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莉坐在窗口书桌前,窗外就是阳台,听见之雍问比比:“一个人能同时爱两个人吗?”窗外天色突然黑了下来,也都没听见比比有没有回答。大概没有认真回答,也甚至当是说她,在跟她调情。
比比去后,九莉微笑道:“你刚才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爱两个人,我好像忽然天黑了下来。”
这才是张爱玲内心的真实感受。
而胡兰成是“初听不快,随亦洒然”。
这件事情,张爱玲并没有和他深究,或许她更想珍惜相聚的短暂时光,两人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
同年5月,胡兰成再次回到汉阳。
飞机场下来,暮色里汉口的阎阎炊烟,是我觉得真是归来了。当下我竟是归心如箭,急急渡过汉水……
离开张爱玲时,倒看不出他有这样的离愁别绪。显然此时他的情感更多地倾向汉阳。
此后,他与小周谈婚事,称谓也不叫“小周”,改叫“训德”了。
我因为与爱玲亦且尚未举行仪式,与小周不可越先,且亦顾虑诗句变动,不可牵累小周。这事其实难安排,可是我亦不烦恼。
在他心里,一妻一妾的格局已经安排好。他的“难安排”也仅是技术层面上的,心里面他还是自负自喜,觉得一切顺心。
胡兰成大周训德二十二岁,他教小周读唐诗读乐府,似乎在提前享受中国读书人老来喜教姨太太读书的嗜好。小周给他一张照片,胡要她题字,小周毕竟不是张爱玲,自己原创不出来,遂提了前日读过的隋乐府诗。
春江水沉沉,上有双竹林。
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真真一个似嗔似喜娇媚乖巧。胡兰成对于张爱玲更多的是仰慕她“横绝四海”的艳,爱她艳中的石破天惊。对于小周,他喜欢她少女的本色天真,喜欢看她淘气、撒娇、负气,更喜欢她崇拜他,为他洗衣、熬药,伺候一旁。
单这一点上,张爱玲就败给了小周。仰望时间长了,脖子是要酸的。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被崇拜、不希望自己高高在上扮演大丈夫的角色?虽然张爱玲在《小团圆》中写道,九莉听到之雍说那小护士给他洗衣等事时,九莉不无在心里幽怨地想:这样如果你要我做,我也可以做的。
张爱玲自己也说过“女人要崇拜才快乐,男人要被崇拜才快乐”。世间的道理她都懂。她也不要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诚惶诚恐、服低做小。就算在这样的男人面前做“女皇”,也憋屈,哪还有人生的飞扬?
她的男人必有她可以仰慕欣赏之处。对于胡兰成,她有时不无快意地把自己转化成谦卑崇拜爱慕的角色。说自己“很低很低”,悄悄地静静地观察胡兰成,写出崇拜的喜意。
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但这些刻意的顺从,甚至是屈仰,并不让胡兰成轻松。谈史议今、说文论艺,胡兰成都自愧不如。何况张爱玲身上还有最让胡兰成羡慕的贵族出身。但凡张爱玲的一切都让他“如承大事”。时间久了,只怕吃不消。
胡兰成在不谙世事的小周那里自然轻松自在。
一日,胡兰成和小周正在房里,突然飞机用机关枪扫射。他们避到后间厨房,又是一阵枪响,飞机的翅膀险些把屋顶都带翻了。说时迟,那时快,小周一把把胡兰成拖进灶间堆柴处,以身掩胡兰成。
生死一发之际,她这样的刚烈为我,可以没有选择,如天如地……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颁布降诏书。晌午时分,胡兰成走在江汉路街上,听见广播,惊得一身大汗。但他仍然做着“大楚国”的梦,积极策划活动,与二十九军军长邹平凡宣布武汉独立,拥兵数万,还想成立武汉军政府。不仅拒绝国民党方面要他归顺的要求,也拒绝中共方面让他弃暗投明的规劝。他还是一贯的狂妄自大。不料,没几天他手下人马便分崩离析,大多归顺重庆。“独立”了13天的武汉,成为一场闹剧,胡兰成扮成日本伤兵,乘日本伤兵船逃离武汉。
离开之前,他凑足十两金子,给小周,又把一包半食米送到小周家。
时已薄暮,医院里暝色荒愁,装米的麻包有洞,抬出我房门外阶沿时漏出许多米,训德执灯,与我在地上捡米,一粒粒沉甸甸的,好像两人的心意。
后来他听说小周入狱,曾不顾张爱玲的劝说一度想赶去,只求回来救她。你说,这让当时就在他跟前的张爱玲作何想?当他逃到香港后,还写信寄钱回来让小周出来与他团聚。这个男人用情不专,情也不伪。只是他太能走一路爱一路了。
1945年8月,他先到南京,又回上海,后潜逃至杭州、温州一带。他冒充张佩纶的后人,化名张嘉仪,隐匿不出。
他与张爱玲在第二年2月才相聚。这一次,是张爱玲千里寻夫。
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
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着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
然而,张爱玲的出现并没有让这个男人心生感动,反而“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
