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朱由崧荣登大宝

西江月 吴雄志 第1页,共2页

国不可一日无君,崇祯殉国后,南京六部诸臣议立新君。依皇家血亲,潞王朱常淓、福王朱由崧、桂王朱常灜成为候选。桂王朱常灜因为一桩轰动全国的陈年旧事,难以服众。

原来桂王好养斗犬,用于宫中赌博娱乐。为了增强恶犬的战斗力,王府的家仆常常牵出斗犬,放狗咬人,以此取乐。一天一秀才路过王府,奔跑不及,被扑倒在地,斗犬骑在秀才身上任意撕咬,血肉横飞。眼看秀才就要命丧狗口,路边冲出一屠夫,手起刀落,狗头搬家。王府护卫一拥而上,屠夫当即被绑了起来,连同死狗一起送到官府,要杀狗者偿命。

正好大才子曹学佺被起用为广西右参议,审理此案件。曹学佺判屠夫无罪,桂王赔偿秀才医药费。桂王大怒,要求重审此案。秀才当庭改口,说自己和斗犬是好友,没事就喜欢趴在地上和斗犬嬉戏玩闹。屠夫心生妒忌,恶从胆边生,杀了自己的挚友,必须偿命。

曹学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骂道:“人证、物证皆在,况屠夫救了你一命,你恩将仇报,还与狗相好,认狗为友。”说完下令大刑伺候。

要说读书人还真是没用,几棍子下去秀才就招了桂王威逼他做假口供。曹学佺再判屠夫无罪,秀才与狗相好、认狗做友、恩将仇报,革去功名,入桂王府为狗。为防止桂王陷害,曹学佺在卷宗上写下一联,公之天下:

仗义每属屠狗辈,

负心多是读书人。

东林党曾阻止老福王在万历过世后即位,故钱谦益主张立贤,拥素来支持东林党的潞王朱常淓。马士英不屑地说道:“潞王指甲长可六七寸,每日以竹管护之,何贤之有?”

万历十年,为筹备潞王婚礼,费黄金三千八百六十九两,银十万两,青红宝石八千七百余颗,珊瑚珍珠两万四千余颗,挪用军费九十多万两。为了替儿子凑齐婚礼费用,李太后下旨抄了首辅张居正家,得银数万两银。大婚之后,万历皇传旨为弟弟建造王府,耗银六十七万七千八百两。万历十七年,潞王就藩,着户部筹办安家费三十万两。户部尚书当即辞职。万历无奈,减三分之一。潞王离京,五百多艘船只装运奇珍异宝,沿途官员迎接,天津官仓支米一万七千石、临清支米一万一千石。就藩后,凡貌美的新婚女子,送到王府,享受初夜。百姓皆杀初子,以防杂种。潞王府设有公堂,活钉棺、死带套、折胫骨,不一而足。

马士英当机立断,拥立福王。朱由崧至南京浦口,魏国公徐弘基等渡江迎接。转天,朱由崧的船停在观音门燕子矶。

四月三十日,南京百官迎见朱由崧于龙江关舟中,请其为监国。朱由崧身穿角巾葛衣,坐于卧榻之上,说道:“我未携宫眷一人,准备避难浙东,路过此地,无意停留。”

众臣力劝,朱由崧再次推辞道:“太子生死未明,何故急于立监国?”

马士英说道:“国事纷乱,不可一日耽误,请福王监国。”

朱由崧又推辞道:“潞王素有贤明之称,何不立潞王?”

马士英进言道:“议贤则乱,议亲则一,唯有福王。”

五月初一,朱由崧骑马自三山门环城向东,拜谒孝陵和懿文太子(朱标)陵,随后经朝阳门入东华门,谒奉先殿,出西华门,以南京内守备府为行宫。五月初二,群臣至行宫劝进。五月初三,朱由崧自大明门入大内,至武英殿行监国礼。

公元1644年,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大顺永昌元年、大西大顺元年。是年李自成太原登基,并在北京二次登基;崇祯帝北京殉国,朱由崧在南京即皇帝位;张献忠成都称帝;顺治帝初登大宝,迁都北京。

南明开始大肆选拔官员。县令张丁乾罢官回籍,遇贼削其耳鼻。朝廷怜之,补应天府教授,安装木耳木鼻,朝会之时,用以饰观。买官卖官者,多如牛毛。民谣唱道:

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

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

民以兵为贼,兵以民为仇。

世人但求福,福兮祸所忧。

光时亨逃出北京城,来到南京买官。光时亨携重金拜见马士英,马士英当即将其交六部合议。

礼部尚书钱谦益问光时亨道:“大明内忧外患,兵部有意和关外清兵议和,与民休息,你却慷慨激昂,力主决一死战。如今无数人头落地,你的头为何仍在脖子上?”

光时亨慨然道:“自古以来,圣人教化万民:国家兴旺,未有不流血牺牲者,请自诸位始。可诸位可曾见过哪位圣人流血牺牲?他日南京城破,敢问在座诸位,人头何在?”

肉体存在,还是精神存在,这原本是触及灵魂的大问答。没想到光时亨给出如此答案,钱谦益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马士英怒道:“先帝在世时即说过:君王死社稷。国家兴旺,未有不流血牺牲者,已自先帝始。你力阻南迁,致先帝身殒社稷。当杀之。”

刑部官员互相看了看,半晌说道:“《大明律》无阻南一罪,如何杀之?”

