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陈圆圆遁入空门

西江月 吴雄志 第2页,共2页

吴远成倾着耳朵仔细听了许久,洞外没有动静,于是对张虚白说道:“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又饿又热,又没有水喝,谁也撑不了多久。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出去。”

张虚白沉吟半天,说道:“也是,不如我们出去看看,或许还有生机。大家抓紧穿上衣服。”

自在禅师小心翼翼地打开地藏洞,众人衣衫不整地洞内出来,一个个浑身熏得乌黑,鼻孔、嘴巴皆成墨色,白眼珠子布满血丝,宛如鲜血要从眼眶里冒出来。再看前方,一片废墟,满地残垣,清凉寺已被一把火化为灰烬。清凉寺本是一个出家人待的地方,人畜无害,却依然在劫难逃。

自在禅师站在洞口,泪流满面地看着洞里的水月禅师。水月平静地说道:“师父,吴三桂的大军很快就会横扫全川。我活着,只会拖累大家。就让我在这地藏地安身吧。我下去为死去的万千子民日夜诵经祈福。”

说着水月一头撞向洞中的石壁,鲜血很快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自在禅师“砰”地跪了下去,放声大哭道:“公主,老衲有负何大人重托。就让老衲陪公主去吧”

自在禅师一转身,对着石壁上一按,洞门立刻关闭。张虚白赶紧说道:“还不快推开石门。”

吴远成牵着秋荷的手,两眼含泪,对张虚白说道:“没用的,法师既然已经决定陪公主而去,这门从此再也不会打开。”

秋荷拉着吴远成的手,一弯腰跪了下去。张虚白赶紧也带着众人跪在洞门前,众人纷纷哭喊这为长平公主磕头。

众人拜完公主,张虚白又隔空对洞里的自在禅师说道:“我代表全镇父老乡亲,感谢长老救命之恩。长老请放心,我一定带领全镇百姓重建清凉寺。只要张家镇还有一口人在,清凉寺的香火就绝不了,地藏洞的香火也绝不了!”

吴三桂的大军早已经过张家镇前往至嘉定,准备与刘文秀大军决战。众人清凉寺收拾了收拾,一个个饿着肚子跌跌撞撞地回到张家镇。

到处是破烂,张家镇已被洗劫一空。李家大院化为焦土,只剩残垣断壁,一地瓦砾。门口的拴马柱,已被熏得乌黑。大街上鸡不飞,狗不叫,反倒可以看见街上三三五五的死鸡、死鹅。还有几个躺下的士兵,浑身肿得像馒头,乌黑发紫,空气中弥漫着熏人的味道,孙家的狗蛋莫名其妙地就倒了下去。

吴远成对着张虚白大声喊道:“不好!丧门星来了,是瘟疫!快通知乡亲们到乐生堂!”

乐生堂的地窖里还有些药在。一群人在乐生堂门口支起了数口大锅,不断有人发着烧,倒下去抽搐几下,很快就没了。不多久一锅沸腾药水黑乎乎的就熬成了。吴远成赶紧让全镇的人寻找地上的破瓷烂罐装了喝下去。不一会儿大家的烧就都纷纷退去。

张虚白握紧吴远成的手说道:“先生的妙方果真是救命的良药。”

吴远成说道:“你让大家先不要回家,一个时辰后大家还需要再喝一次。我把药方给你,让人传抄了去,不管有多少人看见。方中的青黛、滑石,来不及就不单包。人啊,躲过这一劫,还有下一劫。谁知道哪年又会再来?”吴远成从怀里掏出药方来:

柴胡八钱黄芩三钱银花九钱连翘九钱

藿香二钱佩兰二钱菖蒲二钱郁金二钱

茵陈九钱白蔻二钱青黛(包)一钱滑石(包)二钱

甘草一钱

秋荷带着儿子忙着添柴火,吴远成则时不时地用一根大木棍搅动,防止熬糊。吴远成正忙得满头大汗,忽然间觉得脖子一阵冰凉,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躲起来就找不到了?”一个身材魁梧,金甲银盔的人冷冷地看着吴远成,身后的卫兵抬着一把轿椅,椅子上半躺着一个女人,神志已经昏聩。看起容貌,没病时想也是花容月貌,如今更显得楚楚可怜。

吴远成见来者不善,坦然答道:“我用全镇一百八十口人的性命换你身后这位姑娘。我救她,你放了大家。”

“一百八十人换一人,我亏不亏?”

