为狂风暴雨加冰雹,总给人以“乌云压城城欲摧”之感。什么“自由、平等、博爱”,什么“人性、人道主义”,全都是散发着腐朽臭气和毒素的资产阶级货色。只有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才是革命的坚定性,才是路线斗争的法则。绝不调和,谁敢调和?批斗会场,就是绞杀心灵、人格、尊严和独立思考的战场。不杀个血流成河、尸骨堆山决不收兵。一方是大张挞伐,一方是引颈受戮,所以显得格外残酷无情。
这一夜,周恩来几乎没有睡。这种严酷的斗争对于宽厚待人的他来说,是多么艰难。陈毅和他交谈,全是情长谊深、发自肺腑之言,但不能使他摆脱困境,他感到解除毛泽东的权力似乎已成大势,不可逆转。
这种大势的形成是必然的吗?周恩来到苏区来之前,这种趋势已经很明显了,那时,他是深有感触的:
1929年的一年内,共产国际给中共连续来了四封指示信:
第一封是2月来信,主要内容是贯彻国际六大的反右立场。
第二封是6月7日来信,是关于农民问题的政策指示。提出改变对待富农的策略,改变中共六大“中立富农”的政策为“反对富农”的政策。
第三封信是关于中国工会工作的决议,提出:“必须实行坚决的斗争,来反对党内各种对赤色工会的取消主义倾向,这种取消主义倾向是左倾危险和十足机会主义的表现。”
第四封是反对国民党改组派和中共任务的10月来信,要求中共反对“右倾主要危险”是为了在农村推行反对富农路线,在城市推行反对资产阶级、反对第三种势力的路线。
这四封信,为立三路线的产生提供了基本的指导思想和行动依据。这四封信,从各个侧面来贯彻“反右倾主要危险”的基本精神。
谁握有这四封信的精神,谁就握有了生杀予夺的尚方宝剑。谁就可以所向披靡。
李立三虽然也执行的是国际路线,他既站在那个位置上,他就不能不执行,可是,他毕竟还能独立思考,并不把共产国际指示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旨。他曾一度公开拒绝共产国际的指示,指责共产国际不了解中国情况,说忠于共产国际遵守国际纪律是一件事,而忠于中国革命又是一件事!
沙俄土壤上生长的无产者的果实,必然带上了封建专制和大国沙文主义的基因;而以苏联共产党为核心的共产国际,也会染上封建专制的色彩,绝不允许有这种独立性。共产国际,需要绝对服从,所以对中国共产党——世界上唯一有如此巨大组织、如此巨大地域、如此巨大武装力量的党的领导人,特别关注。对那些反国际路线的领导者自然存有疑虑和愤慨!所以,对共产国际“绝对忠实”的王明的上台,和远在群山中拥兵自重、自行其是的毛泽东的下台,就成了大势所趋和历史的必然!
这种更换领导的斗争有时表现得极为尖锐和残酷,有时不在你对还是错,而在于需要你下台!借助肃反以排除异己,为自己的掌权扫清道路。因此,肃反扩大化也成了一种必然趋势。
在路线斗争的潮头上,谁也不能主宰自己。但是,在不能主宰自己中又大致有三条道路供你选择:
一、见风使舵,随波逐流;
二、趋炎附势,推波助澜;
三、逆风顶浪,人亡船沉。
不管你选择哪一种,注定都是悲剧性的。
古人言:“识时务者为俊杰。”话是不错的,什么叫“识时务”?怎样才算“俊杰”?每个人的解释和理解都是不一样的。
愁多知夜长,周恩来翻来覆去思考陈毅白天提到的联共、中共历次的路线斗争。这些斗争的是是非非恍惚不定、模糊不清,极为难解,近似虚幻。迷茫和惶惑像一件不透气的军衣,紧裹住他,使他憋闷。他披衣起床,桌上时钟指着两点,他便埋头处理公文,这是他的忙以忘忧之法,直到曙色透窗。
周恩来步出庭院,四周景物都在轻雾朦胧之中。他悄然走上房后小山,朝阳突然跃出,景物立即着了魔法,变得光灿鲜明,一夜困倦顿然消失,心神为之一振。平静宁谧的山林展接天际,高空是一派青蔚,莺雀鸣啭,泉水淙淙,无尽色彩映入眼帘,不由心扉顿开。太阳越升越高,金光如泻,使人目眩心畅。他似从美梦中遽然醒来,便急步下山。早饭之后,他就要回到严酷的现实中了。
三宁都会议
在法庭上,原告与被告的争辩是平等的,因为在争辩双方之上还有一个法官,这个法官是否公正,又受到陪审团的监督,双方的理由都能尽情申述,以求正义的仲裁。
会议,不是法庭,甚于法庭,一方是认罪,一方是审判。你申辩吗?认罪不诚,罪加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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