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你对政府人员的安全思考得太少。”洛甫责备着,“毛泽东同志提议把政府机关集中,也好统一照顾。”
“你也认为这样更好些吗?”博古弄不清是他的意见还是毛泽东的意见。
“我同意毛泽东同志的意见,因为他是政府主席,‘三人团’应该尊重他的意见!”
“这的确是值得考虑的意见,我跟李德、恩来商量后,立即把决定告诉你……”
这个建议终于被采纳了。当然,这个建议引起了严重的后果:部队必须抬起中央机关和中央政府机关这顶轿子。
如果当时“最高三人团”预知抬轿子产生的严重后果的话,他们准会拒绝这个提议。事实是,博古当时虽然采纳了洛甫的提议,却没有弥补他们之间已经很难弥补的裂隙。
1943年12月16日,洛甫在延安整风期间,记述了他和博古的矛盾和冲突。今天加以仔细推敲,非常耐人寻味。尽管它还不太完整,还不太明朗,字里行间却展露出当时的真情:
我同博古同志的公开冲突,是在关于广昌战斗的一次讨论:我批评广昌战斗同敌人死拼,遭受不应有的损失,是不对的。他批评我,说这是普列汉诺夫反对1905年俄国工人武装暴动的机会主义思想。我当时反驳了他的这种污蔑,坚持了我的意见,结果大家不欢而散,其他到会同志没有一个表示意见。
从此时起,我同博古的矛盾加深了,他有一次似乎是传达李德的意见,说:“这里的事情还是依靠于莫斯科回来的同志。”意思似乎说,我们内部不应该闹磨擦。当时,我没有重视这句话,现在想起来,倒是很有意思的。
由于这些矛盾的发展,博古开始排挤我。五中全会后,我被派往中央政府工作,就是把我从中央排挤出去的具体步骤。
这一点,洛甫觉得理由并不充分,让他去担任政府的人民委员会主席这样的重要职务,说是排挤,那么,不排挤,应该担任什么职务呢?他在整风笔记中又写道:
这是“一箭双雕”的妙计。一方面可以把我从中央排挤出去,另方面又可以把毛泽东同志从中央政府排挤出去。
这的确是很耐人寻味的,也是令人费解的。如果说,第三次左倾路线的推行者,以博古取得党权,以李德取得军权,以洛甫取得政权,以达到从思想上、政治上、军事上、组织上的统治,以洛甫同志去排挤毛泽东同志在政府的地位,是可以理解的,那么洛甫同志去担任人民委员会主席是从中央被排挤出去呢,还是加重了他在中央的地位呢?如果不受排挤担任此职,在中央应该是什么地位呢?他在笔记中继续写道:
后来,又把我派到闽赣做巡视工作(项英从闽赣巡视才回来后),实际上要把我从中央政府再排挤出去,把中央政府的领导交给别人。
交给谁,笔记中没有言明,括号中提到“项英回来后”,是否暗指把领导权交给当时是政府副主席之一的项英?很难说。洛甫在笔记中继续写道:
我不在中央政府时期,博古等公开批评中央文牍主义,在背后攻击我,直到快要出发长征以前,我才从闽赣回来。
当时政府是不是真有文牍主义?公开批评是不是攻击?后人只能存疑,洛甫继续写道:
当时关于长征的一切准备工作,均由以李德、博古、周恩来三人所主持的“最高三人团”决定。我记得他们规定了中央政府可以携带的中级干部数目字,我就提出了名单交给他们批准。
在出发以前,“最高三人团”要把我们一律分散到各军团去(后因毛泽东提议未分散),我当时感觉得我已经处于无权的地位,我心里很不满意。记得在出发前有一天,泽东同志同我闲谈,我把这些不满意向他坦白了。从此,我同泽东同志接近起来。他要我同他和王稼祥同志住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反对李德、博古领导的“中央队三人集团”。给遵义会议的伟大胜利放下了(原文如此——笔者注)物质基础。
这段笔记的内容是非常丰富的,也是值得后人深深研究的。历史的书页可以来回翻阅,使非当事人有了前后眼。洛甫的整风笔记在延安整风的条件下未必全是真心话,但也不乏实情。因为长征中的当事人都在,他不能把没有的说成有,“最高三人团”要把机关人员分散到各军团去(这是拆轿子的方法),而由于毛泽东提议才没有分散(这是组装轿子的方法),应该是实情,不然,毛泽东会出来说明。当时,博古却处在被整的地位,能否有充分的解释机会?在“解释就是不虚心”的压力下,是否有索性包下来的心理?都很难说。别人对他的批评指责是否公允也很难说。在宁都会议上,毛泽东同志不也被剥夺了发言权吗?庐山会议上的彭、黄、张、周,文革中的刘少奇……不也失去过申诉机会吗?
