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不能爱

人生的快乐就在那一撒把

我记得儿时一次踏青归来,哥哥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冲在前面。正逢一段陡峭的下坡路,他居然两手脱把加速往下冲。我吓得紧闭双眼死抱住他,不断央求他停下来,可哥哥非但没减速,反而按着车铃越骑越快。终于,在坡底他停下来。自行车撂在地上,车龙头都快撒架,车轮子似乎都在冒烟。我气得脸色发绿,一边搂着自己发麻的屁股,一边狂甩耳朵想把他一路刺激的尖叫赶出去。

我打算这辈子都不再理他。可一扭头,看到的却是哥哥喜悦兴奋自豪的、热得流汗发红的小脸。

那时,坐在自行车后,被山石子路硌得屁股生疼的我,是无法体会哥哥急速飞驰、纵情任意的快乐的。两手脱把,放肆一搏,这样的危险正因为刺激而尖锐快乐。

而人生有些快乐往往也与此相似,都在那一痛快的撒把上。

这个痛快是什么?就是剑走偏锋、快意江湖、义无反顾,一切跟着心走。任他世俗险恶,任他流言蜚语。什么命运中的“惘惘的威胁”,什么过去,什么将来,一切都抛到脑后,只要眼前这个人。

二十二岁还没谈过恋爱的九莉,觉得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恍如沉浸在金色的永生中,让她不顾一切,即使之雍被说是汉奸,即使他是有妇之夫……

这人就是——胡兰成。

1944年2月4日,胡兰成来到上海静安寺路上的爱丁顿公寓。张爱玲的地址是他管苏青要的。苏青知道张爱玲等闲人不见,住处秘而不宣,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但胡兰成执意要。苏青迟疑了一阵终还是把张爱玲的地址写给他。

我也真佩服这个老男人,记忆力这么好?几十年后在台湾写下关于张爱玲的回忆时,仍然一字不落地铮铮写下: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公寓六楼六五室。我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对于张爱玲的每一件事都刻意记忆,就盼着日后拿来得瑟混饭吃?

胡兰成拿着张爱玲的地址如获至宝,翌日登门拜访。张爱玲还是那一贯的作风,他自然吃了个闭门羹。与张爱玲曾有交往,后来因为发表了一篇《论胡兰成论张爱玲》的游戏文章,以“幽他一默”的姿态,把胡兰成和张爱玲都大大地调侃了一场,终而和张爱玲闹翻了的潘柳黛,生动地描画过张爱玲的孤介脾气:

如果她和你约定的是下午三点钟到她家里来,不巧你若时间没有把握准确,两点三刻就到了的话,那么即使她来为你应门,还是照样会把睑一板,对你说:“张爱玲小姐现在不会客。”然后把门嘭的一声关上,就请你暂时尝一尝闭门羹的滋味。万一你迟到了,三点一刻才去呢,那她更会振振有词的告诉你说:“张爱玲小组已经出去了。”

这次张爱玲不见胡兰成倒不是成心孤高,而是她本就是一个慎重的人。这份慎重其实就是她骨子里对人生的虔诚。所以每一件事她都得准备好了才行。衣服没有穿对,妆容没有画好,果盘没有摆好,让她看来,怎么见客?

她但凡做什么,都好像在承担一件大事,看她走路时的神情就非同小可,她是连拈一枚针,或开一个关头,也一脸理直气壮的正经。

你还真的不得不服胡兰成,他看她还是有独到之处。《今生今世》里面,他把张爱玲真真写得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张爱玲。

而那潘柳黛,若干年后,仅仅因为写过关于张爱玲的一两篇文章,才得以让人认识。据说张爱玲1952年到香港后,有人向她谈起潘,她还余怒未消地跟人说:潘柳黛是谁?我不认识她。也难怪她生气,潘柳黛之流无非就是得瑟点张爱玲的八卦混版面。

这次,张爱玲闭门不见。她仅从门洞里张望了一下这个男人,“眉眼很清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遂让他留下名片。胡兰成是不带名片的,写下一纸条从门洞里递进去。

