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陈圆圆遁入空门

西江月 吴雄志 第1页,共2页

秋荷午睡时大白天的居然做了一个梦,醒来赶紧对吴远成说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吴远成取笑道:“那怎么醒了?还不接着睡,继续做你的白日美梦去。”

秋荷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我梦到我们周围的房子都被官兵抢光了。官兵们还点起火烧张家镇了,到处是火光。你躺在地上,望着我一动不动,问你也不说话,我急得抱着你大哭,一哭就醒了。”

吴远成心中一惊,暗自寻思:房子被烧,屋下有火,不就是个灾字么?吴远成笑道:“梦都是反的,你怕什么?赶明天一大早,我们去清凉寺给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上香去,求菩萨保佑我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秋荷点点头,吴远成说道:“反正也没病人,今儿就不营业了,你在家里好生待着,我得去趟镇长家。”

“那我先烧好水等你,今儿我们先洗个澡。”

吴远成刮了秋荷一下鼻子,转身出门,来到镇长张虚白家。张虚白赶紧迎了吴远成坐下,吴远成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镇上百姓,每日后半夜都听得见周公山上虎啸。老虎就在周公崖上虎视着张家镇,让百姓如何不寝食难安?”

张虚白说道:“那老虎毕竟没有上街嘛,大家只要不上周公山,一时半刻,并无大碍。”

吴远成一拍桌子,怒道:“难不成你还要等老虎上大街?”

张虚白说道:“那新任荣昌县令张懋赏主仆八人来到荣昌,入城四顾无人,太阳还没有落山,群虎突出,八人之中,攫食其五。张家镇一只老虎,算得了什么?再说了,张家镇周围,赤地千里。都说上成都,下嘉定,张家镇是必经之路。如今成都只剩下不到二十户。嘉定百姓幸存者百无一二,大多窜入凌云深山,攀援绝壁,手格猛兽,形同人猿。张家镇号称小成都,都说是人间桃源,民风淳朴,人寿年丰。如今虽说已经百业凋零,毕竟还有百余人口,昔日之气势尚在,更何况四周哪里还有人烟?前一阵子摇黄匪虎视眈眈,幸亏有青云堂,要不张家镇早完了。”

吴远成慨然说道:“青云堂虽说是黑帮,却不能与那官府相提并论。青云堂是收了乡亲们的保护费,可关键时刻,保护乡亲们的,不正是那青云堂的义士?那官府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只收钱,不办事,要办也尽是些龌龊的肮脏事。”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说吧,别憋坏了身子。”

张虚白问道:“你知不知道我赶到花满楼的时候,银铃子还没有死?”

“我知道。她不是还托你带话给我么,说:银铃子不会埋汰了先生。”

张虚白摇了摇头,说道:“其实她还有一句话,不让我告诉你。她脖子上的伤是她自杀时留下的。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想一辈子保护你,不想让你看到她重伤的样子。她刚闭上眼,你就来了。”

吴远成脑子一片空白,嗡嗡直响。这个离自己最近又最远的女人,她每天想起这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就会傻笑,总想把他一辈子背在背上,抱在怀里,为了他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水里的月亮捞上来,再苦再累她也愿意,只可惜吴远成并不是那个在襁褓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张虚白翻过手腕,用指头敲了敲桌子,说道:“如今吴三桂的大军就驻扎在成都,刘文秀的大军就在嘉定,哪一个不是猛虎?不论谁胜谁负,哪个会放过张家镇这块到手的肥肉?如此说来,到处都是老虎,你又何必在意周公山多出的那一只?毕竟除了福贵自己上山找死,周公山的老虎再也没有伤过百姓,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了。再说了,我是组织镇上二十来口的打虎队,可是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力气打虎。与其说是上山打虎,不如说是自寻死路。你忘了破山禅师的话了?猪死街头谁能活,狐狸飞上张家屋。犬牛吼处血成瀑,猛虎归山命蹉脱。不能轻举妄动!”