历史,是严酷的。一个人的功过是非、休戚荣辱,总要留下他的足迹。它告诫人们,不要制造冤案,不要违背正义,不要扼杀真理,人人最终都要站在历史明镜前显露真容。
历史的画页又翻到湘江西岸,资水河边。洛甫劝博古,不要把王稼祥倾向于毛泽东的表现看得过分严重。其实,也等于说不要把“中央队三人集团”看得过分严重。其实已经十分严重,他们已经为改换领导做准备了。
“改换领导是必须的,正确的!”洛甫这么想,但还不能把这种情绪流露出来。也因为他这么想,而在反对第三次左倾路线斗争中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在中共七大选举时,毛泽东同志有两次发言(1945年5月24日和6月10日),就特别提到了这一点:
遵义会议是一个关键,对中国革命影响非常之大。但是,大家要知道,如果没有洛甫、王稼祥两个同志从第三次“左”倾路线分化出来,就不可能开好遵义会议。
洛甫面对着博古,他期望着大变故——改换领导的时机早些到来,此时,他却只能沉默。
“洛甫同志,”博古不再亲切地称“思美”了,这种称呼太富于个人色彩和感情色彩,不够庄重,“听说你们中央队有个‘三人小集团’,对五次反围剿以来的党的工作有许多不满,真的吗?为什么不当面说出来?……这样……很不好吧?……为什么不在会上……”博古没法把内心的话全说出来,便不合文法地打住了。在博古看来,洛甫他们是非组织活动。但博古错了,行为与手段,是由阶级立场和路线对错来定褒贬的,这种活动是为遵义会议立大功。
洛甫似乎也错了。
二十五年后的庐山会议上,那种背后议论,可就成了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差别就在于你拥护的是什么,反对的是什么。
“我们始终认为党的政治路线是正确的,”洛甫说得很真诚,很谨慎,也很策略,“第三国际的路线和指示也都是正确的。”他绝不多说一句话,怕言多有失。
博古感到了片刻的欣慰。既然承认中央的路线是正确的,那就基本上承认他博古也是正确的。某些枝节问题,工作上的疏漏,军事指挥上的失误,就好解决了。
“如果没有原则上的分歧……”博古又把话打住了,这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谈话,使他难受,两个同学之间既不想互相隐瞒又不愿袒露真情,这种尴尬场面还是早结束为好。他直愣愣地盯住洛甫清秀的脸,寻找不出确切的答案,只见洛甫略微苍白的嘴唇有些颤抖。他不想继续谈下去了,沉默压得他喘不上气来,可是,他又不想结束,似乎想为挽回他们的关系再努一把力。因为他和李德都感到,为了摆脱目前失败带来的信任危机,需要巩固自己内部的阵线,争取更多的理解和支持。这方面,洛甫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不由得哀叹了一声,感觉到自己的面颊微微痉挛,心灵上袭来一阵寒意,用沉重得近似绝望的声调断断续续地说:“……如果没有原则上的分歧,你们又承认中央路线的正确,那么,我们莫斯科回来的同志,就应该紧密地团结在党中央的领导之下……”
沉默,残酷的沉默。