真是命运的巧合么?如果仅仅是一张印刷好的名片,我想张爱玲看着那冷冰冰的形式化的姓甚名谁,说不定随手一搁,哪还有这以后的惊涛骇浪。偏偏这个男人字如其人。说潇洒也好、飘逸也好、风流也好、轻浮也好,张爱玲有点着了他的道。

隔了一日,午饭后,张爱玲照着字条上的电话打去。电话一挂,人也随即来到。

此时张爱玲对胡兰成其人是略有所知的。《小团圆》中说,这个汪政府的官,在杂志上写了篇评论她的文章。这篇评论自然写得满目生花、天花乱坠,不过某些批评对于初入社会的张爱玲来说还是很中听的,觉得是知己。后来,听说他在南京下狱,同苏青去过一趟周佛海家。日后张爱玲说,这次“营救”就是“在做白日梦”。

当然,这些都是未曾谋面的类似知遇之恩的冲动。

低到尘埃

日后的伤痛,是从胡兰成在大西路上的美丽园开始的。

1944年2月6日,俩人第一次见面。

胡兰成没有想到张爱玲的个子这么高,甚至比他都还高一点。而且“像十七八岁正在成长中,身体与衣裳彼此叛逆”。似乎“连女学生的成熟亦没有”,更不像个作家。一点都不世故,也不会应酬,反而像没见过世面只管一言不发。

胡兰成禁不住在张爱玲面前得瑟卖弄,“向她批评今日流行作品,又说她的文章好在哪里,还讲我在南京的事情……”,“而且问她每月写稿的收入……”

但凡在陌生的环境张爱玲都是怯场的。只不过有时她的这种怯场表现出来的是理直气壮的沉默。因而碰到这个夸夸其谈的演讲者,她乐于当听众。人说她听,她便感到自在。

这一听,就是五个小时。事后有人说这漫长的五个小时,使双方都有了恋恋之意。我倒觉得面对口沫横飞的胡兰成,不惯于应酬的张爱玲曾想告退又不知如何不着痕迹地告退,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好在,作为作家的她,也一贯有向生活取材的好奇。

后来,胡兰成送她到弄堂口。两人并肩走。胡兰成说:“你的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张爱玲很诧异,几乎要起反感。初次见面,这样的问话唐突又轻浮。何曾有哪个男人这样对她说过话?

从胡兰成事后对几个与他有关系的女子的回忆来看,他在没有经验的女子面前,惯有一种从容自信的撩拨伎俩,很有几分猫咪玩弄老鼠的自得。可惜,这个写了那么多婚姻、恋爱故事,把人事剖析得清晰明白的张大小姐,之前却没有过一次恋爱的经历。当她事后慢慢品味胡兰成这句话时,当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胡兰成的撩拨其实是不带感情的,于他只是一种惯常的手段,中招的人服帖上来,他不会拒绝。面对有抵抗力的人,他自然悻悻,但也无可奈何。所幸他只是好色之徒,还没穷凶极恶。他说他喜欢两种人:一种是女人,一种是坏人。有时候真的很反感这个男人,看他满纸“亦”这里“亦”那里,“端然”这里“端然”那里,觉得做作。还有那些炫耀般地记下的与每个女人的恋情,真幸运他不是生于咱们这个年代,否则他会不会像那个“李局长”般也弄几本香艳日记出来?

日后当二人有了那么一层关系后,胡兰成回过头来看自己当年的这一句时,忍不住自赞“只这一声就把两人说得这样近,张爱玲很诧异,几乎要起反感了,但是真的非常好。”

第一次见面后,胡兰成对于张爱玲的惊奇差异之意更多于爱慕之情。因为张爱玲这个人与他心目中对这个作家的猜想完全不同。不美、生怯、沉默,与她的才华横溢、流光溢彩的文章比起来,简直就不是一个人。张爱玲把他的既成概念统统打翻,单就这份惊异足以让他第二天巴巴地再度叩响张爱玲的大门。

这次,张爱玲在自家的客厅接见了这个乡下胡村来的胡姓男子——胡兰成。这么写,不是瞧不起胡村来的人。而是这个一直梦想飞黄腾达、跻身名流,特别爱标榜自己的男人,在张爱玲这里,受到了比第一次见面更大的震撼。自此,他巴巴地贴上来,张爱玲再也甩不脱他。