……几乎粗声粗气骂她:“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虽然他的堂皇理由是“不欲拖累妻子,爱玲如此为我,我只觉不敢当,而又不肯示弱”。那么,当年他在上海报纸大张旗鼓地暗示他和张爱玲有着怎样密切的关系时,就没有考虑到日后张爱玲的处境吗?现实却是,他害怕张爱玲大动干戈地从上海跑来,暴露他的藏身地。并且他现在又有“一美”,正在享受他的温柔乡,关起门来俨然一个老太爷,哪里还管得了张爱玲的感受。
胡兰成无论逃到哪里、怎样的状态,总要搭上女人。这次张爱玲过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胡兰成又搭上了一个范秀美。
范秀美是胡兰成躲避这姓斯人家的姨太太,18岁守寡,比胡大一岁。胡兰成在那一带藏身不住时,是她自告奋勇要送他到温州隐匿的。没想到,这“千里送京娘”路上已经成其好事。
这次他并没有把与范的事以实相告,“不是为要瞒她,因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惭愧困惑”。这个胡兰成实在是有点无赖了。
两人表面上还是走街逛店,进寺观看神像,有时并枕躺在床上说话。听张爱玲说西洋文学、说《旧约》。但“亲热里尚有些生分,自然如同宾客相待”。胡兰成再次体会到张爱玲的锦口慧心,但与他目前的“此情此景”难以切题,才会心神不属,如同宾客。
在张爱玲下榻的旅馆里,一日胡兰成隐隐腹痛,却自忍着,直到范秀美来了,胡兰成才诉说身上不舒服。
爱玲当下很惆怅,分明秀美是我的亲人。
直到这个时候张爱玲都没有怀疑他两人的关系。或许也是强迫自己糊涂,也是太在乎自己的这段感情。害怕失去,才能一次一次地原谅对方。
范秀美来旅馆,张爱玲矫枉过正地极力敷衍,赞叹范生得美,还给她画像。可惜,画到一半突然停笔不画了。虽然她一再的退让,最终想不求甚解还是办不到。
我画着画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你还只管问我为何不画下去!
这言语间的委屈,全被胡兰成当成驴肝肺了。
我从来不要爱玲安慰我或原谅我,更没有想到过我来安慰爱玲,因为两个都是大人。
疯人的逻辑:三美四美小团圆
张爱玲与炎樱谈到多妻主义时,自己有一番冷静理智的态度。
如果另外的一个女人是你完全看不起的,那也是我们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如果也许你不得不努力地在她里面发现一些好处,使得你自己喜欢她。
张爱玲一眼就能看出胡兰成只是把范秀美当做庇护自己的安全外衣。
她不怪他在危难中抓住一切抓得住的。
但那个小周,胡兰成对她的喜爱体贴照顾,都在自己之上。她让胡兰成在小周与自己之间作一个选择。
胡兰成又是那一贯的七拉八扯搪塞。
我待你,天上地上,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拾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的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这次张爱玲却不能接受他这样的态度,《小团圆》里面,她觉得胡兰成的解释“不是诡异,是疯人的逻辑”。
情急中,她痛苦地责问:“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但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
这是她头一回不顾素来的矜持、自尊,连强迫自己镇静亦做不到,方寸大乱。情急之言只能使事情变得更糟。但是她顾不上,只想最后抓住眼前的这个人问个究竟。
胡兰成还是不做选择。其实他与小周有没有再见之日都不可知。但他的不选择,并不是他爱哪一个女人更多一点,而是这种选择,破坏了他心目中的佳话,几美团圆最终不美,他不能容忍的是这个。
张爱玲只得自己做了最后的选择。
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张爱玲在温州待了二十天。本来是一路寻夫,想与他共患难,没想到走的时候,变成了一个人。张爱玲写这世间男女恋情,剥尽华丽外衣还原其凄凉的本色,但她绝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有时候现世与预期落差太大,当事人会有“向后猛跌”的恍惚眩晕。就像《沉香屑:第一炉香》中葛薇龙听到乔琪乔直言不能给她婚姻,也不能答应给她爱,只能答应给她快乐时,葛薇龙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和薇龙原来的期望相差太远了,她仿佛一连向后猛跌了十来丈远,人有点眩晕。
现在,张爱玲也是一跌跌了好几个跟斗。
《小团圆》里,九莉也曾想过是不是一刀了决了这个负心汉。但为不爱自己的人而死总是不值。
为他坐牢丢人出丑都不犯着。
这次,她虽然已看明白这段感情,但还是割舍不开。她回上海没几天,就写了一封信给胡兰成。
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
随信她还寄钱来。此后的八九个月,两人偶或通音信,张爱玲信之外还不时捎些东西。
随后,胡兰成因躲避温州户口检查,又回斯家,等风头静了,取道上海乘船返回温州。因船第二天才开,当晚他又到张爱玲公寓过了一夜。这次送他来的是斯家的老四,待老四走了,他摆起夫主的嘴脸责备张爱玲待客不周,没留人吃饭。这次张爱玲无论如何不能心平气静:“我是招待不来人的,你本来也原谅,但我亦不以为有哪桩事是错了。”
不爱的人,看什么都不顺眼啊!