洛甫也很为难,他不能把毛泽东、王稼祥跟他谈的一切告诉博古,他不能单独跟博古争论军事上的问题。在军事问题上,他比博古知道得更少。他负责政府工作以来,对军事工作几乎一无所知,他只知道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了,他认为毛泽东解释得头头是道,很能服人。
博古把目光从洛甫脸上移开,凝视着盖满黑灰和挂满蛛网的小窗,他与洛甫之间已经失去了坦诚对话的基础。小屋内的空气是停滞的,散发着霉味。他需要透透气,便站起来告辞。他走出小屋看了看手表,只交谈了九分钟。多么漫长而又短暂的交谈。
直到遵义会议之后,洛甫代替他担任了中央书记,他一方面如释重负,另一方面却又向坏处想了很久:“噢,你洛甫是因为无权不满才拥护毛泽东的吧?毛泽东是利用你想掌权而把你分化了吧?”一会儿,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心想:“我不会是疑神疑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博古从河边小屋走出来时,绝对没有这般想。因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洛甫会代替他。既然他们承认中央的路线完全正确,他还有什么担心的呢?他站在资水河边,茫然地站了很久,跟洛甫的交谈给他带来一种奇异的压迫,不祥的预感折磨着他,此时,他最需要的是支持与鼓励。
此时,莫斯科美丽无比的白桦林,大概已经黄了。一个幻象在他深度近视的眼前凝聚起来,终于显现出一个鲜明的形象:中等身材,披着质地优良的深灰色风衣,头发浓厚而闪亮;衬着白净的椭圆略长的面颊,目光熠熠有神,给人以潇洒、干练、精明的印象。他就是波波维奇同志(王明在苏联的名字)。他向博古送来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然而,还没有被博古实实在在地捕捉住,便在傍晚时分的蒙蒙岚气中消失了。
晚风袭来一阵透骨的寒气,博古打了个寒噤,他充分领略了历史的辛辣与人心的复杂,胸中猝然生出一股怒意。他觉得有许多话应该当着洛甫的面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吞吞吐吐是不明智的。目前,那种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是无法进行了,可是,不如此,就无法统一意志,统一认识,统一行动,路线就无法贯彻!组织纪律是必须的,铁的纪律!对,我应该回去找洛甫挑明,让他把一切不满说出来,摆到桌面上!博古被自己鼓动起来,产生了一种难以遏止的欲望:要与洛甫争论个水落石出。
他转身向回走,一步一步走上倾斜的缓坡,但他每走一步就增加一分犹疑,我去跟他争论什么?有没有用?是不是把事情搞得更大更糟?裂缝会不会越撕越大?你越不承认错,他就偏找你的错;你越说他错,他就越不承认错,这不正是人性的弱点吗?而这个弱点,不能说人人皆有,总是很普遍的,自古以来闻过则喜的能有几人?你把一个人的七分成绩说成十分,尽管也不真实,但他绝不会怪罪你,可是你把他的三分缺点说成四分,他不恨你一辈子才怪呢。博古突然停住脚步,对洛甫的怨愤化成了自己的感悟:是啊,我这不是闻过则怒吗?我这不是因为他夸大了我的缺点而怨恨吗?当我指责他时,他是不是也在指责我?