她房里竟是华贵到使我不安,那陈设与家具很简单,亦不见得很值钱,但竟是无价的,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断乎是带刺激性。阳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际云影日色里,底下电车当当地来去。张爱玲今天穿宝蓝绸袄裤,戴了嫩黄边框的眼镜,越显得脸儿像月亮。三国时东京最繁华,刘备到孙夫人房里竟然胆怯,张爱玲房里亦像这样的有兵气。

据说,偶尔有文化人到这里来一坐,也觉得“不可逼视”,不可久留。这回轮到胡兰成不安了。

不过,他倒是一坐坐很久,仍然是侃侃而谈。谈理论、谈自己的生平。张爱玲只管听。胡兰成又问了她祖父张佩纶与李鸿章的女儿李菊耦婚配的事情。

胡出身寒门,虽说做了汪伪的“高官”,也是一个破落暴发相。他管苏青要张爱玲地址的那天,苏青陪他上街吃蛋炒饭。从他吧唧吧唧扒饭中,苏青就说一看他的吃相就知道他是哪里来的。

就这样一个人,却想方设法地标榜自己。张爱玲祖上的光环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大的诱惑。她的家世令他惊羡,觉得自己靠近张爱玲脸上都有光。后来他逢别人夸耀门第时,便要抬出张爱玲的贵族出生来镇人,颇为自得。他还跑到南京专门去看过张爱玲祖上的老宅。当他故作追古意今的姿态在那宅前流连时,心中可能正蹦跳着中奖的狂喜。连作为汉奸仓皇“逃难”时,还化名张嘉仪,冒充张佩纶的后人,使那些乡学之士说他家学渊博,对他另眼相看。

看来,张爱玲的这些祖祖辈辈他是吃定了。连张爱玲他都吃了一辈子。要不是因为有张爱玲,那本被推崇也好、被诟病也好、被当成隐私窥看也好的《今生今世》哪有这么多人搭理!

这次与张爱玲见面,谈话由浅及深,张爱玲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下也放开自己,让自己的才智尽情奔泻。所以胡兰成会说:“但我使尽武器,还不及她的只是素手。”单这些就让胡兰成惊异之外更有惊喜。而当他谈到张爱玲祖父祖母的姻缘时,张爱玲把她祖母写的诗抄给胡兰成看,还说她祖母并不怎么会作诗,这一首应该是她祖父作的。张爱玲所言,更让胡兰成大跌眼镜,他巴巴羡慕的东西人家并不当回事儿。张爱玲这样破坏佳话,让这个喜欢也愿意制造佳话的老男人瞠目结舌。这会儿,胡兰成由惊异到惊喜再到惊羡,他对张爱玲生出了攀附爱慕之心。

回去后,胡兰成给张爱玲写了第一封信。此信写得颇似“五四”时代的新诗,“幼稚可笑”。张爱玲素不喜这种矫揉造作的新文艺腔,看后觉得诧异。但信中称张爱玲谦逊,“却道着了她”。

认识张爱玲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会说她谦逊,大家无外乎都觉得她冷漠孤傲。但是她却认为自己对人生对现世有一种虔诚,这也是她所理解的“谦逊”,她回信给胡兰成,就是那句日后广为流传,qq空间里面随便跳上来一个矫情的女生都要念叨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懂得”二字,在张爱玲这里非同小可,轻不许人。“解铃还须系铃人”,胡兰成就是她的“解人”了。

从此我每隔一天必去看她,才去看了她三四回,张爱玲突然很烦恼,而且凄凉。女子一爱了人,是会有这种委屈的。她送来一张字条,叫我不要再去看她,但我不觉得世上会有什么事冲犯,当日仍又去看她,而她见了我亦仍有欢喜。以后索性变得天天都去看她了。

胡兰成阅人既多,在男女之情上一贯自私、实用,为“利”可行。这个“利”,是利他自己的意思。根本不会为张爱玲设身处地,可能看着这种红遍上海滩的小作家纯情楚楚的可怜兮兮,他难免有猫捉老鼠的自得吧?