那天晚上,胡兰成居然把他与范秀美的事据实说出,还问张爱玲有没有看他写的《武汉记》,那里面全是小周的事。他真是有点二。这简直是当面侮辱人呢!张爱玲答道她没有看。他当下在她手上打了一下,惹得张爱玲骇怒。
当晚,两人别寝。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胡兰成来到张爱玲睡的房间,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抱着胡兰成,只叫得一声“兰成”,就泪流满面。
这百转千回的一声,是怎样的痛心和明白啊!我想这个时候,张爱玲虽然泪眼朦胧,却心里清亮。
这次分别,偶或仍有书信来往。张爱玲还是照样寄钱过去接济他的生活。
她早已不写长信了,只隔些时写张机械性的便条。之雍以为她没事了,又来信道:“昨天巧玉睡了午觉之后来看我,脸上有衰老,我更爱她了。有一次夜里同睡,她醒来发现胸前的纽扣都解开了,说:‘能有五年在一起,就死也甘心了。’我的毛病是永远沾沾自喜,有点什么就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她其实也非常好,你也要妒忌妒忌她才好。不过你真要是妒忌起来,我又吃不消了。”
她有情书错投之感,又好气又好笑。
断了,心酸眼亮
等抓汉奸之风渐渐平息,胡兰成又开始蠢蠢欲动,梦想“再出中原”。他写信给梁漱溟(当然用的是化名),得到其赏识,又结识一些名家,处境转好。还是不忘在张爱玲的面前得瑟他那些“邻妇来灯下坐”之类的艳遇。张回信说:“我觉得要渐渐不认识你了。”这个人不仅负心,还自负忘形,人性的起点太低。
1947年6月,当她看到胡已脱离险境,寄来一信。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我是经过一年半长的时间考虑,惟彼时以小吉(劫)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亦不要来寻我,即使写信来,我亦是不看了。
真痛快,好一个张爱玲,她的喜欢不喜欢无关乎他人。不是因为他的喜欢,而喜欢。完全是自己独立的感情,没有因果关系。
分手在即,还寄来30万元。这也是张爱玲的哲学,以这种方式和他断了个干干净净,永不相欠。
胡兰成说张爱玲是“亮烈难犯”。也曾徘徊,也曾痛苦,也曾犹豫,真下决心了则果断明白、义无反顾。之后,再也不回他片言只语。
胡兰成还是不甘心,写信给炎樱。无用,张爱玲还是不回信。“几次三番思想”后,还是跑到原来他天天必去报到的六楼六五室。没想到出来应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
张爱玲早已搬走了。
断了,就来个干干净净。
1957年底或1958年初,胡兰成居然收到一张明信片,没有上下款。
手边如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
这时,张正在奋力写作,借书之事在她看来仅是借书而已。胡兰成初时一愣,随即喜出望外,更可气的是,他这时候的老婆佘爱珍,看了居然欢天喜地,直催他回信。
这个佘爱珍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是昔日流氓、汉奸吴四宝的遗孀。1941年春一个周日的下午,佘爱珍出去看医生还做头发。车子开到静安寺路大西路口,正好有英租界的巡捕盘查来往行人。喝令停车,要检查手枪护照。保镖与巡捕正两相争执时,巡捕枪走火,打着了保镖。保镖应声倒地时,也射了那巡捕一枪。两人都死了。当即众多巡捕都赶来向着汽车开枪,一时枪弹如雨。
这时英国巡捕一个头头说,车里面还有一个妇人。当下停止射击,走近察看没想到这个佘爱珍坐在里面毫发未伤。
这时,得到消息的七十六号特工警卫队大队人马赶到,连机关枪都背来了。巡捕那边也紧张起来,两边拉开阵势。佘爱珍这时一脚踢开车门钻出来,扬手喊:“不可开枪,不然乱枪真要打死我了。”
这样一个黑道上混的女人,看着张爱玲的来信,撺掇胡兰成去佻薄她,其实是完全没有把张爱玲放在眼里。在她看来,张爱玲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写字的,就算写有信来,又怎么样?难不成还斗得过她佘爱珍?