马士英冷笑道:“我大明有五大国贼:一者,如周廷儒之流,清谈误国贼;二者,如魏忠贤之类,谄媚害国贼;三者,如光时亨之属,好战误国贼;四者,如陈演之辈,投敌叛国贼;五者,如李张种种,造反乱国贼。沽名钓誉,力阻南迁。我只问你们,他们有罪没罪?”

刑部尚书无奈说道:“马阁老说有罪,那自然是有罪了。”

马士英反问道:“老百姓又不识字,几个人会读《大明律》?你说是有阻南一条,那不就是有这条吗?”

刑部右侍郎说道:“可是我大明自太祖就有规定,读书人必须学《大明律》。”

马士英冷笑道:“这也好办,明天就让刑部出一条《大明律》的解释。看哪条靠得上,发挥一下不就行了吗?都是一群死脑子,靠你们管理这个国家,唉!”

马士英叹着气离开了。刑部官员们面面相觑。刑部尚书板着脸,说道:“楞在这里作甚,还不赶紧回去翻《大明律》?”

光时亨随即被问斩,光家子孙未敢收尸,弃于市,狗食之。

拥立之初,史可法实为中堂。马士英拥兵入朝,史可法不欲内乱,请到前线,督师江北。史可法一去,天下皆斥马士英为奸雄,唯有阮大铖对马士英说道:“中堂实为君子也,然我等非不愿为君子,他人不许我为君子。当日袖中若是有刀,我也可以殉国。”

马士英慨然说道:“昔日张溥病故,东林诸将都忙着让刚上台的周延儒分配官职,张溥的尸体竟然无人料理。这些人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君子,可还不是我在一月之内,奔波千里,让张溥入土为安。”

阮大铖是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列籍东林。魏忠贤在《东林点将录》送阮大铖外号“没遮拦”,阮大铖的同乡左光斗外号“豹子头”。《东林点将录》本是天启年间官方人手一本的必读书,但其用语多江湖黑话,所取绰号多与造反的团团伙伙相似。

天启四年春甲子,吏科都给事中出缺,左光斗通知大铖来京递补。等阮大铖到北京时,赵南星等人却使阮大铖补工科。吏部是主管官员任命,居天字第一部,工部居最末,按资历理当阮大铖递补吏部。魏忠贤果断出手,为阮大铖据理力争,阮大铖才得偿所愿,来到吏部就职。

阮大铖一到吏部,魏忠贤就送来了好消息,吓得阮大铖一身冷汗。工部拖欠工程款数十万两,又有数十万款项被挪用,还有十余万两不翼而飞。水利工程层层转包,前任都给事中弃官而逃。长江、黄河年修堤,年年决堤,危如累卵。

阮大铖正在庆幸,哪知道吏部更是如临深渊。谁该提拔,谁该外放,谁都得罪不起。上任未及一月,阮大铖便弃官南逃,从此与东林决裂。刚到南京不久,冒襄等一百四十二人就作了《留都防乱公揭》,痛斥阮大铖。阮大铖赶紧隐于南京郊外牛首山,不再外出见人。

庶吉士张溥与礼部员外郎吴昌时在深山之中找到阮大铖。阮大铖带头筹集到白银六万两,终于使离朝的内阁周延儒出任首辅。周延儒上台后却言辞闪烁,显得十分为难。

阮大铖拿起一个崇祯通宝,在桌上一边旋转,一边说道:“我哪里有钱出一万两之多,还不是应承了别人?”

周延儒说道:“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我给他一个天大的礼就是了。”

阮大铖沉吟良久,那崇祯通宝忽然停了下来。阮大铖眼睛一亮,只见崇祯通宝上有一匹马,当即推荐了马士英。崇祯十五年,马士英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任凤阳总督。马士英当时还带罪流放,收到任命,犹如晴空霹雳,许久方知是好友阮大铖推荐。

如今马士英疏荐阮大铖带兵,举朝大骇。户部尚书高宏图带领姜曰广、郭维经见马士英,肯请九卿会商此事。

马士英说道:“会商则大铖必不得用,当由圣上直接内旨提拔。”

高宏图答道:“我不是要阻止大铖上位。提拔京城堂官必需会议协商,这是大明的制度。会商通过后再提拔,对大铖而言,前途更光明。”

马士英怒道:“我又没有收受他的贿赂,有何不光明?”

高宏图怼道:“何必言受贿!一付廷议,人皆曰贤,然后用之,有何不妥?”

詹事姜曰广说道:“下官所守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公议而已!”

马士英慨然说道:“阮大铖通军事,有何不可用?他不过是两党之争的牺牲品而已。封杀阮大铖就是你所说的千秋公议?”

河南道御史郭维经问道:“阮大铖是先帝钦办,如今我负责修先帝实录,此案书还是不书?”

马士英说道:“阮大铖是因魏忠贤案被先帝罢了官。可你们想用的人,为了把他捧到天上,不都说先皇帝原无成心吗。你们不想用的人,为了把他踩到地上,就说先皇帝定案不可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