所以他当天又去看她,不解释不表白。于他,或许有继续“谈文学、谈人生、谈理想”的目的,但也不失为一种伎俩。这不言中,似乎就是一种证明。虽不明说,但张爱玲已全盘默许了他。

第二天,张爱玲把昨日胡兰成说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张照片,取出给他。背后写有字: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也是今天关于张爱玲,转载、引用频率最高的一句“名人名言”。

关于这张照片,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面,有一段解释。胡兰成惯会说东指西,左右而言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也要作高深莫测状捆绑在一起。看他的文字有时候看得人头晕,觉得这个男人真牛x,真能瞎掰。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他实在是太会忽悠人了。

纯情的少女,如果又是文学青年,完了,肯定吃他这一套。《小团圆》里张爱玲就写道:“她狂热的喜欢他这一向产量惊人的散文。”她也是直到看白他这个人,才解了套的。

她再看到之雍的著作,不欣赏了。是他从乡下来的长信中开始觉察的一种怪腔,她一看见“亦是好的”就要笑。读到小康小姐嫁了人是“不好”,一面笑,不禁皱眉,也像有时候看见国人思想还潮,使她骇笑道:“唉!怎么还这样?”

有凤来仪前世今生

胡兰成去南京,一个月里回上海一次,住上八九天,晨出夜归只看张爱玲。两人伴在房里,从人生到艺术、历史、戏文、琐事八卦无所不谈。谈得最多的还是文学艺术,古今中外,无所不谈。胡兰成说张爱玲“把现代西洋文学读得最多”。张爱玲常将萧伯纳、劳伦斯等人的作品讲给他听。胡没有喝过洋墨水,张的英文又极好,他自然是惊叹。两人还一同看画册、谈音乐,张爱玲都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何况张从小学习美术和钢琴,这些淑女式的教养,都让胡兰成惊羡。

没想到论到他自以为是的中国古典文学,他竟也不是张爱玲的对手。

我认为中国古书上头我可以向她逞能,焉知亦是她强。两人并坐同看一本书,那书里的字句便像街上的行人只和她打招呼……

我们两人在一起时,只是说话说不完。在爱玲面前,我想说些什么都像生手拉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着正字眼,丝竹之音亦变为金石之声,自己着实懊恼烦乱,每每说了又改,改了又悔。

说胡兰成对张爱玲入了迷、着了魔,并不为过。他简直认为她无所不知,看她一切皆为好。“……只觉坐立不安,心里满满的,想要啸歌,想要说话,连那电灯儿都要笑我的。”俨然一个坠入情网的男子形象。

可是天下人要像我这样喜欢她,我亦没有见过。谁曾与张爱玲晤面说话,我都当它是件大事,想听听他们说她的人如何生得美,但他们竟连贯会的评头品足亦无。她的文章人人爱,好像看灯市,这亦不能不算是一种广大到相忘的知音,但我觉得他们总不起劲。我与他们一样面对着人世的美好,可是只有我惊动,要闻鸡起舞。

关于这段恋情,不得不依托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因为张爱玲一直对此讳莫如深。《今生今世》极度渲染自己的几段恋情,天花乱坠的笔法把每个女子都写得仙女一般,且对自己一往情深。虽是自言,但毕竟是当事人,总有几分是真的。后人只能从中去看究竟。

没想到,在两人去世后,一本《小团圆》石破天惊。虽然,这是一部小说,但谁都能看出这次张爱玲是以自己的人生为底版,写来的事情莫不可与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对号入座。绝大多数人,都把这本当年张爱玲犹豫要不要出版、最终在有生之年没有面世的书,当成张的自传来读。

他走后一烟灰盘的烟蒂,她都拣了起来,收在一只旧信封里。

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

我总是高兴得像狂喜一样……

张爱玲比胡兰成小15岁,照理说俩人在一起,应该是她受对方影响更多。然而从张爱玲的人生观到审美趣味,我们都看不到胡兰成留下的一丝痕迹。事实恰好相反,倒是张爱玲对胡兰成影响至深。

她对我这样百依百顺,亦不因我的缘故改变她的主意。我时常发过一阵议论,随又想想不对,与她说:“照你自己的样子就好,请不要受我的影响。”她笑道:“你放心,我不依的还是不依,虽然不依,但我还是爱听。”她这个人呀,真真的像天道无亲。