博古走上斜坡,却不是向北而是向南,回总部去,他应该再找李德谈谈。也许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不,不会这么简单,从毛泽东和王稼祥的谈话里,还咀嚼不出其中深味?“穷则变”,变什么?博古又停住脚步。他不愿意走进闹嚷嚷的街道,又转身沿着斜坡向下走,又走回原来伫立的地方。
越城岭的色彩却已大不相同,那浓重暮霭笼罩下的山峰呈现出沉郁的青钢色,而那山峰后边的天幕上,业已沉落的太阳却蓦然间散射出眩目的金色光芒,给越城岭绣上了一条燃烧的金边,幽寂黑暗的山谷神秘得使人心慑。山峦起伏像汹涌的深海……最后一缕光芒熄灭了。
博古观赏着眼前的景象,觉得与他的命运、处境、前程乃至思绪有着某种不可言喻的相似之处。他决定回去,甚至也不跟李德谈起与“中央队三人集团”会面的情形,实在无可奉告。
他托托自己深度的眼镜,径直走回去。虽然见到了周恩来,却没有谈什么,只说向下面走了走。他发现在他离开司令部这段时间,战斗机体照旧运转。他想早睡,但觉得有点饿,一天吃两顿饭,对于日夜奔波的人来说,很难适应。夜深了,他仍不想睡,头脑里仍然沸腾着与洛甫抗辩的激情,这种自树靶子自己打的抗辩是那样激烈,比面对面更为逼真。
“对十九路军事变的策略是错误的!”这是洛甫指责的声音,“军事上,应该配合福建政府击败蒋介石,而不是把兵西调。”
“我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意见,连周恩来也曾有过这种设想,可是,我认为不管是南京政府还是福建政府,都是国民党的政府,本质上都是反动的。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白崇禧、李济深,都反对过蒋介石,可他们都是反共的,不过是大小军阀之分,这是阶级路线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帮甲军阀打乙军阀好呢,还是帮乙军阀打甲军阀好?李德同志的设想是合理的,当两个敌人动手的时候,我们最好不要插手,坐在高山观虎斗,等他们拼个筋疲力尽一死一伤时,我们再动手,我们把部队西调,也不失为‘围魏救赵’之法。更何况,我们也曾派第三军团去截击过东征的蒋军,不过去得晚了一点……”
“可是陈铭枢、蔡廷锴很快就被蒋介石打败了!”
“这一点倒出乎意料,可是蒋介石也是付出了代价的……”
“我们却失去了第五次反围剿胜利的机会!”
“即使我们配合了福建政府,会不会与陈铭枢、蔡廷锴一起被打败呢?再说,我们战略转移并不等于第五次反围剿失败。”
“把中央苏区丢了还不算失败?”
“并没有丢了中央苏区,我们的力量还在,大的转移是争取主动的措施,你能说运动战中大踏步后退就是失败吗?我们退是为了进嘛,四方面军不是建立了川陕根据地吗?井冈山不也丢了?能说是大失败吗?”博古的脑屏上战火弥漫,在这种时候,要作出冷静的反思是不可能的。
四周恩来讲故事
在湘江东岸,红五军团三十四师进行着最后毁灭性的战斗,此时,油榨坪却处在和平静谧之中。
湘江血战,双方都受到了严重创伤。敌人,并没有立即紧跟红军而至。中央两纵队,在油榨坪一带,得到了一天宝贵的休整时间。周恩来从繁忙的事务中摆脱出来,缓步在资水河边。下午三时的金色阳光,温柔地抚慰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立即感觉到南方山林的空气,纯净、清新,混合着落叶的芳馨,在温软的风中,一丝丝浸润到他的肺叶里,前天辛辣的硝烟味,已成了遥远的记忆。
他一人走着,警卫人员与他拉开十五米左右的距离。他不知不觉地放慢脚步,迎面看到树丛里站着一个持枪的女兵,老远就向他大喊:“你不能过来!不能过来!”
周恩来微微一笑,那个女兵他认识,叫王泉媛。“我们在洗澡……”
这里的确是个洗澡的好地方,夹岸杂树丛生,绿萝纷披,庇护着一段宁静的河湾,水深及膝。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不时传来嬉笑和溅水声。经常栉风沐雨、风餐露宿的女兵们,并不怕河水的微凉,洗净身上的尘泥污秽,那是多么惬意痛快。
周恩来转身向回走,沿着弯曲的沙质的河岸,向一棵高大伟岸的白果树走去,因为那里传来胡琴悠扬的乐曲。那是他所熟知的《梅花三弄》,音韵自由地舒卷飞扬,欢快明净,又如泣如诉。音乐的魅力就在于某种情绪的高度抽象,它像一首蕴含着深奥哲理的诗。音乐具有最大的可塑性,不管你是喜是悲是愁是怨,音乐的波涛,都能把你的百端情感融入进去,升华成一曲欢快的委婉的忧伤的歌,涤荡着你被日常事务沾染了的心灵。
周恩来从他身边走过去,那个拉胡琴的业余音乐家,正把自己溶化在音乐的天国里,忘掉了人间。周恩来不去打扰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使他想到自己的故乡。他并不敢十分确定跟前这棵生有扇形叶的树就是银杏,它和苏北平原上的银杏树略有不同。
久违的故乡,像个遥远的梦境,资水潺湲北流,它是不是汇往长江?