“不亏,她是贵人,我们是贱民。”吴远成答道。

吴三桂冷笑道:“倘若救不了她,不光村民要死,你也得死。”

吴远成二话不说,随手拿起一个破碗,从锅里盛上一碗药,递给卫兵。卫兵喝道:“大胆,敢给平西王妃喝草民喝的药!”

“药无贵贱,能救命的就是好药。贱民与贵人,命都是一条,药也是一种。”

吴三桂冷冰冰地点了一下头,卫兵端起药给陈圆圆喂下。一刻钟下去,陈圆圆浑身是汗。

卫兵赶紧又舀了一碗药,递给吴三桂。吴三桂喝完药,说道:“大家都喝点。”

士兵拿来纸和笔墨,吴三桂对吴远成说道:“写下来。”

吴远成提笔把金玉消毒丹写在纸上。

吴三桂拿起纸说道:“你这药方,会不会有假?”

张虚白赶紧掏出怀里的药方,递了上去。

吴三桂一边看,一边说道:“张献忠杀尽了四川的读书人,你居然还会写字,跟我走,赏你个文书做。”

吴远成愤然说道:“就因我识得几个字,才不去参加反贼张献忠的科举,侥幸逃得一命。我还听说过有一个人,叫陈佐才,披长发,穿素衣,终生没有参加科举。出行之时,骑毛驴、戴斗笠,脚不踏清朝土、头不顶清朝天;食天之雨水而不饮清朝水。晚年在家门口得一飞来巨石,凿一石棺,死不入清土,作《石棺诗》云:明末孤臣,死不改节。埋在石中,日炼精魄。雨泣风号,常为吊客。石棺前的亭柱上,手书一联:其生明臣其死明鬼,不葬清土不戴清天。相反,有的人不顾自己父亲与满门三十八口性命,更弃天下于不顾,引狼入室,死不足惜?”

卫兵们立刻冲了上去,把吴远成仆倒在地。吴远成胸口贴地,手脚被人拧在身后。

吴三桂怒极反笑,走到卫兵面前,一把拔出佩剑,寒光一闪,直接刺入秋荷的胸膛,鲜血霎时涌了出来,吴远成大喊一声“秋荷!”眼泪“唰”地就泻了下来。

吴三桂拔出宝剑,拧着张手绢擦了擦,冷笑着说道:“我答应了放全镇的村民,可没有答应放她,现在一命换一命,不亏。”

吴梦龄喊了一声“妈妈”,一口咬在卫兵手上。卫兵“啊呀”一声松开手,吴梦龄猛地向母亲扑去。两个卫兵冲上去,一把抓住吴梦龄,拔出刀就要往下砍。

“住手!”只听得一声大吼,原来是候补通判欧阳直。欧阳直说道:“王爷说了一命换一命,你们敢抗命不成?”

秋荷静静地看了一眼吴远成,依依不舍地说道:“夫君不要哭。前些日子你铲掉的彼岸花昨天又长出来了,这次只有白色的。我听说彼岸花红色为曼殊沙华,意为永生,白色为轮回。你去镇长家时,我偷偷铲掉了彼岸花。夫君不要伤心,我是心甘情愿沉沦红尘。”

秋荷死死盯着吴三桂,对吴远成说道:“答应我:不要为我复仇。”

吴三桂指着秋荷对欧阳直说道:“她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死了几个老婆、几个孩子了?”

欧阳直痛苦地答道:“七妻一子。”

吴三桂冷冷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替妻儿报仇?”

欧阳直镇定地答道:“我投过河,跳过崖。曾躲进深山中,遍体都生了白毛,也曾八日八夜,粒米未进。娶过六次亲,妻儿都被弃、被杀,或被人吃、虎吞。由此亲目所见,杀戮无数。在广安做县令时,我自己都险些被饥民烹饪。腌制的人肉皮上细毛森森如簇,让人不寒而栗。逃亡威远时,十多个饿夫聚在路边虎视眈眈,看到我人多不敢上前,犹自大声喊道:如有走不动的,丢下几个给我们做粮食吧。一路上遍地是猛虎。有一二十成群的,有七八只同路的,上屋爬楼,凫水登船,无所不能,诚为亘古未见之奇观。途经资阳,月夜中有四只老虎追逐着从旁边经过,幸好我躲在草丛中,未被发现。在泸州,舟行江上,亲眼看到岸边竟然有几十只老虎逍遥漫步,鱼贯而行,犹如牧羊一般。所在皆蒿莱满目,狼虎成群。王爷说说,这还是不是人类世界?如此说来,直之不死,岂非命欤?王爷问我为什么不死?生逢乱世,命贱如狗,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少一天。唯有历经生死,才能明白这个道理:人心不善,天怒降殃。王爷问我为什么不替妻儿报仇?恶人自有天收拾,不需要我动手。”