她催了好几遍胡兰成回信,还让胡与张爱玲赔个不是,重新和好。她完全把这件事当成闹剧和笑料了。对于胡兰成早期在日本的女人一枝,她丝毫没有容让。对于小周,她心存忌讳,让胡兰成死了这条心。唯有范秀美,她说,范可以来,但是来了,就没有她了。
此时,对于张爱玲她倒大度起来?非也。她是着实没有把张爱玲放在心上。这件事,于她就是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罢了!闹一闹乐一乐,也让自己无聊的生活有点趣味。
胡兰成不见得看不出他老婆的心思,反正他乐于奉陪。他写信、寄书,是《今生今世》的上卷,信中少不得夹七夹八的话去撩拨张爱玲。他说张爱玲是“九天玄女娘娘”,自己从她那里得了无字天书,不过,自学成才会用兵布阵,现在写文章好过她了。还提到他把《山河岁月》与张爱玲写的《赤地之恋》比着读。他就是想让张爱玲慌一慌。这时张爱玲的创作已不似上海滩时期那么高质高产,不仅旁人看到这个问题,连张爱玲也知道自己的创作在走下坡路。对于这个认定写作为一生最爱的作家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胡兰成原先在张爱玲那里感到自己无论说什么写什么都要被比下去,现在却一下子觉得似乎有出头之日。他信纸上绚烂华丽,实则满脸坏笑:呵呵,这一次你不行了吧!
但张爱玲都无回信。佘爱珍又出主意:教胡兰成写信寄书时用双挂号,这样张爱玲接到了总得在回单上签字,这样他们就能确定张爱玲是否收到信了。
真是一对白相人啊!
回信到底来了。
兰成: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著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爱玲
这封信写得真是绝,就像一记脆生生的耳光。这佘爱珍还不死心,教胡兰成装作没有收到这封信,仍然写信去撩拨张爱玲。说两个人只做学问上的朋友,就是请教请教学问而已。还要邀请张爱玲来看樱花。呸!无赖到这个地步真是少见了。
胡兰成自己说:“这简直是无赖,我虽不依着做,可是真好。”真是一对泼皮!
到《今生今世》下部出版时,里面就有涉及张爱玲的章节——《民国女子》。不管她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对她都是沉重的打击。但是,再怎么痛苦,这滋味也得自己扛着,不能着一个字。因为你面对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只要是能牵动你的一丝情绪,对方都会大大的得意。
胡兰成《山河岁月》出版时,香港小报就提到有人问张爱玲对这本书的看法,张爱玲不置一词。这样的态度,胡兰成万分不好受。人家就是不带你玩了。管你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感情好的时候是浓情蜜意的爱,感情坏时是刻骨铭心的恨。爱好,恨也不怕。最无奈的,是对方对你完全没有感觉了。你的喜怒哀乐与她无关。你对她就是路人甲。
所以胡兰成收到张爱玲的这最后一封信后,佘爱珍还一再让他回信,他才恨恨地说:“不写。只等书下卷出版了寄去给她,总之现在信是不写。”他就等着看张爱玲惊慌失色了。
这一等,直到1981年7月25日在东京病逝,他都没有听到张爱玲关于这本书的只言片语。所幸,当年张爱玲写给他的信,在两人分手前,她全部要回去了。否则,还不早被他拿来示众。所幸,他没有等到《小团圆》。
最后,我引江弱水老师写的《胡兰成的人格与文体》中的两段话来结束关于胡兰成的评说吧!
这个人,学问好,文章也好,可大家只会私下叫好,不愿当众喝彩,因为此人于公于私都大德有亏。纵使被人提起,也不外乎为一个女人的缘故:他与本世纪中国最让人着迷的那位女作家有过一段乱世情缘。可是,他未必是她心口的一颗朱砂痣,但一定是别人眼里的一抹蚊子血。不折不扣的,他是个汉奸。
……
他的不守节,在私人生活上也暴露无遗。《今生今世》的胡兰成,是中国文学中难得一见的唐璜式人物。他对女性,情虽不伪,却也不专。……他要的是“此时语笑得人意,此时歌舞动人情”,而他的情意会随其行踪的转移而改变,焉能系于一身!他那不粘不滞的思想,自说自话的本事,每当弃绝之际,总可以为自己找得着开脱责任的借口。他自认为是一位“永结无情契”的高人,旁人看来,到底只是个朝秦暮楚的荡子。