他坐下来,想起幼年时读的诗:
大江歌罢掉头东,
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破壁,
难酬蹈海亦英雄。
陈天华在日本蹈海自杀是可以理解的,那是他对黑暗中国深深的绝望,那是对中华民族沉沦的悲号。他也许算不上英雄,自杀不是战斗!只能在中华民族的大悲剧中加进一个小悲剧。正像四十七年后,为了控诉社会上的恶势力而跳海自杀的女青年范熊熊。
周恩来面壁十年仍然未能破壁。什么时候能够深刻地揭示出中华民族的生命动力和悲剧性的根源呢?幼年的周恩来在寻找,壮年的周恩来在寻找,恐怕老年的周恩来还在寻找。他本身不就是悲剧性的吗?他把寻找中华民族腾飞崛起的接力棒交在后人手上!他坐在资水河边,听到中华民族八十年代改革大潮的澎湃之声了吗?
他又听到了激水的溅溅之声。在他右边,树丛掩映的浅水里,有个战士把裤脚挽到大腿根,冲涮他的蓑衣,那是褐红色的棕织蓑衣。这个蓑衣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在行军途中他见过它,在湘江东岸的炸弹硝烟中见过它。这就是那个牵驮骡的战士。
他走过去,和这个战士攀谈。战士只知道他是骑马的大首长,并不知道他叫周恩来。他告诉周恩来,他叫文庆安。他很满意自己的名字,就是“喜庆安宁”的意思。
他把他披蓑衣的原因说得很含糊,只说是父亲的遗物。他知道首长反对迷信。也许世上最聪明的周恩来,也未必窥得破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战士的心灵秘密。原来人人的心扉并不是随时打开的。文庆安不愿意和首长多谈,他小小的年纪就懂得言多必失。只有同乡,才是他倾诉衷肠的对象。
列宁是怎么评价农民的呢?“农民,他的善良和残忍,他的勤劳和自私,他的聪明和狡诈是分不开的。”周恩来却想打开这个战士带有神秘色彩的心灵。
“在江东岸拉驮骡的是你吧?”周恩来先坐下来,又抬手要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是的。”文庆安把蓑衣晾在一块卧牛石上,怯生生地坐在周恩来身边。
“飞机差一点炸着你吧?”
“可不,一块弹片嗡的一声紧贴着我的脸飞了过去,热风把我扇了个趔趄……”
“好险,你应该注意防空,卧倒。你们受过防空训练吗?”
“空是防不住的。”文庆安像个哲学家似地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这要看命大命小。”他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立即补充说,“我知道首长是不相信这个的。可事情就是怪,就说前几天吧,中央队的首长们围成一个圆圈在开会,一颗炸弹恰好落在正中间,眼看全完了,可是,没有炸。我听说子弹有瞎火,可没有听说过炸弹也有瞎火,你说,这里面能没有命大的?”
周恩来不由得把身体后仰,哈哈大笑,他也听说过这件事,由文庆安用宿命论的观念说出来,觉得很有味。这是群众对不能理解的事物的一种解释方法。“不管命大命小,还是要学会防空。”
首长的关切深深地打动了文庆安。他差一点把他截去小拇指的“秘密”说出来,后来觉得还是不说为好,便改口说:“我倒不怕挨炸,就是怕天天走啊走啊,也不知哪一天才走到头,也不知哪一天转回咱苏区去。”
周恩来一时很难回答。他把目光投向明天的行程,莽莽苍苍的越城岭像宇宙大厅里的一扇壮丽无比的屏风,摆在他面前。资水河上荡漾着金色的阳光,几只白鸥在水面上翔掠,山雀在林间啁啾。几只沙鸭在碧波的茜草中钻动。周恩来只觉筋肉徐徐松弛,感到疲倦后的酣畅和焦虑后的安适,心静如资水,缓缓流逝。
他也觉得文庆安的疑问应该回答,应该予以恳切的回答;难道这是回答文庆安吗?岂不是也在回答自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周恩来想了一会儿说,“我这个故事叫《沙漠里的绿洲》,你想听吗?”