吴远成含着眼泪,黯然说道:“我夜观天象,三大灾星之破军星与天狼星已经归位,但是丧门星仍在人间为恶。大灾之后有大祸,为了全镇百姓,镇长你不得不未雨绸缪,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依我看来,祸有四端,你且听我一一道来。”

一者,人心变狼心。人民易子而食,挖心掏肺,重回茹毛饮血的动物世界。眉州城南门外贺家桥,有陈大玉、刘尚二人,有李树三颗,李子熟而不取,行人摘之,则以偷李为名,擒而杀之,食其肉。

二者,瘟疫流行。四川尸横遍野,尸水流入地下,怨气深重。百姓所饮之水,无一不混有尸毒。有大头瘟,头发赤肿,大如斗;有马眼睛,双目黃大,森然挺露;有马蹄瘟,自膝至胫,青肿如一,状似马蹄,中者不救。

三者,鬼魅横行。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人死之后,入土为安。头七还完魂,就得到城隍庙里开路条:姓甚名甚,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自何处经何鬼路前往黄泉。没有路条,关卡难过,且鬼栈不留,地府不收。那么多人死了没人埋,于是阳间白日见鬼,与人争路,夜则聚于室中,噪聒不休。其名梦魂魔者,人方就枕,隐隐有物,摄魂而去,旁有觉者,疾呼可活,少顷难救。抹脸魔者,黄昏时,面自脱皮如剥削,二物来时,形影糢糊,死者甚众,盖杀劫之余也。

四者,禽兽横行。遭乱既久,城中杂树成林,丧家之犬,食人肉太多,多獠牙如猛兽,群聚为寨,利刀不能攻,为害滋甚。又多虎豹,形如魑魅饕餮,跳墙穿屋,必重伤人,毙即弃去,不尽食也。

张虚白睁大了眼睛,半天回过神来,叹道:“你虽是胸中不受一尘侵,可人就怕这一点灵光独醒,活得那么明白,你累不累?”

正说着,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着张虚白的耳朵一阵嘀咕。张虚白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急冲冲地说道:“吴三桂的大军要来了!”

吴远成惊道:“吴三桂怎么会来张家镇?”

张虚白叹道:“吴三桂的大军驻扎在成都,城中竟然无一屋可以办公。不得已,衙门设在大帐里,帐外每日数十只猛虎相围,虎视眈眈。吴三桂定是要取嘉定府,以便有个安身之所。先生我就不送了,我得赶紧通知乡亲们撤!”

吴远成起身就往家里跑。一路上只见眉州方向火光冲天。吴远成冲进乐生堂一把抱起儿子,对秋荷说道:“快跑,跟紧我。”

秋荷在一旁哭道:“给孩子带口吃的,带口吃的。”

吴远成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带什么吃的?平西王吴三桂大军已经从成都到达眉州城,正前往嘉定,马上就到张家镇了,镇长让立刻躲到清凉寺。”

吴远成带着妻儿匆匆来到清凉寺。清凉寺的后院有一片塔林,塔林后的山崖上有一块摩崖石刻,当中一块刻着一首《西江月·知味》:

妙手烹调百味,炊烟半掩孤星。

人生何处不相逢,一饮一啄天定。

世态浮云见惯,未解别样浓情。

心波已乱意难平,清夜悠悠谁共?

自在禅师在石碑上来回摸了摸,用力一按“西江月”几字,石碑缓缓移动,露出一个大洞。洞里供奉着地藏菩萨,是昔日破山大师闭关的地方。和尚与村民近两百人挤在洞中,一个个前胸贴后背,有的酥软,有的坚实。

石碑背面依然刻着这首西江月,自在禅师在石碑背后摸了摸,找着“西江月”几字用力一按,石碑又缓缓把洞口合上。

大家人挨人躲在这不见阳光的地藏洞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有的低沉浑厚,有的娇喘吁吁。村民们有的心生恐怖,有的心中荡漾。自在禅师领着僧人们诵起了经:

酆都罗山,血湖二十四狱,锋刀十八地狱,大铁围山无间地狱,三河四海九江泉曲地狱,猛津洪波流沙地狱,或则熔铜灌口,或则利锯解形,抱铜柱以皮焦,卧铁床而肌烂,遍体刀割,百节火燃,铁杖铜捶,纵横拷掠,如斯苦痛,无有休息。天尊曰:善哉善哉。皆缘前世今生,故作误为,悖逆叛常,负命欠财,堕胎损子,血湖产亡,妖横殒灭,冤仇不解,罪积丘山。沉于地狱之中,血湖血井血池血硖,受诸痛苦,万劫难逃。今幸遇天尊,发大慈悲,开大法门,普集十方一切神仙,宣演妙法,普救群生,救一切罪,度一切厄,出离长夜,得见光明。万罪荡除,冤仇和释。镬汤火医,变作莲池,剑树刀山,翻成花圃。赦种种之罪愆,从兹解脱,宥冥冥之长夜,俱获超生。

吴远成惊奇地说道:“和尚,你念的是道经。”

自在做了个鬼脸,答道:“应景就好。过了这一劫,我还准备在塔林前面盖一个三清殿,方便大家上香火,想拜佛的拜佛,想拜神的拜神。张家镇是个小地方,众生有需求,老衲就努力满足大家。”

张虚白插话道:“挺好,挺好,寺庙也该开放,现在年头不好,多元化经营,是好事。”

张虚白只觉得身边呼气如兰,印象中自己身边是一位清秀的独臂和尚。想到前日里镇子上的谣言,张虚白不由得大惊,说道:“法师,你这寺庙怎么能收藏女人?”

自在禅师叹道:“清凉寺的僧人大多是眉州、青神、洪雅等地侥幸逃出来的难民,要么没有鼻子,要么没有耳朵,要么少只胳膊。这位女尼名水月禅师,逃难至此,没有左臂,生活多有不便。老衲便擅自做主,将她藏在寺中。所有罪孽,老衲一人承担,与这位女师傅无关。”

张虚白见自在禅师话都说到这份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一百余人躲在狭窄的地藏洞里,大气不敢出。也不知过了多久,“呜”一阵虎啸,传入耳中。大家吓得鸦雀无声,大气不敢出。自在禅师连忙说道:“大家莫怕。老虎就在头顶的周公崖上,清凉寺是佛陀的地盘,老虎从来不来骚扰我们。”

正说着,洞外传来一阵打砸声。噼里啪啦过后,浓烟就往洞里灌。众人不停地咳嗽,到处都是唾沫。慢慢地洞壁开始发烫,大家汗如雨下。自在禅师眼泪长流道:“千年清凉寺,今日片时毁。阿弥陀佛!”

吴远成对张虚白说道:“镇长这不是办法,很快大家就会脱水!”

张虚白转头对自在禅师说道:“敢问禅师,大家若是在寺庙里脱光衣服,是何罪过?”

自在禅师长叹道:“老衲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到。庙中的和尚,都是出家人,早已不近女色。若是心生荡漾,也是自己修为不够。再说了,洞里暗无天日,谁能看见何物?”

吴远成知道老和尚早已到了虚室生白,历历在目的境界。自在禅师对着吴远成神秘地一笑,吴远成看破不说破,低头不语。

张虚白当即说道:“今日洞内,男子皆是我辈父兄,女子皆是我等妻儿。过了今日,我们若是仍能活着,任何人莫要再提今日之事,心中最好也莫想今日的肌肤相亲。谁要敢动歪主意,就别怪我出去后手下无情。脱,大家脱,只留内衣、内裤。”

鹅卵有气无力地说道:“镇长,都活成这样了,谁还有啥歪主意?就让我家媳妇带头脱好了。”

鹅卵家媳妇哭道:“这里人挨人,怎么脱?”

张虚白说道:“洞口最热,第一排的先脱,第二排的往后挤一挤。脱完了吱个声,后面的依次脱。”

鹅卵家媳妇又哭道:“凭什么是我先脱?”

洞里只听得一阵清脆的声音,干净得没有丝毫的尘土味儿。只听得水月禅师说道:“阿弥陀佛,就从贫尼开始脱吧。”

自在禅师老泪纵横,说道:“不可,千万不可!”

水月说道:“法师,众生平等,有何不可?”

吴远成用力牵着秋荷的手,说道:“别怕。”

不一会儿,众人都脱光了衣服。汗虽然少了,可是刚才一个个大汗淋漓,汗一收,立马开始发臭,很快人就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