当年胡兰成写《论张爱玲》,文风就有所变化。两人相识后,他效仿张爱玲对人对事的体悟方式,写下许多随笔。他那本个人“情感史”开篇序中说“《今生今世》是爱玲取的书名。”

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现代中国与西洋可以只是一个海晏河清。《西游记》里唐僧取经,到得雷音了,渡河上船时艄公把他一推,险些儿掉下水去,定性看时,上游头淌下一个尸身来,他吃惊道,如何佛地亦有死人,行者答师父,那是你的业身,恭喜解脱了。

我在爱玲这里亦有看见自己的尸身的惊。我若没有她,后来亦写不成《山河岁月》。

然而热恋中的张爱玲是快乐的。胡兰成锦心绣口、巧舌如簧,赞美张爱玲的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女子在恋爱时总是傻的,这次张爱玲也傻了一回。也不得不承认胡兰成的确聪明。不仅能听得懂张爱玲的话,还能将她的意思引申发挥。这样说起话来,熨帖舒坦,像张爱玲这么聪明的女子,当然欢喜。“独孤求败”有什么意思,还是有人懂得更幸福!

张爱玲也像小女生一样,热烈起来、顺从起来、娇美起来,与其他恋爱中的女子别无二样。

我爱看她穿那双绣花鞋子,是她去静安寺庙会买得的,鞋头连鞋帮绣有双凤,穿在她脚上,线条非常柔和。她知我欢喜,我每从南京回来,在房里她总穿这双鞋。

我与爱玲亦只是男女相悦,《子夜歌》里称“欢”,实在比称爱人好。两人坐在房里说话,她会只顾孜孜地看我,不胜之喜,说道:“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敲敲头顶,脚底板亦会响。”后来我亡命雁荡山时读到古人有一句话“君子如响”,不觉地笑了。她如此兀自欢喜得诧异起来,会只管问:“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还必定要我回答……

她只管看着我,不胜之喜,用手指抚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抚到眼睛,说:“你的眼睛。”抚到嘴上,说:“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

“你这个人嘎,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张爱玲后来在美国看到胡兰成的这本回忆录,写给夏志清的一封信里提到过一句。

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夹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quote我姑姑的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

但无论怎样,两人当年还是热恋了。

两人出生不同、成长环境互异、经历悬殊、性情迥然,但又都擅长文学艺术。乍一相逢,简直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这样的冲撞,简直就是一连串的刺激,让他们在惊异中有莫名的兴奋,有咂舌的喜悦。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像在坐过山车,惊险又惊喜,独独不平实。

世人多知恶的东西往往有大威力,如云恶煞,会惊得人分开顶门骨,轰去魂魄,不知好的东西亦可以有大威力,它使人直见性命,亦有这样的惊。佛经里描写如来现相,世界起六种十八相震动,竟像是热核炸弹投下的震动。但恶煞的威是威吓,惊是惊怖,使人藐小,好的东西则威如祥麟威凤的威,惊是惊喜,使人飞扬。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抢先道出了这种感觉。

而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中的一段话,倒可以用来给两人的这段恋情当一个注脚。

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乏人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我喜欢参差的对照的写法,因为它是较近事实的。

真是一语成谶。

本来在与胡兰成的关系上,张爱玲一直是“小三”身份。没想到“占上坑”的那位应英娣首先忍受不下去,一脚离开了胡兰成。这个应英娣是个歌女,年轻又美貌。或许她觉得留下来听胡兰成那种上天入地、东拉西扯的三美四美的言论,还不如自寻出路来得实际。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面这样说:“但英娣竟与我离异。”这个“竟”字用得好生诧异。或许,风流才子、自负自喜的胡兰成,实在想不通会有女人舍得离开他。

是年胡兰成38岁,张爱玲23岁,写下婚书。幽默的是,这婚书只有一份。《小团圆》中这样描摹:

之雍……问她有没有笔砚,道:“去买张婚书来好不好?”

她不喜欢这些秘密举行结婚仪式的事,觉得是自骗自。但是比比带她到四马路綉货店去买绒花,看见橱窗里有大红龙凤婚书,非常喜欢那条街的气氛,便独自出去了,乘电车到四马路,拣装裱与金色图案最古色古香的买了一张,这张最大。

之雍见了道:“怎麼只有一张?”