“想听。”
“从前,在一个叫撒哈拉沙漠的地方,张眼一望是无边无际的沙丘,看不见一棵青草。有一个阿拉伯的小伙子……”
“小伙子叫阿拉伯?”
“不,那不是人名,是地名,那是很远的地方。那个小伙子叫什么无关紧要。他一心要干一件大事,对人民有好处的事,他的爷爷告诉他,做好事不容易,没有决心没有耐性什么事也做不成。
“小伙子要爷爷交给他一个最能考验决心和毅力的任务。爷爷把自己的拐杖交给小伙子说:‘去,去把它插进沙漠里。’
“‘这还用什么决心耐力呢?’小伙子以为爷爷逗他,‘走到那里一插不就完了?’
“‘不,’爷爷说,‘我叫你让这个拐杖长成一棵大树,大树再生小树,小树再长成大树,子子孙孙向下繁殖,直到沙漠里有了一片绿洲,你的雄心壮志就算完成了。’
“‘怎么才能活呢?’小伙子已经有些为难了。
“爷爷说:‘水是一切生命的源泉,这拐杖是一根鲜树枝,只要有水就能活,你看,水井就在这里,你向沙漠里送水,来回也不过一天的路程。’
“小伙子第二天一早兴高采烈满怀信心地去了。插上爷爷的拐杖浇上了水,回来天就黑了,吃了饭倒头就睡,天刚亮,就被爷爷推醒了。爷爷告诉他,沙漠渗水渗得厉害,像个漏斗,要天天浇水才能活。
“小伙子傻眼了,‘天哪,这要浇到哪年哪月?’
“爷爷笑了,‘你不是自己要找个最能考验决心和耐力的事情做吗?’
“小伙子没有办法,虽说稍微有点后悔,但他还是抱着希望,看爷爷的拐杖能不能发芽!他每天早起晚归浇那根无枝无叶的拐杖。小伙子总不见拐杖发芽,他失望了,怀疑爷爷骗他,那根拐杖本来是死的。他用手指甲刻了一下拐杖,竟然水津津地泛起绿色。小伙子又恢复了希望。
“大约一个月吧,拐杖真的长出了绿芽。小伙子已经不再计算日子了,只要树能长大,他就要用水浇,浇到老浇到死他都不在乎。”
“为什么?”文庆安被这个故事迷住了。在湘江东岸,毛泽东主席也给他们讲过灵渠的故事。
“这个小伙子天天担水,看着拐杖长成了枝叶茂盛的大树,大树旁又生出了小树,他的爷爷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他还是不断地浇。沙漠上终于有了一片树林。有一天,他忽然跌倒在井边,在水里一照,才知道自己头发已经白了,跟他爷爷生前一样白。
“他终于挑不动水了。他又要他的子孙继续浇那片树林,他向他的子孙们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只要那片树林长绿,爷爷就永远不会死。’”
“首长,我也是有耐性的。”文庆安觉得充实了不少,他望了望越城岭的高峰,忧心忡忡地说,“听说明天要翻这座高山,我怕驮骡上不去!”
“是很难爬,”周恩来站起来说,“只要小心一些,总可以上得去。实在不行,就丢些东西嘛。不过有个好处,在山里行军,不怕飞机……”
洛甫此说稍有夸张,是年,董老48岁、林老49岁,谢老51岁,徐老57岁。唯留苏区的何叔衡最大,59岁。
范熊熊,宁波某公司青年职工,1979年10月,她发现招工中的“不正之风”,几次反映问题未果之后,愤而投海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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