吴三桂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只听得一声“住手!”陈圆圆不知道什么时间醒了过来,陈圆圆虚弱地对着吴远成一笑,说道:“恩公,你虽没有留下姓名,我却记得你的声音。”

陈圆圆挣扎着下了轿椅,对着吴三桂说道:“把刀给我!”

吴三桂尴尬地问道:“夫人这是做什么?”

陈圆圆绝望地说道:“给我!”

陈圆圆拿起吴三桂手上的刀,一转头,一缕青丝顿时落了一地。陈圆圆扔下刀,说道:“我这一生,起初追求爱情,后来只求苟活。遇到将军,才找到真爱。欧阳直虽然苟且偷生,可你为了让主子满意,杀人如麻,祸害中原,你何尝不是在偷生?本以为日子久了,我也就麻木了,谁知道今日会清醒过来?从今往后,你我殊途,我再也不是跪倒在王爷脚下对你顶礼膜拜的那个陈圆圆。此时此刻起,我布衣蔬食,礼佛以毕此生,替你赎罪。”

吴三桂赶紧哄道:“我既已封王,打完这一仗我就上报朝廷,圆圆你不日就将正妃位,说这些气话,又是何苦来着?”

陈圆圆费力地回到轿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妾本贱命,流离千里,为保性命,以色侍人,不下十数,苟活半世。妾对吴将军之情,始于一顾之恩,继以千金之聘。如今珠服玉馔,依享殊荣,已经荣华太过。你是平西王,哪有立我这风尘女子为正妃之理?我的罪孽已经够为深重的了,哪敢承命?”

转天吴三桂的大军在凌云山上与刘文秀的大西军决战。两军就在凌云大佛的头顶上从早厮杀到晚。残阳如血,鲜血从大佛的头顶如瀑布一般涌了下来,如出佛身血,染红了岷江。受伤的士兵站立不稳,一不小心就掉下悬崖。大佛之前,漫天都是纷纷下落的士兵,坠入血色江水。大佛之下,江水翻腾,已经漫到了佛足。凌云山下的嘉定城一片汪洋。

欧阳直躲进了凌云山荒野,喝山泉、嚼草根,只待两军退去后逃下山去,安居乐业。

欧阳氏遗书

欧阳直

余按《元会运世图》,自夏禹治世,先天六会已过。时当午会,应乎后天,阳极阴生。所以治日常少,乱日常多。子舆氏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二者果何说之从欤?愚谓一治一乱,惟古则然。若夫春秋而下,实则乱多于治,我生不辰,遭逢乱世,四海鼎沸,九庙烟飞。忆维罹祸之惨,独吾蜀也唯甚。

先民有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既治蜀后治。验之今日,语诚不诬。此其故何欤?说者曰:蜀道难,蜀形胜据常山蛇首,蜀边为雄塞,杂处西南夷,厥土燥,人悍劲。箐窟怪僻,戎莽蓊翳。蜀山峭,岊巉崒多险恶,蜀水奔激澎湃而汹汹,少澄泓涵谧之致。故蜀之劫火较炽,而劫灰亦未易寒者,殆其风水使然耳。

此说近是,未尽尔尔。盖从来世道升沉,存乎气运。气运之否泰则理数厄焉。倘遇理应其剥,数遴其屯,势必日嚣月凌,酿成劫难。而就中之劫有大小,难有重轻者,天实主之,人实致之。至求之天人之际,究竟天亦不过因物付物,分人心之善恶,降佑罚之祥灾,或水火刀兵,或饥荒瘟疫,或贫践横夭,或你独癃残,皆由人心不善,孽从自作。浸淫戾气,酿厄胚灾。彼苍纵垂悲憨,顾亦无如伊何耳。否则天恩浩荡,帝德好生,岂忍于蚩蚩之众,概加惨酷之祸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