九莉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婚书有两张。”

她根本没想到婚书需要“各执一份”。那店员也没说。她不敢想他该作何感想——当然认为是非正式结合,写给女方作凭据的。旧式生意人厚道,也不去点穿她。剩下来那张不知道怎么办。

路远,也不能再去买,她已经累极了。

之雍一笑,只得磨墨提笔写道:“邵之雍盛九莉签定终身,结为夫妇。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因道:“我因为你不喜欢琴,所以不能用‘琴瑟静好。’”又笑道:“这里只好我的名字在你前面。”

两人签了字。只有一张,只好由她收了起来,太大,没处可搁,卷起来又没有丝带可系,只能压箱底,也从来没给人看过。

婚后,胡兰成这样说:

我们虽结了婚,亦仍像是没有结过婚。我不肯使她的生活有一点因我之故而改变。两人怎样亦做不像夫妻的样子,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

他还是每次回上海就去她那里盘桓。在爱丁顿公寓六楼六五室,两人一起读书赏画论诗,煮酒谈笑,也一起去菜场,一同出席会议。用胡兰成的话说,他们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银钱上,两人各用各的。胡兰成只给过她一点钱,张爱玲拿去做了一件皮袄,天冷时鼻子摩擦在上面,像狗鼻子一样,有着冰凉的快乐。“因为世人都是丈夫给妻子钱用,她也要。”

用别人的钱,即使是父母的遗产,也不如用自己赚来的钱自由自在,良心上非常痛快。可是用丈夫的钱,如果爱他的话,那却是一种快乐,愿意想自己是吃他的饭,穿他的衣服。那是女人的传统权利,即使女人现在有了职业,还是舍不得放弃的。

日本人大势已去即将投降,胡兰成成日惶惶,如大祸临头。他知道届时等待着汪伪政府的也只有树倒猢狲散的命运。他觉得头两年里势必要改名换姓,躲起来。

爱玲道:“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胡兰成pk陈世美

1944年11月,胡兰成到武汉,接《大楚报》。实际上是去创办一个军事学校,幻想以后在湖北搞一个大楚国。

汉阳医院有女护士六七人,其中有一个见习护士叫小周,才17岁。

我不觉得她有怎样美貌,却是见了她,当即浪花浮蕊都尽……

他对小周做起桃色梦。小周遂而坠入情网,并最终委身于他。胡兰成那种有意无意、暧昧撩拨,又是一坐能谈很久的“口技”再次所向披靡。

他本身就是到处留情的名士作风,这次就算没有小周,也会有其他“小王”、“小李”、“小赵”出来。他自称“憬然思省”,但思省一大通,既不认为自己做错,也不能自圆其说。对此他又是惯有的胡搅蛮缠的解释:男女相悦婚配,乃天经地义,天命难违,于他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

真真个让人对他无语啊!

1945年3月,胡兰成回到上海。

我与爱玲说起小周,却说的来不得要领。一夫一妻原是人伦之正,但亦每有好花开出墙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爱玲这样小气,亦糊涂得不知道妒嫉。

张爱玲哪是不嫉妒?这月出版的《天地》上有她的一篇《双声》,记她和炎樱的对谈,里面就说到妒嫉。

随便什么女人,男人稍微提到,说声好,听着总有点难过,不能每一趟都发脾气。而且发惯了脾气,他什么都不对你说了,就说不相干的,也存着戒心,弄得没有可谈的了。我想还是忍着的好。脾气是越纵容脾气越大。忍忍就好了。

同时她也告诉胡兰成,有一个外国人想“包养”她。胡兰成听了不快,也是因张爱玲说这件事时竟没有一点反感。胡兰成回忆这一段时,又用了一个“竟”字。似乎这世上只有他做的事情,才是天地常情。天地迢迢,总能为他的所作所为找到理由。而别人的一切,只要与他有所出入,就都是不容常理的。

张爱玲为什么偏偏要在胡说了小周之事后给他说这件事情?一方面或许她觉得这事没有必要避嫌,一方面或许也是心痛之时甩出来的一件武器。你让我心痛了,我也让你尝尝心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